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辞暮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封魔大阵的光幕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她咳出一口鲜血,视线因剧痛而阵阵模糊。
恍惚间,只看见赢颉仍立在原处,银袍拂动,覆面下的目光冰冷沉寂,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足以震碎肺腑的一击,不过是拂去了袖间一粒微尘。
她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质问:“不是说神明普渡世人吗?”
她艰难起身而后扬手,七煞蛇骨鞭回到她手中,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鞭梢指向周围狼藉的尸骸,也指向那些瑟缩的天兵。
“你倒是渡啊!可你只渡这些仙族鼠辈!他们道貌岸然,为了私欲挑起纷端,视人命如草芥,你眼瞎了不成?”
赢颉立在神光中,唇角的弧度未变,显然是一副不打算给予她回应的模样。
“若你当真与我共感已久,我以为你会懂的……可为何你眼下,依旧是那个样子?”
血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浸透鲜血的焦黑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晕。
她定定地望着光芒中心的身影,眼底那片死水终于掀起巨浪,翻涌着的,是嘲讽,是失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高坐九天,众生于你不过蝼蚁尘埃。他们的悲泣与颤抖,你无知无觉,亦无动于衷!”辛辞暮指着他,忽然迸发出一阵绝望至极的大笑,笑得浑身发颤,连带着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你不会将任何东西真正放在眼里。你没有情感,不懂喜悲,这样的你……如何能普渡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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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看着她满身血污与冲天戾气,竟然只吐出两字以作回应:“自然。”
辛辞暮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极轻、极苦的自嘲:“那……我也从未入过你的眼,是么?”
他似是顿了顿,眼眸扫过下方一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回她倔强扬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天地万物,皆不入眼。
此话一出,字字如万钧雷霆,狠狠砸在辛辞暮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上,将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弱火星,彻底碾灭成灰。
她望着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裹着血沫与无尽的凄凉,在这死寂的一线天战场上空回荡。“好……好一个皆不入眼……”
她抬手,用染血的指尖颤抖着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那颤抖并非源于疼痛。“那契约呢?那凡尘一世呢?难道……也是你眼中转眼即散的尘埃?”
“罢了……”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你定然……早就不记得了。”
赢颉没有再回答。
这沉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辛辞暮眼底所有激烈的波澜,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毁灭般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手,周身原本因激战而翻腾的魔息,突然以一种更疯狂、更决绝的姿态汹涌汇聚,像被无形之手牵引,在她掌心凝聚,最终化为一柄锋利长刃。
刃尖,直指她自己的心口。
“既然你不渡我,那我便自渡。”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话音未落!
几乎是同一刹那,赢颉周身沉寂的神光骤然炸开!
时间,在这一线天内被强行暂停。
万载未现的古老禁术符文自他眉心浮现,璀璨如星爆。
呼啸的罡风定格在空中,深渊翻涌的黑雾僵成凝固的霾,连飘散的血珠都悬停不动。
所有仙兵、所有声响、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除了她,除了那柄已触及她衣襟的魔刃。
辛辞暮的动作因此微微一滞,她猛地抬起眼,那双因失血和绝望而显得空茫的大眼睛里,映出赢颉施展禁术的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他还是……迟了那么一瞬。
赢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开口,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被禁术反噬与某种更尖锐的痛楚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片绝对寂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契约那头传来剧痛,宛如有只有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比剜心更甚的痛楚,混着她的绝望与释然,直直撞进他灵魂深处。
就在下一瞬,辛辞暮的睫毛忽然颤动。被封锁的时间,因她体内汹涌的魔气裂开了一线缝隙。
她缓缓转动眼眸,环视四周,天地万物,皆成静默雕塑。
她看着不远处那尊光芒万丈的“神像”,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她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赢颉,你疯了……竟然敢在一线天使用禁术,是想让三界时序大乱吗?”
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自己也不明白,方才他为何会施展的如此自然。
辛辞暮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魔刃、刺入胸腔的手,然后,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向外抽出。
鲜血,不再是涌出,而是随着刃身的离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残破的衣袍,染红了她苍白的指尖,也染红了她逐渐模糊的视线。
“但我想你这禁术或许对我没用……”一颗滚烫的、还在剧烈搏动的心脏,被她硬生生从胸腔中剖出,泛着妖异的红光。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切呻吟咽回喉中,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涔涔冷汗,泄露着她此刻强忍着多么难捱的疼痛。
她踉跄着,向前踏出几步,染血的目光穿透那令人目眩的神光,死死锁住赢颉覆面下那双冰冷的眼,唇角竟费力地、扭曲地,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你看……”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因极致的恨与执念,字字钉入死寂的空气,“这颗心……曾为你跳动过……很久,很久。”
说罢,她猛地抬手,将那颗犹自搏动的心脏,狠狠按进了赢颉的胸腔!
魔心入体的瞬间,金光与魔气疯狂冲撞,赢颉只觉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带着不属于神明的温度,带着她鲜血的滚烫,带着她所有未曾言说、最终化为决绝的爱与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冰冷了万载的灵台。
辛辞暮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周身开始紊乱的神光,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小葱”的柔软,彻底消散。
她缓缓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温热的血顺着她冰凉的指尖,滴滴砸落。
“自此,”她望着他,释然一笑,眼中再无半分往日情意,唯有深渊般的沉寂与解脱,“你守你的天地法则……”
话音未落,她残破的身影已如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枯叶,向后仰去,决然地坠入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走我的道。”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呼啸而上的罡风里。
九重天,在这一刻,簌簌震颤。赢颉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时间恢复流动,众仙的惊骇,天降的血雨,都无法穿透他此刻感知的壁垒。
他的世界,只剩下胸腔内那颗疯狂搏动、滚烫灼人的异物。
他一向空寂的识海忽然变得拥挤又嘈杂。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如潮水般轰然涌来。
欢愉、愤怒、悲恸、失落,甚至……渴望。
那不是旁人的情绪,而是他自己的。
渴望她抬头时能第一眼能看到自己。
渴望她在危难时第一时间喊他的名字。
渴望她不要对旁人展露信任和依赖。
渴望……哪怕只有一点点,能只属于他。
思绪如碎片般从四面八方砸来,风里传来布料坠空的轻响。
赢颉猛地抬眼,只见辛辞暮的身影正向后倒去,黑袍在风中翻卷如折翼的蝶,很快地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混沌。
“辛辞暮!”
他第一次破了声,神格震颤间,身形已如流光般掠出。
第120章魔煞(九)
赢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衣袖,那布料却在他攥紧前猛地滑落。
她竟在坠落时,刻意挣开了这丝微的牵连。
“抓住我!”他探着身,声嘶力竭。
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那触感纤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辛辞暮缓缓抬眼,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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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赢颉仍旧不为所动,银袍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剧痛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可他却仍死死咬着牙,硬是将她往回拖。
他声音颤抖:“跟我回去,我……”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一定会找到两全的转圜之法”,可万载的天道的运转早已刻进骨血,可这一幕却如同似曾相识一般,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辛辞暮忽然笑了,那笑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的通牒。
她索性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用力抠开他的指节。
最后一根手指被她掰开时,赢颉只觉心口那颗魔心骤然剧痛,像是跟着她的动作被生生撕扯。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坠入无尽的黑暗。
最后一眼,他看到她大口咳出鲜血,唇边那点笑意也被血色冲得支离破碎。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明白。
那些在她靠近参商时生出的烦躁与隐隐的不悦,那些在她抬眼喊他“苍术”时眉眼弯弯,自己却怎么都挪不开目光的瞬间,还有那些在她一步步向他靠近时,心底深处说不清的松快与执拗……
从不是通感的干扰。更不是因契约带来的异样。
也从不是所谓的“规则偏差”或“理所当然的庇护”。
而是他从未知晓、从未敢触碰,却早已深深种在心海的、最真实不过的本能。
他本能的爱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原来如此。”
赢颉低声喃喃,像是终于将这无数个难以言说的碎片拼凑成了完整的答案。
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湿润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滚出,他抬手用指尖轻触。
是泪,他竟然学会了落泪。
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胸膛,更有某种炽热得近乎可怖的东西自心口向上灼烧,几乎要焚尽他的神格。
他居高临下万载,恪守规则与天道。白泽曾千方百计想为他解除噬魂咒,助他生出肉心,他却始终抗拒——噬魂咒之痛尚可忍受,而神明本不该沾染情欲,更不该有心。
可他偏偏,在最不知不觉的岁月里,早已被那株向上攀缘的野草,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整个胸膛。
……
风过天枢,浮光裂梭。数日后的九重天重归沉寂。
战后的一线天则更加寂寥,被九重结界死死封锁,金光刺得人不敢靠近,宫道上巡逻的天兵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相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回廊里反复回荡,却显得莫名萧瑟。
仙官们照旧踏着晨露上朝,在云阶上彼此颔首,袖口扫过玉栏时带起的风都透着小心翼翼。案头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朱砂批注一丝不苟。
没人再像从前那样争执得面红耳赤。
朝前第三日,云阙天宫传出敕令,言“魔煞突犯九重天,已被帝君与九天神明合力镇压,一线天封印再加三重”,又命各天关严查“通魔之辈”,凡与此役有关者一律闭口不得外传,以“免妖魔乘势搅动人心”。
众仙领命,彼此都对一个结局心照不宣——魔煞已死于一线天。
“魔煞”二字成了谁也不敢碰的禁忌。
调去参战的天兵名册早已收进命格,只在末尾添了行朱笔小字:“尽数战没”。
这些所谓的战殁的天兵没有灵牌,没有追封,而那些曾持戟而立的身影,再也没有在九重天出现过。
只有第九重天的那位旧神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糊弄三界的说法。
他胸口那颗魔心时不时一跳,跳得古怪,他们之间像有一根牢牢连接的丝线,哪怕他们相隔山川海域,也能叫他感应到她的存在。
因此赢颉笃定,归念引一日未断,她就一定活着。
帝君每日依旧端坐云阙天宫,反倒面容愈发温和,处置起卷宗来条理分明,纵使有仙官擅离职守,他都带着惯常的仁厚,重拿轻放置之。
可朝会上,众仙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下飘,他脖颈上的伤痕在无声中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白泽淡淡地听着贺雨霖和他讲述着九重天近日的动静。
得知小葱便是辛辞暮,他也谈不上意外,却仍暗骂那开阳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在端着那副悲悯众生的架子,连伪善的面具都不肯摘。
此刻的他还没意识到即将要临到自己头上的账,只同贺雨霖蹲在殿角翻旧卷宗,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慢慢划着,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导致了九重天的危机。
正要问一句那辛辞暮是否真的殒没了,耳尖忽然抖了一下。
殿外传来靴底碾过玉阶的声响,不像往常那样沉稳,分明是虚浮的。
白泽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赢颉从门外走进来。
银袍上的血痕还泛着湿意,顺着衣褶蜿蜒而下,在袍角积成暗沉的渍。右边袖子从手肘处裂了道大口子,焦黑的边缘卷着灰,显然是被劫火燎过,连带着底下露出来的手腕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一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攥紧;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腹抵着冰凉的木棱,分明是在借力。
他在强撑着稳住身形。
脸色是纸一样的白,唇瓣淡得几乎与肤色相融。
门楣的阴影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衬得沉了些,唯有眼尾那道极淡的红痕,还留着几分未散的戾气。
白泽猛地吸了吸鼻子,眉峰拧了起来。
不对。
往日里老大周身只有清冽如霜的神光,此刻那层光像被什么从里面生生撑开,混着一股灼人的热意,血腥味底下,压着很重的魔气。
他心头一跳,整个人都炸了毛似的,腾地站起来:“主上——”
赢颉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分明带了怨气。
贺雨霖被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本能想上前扶他,又被那道视线钉在原地。
“阿霖,你先退下。”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嗓子被火燎过,又强硬地压回了平稳。
对视片刻,贺雨霖只好咬咬唇,福身退下,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担忧盖住了方才那一点喜色。
殿门“砰”地合上,殿中只剩赢颉与白泽。
“发生了什么?你去哪里了?为何会伤成这样?”白泽这才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几步上前,绕着他转了一圈。那股温热的气息愈发清晰,混着淡淡的血腥与魔气,像团烧得正旺的火死死按在他胸口。
“九幽封印松了,我去找她了,可外围那层业火结界比从前烈了百倍。”赢颉的声音带着劫火燎过的沙哑,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榻沿,“我试着闯了三次,每次刚碰着结界,业火就顺着神脉往里烧……”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那火专噬神魂……”赢颉这才不再强撑,半倒在独坐榻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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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肉心回来了?”白泽喃喃了一句,声音发紧,“不对……这不是你的心脏。”
赢颉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处随着呼吸起伏,有一道暗红的光影在神纹下隐隐流动。
“这是……魔心?”白泽手指都在抖,“主上,你、你怎么会……”
按理说,他没资格问。可这一瞬,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尾巴尖都僵住了。
“为何她的心会在你这?”
赢颉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有几成心虚,胸口的痛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那颗心在里面同他较劲。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殿角那方旧案几上,压了压嗓子:“我都想起来了。”
白泽一愣,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
赢颉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关于她的。”
白泽后颈蹿起一股凉意,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硬着头皮挤出一点笑:“主上说……哪一段?”
赢颉盯着他,沉默片刻,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透出一线恼火。
“你觉得,”他低声道,“我该想起哪一段?”
那一瞬,白泽忽然意识到,不单单是赢颉“多了一颗心”这么简单。
是那颗心,连带着许多尘封的前尘,一并回来了。
白泽喉头一哽,话还没出口。
魔息霎时顺着赢颉的血脉疯狂反涌。
他指节猛地扣进榻沿,指腹掐出深深的印子,呼吸陡然滞涩。下一瞬,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神魂往下拽,神识如坠深渊。
“主上!”白泽忙不迭,却见他眉心蹙成死结,冷汗浸透鬓发,心跳振振,他眼前不断有被他遗忘的片段闪回。
乌沉的天幕下,归元剑带着破空锐响刺去——有人目光灼灼地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偏又亮得刺眼。
“别回头。”
那声音隔着万载尘埃漫过来,赢颉喉间溢出缕极轻的喘息,指尖蜷了蜷,终是彻底松了力,坠入昏迷。
……
此刻的九幽。
地脉深处,黑焰如潮。
解开封印后的深渊不再寂静,业火沿着岩壁流淌,映得整片幽域赤红如昼。岩浆在裂缝中汩汩翻涌,发出沉闷的咆哮,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在深渊最底层的石台上,南烛半跪在地,黑袍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
他双臂环抱着一个孱弱破碎的身影,掌心贴在辛辞暮的后心,源源不断的魔息涌入她体内,强行维系着那缕几近熄灭的生机。
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心脏的位置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边缘的血肉焦黑翻卷,被生生撕裂。
南烛一眼就认出,那是她自己剜的。下手狠绝,不留余地,连带着半身经脉都断了,魔元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缕残魂在空荡荡的躯壳里飘荡。
“您总是这样……”南烛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那声久远的敬称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回,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属于大妖的本源气息如最纤细坚韧的蛛丝,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她体内那些寸寸断裂的经脉,一点一点,艰难地缝合、接续。
这过程痛苦至极,每一点妖息流过,她冰冷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不断渗出,浸湿了散落在苍白脸颊上的黑发
就在南烛的妖息深入探查、试图稳固她魂魄根基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有古怪。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体内本该存在着两股相互冲撞、彼此制衡的本源力量。
属于“小葱”的纯净仙灵,与属于魔族帝姬的霸道魔元。正是这两股力量的撕扯,曾经让她痛苦不堪。
可此刻……经脉间、灵窍内、甚至魂魄的裂隙边缘……本该存在的,那属于“小葱”的、清冽而柔韧的仙灵本源气息,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这绝非寻常。南烛的心猛地一沉。
仙魔之力本就难以并存,这也是他当初为何不愿让她孤身赴阵的缘由——他怕极了她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倾尽所有,届时魔元失去制衡,仙灵被彻底侵蚀或反噬,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一方被另一方如此彻底地吞噬湮灭……这不像是她重伤濒死、意识涣散时有能力自主调控的结果。
然而,也正是这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掠过。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惊疑与深思,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不知过了多久,辛辞暮的眼睫终于颤了颤。
南烛屏住呼吸,掌心魔息稍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南烛?”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南烛立刻制止,哄人似的安慰道,“你伤得太重了,魔元散了七成,心脏也没了……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
辛辞暮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南烛牢牢按住。
“别动,你之后要听我的,好好修养。”他语气严厉,眼底却全是后怕,“你昏迷了整整二十七天,知道吗?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二十七天……”她喃喃重复,眼神渐渐清明,随即闪过一抹嘲讽,“九重天……没趁机打过来?”
“没有。”南烛摇头,神色复杂,“帝君开阳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魔煞已伏诛,一线天加了封印。仙族只是加强了各天关的兵防,没有轻举妄动。”
辛辞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他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你的心……”南烛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是自愿给他的?”
“嗯。”她答得倒是轻快,“我剜出来的,想让他也尝尝,他视为滚烫又肮脏的七情六欲——被其日夜焚烧、啃噬神魂,是个什么滋味。”
南烛看着她平静的表情,胸口一阵发闷。
他太了解她了——无论是万年前那位骄傲决绝的主人,还是轮回中那个他会拼死护着的妹妹。这丫头,越是把惊涛骇浪说得云淡风轻,越是把刻骨铭心表现得浑不在意,心底那道裂痕,就越是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伸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拨开她额前黏在肌肤上的几缕湿发,声音低哑:“值得吗?”
辛辞暮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南烛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南烛……”
“我在。”
“我……想起了一些事。”
南烛为她梳理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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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什么了?”
“只想起了……作为南栖的那一世。”辛辞暮再次睁开眼,眸中氤氲着真实的迷茫,仿佛置身浓雾,“我记得你在北岭风雪中教我习弓,记得你偷偷带我溜去凡间最热闹的城池看花灯,我差点被人群冲散,你急得眼睛都红了……记得你为了我顶撞族中长老,被罚跪在冰崖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困惑却越来越浓:“可是再往前呢?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妹妹?为什么……又一世,兜兜转转,伤痕累累,我还是会和他绑在一起,落得这般下场?”她望向南烛,那眼神清澈却空洞,像一个丢失了所有过去的孩子。
南烛沉默了很长时间。
深渊里的业火在远处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岩浆流淌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脉搏,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更早的记忆,没了吗?”南烛看着她,眼中是无法抑制的心疼。
辛辞暮怔住了,旋即,一种更深的不安攥住了她。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也好,那些记忆带来的痛苦情绪没什么好怀念的。”南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现在只需要知道,更早之前,你是我的主人,万年前的魔族帝姬,九幽最后一位纯血继承人。而我,是你座下的契约妖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主人?帝姬?”她喃喃重复,这两个陌生的称谓却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激起一丝奇异而微弱的回响。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有什么沉寂了万年的东西,正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
“可我还是得知道。”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执着,那是属于帝姬的、深埋在灵魂里的本能,“不知道从何而来,因何而在,为何而战……我就算活着,也只是一具空壳,一抹游魂。南烛,告诉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给我讲讲……我没能想起来的那些事。讲讲万年前,我们的‘家’,究竟是什么样子……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虚弱却倔强的少女,知道是时候让她了解那段被尘封的过去了。
“小主人,要明白我们为何而战,为何蒙冤,需得从天地初开说起。”
深渊的业火映照着南烛陷入久远回忆的侧脸。
他低沉的声音开始回荡在灼热的岩窟中,带着亲身经历者的沉重与迷茫。
“祖神创世,分辟四方。上方的元气至清至纯,蕴化出司掌法则与秩序的神,以及……与之天赋力量相匹、却执掌苍生恶念平衡的魔。而下方的灵气较为混浊,较为精纯的孕育了最早的仙,杂质多的则化育了人与妖。”
“五灵天赋本有悬殊。为固衡天地,祖神赐予下界生灵修炼飞升之路,可炼化上方元气,蜕凡为仙。然,得享上方元气者,无论是先天之神,还是后天飞升者,皆需以苍生为念,斩断私欲,压抑七情,恪守职责,维持天地运转——这便是加诸其身的掣肘与代价。”
“而作为补偿,下界的生灵拥有相对的自由,可体验完整的七情六欲。他们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诸般心念,只要不逾平衡,皆属自然。而我魔族之责,便是掌理、分配这些源自苍生的恶念,使其流转有序,不淤不塞,如同疏导江河。那时,恶念非恶,只是天地运行、生灵进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到这里,南烛眼中浮现深深的痛楚与愤懑,他握紧了拳。
说到这里,南烛的眼中浮现深切的痛苦与困惑,那是对往昔灾难根源的不解与愤懑。
“但不知从何时起,平衡被打破了……先是九幽之内,恶念莫名开始淤积,难以疏导。魔域的天气变得诡谲,雷电交加,黑云终日不散。许多族人开始心神不稳,魔气时有不受控的迹象……那感觉,就像是原本顺畅流转的江河,突然被无形的堤坝堵住了源头,浊水倒灌回我们的家园。”
“后来,您的父王,我们尊崇的魔王陛下,最先察觉并承担了一切。他认为是魔族内部监管出现了巨大疏漏,或是古老的封印有了松动。为了不让淤积的恶念溢出九幽、祸及下界苍生,他动用了只有王族血脉才能驱动的魔器幽魂印魄,试图以己身为容器,强行吸纳、镇压那些异常淤积的恶念……”
南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哽咽。
“那代价是巨大的。陛下日渐虚弱,神智也时而受到侵蚀,变得冷峻……他把自己关在深宫,除了王后,几乎不见任何人。他下令封锁九幽,严禁族人外出,生怕任何一点失控的魔气流窜出去,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九幽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仍有少数惶惑不安的族人,设法逃了出去……结果,他们在下界魔气失控,造成了伤亡。”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这……成了灾难的开端。九重天迅速反应,认定是魔族天性难驯监管不力,导致恶念泛滥、危害三界。天兵陈兵边境,步步紧逼。而更令人心寒的是,九幽内部,在陛下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您的叔父……却因觊觎王位,认为陛下是年老力衰、无力掌控局面,竟开始暗中串联,企图夺权……内忧外患,莫过于此。”
南烛的目光哀伤而温柔地流连在辛辞暮苍白的脸上。
“当时他们,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保护您……他们唯一的血脉,魔族未来的继承者。他们把幽魂印魄放到了您身上,计划将您秘密送走,送到绝对安全的归墟……”
他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可您太聪明,也太敏锐了。您察觉了魔王和王后的痛苦,说要偷偷离开九幽,想去寻找传说中能安定心神、涤荡邪祟的帝休之果与栯木。”
“最后我为了护你逃离九幽,在一次追杀当中,你我都受了重伤,然后便与你失联了。”南烛看似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出卖了他,“都怪我护你不力。最后,我所见的,是天兵将你包围,您被归元剑洞穿,肉身湮灭,神魂碎裂,偌大的三界再也没有你的痕迹。”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后来我一直守在北岭,想查清当年魔族覆灭的真相,没想到意外捡到了一条灵蛇,没想到那会是您……”
辛辞暮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帝姬。幽魂印魄。归元剑。
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飞舞,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洞的地方,隐隐有什么在震动,像是在呼应着深渊深处的某个存在。
辛辞暮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段空白的过往,为那颗再也回不来的心,为南烛那份跨越万年的忠诚与守护,还是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
她只感觉深渊的魔息正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远处,岩浆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南烛看着她:“不过,要为魔族正名,可能需要找到一样东西。”
辛辞暮:“什么?”
南烛:“幽魂印魄。”
辛辞暮的眼神骤然凝
《神明驯养指南》 110-120(第22/22页)
聚,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不容动摇的决意:“幽魂印魄在何处?”
“有一个人……定然知晓。”南烛沉声回答,话未说尽,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是谁?”辛辞暮话音方落,目光触及南烛的神情,心中已如明镜。
赢颉。
这个名字无声地坠落在二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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