着净食盒,一手沿着青石墙缓缓前行。她披了件月白的素衫,裙摆曳地,步履轻微,像是风中一枝安静的木芙蓉。
恰在转角,迎面走来两道身影——一位着曲云峰玄裳,身姿挺拔、神情冷淡的弟子,正是贺筱;而另一位正与他说笑,语气吊儿郎当的蓝衣弟子,是南风烁。
三人本无交集,彼此错身而过便是。
可就在那一瞬,南风烁忽然一个趔趄,不知被谁绊了脚,身子猛地朝庄杳撞来。
他身形高大,又是惯于用剑之人,一时不察,力道不轻,直撞得路边晾晒的竹架“哗啦”作响,眼看那架子就要倒下,带着半边湿衣重重砸来。
庄杳脚步一顿。
不大不小的动静,即刻引起了她的警觉。
是头顶将倾的物什,是风里裹着衣布湿气的味道。
最近有些倒霉。
——这被砸到脑袋肯定要开花。
第99章旧梦(十一)
其实她本可以躲。
可她更知道,此刻若躲,便意味着暴露自己不是无灵之人。
她只是一个“瞎子”,一个靠别人扶持的无依孤女,怎能轻易躲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冲撞?
哪怕日日被云怀忱逼着修炼,哪怕她会听风辨息、步稳身轻,在旁人眼中,她也不该具备那样的反应。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微微一个晃身,顺着那股撞来的力道,被逼得无处可逃似的跌进南风烁的怀中。
“砰!”
晾架哗然倒下,湿衣如幕,将他们整个人笼进去。
那只净食盒也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盘子应声而碎,里头的饭菜、果点尽数洒出,温热的汤汁溅湿裙角,几瓣桃花糕翻滚着散落在地。
南风烁只觉眼前晃过一道纤细倩影,怀里倏然多了个温香软玉。
他下意识伸臂接住,力道却因慌乱未稳,肩头仍微微撞了一下她的颈侧。
庄杳低呼一声,略显惊慌地倚着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南风烁当即便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一动不动的庄杳,心头一紧,连忙抬手一推,将头顶上那压在二人身上的竹架扶住。
架上湿衣被扯落半边,啪嗒啪嗒砸下来,搭在他肩上、头顶,也有两件重重地披在了庄杳和他之间,成了一道狼狈的帷幕,将两人从外人视线中隔开了去。
水渍顺着衣角滴落,打湿他半边衣襟,也濡了庄杳素白的裙摆。
“哎、你没事吧?”南风烁顾不得去管那幕似的湿衣,急急低头问她,语气中竟有几分慌乱。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旁伸来,似要扶起二人,却不想方向一变,来势汹汹,指尖径直点向庄杳肩胛的风府穴。
庄杳虽不见光,却对灵息极其敏锐,顿觉那一指来得诡异。
风府穴……那是武修试探灵力流转的关键之处。
庄杳心中倏然一紧,立刻明白过来:她被有心之人怀疑了。
尚未开口,那手已重重触上她肩头。
“呀——”她闷叫出声,身子顿时一颤,下意识向南风烁怀中缩了缩。
“你干什么!”南风烁一惊,瞬间反应过来,眸光冷下,一把扣住那只还未撤回的手臂,将庄杳护在身后。
“贺筱,你疯了?!”南风烁一把掀开盖在二人身上的湿衣。
贺筱面不改色,正要辩解,却听南风烁已大声叫道:“好你个贺筱,我还寻思你方才为何推我,合着不是想整我,是想着趁乱吃咱人家妹妹的豆腐是吧?”
此言一出,四周几名路过弟子齐刷刷转头,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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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筱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承认?”南风烁冷笑,“你那手伸得多自然,熟门熟路地往人小姑娘肩上摸,不懂的还以为你俩有多么熟稔呢!”
庄杳靠在南风烁怀里,脸颊微红,像是还未从突如其来的窘境中缓过神来。
贺筱眼神微动,终究还是沉下脸:“我只是替她看看有没有伤着。”
“你有问过她吗?你碰她的时候她可喊了。”南风烁冷笑,“哟,贺公子不愧是曲云峰医修,下手都不用计较对方的身份和男女之别是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杳杳?”
是云怀忱的声音。
风起叶动,他行至院前,目光一扫,所见便是少女半倚在南风烁怀中。
她面色苍白,肩头衣料微皱,像是才被人拉扯过;而旁边贺筱面色难看,南风烁则一脸防备。
云怀忱神情未动,目光却骤然凝住在一处。
那只白皙柔嫩的小手上沾了血,手掌处有道被碎瓷划破的细痕,鲜红的血滴落在她裙边的白色上,刺眼得叫人心头一紧。
他垂眸扫了贺筱与南风烁一眼——皆是熟人,一个是自小便一同练功长大的师兄弟,一个是前些日子还大言不惭说要“照顾杳杳”的家伙。
那日南风烁打趣托付之语尚在耳边回响,如今却真的让他撞见了“照顾”的模样。再联想到贺筱口中“帮忙诊伤”的借口,云怀忱眉间的寒意更深了几分。
庄杳察觉到云怀忱周身气压低沉,急忙挣脱南风烁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子。
她衣衫微乱,神情不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唇角嗫嚅着想解释什么。
“我想着你在忙……定来不及吃饭……所以想给你带饭……”她声音轻轻的,分明是在对云怀忱说。
南风烁却不依不饶地开口了,声音拔高:“是贺筱!是他,方才故意绊倒我!他意图不轨!”
贺筱脸色阴沉,目光却并未看南风烁,而是落在庄杳与云怀忱之间——那少女的神色慌张,贺筱忽而冷笑一声,没有辩驳,反倒在那一瞬将什么尽收眼底。
云怀忱没理他们。
他只看了眼地上碎了的净食盒,里面几样菜肴散落得狼藉,酥排骨、青笋卷、桃花糕……俱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
他眼睫微颤,一瞬胸口像是被人堵住,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握住庄杳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跟我回去。”他语气冷淡,语声却压得极低。
“可……”庄杳小声试图挣脱。
他拉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一言不发。
庄杳几次被他带得踉跄,差点摔倒,却仍频频回头,指着地上的碎片、吃食,低声说:“那里我要收拾……”
云怀忱回头乜了眼贺筱和南风烁,只冷冷丢下一句:“留给他们收。”
南风烁望着云怀忱拉着庄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一般弯下腰,蹲身去捡地上的食盒与碎片。
“贺筱啊贺筱……”他一边捡一边嘟囔,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要是真对庄杳妹妹动心,想制造什么美丽遇见,别拉上我做垫背的啊?现在好了,撞个正着。”
“你要是早和我说,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到时候咱俩还能另寻法子——一道挖墙脚!现在倒好,平日里装得一身清高,使得这种垃圾手段……”他咂舌摇头,把剩下几块瓷片也小心拾起,喃喃低语着,“实在枉为君子,实在——下作!”
贺筱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仍旧沉沉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
松筠院内,灯影如豆,药香氤氲。
庄杳跪坐在软塌前,手掌摊开在膝头,被清洗过的伤口尚未包扎,微微泛着红。她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是不敢看他,一副生怕他生气的模样。
云怀忱坐在她身前,指尖蘸着药,药水沁凉,落在那道不深不浅的割伤上。
自方才起,他便一言未发。
沉默如沉入水底的巨石,闷闷地压在心口。
庄杳受不了这种安静的快要叫人窒息的古怪气氛,终于忍不住打破沉寂:“昭止哥哥……你是不是生杳杳的气了?”
云怀忱手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她眼里还含着点点湿意,一副束手无措的模样。
今日回峰途中,他听到了不少流言。
他终究是要入仙途的,俗世纷扰,世人如何评他,于他而言无外乎如过眼云烟。
可如今不同,这回流言涉及到了另一个人,他只是在想——她有没有听见。
所以他着急往供膳房去,生怕她听着些什么。
那样尖刻难堪的流言,她听见了,会不会难过?她会不会一边笑着叫他“昭止哥哥”,晚上又悄悄掉眼泪,却不敢和他说一个字?
他忽而十分自责。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是他没能护着她,亦不想她落入那些人窥伺的目光里。
他到底忘了——自己终究不是她的亲哥哥,没有资格将她捧在掌心里教她信他、依他,却又对她的靠近生出一丝动摇的妄念。
她小声得几乎要听不清,却叫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云怀忱眼底一暗,声音低哑却克制:“我在气我自己。”
“是我这几日,太不知分寸了。”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为她裹上纱布,语气更低:“我没有提醒你,世间还有男女之别……叫你误以为,我们之间,可以如此亲近无碍。”
“其实别说我……”他语声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就算是你亲哥哥庄师兄来了,你也不能这样与他整日形影不离。”
“为什么不能?”庄杳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不是说,要照顾我的吗?”
云怀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又看不见,更不知这话落入旁人耳中,该引出多少是非与猜测。
“……是我言之不慎。”他终究轻声解释,“世间看重名节,男女授受不亲,便是骨肉血亲的兄妹,成人后亦不能太过亲近。更何况你如今长大了,该知这些避忌。”
庄杳微怔,许久才问:“那若我不避呢?”
他抬眸看她。她神情认真,像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何避她如蛇蝎,也像是有意试探。
“你不避,我也得避。”他声音低哑,“不为自己,也为你。”
庄杳垂下眼,唇瓣抿成一线,轻轻地“哦”了一声,却又问得软软的:“那……若有一日,我想靠近一个人,不避他,想日日与他形影不离呢?”
第100章旧梦(十二)
云怀忱的心口倏然一跳,像是被这句轻语扎中某处隐痛。握着她纤细指腕的手慢慢收紧,嗓音几不可闻地道:“那人……必须足够好,值得你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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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人。”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不会是我。”
他没有再看她,手指绕过最后一圈纱布,收紧时几乎不敢用力,像是怕她疼,又像是……怕自己再触碰她多一分,便会彻底溃败。
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像是将一块沉石从胸口推开:“……明日一早,你便搬回静霜院。”
庄杳怔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轻轻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未散的红润,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口。
“今晚先歇在这儿,”云怀忱补了一句,声音听上去极为平静,“待天亮,我替你收拾东西。”
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问:“那……明日清早我们还练功吗?”
他动作微滞。
片刻,他几乎脱口而出:“不练了。”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屋外夜色如墨,灯火微晃,窗纸上映出两道剪影,一人低首,一人抬眸,像是两个即将错身的命线,在这静夜中短暂重合,又即将各自归去。
庄杳垂下眼睫,蔫蔫的样子明显有些失落:“……哦。”
回到寝屋关上房门的那刻,庄杳几乎觉得天都塌了。
她坐在榻前不动,今夜月色明净,映得地面一片冷白。屋中冷清,可她心口却是乱的。
今日这一折腾倒好——她原想着慢慢来,不急不缓地,在他身边盘踞标记自己的地盘,慢慢缠上他,叫他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守他回家、习惯她递茶带饭、习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轻轻一笑。
如今好不容易累积起的一点点依赖,全被这场莫名的冲撞和那句“搬回静霜院”打得七零八落。明日一起床,他就要亲自将她“送”回去?
呵,真有他的。
庄杳咬了咬唇,素手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布囊,解开,一坛巴掌大的素白酒瓮露了出来,瓷封还未启开,便隐隐有一缕馥郁酒香浮动。
这是几日前在供膳房,她遇到一个爱美酒的女修时讨来的,说是酿得香甜醉人,入口绵润,后劲却极大。
庄杳盯着它看了半晌,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半似自语半似念咒地轻声道:“云怀忱,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坐怀不乱,只知道把人往外推。”
她袖中指尖一转,启封声轻响,香气氤氲如雾。
今夜,她要下一记猛药。
……
夜已深,山间风起微凉,松筠院四下静谧。
云怀忱翻来覆去,终究还是睡不着。他素来定性极强,可今夜却偏偏辗转难安。
他披了外袍走出内室,方步入院中,便见院角那盏本该熄灭的灯还亮着。是庄杳的房间。
他皱了皱眉,抬手叩门,轻声唤:“杳杳?”
屋内却无人应他。
正当他蹙眉欲推门细察时,忽听一声含糊不清、软绵绵的唤声从头顶传来:“哥哥……”
他一愣,抬头一看,顿时心神一震。
院中那棵老香樟枝叶繁茂、干粗如抱,居高而密,是整座松筠院中唯一的大树。而此刻,庄杳竟正坐在那树枝间。
她没穿鞋,一双赤足在空中晃啊晃,脚背线条玲珑,白得近乎晃眼,裙摆在她的踢晃下如风中绽开的花。
“庄杳?”他声音沉了些,“你怎会在上头?”
她歪着头,笑意迷迷地冲他招手,打了个酒嗝:“爬树啊……我们村里孩子,打小就会爬树……这不高。”
一时间他不知是气是笑,是这院中夜风凛冽,山间寒重,而她衣裳单薄,若再呆下去,只怕当真要着凉。云怀忱眉头一沉:“快下来。”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扬手示意:“我接着你。”
可庄杳却摇头,脚丫晃得更欢了些,笑嘻嘻地倚着树干:“不下。”
她的语气像是撒娇,眼里却透着几分执拗。
云怀忱拿她没办法,只好纵身一跃,跳上树枝,袍摆掠起清风,稳稳坐在她身侧。
方一靠近,他便闻到了淡淡酒气。他面色一冷,沉声问:“你喝酒了?酒哪来的?”
庄杳点点头,又摇摇头,像在试图回忆:“有一日……在供膳房吃午膳,有个姐姐在喝酒,她声音好好听,身上可香了,就分了我一坛……那个姐姐叫……叫……叫越竹喧!”
“越竹喧?”云怀忱声音一顿,眼神霎时变了几分。
他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过这名字。
那位越师姐,自出山以来风评一言难尽,露水情缘遍布九峰三台,曾公开调笑“男人如衣服,穿坏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更有不少男修与她断交后茶饭不思只为求她回顾。
可饶是她如此行径也没人敢与她拿乔,因她天赋极高,是少有的能以双修破境的女子。
云怀忱听到这个名字,直接把情绪摆在了脸上。
心里笃定日后绝不能让庄杳和她来往。
“我们回去吧。”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已不只是无奈。
庄杳歪头看他,眼里却全是笑:“不嘛,我还没说完——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不好哄,哼,她说她试过……没成功。”
云怀忱:“……日后见她定要避开,莫要学坏了。”
庄杳懒懒道:“人家可好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才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云怀忱闻言,只沉默了一息,忽地轻声道:“那若是旁人同你说我坏话呢?”
庄杳眼睫颤了颤,似没料到他会问得这般认真。
她当然只信她自己。
心中如此想着,她也答的极快:“那当然啊!杳杳又不是傻子,不会被他们牵着鼻走。”
她顿了顿,忽而反问:“若是有人同你说我坏话,昭止哥会如何呢?”
云怀忱望着她醉意朦胧的模样,一时没说话,像在思忖着什么。
“若真到了那时——”她替他答了,“你也一定要记得信自己的眼睛呀。”
少女脸上酡红,眼尾微翘,带着点醉意里才有的撒娇与执拗。
罢了。
糖递出去时,自然是甜的,就算被咬了一口,她也咽得下。
见少年半晌没有出声,她有些没了耐心。
“你还说你没生气……你都要把我送走了,哥哥若不喜欢杳杳……”她声音轻轻的,却咬得字字分明,“为何还要嘴硬?”
云怀忱眸色暗沉,指节微紧,却仍低声应道:“明日再说,天凉了。”
他说着,抬手作势要将她抱下枝头。
却不料庄杳忽地前倾,带着一抹带醉的笑意迎面靠来。
她指尖轻覆上他唇畔,魅息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唤得他心神微震。
“……明明是软的啊。”她低低道,嗓音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滑过他唇边,“偏要一直这么绷着么。”
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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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气息落在他颈侧,如兰似麝,撩得他神经紧绷。云怀忱本能一僵,抬眸对上她雾蒙蒙的笑眼,心头陡然一跳。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抬手制她穴道,将人强行带走。
可她似早有所料,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发顶轻蹭过他下颌,带着惹人怜的撒娇意味。
“你若不抱紧我……”她仰起头,笑眯眯地眨眼,“我可就要掉下去了哦。”
“庄杳。”他嗓音低哑,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眼角带笑,软声答:“我在呢。”
下一瞬,她支起胳膊,唇瓣带着桂花酒的清香与柔意,悄然吻了上来。
那一吻轻得像是蜻蜓点水,却也像是某种郑重的试探与宣告。
云怀忱怔在原地。
她仰着头,闭着眼,睫羽轻颤,像是明知他的拒绝,却又在拼尽全力靠近他。
某根久绷的弦,在那一刻悄然断开。
他终是没再推开她,也没再躲。
只是低头,顺应自己的本能。
像是雪落进了火,又似万籁俱寂中的一声闷雷。
短暂炽热,克制汹涌,却足够让人心尖颤抖。
庄杳愣了一下,而后唇角扬起,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更软了。”她道。
一吻既止,她却不肯放开他,反而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这一阵子在他照料下,好吃好睡,日日清养,她身上悄悄添了几分肉,不似从前那样清瘦单薄,反倒多了几分惹人心悸的温软。
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醉眼朦胧地咯咯笑出声,眉眼间三分娇憨七分得意,揽着他颈项笑得前仰后合,肩头一抖一抖,连带着整个人在他怀中也轻颤不休。
尤其是——
胸膛贴着胸膛,那一处莹软细腻,如雪般无声无息地压上来,偏偏带着叫人躲无可躲的温热,软得叫人心慌。
可她仍不知轻重,非但不松手,反而越缠越紧。
他身子一僵,几乎屏了呼吸。
庄杳却浑然不觉,还顺势收紧了手臂。忽而,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皱了皱眉,小声嘟囔:“咦?这是什么……好像硌着我了。”
话音未落,她竟探手欲去拿开那“碍事”的东西。
指尖方触,他陡然一震,像是被什么猛地点了穴,下一瞬,战栗从尾椎炸开,沿着脊骨一路蔓延至灵台。
他喉咙发紧,指节一收,骤然扣住她的手腕。
“杳杳——”他低声唤她,声线已变了调,暗哑压抑,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别碰。”
那声“别碰”,几乎咬碎了他全部的自持。
他不敢拉开她,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像是在拼尽全力压住心底翻涌欲出的某种冲动。
庄杳仰头看他,眼眸湿润含笑,脸颊因酒意微红,一脸无辜:“哦……”她轻声应着,软软地笑,“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云怀忱闭了闭眼,像是耗尽了力气,低声道:“……我怕我不是在生气。”
他怕的,是自己会失控。
月色澄明,银辉静静洒在枝头,映得庭前一对少男少女身影斑驳摇曳。
他终究还是抬手敲晕了她。
他低声唤了她一声,便俯身将人抱起,轻身跃下树枝。怀中少女软软地倚在他怀里,眉眼宁静,酒气未散。
他步伐极快,像是怕再多留一息便会失了分寸,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抱回寝屋。
屋内漆黑,他替她熄了灯,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映出眉眼间一丝难掩的克制与疲惫。
他望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欲替她拂去额前碎发,指尖却在临近时骤然停下,终究收回。
少顷,云怀忱一语未发的,脚步却带着几不可察的慌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几乎是落荒而逃。
次日清晨。
庄杳怎么也想不明白,经过昨晚那么一闹,云怀忱反而更加坚定了要送走她的心思。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神。若是往常,她这点手段哪怕不是立竿见影,至少也能叫人神魂不宁,巴不得她多留几日才好。
可云怀忱偏偏不一样。
一早他便来叩她寝屋的门,她翻了个身,软绵绵地捂着额头说头疼、没睡好,含糊糊地应着:“哥哥我再睡一会儿……好困呀……”
他语气不疾不徐:“已经辰时过半。”
“那也……得午时才醒得来呀……”她拖着长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直到日头渐高,鸟鸣都歇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他也没催,只在外头安静等着。
这下倒像她自己赖着不走似的。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才猛地坐起,越想越不甘心。
她都亲了他了!还装醉,还软得像团浆糊似的挂在他身上!他当时分明也没推开!
这要是搁旁人身上,早该把持不住了,哪里还装得住一副清冷模样?
气不过,她只得起身梳洗打理。
收拾妥当,终于肯打开门时,少年果然还站在廊下。
他背对着日光而立,一身雪色锦衣映得背影修长。听见门响,才转身看她一眼,眉眼平静,看不出情绪。
庄杳踱过去,低头扯住他袍角,垂首嗡声道:“陪我吃个早膳好不好?吃完我就走。”
云怀忱也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轻颤着,乖得不像话。
他略顿了一下,以为她是因为昨日一事才情绪未平,神色微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们抵达供膳房时,已临近午膳结束。
膳堂里人影稀落,几名弟子收拾着空桌碗碟,炉上的饭菜只剩薄薄一层。庄杳坐在靠窗的一角,双肘撑桌,懒洋洋地歪着脑袋,看着院中槐影斑驳,不知想着什么。
云怀忱独自去打饭,选了她爱吃的几样,连豆腐羹也特意从锅底舀了热的,摆到她面前时,托盘上热气尚未散尽。
“今日没桃花酥。”他淡淡说。
“唔……那昭止哥哥下次得赔我一口糖糕。”庄杳接过筷子,撇了撇嘴。
他眉眼不动,只在她碗里添了菜,“那你以后不准喝酒更不准赖床了,不然都只能像今日这样,早膳午膳混在一起吃。”
庄杳一副没听见的模样,装作认真扒饭。
二人刚落座不久,身后便传来一声笑:“灶上没剩几样菜了,不嫌弃的话,不介意我一道吧?”
这声问得好听,步子却早已抢在话前——越竹喧手里端着饭碗,已然拖开凳子坐在了庄杳对面,动作干脆利落得很。
她看着庄杳眼底泛着笑意:“漂亮妹妹,我们又碰上了。”
庄杳
《神明驯养指南》 90-100(第19/19页)
一愣,还未回应,越竹喧已侧眸扫了眼两人,调侃似的道:“怎的这般安静?我都以为你们是特意避着人说悄悄话呢。”
“越姐姐说笑了,哪敢避你。”庄杳笑着回她,眉眼弯弯。
越竹喧看着眼前两人,忽地笑了一声:“倒是稀罕……云师弟一向不爱同人一道吃饭,今日竟也陪着妹妹来了。”
庄杳正夹菜,闻言神色微动,随口接道:“是吗?可我记得上回还有位天极峰的小师妹来送衣裳,还说是受昭止哥哥所托。杳杳还以为,昭止哥哥身边该是不缺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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