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殿死寂中,清脆得分明。
他看着殿下那两道交叠的身影,神色幽深难辨。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所言——属实?”
贺筱内心挣扎,虽然厌恶庄杳,但更不愿意看到云怀忱被冤枉,庄杳的证词又确实能救下云怀忱。
于是他立刻叩首:“掌门!怀忱虽固执,却绝非欺瞒之人!若此女所言应该不假,世上哪有姑娘愿意拿自己的名节编谎?”
云巍辰未言,只转眸看向庄杳。
她伏地的姿势僵着,发丝垂落,覆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沉默的、审视的、冷淡的。
“……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殿中灵火光影摇曳,将她的侧颜映得既苍白又决绝。
空气里有细微的抽气声,有长老压抑的怒叹,也有弟子难掩的惶惑。
南风烁抿紧嘴唇,声音颤抖:“师尊,若此言为真,怀忱师兄……当可洗去嫌疑。”
紫云长老面色阴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声如鼓:“此事未明,不可轻信!她一介外人,纵敢以清白为誓,也未必无伪!”
贺筱立即叩首,声音铿然:“紫云师伯!杳杳自幼目不能视,身世孤薄,她此举,断无虚言!”
云巍辰静立不语,背影峻冷。
良久,他背手转身,衣袖微动,灵压暗暗收敛。殿中光影随之低黯,众人屏息。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冷得像铁,“此案暂且停审。待查明真伪,再作定断。”
松筠院外,夜色沉静。
风从竹影间穿过,拂起一阵碎响。屋内灯火微黄,透过门缝照出一道斑驳的光线,落在石阶上。
庄杳站在那光影边缘。
她不敢靠太近,只能听见院中模糊的说话声。
贺筱的声音一贯稳沉:“门规不可废。云师兄若真无过,日后自能洗白。但如今有有心之人栽赃陷害,你越替他说话,反倒惹人生疑。”
南风烁默了默,又问:“那他现在……还好吗?”
“伤到了根基,未愈之前怕不能动灵息。”
贺筱话音落下,忽而瞥向门外。
院门的阴影下,有一角衣摆轻轻露出,随风微微摆动。
他看了那一眼,心下了然。
“既然来了,何必一直躲在外头。”
屋外的影子一僵,片刻后,庄杳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神情拘谨,双手攥着衣袖,那张清秀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苍白,眼雾迷蒙,像是随时会退回黑暗中去。
“他现在……还好吗?”她低声问,声音几乎听不清。
贺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从桌上取过药盏递过去:“你比我们更适合照看他。”
庄杳慌忙摆手:“我……我怕弄不好。”
“你并非全盲,不是吗?”贺筱语气平淡。
庄杳一怔。
她指尖收紧,半晌才伸手接过药盏。
“多谢贺师兄。”
贺筱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和南风烁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开了院落。不论那场证词是真是假,总要留一点空间,让当事人自己去面对。
门扉缓缓合上,屋内,只剩烛火摇晃。
云怀忱靠坐在榻上,衣衫半敞,背脊上布满鞭痕。
庄杳端着药盏,从旁侧的矮案摸索着坐下。她的眼不再完全无光,能辨得出一点明暗。
于是,她循着烛影的动荡去判断距离,手指在他肩背上轻轻探寻。
好在药汤的气味苦涩温热,叫人心神略定。
她指尖蘸了些药膏,缓缓抹上他背后的鞭痕。那些伤口尚未结痂,皮肉交错处传来一阵轻颤。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直在控制力道。
可那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触感仍是过于贴近。
她能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吸气,也能感到他肌肉在她指下微微紧绷。
空气里,檀香混着药香,嗅得人脑子分外清明。
“疼吗?”她道。
“疼。”他回答得极轻,语气平静。
她微微一怔,本以为他会说“不疼”。
那一声“疼”,反倒像是某种承认——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指尖滑过的地方,有血,有热,也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药香更浓了。
她小心坐下,指尖蘸药,顺着他背上纵横的伤痕一点点抹开。
指腹轻触肌肤的瞬间,她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云怀忱闭着眼,喉结微动。
药极凉,她的指腹像在一点一点烫着他。
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你今日,为何那样做?”
庄杳手上一顿。
他没有回头,背脊线条紧绷,像在强自克制。
“你该知道,那些话传出去,会对你不利。”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
“你何必——”
“昭止哥哥,”庄杳打断他,声音低而温软,“哥哥不用有负担。”
“今日为昭止哥哥作证,全是杳杳凭心而为。”
“哥哥救我,护我,照顾我,教我修灵,帮我温养眼睛……”
“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想护你一回,清白什么的,于一身孑然的我的而言,不重要了。”
云怀忱微微转头,看向她。
烛火映在她的面庞上,柔光模糊了那双雾气笼罩的眼。
她几乎看不见他,却仍抬着头,像在找他的轮廓。
他喉咙紧了一瞬,终是轻声道:“你不该这样。”
她声音轻,语气却笃定,带着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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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不可却仍然要为的倔强:“那我该怎样?眼睁睁看你一身修行天赋被废,筋断骨裂?”
她本可以不去作证,彻底把他看作是落入陷阱的猎物,瞧着猎物挣扎,她向来喜闻乐见,只需让一切与自己无关就好。
可她凭心而言,她当下并不想看到云怀忱这样的天才被打碎,被他们一点点折断傲骨。
云怀忱望着她,沉默良久。
“你先前,同我提过婚嫁一事。”
声音低而稳,像是经过漫长斟酌后才吐出的字句。
“那时我之所以回避。”他微垂着眼,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并非是我不愿,只是觉得……你如今年岁尚小。”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似在压抑什么。
“你说想嫁我,我以为那只是你年小故而心直口快……随口的玩笑罢了。你还不曾明白,何为男女之情,何为秦晋之好,何为举案齐眉,何为夫妻结发。”
烛光摇曳,他抬眸看她,目色深沉如夜。
“我想等你再长大些,见过更多人、更多事,或许会遇到一个更值得托付之人。”
话至此处,他忽然收声,指节在掌心缓缓蜷紧。
“可……”
那一声轻叹几乎化在呼吸里。
“可若真有那么一日,”他抬起眼,眼底的光近乎克制到极致,“若你要嫁作他人妻——”
他嗓音微颤,眉目间的冷静被一点柔意冲散。
“我恐怕,会嫉妒得失了分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若你今日仍是当日之意,我不会再回避。”
庄杳怔住。
他转身,正对着她,目光极认真,语气温柔得近乎郑重:“修仙者虽有人不避讳男女一事,但我不同。我长于凡世,自幼受戒,更知情爱一事不可被轻怠,凡有‘结契’二字,便是一生。若娶你,不为护你清白,不为众口所逼,只因我心所向。”
庄杳怔怔“看”着他,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声。
烛火在她眼底微微颤。
他不知,她的心早乱成一团。
“可以的话,明日一早,我便去和师尊请命,为你正名。”
庄杳觉得自己此刻或许是疯了。
烛火摇晃的亮光映在眼底,却只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看不清云怀忱的神情,只能凭那声音去想象他此刻的眼睛。
可那声音太温柔,太郑重,更藏着她未曾奢望过的认真。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狂乱无序,连指尖都在颤。
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
她愿意。
愿意被他握住手,愿意听他唤一声“妻”,
愿意哪怕只在这片刻里,沉沦下去,哪怕此后万劫不复。
可脑海深处的理智仍旧将她死死拉扯。
她逼迫自己清醒,告诉自己——
凡人就是这样,哪怕有片刻真情,也掺着权衡与算计。
他们懂得体面,也多的是退路;即便动了情,在得知她是妖的那一刻,也会毫不犹豫地抽剑将她剥皮炼丹。
她喉咙发紧,唇瓣微颤。
“昭止哥哥……”
她伸出手,沿着模糊的光影,轻轻摸索到他的面庞。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好痛苦……此时此刻,她真的想任性一次。
想色令智昏一回,想赌这一回他不是岱渊首席,不是高坐殿上的修仙人,而只是那个在风雪夜里为她点灯的少年。
她笑了笑,眼角是湿热的:“我好想看清你的眼睛……”
“昭止哥哥……”声音颤抖,却透着一种笃定的温柔,“我不怕失了分寸。”
她抬起脸,循着呼吸的方向,唇微微上抬——
烛光在她发梢间摇晃,她近乎笨拙地吻了过去。
这回是真切的、几乎绝望的靠近。
云怀忱怔住。
那一刹,他呼吸乱了,指尖陷入她的发间。
她的唇是温的,微微颤着。
他微微俯下头,几乎是屈服般地回吻了她。
那一瞬,他脑中所有关于“师门”“门规”“道心”的教诲尽数退成噪音。
烛火映在她眼底的泪光里,模糊得像天边的星。
他深吸一口气,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嗓音几乎是喑哑的低语:“……别动。”
烛焰轻颤。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纠缠,
却又在光晃之间,克制地分开。
……
翌日,天色微亮。
山间薄雾未散,松筠院的竹影在晨风中轻晃。
云怀忱推门而出,衣襟仍带着夜里的凉气。
当日午时,坤前殿内传出消息。
岱渊首席弟子云怀忱亲赴正殿,向掌门云巍辰请命,言明要娶庄杳为妻。
诸长老皆以为他是受昨夜之事所逼,定要遭驳斥。
岂料云巍辰听罢,沉吟片刻,竟然点头答应了,只道:“既是你心所愿,便依你。”
这一日,殿门未闭,风声携着道侣之名传遍山间。
消息传出,诸派皆有所闻。
灵泉谷的弟子说,能动天之骄子之心的,怕不是寻常女子;至于远在北境的鸣雪宗,更直言岱渊自此怕要被人掣肘。各派明争暗斗,本就心存旧怨,如今更添几分暗潮汹涌。
宗内亦不平静。
松林间,女修们少言寡语。有人折起半织的罗帕,有人收走案上的丹炉,也有人盯着门外新长的青苔出神。灯火微摇,风掠过竹林,卷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惆怅。
首席弟子成亲的消息,自此不胫而走……
第108章旧梦(二十)
山风入怀,雾色未散。
成婚一事传出不过数日,岱渊上下议论未歇。
云怀忱倒是一如往常,根本没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这些日子按部就班地将婚仪诸事一一筹定。
他人虽在山门,倒是讲究民间规矩,礼制一丝不苟——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皆依三书六礼而行。
凡修宗门中多行灵契之礼,以灵为证,以天为誓,少有凡俗繁礼。可云怀忱偏不如此,连请媒、书帖、聘礼都按凡世婚仪备得妥妥帖帖。
有人窃言:“岱渊首席弟子娶妻,不行灵契反循凡礼,岂非自降身份?”
却无人敢当着他的面多言半句。
庄杳知道他的打算也颇为意外。
她本以为所谓“成婚”,不过是权宜之举,一纸名分罢了;没想到他还念及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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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出世,要按凡俗婚制,步步细行。
山风掠过竹林,喜幔未成,香案先立。
“成婚之前,当祭先人。”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祭拜那日,山中阴气未散。
牌位前早有人备好香案,供果与香炉都是崭新的,正中立着“庄林簌”之碑,两侧并排着“庄父”“庄母”二位灵牌。
庄杳脚步微顿。她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云怀忱特意准备的。
她原本以为他不过走走过场,他竟连这都备齐了。
她只是看着那三块灵位,香烟袅袅,氤氲成雾,却遮不住她眼底那一点快被压不住的阴色。
对着几个手下亡魂有甚好祭拜?
她可是亲手杀了庄林簌,烧毁了那庄岙村的人。
哪怕此刻他们已尽数死在她手,她如今还是无法泯灭心中的恨意。
概因他们妖族生灵的痛苦和挣扎,全成了铺垫庄林簌攀登仙路的阶梯。
居然还要她在亲造的假象前恭恭敬敬地奉香,这叫她如何能忍住恶心。
庄岙村,压根不是什么淳朴乡野。
而是一口。活生生的炼妖炉。
为了让庄林簌飞升,他们把所有抓捕的妖灵……统统当成供品。
术理极简单——
妖灵的痛越深,怨越盛;怨越盛,凝出的“灵魄”越精纯。
而“纯净的怨精”……献入阵法便能助人破境飞升。
那是一只还未化形的小灵猫。
耳朵软得像两片花瓣,毛茸茸的,
它被吊在木梁上,不断挣扎,尾巴无助地卷成一团。
村妇们围在旁边讨论:“这只灵猫怨气不够,再扎几针。”
“下手仔细着先,还没折磨够,别先弄死了。”
她们说话的语气,也太稀松平常,灵猫的痛苦在他们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随后几十根银针就这样一点点扎入灵猫尚未稳固的妖脉。
灵猫疼得缩成小小一团,却连哭都不敢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声音细得像风一吹就碎。
灵猫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满是窒息和恐惧。
这些无用的凡人最爱虐待的便是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因为他们的求救会唤来更多的妖族前赴后继,后来赶来的灵猫妈妈,自然也逃不过这些恶鬼的虐待。
他们会用铁钳剪短他们的四肢,用滚烫的铁水浇过他们的眼球。
凡人从不缺“残忍”。
村民们的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回响:“快点,挤出怨力来,待林簌上天做神仙了,我们也就得福了。”
“它疼得越厉害,怨就越浓。”
“这可是大善事,小孩子懂什么,还不快起开。”
大善事。
他们竟把这种折磨生灵的行为称作‘善事’。
她记得那只灵猫最后的眼神。
它甚至不懂为什么被折磨……
最后她杀红了眼,于是不顾哥哥的阻拦也要撇弃本名,“成为”庄杳来到这岱渊宗。
烟火微颤,香气混着潮湿的风。
她突然意识到此刻她正和一个凡修——一个被她视为天敌种族的人,并肩为这些刽子手祭拜。
荒谬。
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想在云怀忱放下香的瞬间抬手,一爪抹了他的喉。
只是一瞬。
云怀忱转过头,看她神色怔然,轻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杳杳。”
再下一瞬,她看见他递给自己的那炷香,它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一同上香吧。”
杀意像被什么压了下去,消散不了,只能被强行按在心底,挣扎着喘气。
她愣了愣,接过香,低头行礼。
她面上神色悲戚,烟火绕指,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若真有那个“庄杳”在此,若见这未来夫君如此优待自己,怕是要哭得泣不成声。
而她,觉得可笑。
那香烟缭绕的每一缕,落在她眼里都带着讽刺。
所谓的亲人,都是包庇庄林簌虐杀小妖的同谋。她恨不得将眼前三块牌位劈碎。
烟雾缭绕,她呼吸忽轻忽重。恨意与心悸混在一起,乱得不可收拾。
云怀忱忽又开口:“其实我一直想与你说件事。”
她猛然抬眼。目中恨意收得极快,像被潮水拽回的暗涌。
“嗯?”
他看向“庄林簌”的碑,语气却是平静克制的:“师兄之死……有眉目了。”
“他确是死于妖手——但极有可能是因他布下诱阵、偷用禁术虐杀妖灵。他既然倒行逆施,遭大妖的报复反噬也是自食其果。”
她心猛地一跳,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发紧:“昭止哥哥……那你觉得……若真相当真如此,这样的人,该死吗?”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在逼问。
“……若真的如阵痕所示,他所作之事损生害命,是大错。”他抬眼,看向她的神情悲悯而坚定:“若因果已成,他这一死……算不得冤。”
“我不愿欺你,也不能欺他。他待我如兄,可若他真行差踏错……是罪由己生。”
庄杳呼吸乱掉了。
恨意本应在这一瞬炸开……
可他竟在祭拜之时,为庄林簌定下这样的结论。
而他说出这些话的代价,导致庄杳心口的所有缠结在一瞬间全数绷断。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因果”,是她亲手写下的。
他更不知道,她曾看着同族被折磨、看着妖崽被剥皮抽筋、看着哀鸣穿透骨髓,
是怀着怎样的恨,怎样的痛,怎样的血泪去杀的庄林簌。
他顿了顿,是极缓慢的一个呼吸:“我只愿你……不要替他背罪。”
少女努力忍着泪,胸腔狠狠一缩。杀意涌上来,爱意也涌上来。
两股力量交缠着在她心头撕扯。
她被拉扯得快要窒息。
她恨他身为凡修。
恨他身上沾着妖族的血债。
恨他所守的道,是建立在同族尸骸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在她最恨、最痛的记忆翻涌上来时,
说出了最不可能从凡人口中听到的、最接近真理的话。
怪不得她会会落入困局。
怪不得……
杀意和爱意,会在她体内打得势均力敌。
云怀忱偏过头看她。只见她眼中却有一层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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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在风里亮晶晶的。
云怀忱还以为她会怒,会怨怪他的坦诚。
哪知少女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意,强作轻快地转开话题:“昭止哥哥。成亲那日,女子是要佩耳环的。”
云怀忱怔了怔,显然没反应过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茬:“嗯?”
庄杳垂眸笑了笑,语气软糯:“可我没有耳洞。”
她说得认真,眉眼微垂,语气里带着一点羞赧与小心,“你带我回去穿一个,好不好?”
云怀忱望着她,愣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风从山脚升起,卷走了香火最后一缕青烟。
……
夜色渐沉,松筠院内灯火温柔。
屋中一炉清香燃着,竹影从窗外投进来。桌上摆着净水、灵针与药粉,炭火明灭。
庄杳坐在榻前,鬓发半散,几缕发丝贴在颈侧,白瓷般的耳垂在灯下泛着微光。她侧身看着云怀忱忙碌的背影——那人卷着衣袖,在炭火边烘针。一双手指节修长,像玉。
她静静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哥哥可是第一次给别人穿耳吗?”
他抬眸,眼里浮着一点笑意:“第一次。”
“那你可知穿耳的意义?”她语气低软,带着一点调笑的味道。
他微怔:“是女孩家的成年礼之一。”
“可不止。”她凑近一点,嗓音几乎化在呼吸里,“女子穿耳,是为挂相思。有人为誓,有人为心。”
她侧过脸,将耳垂轻轻拂开,露出那一小片白净。
云怀忱喉结轻轻一动,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
火光将针尖映得发亮,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会疼。”他低声道。
“那哥哥轻些。”她回道。
针尖一点,细微的凉意掠过皮肤,她轻轻一颤。那痛并不深,却像一缕电流,从耳垂直窜到心尖。
他呼吸一滞,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耳后轻抚,低声呢喃:“别动。”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空气静得只剩烛焰跳动的声音。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亲密,不像寻常仪式,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隐秘的缠绕。
穿耳本的确是女子的成年礼,象征着从此心有所系,耳为人留。
有人说,替人穿耳者,若非至亲,便是至爱。
第109章旧梦(二十一)
针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出神。
云怀忱低声道:“好了。”
“这么快便好了?”她回头看他,唇角弯起:“你不若叫我一声。”
他怔了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低声应道:“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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