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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哭泣
夏天快要走到尽头。
江城的天气却依旧闷热。
蝉声沙哑地在枝头嘶叫,像一张拉扯不开的旧网,罩着老宅沉沉的屋檐和院子,空气里飘着炒菜油烟的味道,混着墙角未干的潮气,令人喘不过气。
阮枝从外头扫墓回来,额角渗着汗,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攥着鲜花和香烛,裤角则沾了点泥点和草屑。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打算先去洗个手,再把外公外婆带回来的祭品摆好。
一进门,电视声和游戏音效几乎将人淹没。
“砰砰砰!”
沙发上,她那个十三岁的弟弟穿着宽大的短裤,一条腿搭在靠背上,指尖疯狂点着游戏机,嘴里还骂骂咧咧:“快快快!那个杂鱼怎么又送人头?真菜啊……”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劈啪作响。她没抬头,也没问一句阮枝回来了没有。
“妈,我把扫墓的东西带回来了。”阮枝轻声道,将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母亲这才回头瞥了一眼:“先别放桌上,脏死了。”
她声音冷淡,没一句慰问,也没关心阮枝一路奔波的疲惫。目光却在落到沙发上那男孩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
“浩浩,中午想吃什么?”她语调轻柔,带着讨好。
“炸鸡翅!”弟弟不耐地说,“你少放盐,昨天那个咸死了。”
“好好好,妈妈现在就给你炸。”
阮枝站在餐桌旁,手指在袋子上的塑料边缘一下一下摩挲着,有些出神。
弟弟一转头看到她,便皱起眉来:“你挡着我信号了!站远点行不行?”
她后退半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厨房里母亲的声音便跟着传来:“阮枝,你也真是,回来别老往人跟前凑,你让着点弟弟不行吗?”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就去个墓地嘛,用得着一副死人脸回来给谁看?”
她怔怔站在那儿,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日来的奔波疲惫,被阳光灼得通红的小臂,还有刚才在墓前悄悄掉的眼泪,都像是不存在一样,不值得一句关心,甚至不值得好好说话。
她低头轻轻应了声“好”。
厨房飘来油炸的气味,锅铲碰撞的不耐声音,让这个家看上去仍在运转,仿佛一切都“正常”极了。
可只有阮枝知道,她只是这台运转机器里最不被在意的零件。
她轻轻走回自己那间房间。
房间狭小,窗户关得紧,空气混着发黄的旧书味和墙角潮霉,像极了她这些年的青春。
她坐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片,那是她偷偷带回来的,一张画着陈夏的速写,铅笔勾勒出的眉眼清冷又温柔。
她盯着那张画,忽然红了眼眶。
在陈夏面前,她从来不需要说太多,也没人叫她“让着”,没人抢她的位置,更不会有人对她冷眼相向。
她轻轻把脸贴在画纸上,像贴在某种幻觉上,悄声说:“夏夏,我好想你啊。”
窗外蝉鸣骤停,像是一切都沉入水底,只剩她一个人,漂浮在这个叫“家”的空洞里。
天黑得很快,屋外的老槐树投下斑驳影子,伴着风吹枝叶,墙面好像也在颤动。
继父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脚步踉跄,推门时差点撞翻鞋柜。
“哟,小枝回来了啊。”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从门口往餐桌晃,“还知道回来看看家里人,不错不错。”
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敷衍,更多的却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母亲立刻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包:“你慢点,别撞着。”
饭菜热好,几碟菜一锅汤,桌上堆着全是弟弟喜欢的。
阮枝默默夹了口青菜,刚吃下去,就听见继父拍着桌子开了口。
“我说啊,这年头女孩子就别整天书啊学业啊的,读那么多干什么?还不是迟早要嫁人,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酒杯笑起来,“你啊都二十了,也别总拎个包就往学校钻,不如早点找个对象,省得咱们家还得养你。”
阮枝咬着筷子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轻颤了一下。
母亲顺势附和:“你爸这话是为你好,女孩子读书读得太高了,以后眼界高了也难嫁,你看看你表姐那样的,三十了都没人要。”
啃着鸡腿的弟弟冷笑一声:“她以为她是谁啊?考个大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也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德行。”
话音一落,继父笑得更大声了:“就是小枝,我说你别把自己当回事。”
阮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终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那是我自己争来的成绩,未来我也不靠你们养。你们要嫌我碍事,我明天就走。”
话音刚落,餐桌猛地一静,母亲“啪”地一声放下筷子,随即站起身,一掌狠狠扇了过来。
“你什么态度?那是你爸!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翻天了你?”
脸侧被扇得一阵发麻,耳鸣突突跳着,阮枝几乎被打得踉跄一下。
她死死盯着母亲,一时间,喉头像是堵了刀子,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喝得脸通红的继父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骂了,吃饭,吃饭。”
他像是高抬贵手施舍般地笑了笑,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却完全无视她脸上的掌印。
阮枝咬紧牙关,起身放下饭碗:“我吃饱了。”
“你敢走?”母亲大声吼,“你给我回来!”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反锁上门。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早已破碎不堪的家。
外头母亲气急败坏地拍门:“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小小年纪学会顶嘴,像你这样的人,谁敢要你?你给我出来!”
她骂个不停,拍门拍得整栋房子都在震。弟弟在一旁嬉皮笑脸地说:“别拍了,她那德行就是白眼狼,嘴硬得很。”
门终于安静了。
阮枝背靠着门,一点点走到床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小时候那样蜷着身体,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又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的脸贴着枕头,眼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打湿那块已经起球的枕头。
她已经成年了,不再是那个小时候被关在门外瑟缩发抖的小女孩,可生活,却好像从未改变分毫。
那些年,她以为只要长大就会好一点,只要她努力,就能逃开这一团死气沉沉的泥沼。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港湾,只是一个永远在用沉默和轻贱逼她认命的牢笼。
阮枝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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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我就走。这儿永远不会是我的家。”
窗外虫鸣低响,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阮枝还缩在被子里,眼睛红得像是泡在水里许久。
“嘀嘀——嘀嘀——”
枕边的小灵通响个不停,阮枝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头,眸光一怔,迅速擦掉脸上的泪,连声音都来不及清清,便慌乱接了起来:
“喂?”
“喂,枝枝?”
陈夏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夏夜的潮热与汗意,她像刚走出人群的样子,说话时背景还有点吵,“我刚下晚班,给你打个电话。你那边睡了吗?”
“没有……”阮枝坐起来,把嗓子压得更低些,怕被门外的母亲听见,“你那边好吵。”
“对啊,刚出来,前面小吃街的灯都亮了,吵死了。你猜我今天教了几个中二病?”
“……嗯?”
“补习班来了个初中男生,物理题完全不会做,非说自己是‘考场型选手’,现场灵感才会来。我都快给他灵感一巴掌了。”
阮枝低低一笑。
“然后还有个高一女生,讲题讲到一半,她突然掏出一本小说问我知不知道‘先婚后爱’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当时该怎么接?”
陈夏笑着,语气轻快:“我说:‘等你知道牛顿第二定律了,我再教你什么叫先婚后爱。’她还不服气呢,说我肯定没谈过恋爱,不懂……”
“……她说得也没错。”阮枝轻轻接了句,鼻音有点重。
“欸欸欸,我这是在跟你分享工作成果,不许打击我。”
陈夏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今天发工资了,我给自己买了串葡萄,超甜的那种,一边批作业一边吃。你要是在就好了,我肯定分你一半。”
阮枝咬着唇,泪已经止不住地滑落了。她明明努力在听,可陈夏的每一句都像悄悄压进心口,让她的酸意和委屈彻底泛滥。
那一头的陈夏也许是终于察觉了不对,声音慢了几拍:
“……枝枝,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别骗我,我听得出来……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阮枝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我就是……特别想你。”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几秒。
陈夏有点手忙脚乱,连语调都温柔下来:“我也想你,阮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这几天每次回去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是你说你要陪外公外婆,我怕打扰你。”
“你没打扰我。”阮枝用手背抹眼泪,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打电话……我就特别开心。”
陈夏叹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哄一个小孩:“好啦,别哭了,我给你讲个秘密。”
“嗯?”
“我偷偷攒钱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买漂亮裙子。”
阮枝愣住,下一秒笑了,哭腔还没褪干净,但语气轻了许多。
“……我又不是小女孩,你给我买什么漂亮裙子。”
“在我眼里,枝枝就是我的小女孩嘛。”陈夏一本正经地说。
电话那头夏夜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她们之间这点安静温热的声音。
就像夜色里捡到的一盏灯,在世界最黑的时候,照亮阮枝一点点柔软的心。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阮枝捧着小灵通,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扬着笑。她把小灵通轻轻放在枕边,鼻尖还有点红,却总算不再那么堵得慌。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正想着要不要早点睡,门外突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阮枝。”母亲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没有情绪,“开门。”
阮枝心头顿了一下,直觉不妙。
可下一秒又觉得,也许该谈一谈了。
躲着也不是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母亲站在昏黄的走廊灯下,手中拿着一张泛着光的照片。
“这张照片怎么回事?”母亲扬了扬手,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逼人的压迫。
阮枝低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她和陈夏今年夏天一起偷偷去海边玩时拍的合照。
那天阳光很大,她穿着碎花裙,笑得特别灿烂,而陈夏半搂着她,正亲昵地在她脸侧亲了一口,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如今这张照片,却被母亲紧紧攥在手里,皱得起了褶。
“这是……谁?”母亲的语气明显更冷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第52章牢笼
这两天陈夏几乎没睡好。
白日里她在补习班里答题、讲解、批改试卷,下班后却没有阮枝陪伴在身侧。
夜里的梦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悄悄把白天的一切冲刷得零碎而湿冷。
梦里有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盛夏绿枝、被蝉声掩盖的笑语、还有那种她曾穷尽一切去追寻的、像母亲一样温柔的安稳。
那便是阮枝。
她所追寻的。
可那温柔总在刹那间被撕裂。
阮枝从楼上坠下,血色像猛然绽放的花,沉甸甸地灌满她的怀里,她在梦里喊着哭着,却动弹不得。
这一夜她累得瘫在床上,终于沉睡。
梦却把她带进那间灰白的医院。走廊长而冷,荧光灯苍白得像被水洗过。
她无力地坐在长廊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
一墙之隔,阮枝躺在那边,长年不醒,胸口机械地起伏,像隔着玻璃听不到的呼吸。
陈夏想到她床前前,手却像被粘住,挣不开。
她抱膝蜷着,绝望地睡去,做的梦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她们。
梦中,她来到十五年前。
在这里,她终于遇见了阮枝。
她们相遇再相识相爱,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场梦。
可梦里下了雨。
阮枝被锁在黑暗的卫生间,那里只有冷冷的瓷砖与无情的空气。
有人把门反锁,外头是接连不断的辱骂和呵斥,不给吃、不给喝,仿佛要把她缩成一个干涸的影子。
阮枝在暗里无声哭泣,嘴里一遍遍呢喃:“夏夏……夏夏……”那声音既柔弱又撕心,像冰水浇在皮肤上,又烫得要把人心烫熟。
突然梦境转了个弯,在阮枝哭泣的同时,她正在床上深睡,眉头紧蹙,额头冒汗,做着噩梦。
“啊——”
陈夏猛地惊醒。她额头冷汗淋淋,胸口像被锤了一下,猛然惊醒。
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像阮枝的眼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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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梦里的空气落到她身上,又冰又烫,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刺痛在颈侧蔓延。
陈夏在黑暗里坐了好久,胸口泛着一种既愧疚又愤怒的疼,像是想把什么赶出去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她抓起小灵通,手指在按键上发抖,可一想到阮枝那句含着呼唤的“夏夏”,她就再也按不住。
电话接通后,她尽力把声音收拾得轻快起来,讲起补习班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趣事:哪个学生又把题做错成了笑话,哪个孩子问的尴尬问题她是如何机智回答。
她说得轻松,笑意诚恳,仿佛那些噩梦从未来过。
可电话那端的阮枝,声音里隐约还有哭过的沙哑。
陈夏听了,心一紧,立刻慌了神,“枝枝,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哭?”她的声音里藏不住担心,像一根会颤的弦。
阮枝强挤出几句辩解,说没事,说只是想她了。
陈夏连声安慰,语气里有些发颤。
她努力把噩梦的影子掩下去,用笑话、用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那一刻,两个世界在电话两边紧紧靠拢:一个在夜里被恐惧惊醒,一个在被窝里掩着哭腔。
她们都在用最笨拙却又最诚恳的方式,互相把对方拉回真实,挤出光来。
*
阮枝刚拧开房门,门口的母亲像早就守在那里,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白。
照片被举到她面前,冷冷的光映在母亲满是戒备的眼里。
“你跟她,什么关系?”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风暴。
阮枝的喉咙紧了一瞬,眼神闪过犹豫与软弱,她垂下眼,避开那道如刀般的视线,“……朋友。”
母亲冷笑一声,像是抓住了把柄,“还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敢撒谎试试!”
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轻蔑,像往她心上撒盐。
阮枝的指尖收紧,忍耐被一寸寸逼到角落。终于,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瞬的赤红——
“她是我恋人,我们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巴掌声如炸雷般落下。
那一记力道又狠又准,半边脸顿时火辣发麻。
阮枝晚饭没吃,加上刚才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本就虚弱,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着跌坐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可她仍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胸腔里的怒火烧得她几乎发抖,那火里混着多年的压抑与怨恨,“行,明天我就从这个家滚出去!省得你一天到晚看我不顺眼!”
母亲闻言更像被踩到痛处,气得脸色铁青,“不要脸的东西!赔钱货!白眼狼!”
话未说完,她猛地冲上前,揪住阮枝的头发往后一扯,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她母亲的身形结实,手臂的力气透着中年妇女凶狠的蛮劲,每一下都像在宣泄怒火。
她的手掌带着硬茧,啪啪扇在阮枝的脸上,打得她眼角泛着金星。
“你今天给我认错!不认错你别想出去!”
可阮枝咬着牙,倔强的眼睛同样冒着火。母亲见状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像拽一块破布一样将她拖向走廊。
冰凉的地砖在她膝盖下擦出灼痛的摩擦感,几乎要把皮磨破。
“你是不是疯了?!”
“你想让我死吗?!”
“跟个女人在一起,你要不要脸?!”
阮枝被拽进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反锁。
还没站稳,母亲已经抄起晾衣架,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抽下。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平日里在亲戚面前温柔得体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狂兽。
第一下落在肩头,火辣辣地疼。
第二下砸在背脊,仿佛要把骨头打断。
第三下劈在小腿,麻木和疼痛同时涌上来。
“妈……不要……”
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哽咽和颤抖。
她试图抱住头,可长发又被一把揪起,生生拽得她整个人撞上冰冷的墙。
母亲的怒吼像刀子一样割进耳膜:
“看看你是不是还干净!”
“看看你有没有让她碰过!你这个变态!你这样还有哪个男人要你?!”
她猛地拽下她的裙摆,像是在翻检一件肮脏的赃物。
阮枝尖叫、挣扎,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瞬间破皮渗血。
“妈……求你……别这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没有……”
“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的声音薄弱到几乎听不见,被冰冷的瓷砖反射回来,却带着彻骨的凉意,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刻,她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鱼,被最亲的人摆在砧板上,一寸一寸地剥皮、切割。
门外,她同母异父的弟弟靠着墙,嘴里嚼着苹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勾着幸灾乐祸的笑:“你活该,谁让你跟女的搞在一起?死变态!妈,你再用力点打,她要是死了,我们家就清净了!”
阮枝的哭声越来越嘶哑,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像个被逼疯的囚犯一样求饶。
可没有人应声。
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门外,母亲的骂声隔着墙仍在穿透,“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在里面给我反省到天亮!”
阮枝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被自己指甲掐出的红痕。
与此同时,也传来她弟弟阴恻恻的笑声:“打得好,一个喜欢女人的变态,就该打。”语气里带着落井下石的快意。
阮枝的眼皮微微抬起,眼底那团火光没有熄,反而烧得更盛。
她的唇角渗出血色,可她一声没吭,像是要把这一刻刻在骨子里。
她蜷缩在冰凉的瓷砖上,背脊紧紧贴着墙,呼吸灼热而急促。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烧着,浑身发烫,却又冷得发抖。
那种热,不是温暖,而是被困在闷燃的牢笼里,无法逃生的窒息感。
阮枝几乎恍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十几岁。那时的她,也曾这样,跌坐在黑暗的角落,耳边是母亲的咒骂与怒吼,身上是打过的痕迹,心里是无边的无力和空洞。
原来这些年,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地方。
上了大学,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
她离开了这栋压抑的房子,离开了这双永远挑剔的眼睛,远远走到另一个城市,去追逐自己以为的自由。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呼吸。
那根无形的锁链,依然套在脖子上。她仍旧是那个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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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只是笼子的形状变了。
黑暗里,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到唇边,带着咸涩。
她想陈夏了。
想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盛夏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空气里是热牛奶的香味,墙角堆着两个人的鞋,沙发上是她们叠好的毯子。
那里是她们的家。
很小,却有爱,有欢笑,有安全感。
还有她的夏夏。
阮枝闭上眼,喉咙被思念堵得生疼。她想她,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好想抱住她,好想在她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让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在那一刻都融化。
可现在,她只能缩在这间封闭的卫生间里,听着外面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胸口却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割开。
这一夜,她被反锁在卫生间里。
没有水,没有食物,身上每一处都在灼痛,腿间湿冷,头晕得像漂在水里。
直到深夜,烧得发烫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四肢冰凉,意识一阵阵飘散。
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也是这样的无力、这样的黑暗——
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这间名为“家”的牢笼。
*
陈夏第二天从一早就开始给阮枝打电话、发消息。
从七点到十点,拨出去的每一通电话都停在无人接听的提示音里,像一片冰冷的墙,一条条,杳无回应。
她越发坐立不安。
昨夜电话里,那压得极低、几乎藏不住的哽咽声一次次在耳边回响,像尖细的针,扎得她心里发疼。
那不止是小小的委屈了,而是深到骨子里的无助与压抑。
再加上昨夜那个梦。
她梦见阮枝缩在一间昏暗的卫生间里,手脚蜷着,眼泪默默滑落,却一声不吭,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画面一遍遍地逼着她呼吸急促,仿佛窒息。
她终于按捺不住,去找了乔舒宛。
乔舒宛看她,先是冷嘲热讽:“你们这种感情,能有好下场吗?”
陈夏没还口,只紧紧盯着她,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告诉我,她家在哪。”
乔舒宛翻了个白眼,似乎是被逼得没办法,还是丢出一句:“她家里的情况你不清楚吗?锁起来、打骂,这对她妈来说算是常态。”
她顿了顿,又说了地址,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凉薄:“你去了,也未必见得上她。”
可陈夏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听到那些,她心口像被冰水浇透,寒意直往骨髓里渗。
她知道,她必须去。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第六感——
她的枝枝,现在一定需要她。
陈夏几乎没停顿,离开后立刻拦下车,急匆匆赶往那个地址,像是生怕迟一秒,就再也见不到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快快快,小夏再快一点,枝枝在等你。
第53章愤怒
陈夏一路上几乎是坐立不安。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耳边只剩下昨晚那一声声隐忍到几乎听不出的哽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胸口。
她紧紧攥着手,掌心湿透。
乔舒宛的话还在耳边。
那种带着刺的冷笑,和寥寥几句描述出的家里情景。每个字都像是把刀,狠狠往她心上割。
陈夏不敢细想。
一想,就会在脑海里浮现枝枝被关在一个狭小黑暗的地方,蜷缩着,哭得眼睛通红却不敢出声的样子。
那种画面让她窒息。
司机说到站的时候,陈夏几乎是冲下车的,像风一样沿着陌生的巷子跑过去。
她记得乔舒宛告诉她的那串门牌号,心里一遍遍重复,生怕自己走错。
越接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她的心跳就越快,像是悬在喉咙口的鼓点。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油烟味。
陈夏站在那扇门前,手已经抬起来,可在门板上悬了几秒——
里面会是什么情况?
她能不能见到她?
她会不会……已经受伤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从心底窜上来,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脊背,但她还是咬着牙,用力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静谧的楼道里炸开,没有人回应。
陈夏又敲了一遍,力道更重,几乎带着破门而入的冲动。
终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
眉眼与阮枝有几分相似,却被刻薄和冷意磨得尖锐。
她的目光像刀一样,从陈夏的脸扫到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又慢慢收回。
“找谁?”她的语气带着防备和不耐烦。
陈夏下意识站直了,声音有点紧:“阮枝。”
那女人的眼神微微一变,冷笑了一声:“她不在。”说着就要关门。
陈夏猛地伸手撑住门板,指节瞬间被卡得发白:“阿姨,我求你……让我见她一面。”
楼道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门内似乎有轻微的动静。很轻,像脚步,也像有人被迫止住呼吸。
陈夏的心脏猛地揪紧,她几乎可以肯定,阮枝就在里面。
她的指节死死撑着门,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会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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