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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恼羞成怒
仅仅愣怔一瞬,傅徵便已经恢复冷淡,接着,带着凌厉劲风的拳头已毫不留情地落到对方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帝煜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帝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唇角迅速浮现出红痕,他偏过头,发丝滑落肩头,挡住了他深不可测的眼底。
“……”而后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冬夜寒风刮过窗棂:“先生,消气了吗?”他抬眸看来,玩味里掺杂着冷意。
“你想起来了?”傅徵的声音冷若冰霜。
帝煜漫不经心靠在石壁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猜的。”
“呵。”傅徵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满是嘲讽。
帝煜面带微笑,眼底却没半分温情:“先生自己演技拙劣,倒怪朕太聪明?”
“…怎么猜到的?”傅徵终是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你唤过好几次‘煜儿’,分明是长辈口吻。”帝煜单手支颌,慢悠悠分析,“况且你对‘傅徵’这名字太过在意——不是心悦于他,那便是本身就是他。”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锁着傅徵,“诸如此类,破绽太多,其实你巴不得朕能想起来,对吧,先生?”
傅徵脸色未变,只是声音更冷:“你三番五次提起我的名字,也只是为了试探?”
“先生对朕从不设防,反应都很真实。”帝煜笑得狡黠,像抓住猎物的狐狸。
“倒是小看你了。”傅徵沉声道。
“究竟是小看朕,还是高看了自己?”帝煜逼近半步,语气带着施压的意味,“先生有的是时间慢慢想,眼下先随朕回地宫。”
傅徵盯着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有病?”
“死不了,算吗?”帝煜挑眉反问。
傅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下你我已经撕破脸,还有维持体面的必要?”
帝煜惊讶地睁大眼睛:“先生为何会这么想?”
“……”傅徵暗自咬牙,装什么装!
帝煜敛了玩笑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先生若想杀朕,方才就该丢下朕不管。可你明知朕死不了,仍以命相护——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为朕做到这份上,因此,回地宫的这段时间,先生很适合为朕护法。”
傅徵低笑出声,觉得自己无端可笑:“陛下好算计。”
“都是先生教得好。”帝煜语气带着刻意的乖巧,听得傅徵心口发堵。
沉默蔓延间,傅徵先开了口,“回地宫后,你要做什么?”
“睡觉,等浊气恢复。”帝煜答得干脆。
“玄天峰上,你的浊气哪里来的?”傅徵紧追不舍。
帝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荡,随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谁知道呢?它总这样时有时无,先生脑子好,不妨替朕想一想。”
想想想想想!
想你嬴氏十八代祖宗!
嬴氏一脉怎么就出了他这个混账东西!死又死不了!名垂青史又做不到!
更让傅徵郁卒的是,他先前忌惮帝煜的“浊气”,在床上让了帝煜两三回!
早知如此…早知!
傅徵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捏碎,先前强压的怒意混着被糊弄的羞恼,全堵在嗓子眼,只挤出一个字:“你!”
帝煜一脸无辜地挑眉,慢悠悠反问:“朕?”随即有趣地笑出声来,疏朗的笑声回荡在山洞里,像根羽毛似的,轻轻挠在傅徵最敏感的地方。
傅徵利索抬手,却被帝煜稳稳攥住,帝煜目带笑意道:“先生,再打朕就要生气了。”
傅徵任由帝煜攥住手腕,猛然将人往身边一拽,帝煜重心不稳前倾的瞬间,傅徵已欺身贴了上去,胸口几乎撞上对方的肩。
傅徵垂落的另一只手扣住帝煜后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是压抑至极的冷清,“陛下莫急啊,虽说您死不了,但臣有的是法子让您生不如死。”
帝煜抬手搭在他肩颈,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下紧绷的线条,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茫然:“朕倒是记不清了,朕做了什么?竟让先生如此恨朕?”
傅徵声音却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着被糊弄的火气:“做了什么?陛下明明没了浊气,偏在那时哄骗我说希望我心甘情愿?”
“噢~”帝煜故作讶然地睁大眼,下一秒却垂下眉眼,语气沉了几分,竟透着点委屈似的低落,“莫非爱卿那时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单纯觉得打不过朕,才假意应下?”
傅徵喉间一堵,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也不尽然。可这话到了嘴边,却被他死死咬住,半个字都不肯漏。
他冷声强调:“是你先蓄意隐瞒,刻意欺骗!”
帝煜却低笑出声,笑声里的委屈荡然无存。
他抬手搂住傅徵的脖子,借着对方扣在自己腰后的力道顺势欺身而进,两人胸口相贴,呼吸缠在一处。
帝煜盯着傅徵因为怒意而泛红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爱卿如此介怀,不如朕还了你可好?”说着,唇瓣若有若无地蹭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扣在帝煜后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呼吸却乱了一瞬,连眼底的冷意都晃了晃。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傅徵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眉眼,先前被扰乱的思绪渐渐回笼。
帝煜这个混账玩意儿,便是没了浊气,也得想方设法在床事上占据上风,可谓将帝王颜面看得十分重要。
傅徵并不觉得他会以这种方式哄他消气。
若是帝煜恢复浊气,傅徵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将自己打包起来扣押回地宫。
所以,是什么东西能让迂腐至极的陛下放下颜面找他“求和”?
这念头刚冒出来,傅徵便故意错开帝煜的亲近,“陛下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还要这般罔顾人伦吗?”
帝煜果然脸色微变,搭在傅徵肩颈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下,眼底那点刻意的亲昵淡去些,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但这失神只持续了一瞬,帝煜便又勾起唇角:“朕不记得那些前尘往事,自然算不得数,如今你只是一只妖怪,朕便只当你是妖…咳咳!”
话没说完,衣领便被猛地攥住,傅徵掌猝不及防将他按在身后的山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帝煜后背撞得发疼。
下一秒,一道狠厉的力道便卡上他的脖颈,指节泛白,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傅徵!”帝煜脸色瞬间憋得通红,呼吸骤然急促,先前的散漫荡然无存,眼底燃起真切的怒火,声音都带着发颤的厉色,“你敢以下犯上?!”
傅徵指尖力道又重了一分,眼底冷意凝聚,“陛下在喊谁?”声音缥缈无情。
帝煜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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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发紧,却仍强撑着嘲讽:“你老糊涂了吗?朕喊的是傅……”话音骤然卡住,他皱紧眉梢,舌尖像是被烫到般,剩下的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啊。”傅徵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游刃有余,“陛下分明知道我是谁,又何必再自欺欺人?”温热的气息扫过帝煜耳畔,与脖颈上冰冷的力道形成刺眼的反差。
帝煜哼笑出声,连最后一点伪装都懒得维持,他猛地扬起脖子,喉结在傅徵指下滚动,眼底没了半分慌乱,只剩坦然的挑衅和跃跃欲试,“万年来,朕什么没遇到过?来,动手试试——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杀了朕。”
傅徵眸色淡漠地注视着帝煜,“玄天峰上,你的浊气到底从何而来?”
帝煜不悦蹙眉:“与你何干?要杀便杀!”
“你分明知道我杀不了你,又何必再激怒我?”傅徵眉心微动,唇瓣轻启,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是因为在地宫时我留在你体内的元.阳,对吗?”
帝煜骤然语塞,阴鸷之色迅速爬上面颊,声音寒澈得像是要杀人:“闭嘴!”
“我体内有龙角之力,最是温养亏空的经脉,连带我的…咳精元也是。”傅徵顿了顿,喉间轻咳一声,声音却没停,“所以你能暂时恢复浊气,只是玄天峰上,你太过招摇傲慢,为了装腔作势,瞬间便把浊气耗了个干净。”
傅徵都能猜到帝煜的反应:
在那声势浩大的救场之后,陛下惊觉自己的浊气又消失了,于是不得不柔情蜜意地在傅徵面前掩饰,约摸私下里还会烦躁纠结,既想向傅徵索要精元,又舍不下那迂腐的帝王颜面,直到现在。
傅徵伸手摸上帝煜的侧脸,指尖带着妖力的温意,他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呢喃:“煜儿,我若是你,定会先找机会恢复浊气,而不是死要面子沦落至今,才想着勾/引先生…”
“放肆!”帝煜猛地挥手拍开傅徵的手,掌心带着怒极的力道。
没了浊气支撑,他这身引以为傲的武功成了空架子,于拥有上古龙族之力的鲛人而言,不过是徒劳挣扎,甚至还多了一层珍馐佳肴般的吸引力。
傅徵的手被拍开,却没恼,反而向前凑了凑,那双异瞳在昏暗山洞里愈发慑人心魄——白瞳泛着霜雪般的冷,黑瞳却深不见底,交织的目光牢牢锁住帝煜:“怎么,被我说中了心思,就恼羞成怒了?”
帝煜不显半分弱势,下颌线绷得笔直,迎着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神色里翻涌着阴鸷与嘲讽:“恼羞成怒的只有朕吗?”
第62章潮湿(六)
气氛胶着,两人都挑了对方的逆鳞猛戳。
帝煜逼视着傅徵,声音里添了几分尖锐的戳刺,“朕不记得前情往事,但是你记得!傅徵,同自己的学生厮混,还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这便是你身为国师该有的做派?”
傅徵听到“学生”“国师”两个词时,周身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他扣住帝煜手腕的指尖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非人感的异色瞳里翻涌着被戳中痛处的暗火,“学生?国师?”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没半分暖意,“陛下想用‘不记得前尘往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吗?”
话音未落,傅徵掌心已抵上帝煜的胸口,掌心的热意渗进去时,单薄的衣衫顺着肩头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皮肤——那上面竟布满了伤痕,旧疤叠着新伤,纵横交错得触目惊心。
即便身上留着旧伤,也没折损半分身体的强悍,反倒多了层故事感——像是藏着千次挥剑、万次格挡的力量,每一寸线条里,都裹着帝王独有的、刚劲又矜贵的气场。
傅徵眸色动荡,他目光死死钉在对方心口那道深疤上——那是帝煜为替他挡下穷奇攻击时受的伤。
诸如此类的疤痕数不胜数,而陛下傲慢自持,从来都不屑于用灵药去疤,旧伤刚淡去些,新伤又循着旧迹添上来,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傅徵的心口无端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攥着,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顺着肌肤攀附而上,最终停在帝煜紧绷的唇侧,呼吸间满是轻缓暧昧,语气却冷得发硬:“陛下,你我之间,从未分明,也永远不会分明。”
傅徵指尖轻轻掐住帝煜的下颌,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暗火:“你想让我在这场师徒悖逆里独自受煎熬吗?”
“那不能够。”
话音顿了顿,灼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的唇,语气里淬着狠劲,“我偏要你想起来,你的一招一式均由我亲手雕琢,是我教你符咒阵法,是我助你稳固江山,也是我,在龙床上跟你罔顾人伦日夜厮混!”
帝煜猝不及防地凝眸,先前他只当自己与傅徵的亲密是在傅徵重生后才滋生出来的逾矩,仅仅是这场错位时光里的意外——
可傅徵的话宛若一道横空惊雷,原来万年前,他们就已踏破师徒界限,把不伦不义四个字,刻进了被遗忘的过往里。
“慢着!”帝煜难得露出慌张,他侧脸躲开傅徵若有若无的亲吻,“你在骗朕!”他回眸紧盯着傅徵,疾言厉色道:“你向来孤高自持,最是看重世人眼光,怎会不顾一切同朕…”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丝难以置信的猜测,随即又像是印证了什么般地抬眸,看向眼前那张姿容绝世的脸,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地喃喃:“是朕强迫你…万年前,是朕仗着帝王身份,强迫过你…”
果然,话本子绝不是空穴来风。
帝煜望着傅徵始终冷淡的神色,喉咙像被堵住般哑口无言。
——完了。
他不仅忘了教养之恩,还曾做过如此混账的事,怪不得傅徵不愿与他相认,也怪不得傅徵想杀了他。
帝煜现在相信了,傅徵那句要他“生不如死”的赌咒绝不是戏言。
若是易地而处,帝煜也绝不会放过傅徵。
但那又如何?
陛下压根就不会反思和自责,前尘往事早被时间掩埋大半,是是非非缠成了乱麻,连因果轮回都辨不清真假——纠结再多也不过是自寻烦恼,他从不会放在心上。
何况帝煜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骨子里就带着不管不顾的野劲,他从来不管什么规矩束缚,报应来了就硬刚,刚不过便生扛,这么多年的风浪都闯过来了,难道他还会怕一个傅徵不成?
帝煜坦然无畏地笑了声,笑声里没半分先前的慌乱,倒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桀骜。
他抬手反扣住傅徵的手腕,指尖故意蹭过对方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裹着帝王独有的肆意:“那又如何?万年前你受制于朕,只能说明你没本事,如今朕受制于你,也算是因果报应,你想寻仇,尽管来。”
他微微仰头,凑近傅徵耳边,呼吸带着几分挑衅的热切:“可你若想让朕认错求饶,怕是要失望了,朕这一生,只认输赢,从不认错。”
即便前尘有错、如今受制,他骨子里的霸道与嚣张,也没半分收敛。
傅徵眼底翻涌的怒意骤然凝住,没再说话,只骤然俯身,扣着帝煜下颚的手微微用力,狠狠咬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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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间带着惩罚的力道,似要将所有压抑的怨怼与不甘,都倾泻在这失控的触碰里。
帝煜非但没躲,喉间反倒溢出一声低笑,唇角勾起抹玩味的弧度。他甚至微微抬颌,主动凑近了些,含糊不清地戏谑道:“原来,先生费了这么多口舌,想的竟是这个?”
语气里的张扬与促狭,半点没被此刻的狼狈冲淡,反倒像抓住了傅徵的软肋,愈发肆无忌惮。
唇齿交融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神识力道突然裹住帝煜的意识,帝煜心头猛地一沉——他的神识竟被傅徵卷着,径直拽进了对方的识海。
下一瞬,帝煜骤然反应过来傅徵要做什么:他要在与帝煜行亲密之事将前尘往事灌入帝煜脑海里。
帝煜敢在傅徵面前肆无忌惮,全仗着记不起那些师徒相伴的过往。
人类的情感最是复杂,一旦那些记忆被唤醒,帝煜也摸不准自己会是如何,而他,最讨厌失控。
疯了吧!
帝煜瞬间绷紧身体,想强行撤离神识,可这些日子他的神识在傅徵识海里来去无阻,从未设防。
此刻傅徵识海边缘铸起铜墙铁壁,将他的退路死死堵住,连半分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等等…傅徵,朕不想…”帝煜侧脸躲开扑面而来的热意,可傅徵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朕说等等!”帝煜喉间滚出压抑的怒声,之前傅徵再冷,也从未这般不分君臣、不管情分地步步紧逼。
哪怕在地宫里,帝煜也能感受到傅徵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
帝煜猛地发力挣脱手臂,胸腔里的怒火彻底被点燃,扬手便狠狠挥拳砸向傅徵,声线里满是帝王的威压与失控的怒意:“放肆!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拳头带着风声落在傅徵唇角,力道重得让他齿间漫开一丝腥甜,可他像没知觉般,竟半步未退。
帝煜还想再挥拳,手腕却被傅徵猛地扣住。
下一瞬,傅徵面无表情地禁锢住帝煜的下颚,眼底浮动的情绪彰显着他此时此刻的愠怒。
你不是想不起来吗?
那就在我的识海里看清楚!
看清楚我们是如何从师徒和君臣沦落到这种关系!
看清每一次与你做这种事的人,到底是谁!
接着,身体的亲密纠缠将那些年的师徒情义和君臣相携撕碎得彻彻底底——
书桌上批注课业的严谨、演武场上传授剑法的认真、朝堂上并肩稳固江山的默契,全都被此刻唇齿间的灼热、指尖相扣的力道碾成了碎片,只剩越界的沉沦,在识海的光影里翻涌。
——————
“十四,十四!孤错了,你别生气嘛。”
十一岁的锦衣少年脚步欢快地追赶着前方的青色身影,绣着流云纹的衣摆扫过青石板,连带着风里都裹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青色身影的步伐始终不疾不徐,既未加快躲着他,也没放慢等他,只是在即将踏上马车踏板之际,被人攥住了衣袖。
“孤真的不知道太子请孤吃饭是为了拉拢你!孤都已经跟太子翻脸了。”
“哼,孤被人当成钓鱼的鱼饵,孤还没生气呢,你就先生气了!”
“十四!你再不理孤,孤就真的生气啦!”妘煜好声好气哄了一路,可傅徵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少年的耐心耗得差不多,语气里急巴巴地冒了点火,攥着衣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傅徵终于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眼前鼓着腮帮子,眼底却没多少真怒气的少年,声音淡得像初秋的风:“殿下逃了上午的符咒课,如今倒还有理了?”
妘煜恍然大悟道:“哦,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呀?没关系的,孤又不用继承大统,那些东西学与不学都一样,你不用这么费心。”
“……”傅徵沉默一瞬,声音依旧平淡,却悄悄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殿下是皇室血脉,即便不用承大统,也该有自保的能力,这不是费心的闲事。”
“唔,好吧。”妘煜点了点头:“明日孤一定早早去学宫等你。”
傅徵道:“不用了。”
妘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不教孤了?你还生孤的气?孤都已经道过歉了…”清澈的嗓音逐渐低落下来,既心虚又不知所措。
傅徵心中无奈一瞬,解释:“从明日起,臣要在紫薇台闭关一个月,期间不得外出。”
妘煜立刻弯起眼睛,不由分说前扑,搂住了傅徵的腰,脸颊还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衣料,随后仰起脸,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笑嘻嘻道:“那孤等你出关,到时候给你看你今日教的符咒。”
傅徵唇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没脾气地说:“殿下今日又没来上课,如何能学会?”
妘煜挑眉,神气道:“如何不能?老三总去了吧,孤问他就是,实在不行,孤就去问晏老头!”
“不许没大没小。”傅徵轻声叮嘱。
妘煜不情不愿地哼了声,顺从地改口:“国师爷爷总是会的,他会的比你还多,孤去问他!说不定等你出关后,孤比你还要厉害!”他越说越兴奋,小脸上满是雀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稳压傅徵一头的模样。
傅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默片刻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私心:“晋王于符咒上自顾不暇,想必难以教授殿下。”
“至于师父…他如今既要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又要统筹紫薇台的祭祀事宜,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恐难抽出空来,殿下若真想学,还是等臣出关吧。”
“好啊。”妘煜答应得干脆,他本就不喜欢那些绕来绕去的符咒,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逗逗十四,让他别再惦记逃学的事,如今傅徵都替他找好了台阶,他巴不得就坡下驴,省得再费心思应付课业。
妘煜松开傅徵,勾着脑袋往傅徵马车里看,好奇地问:“你还要去哪儿?”
“闭关在即,臣要去探望一下家中长辈。”傅徵如实回答。
妘煜:“你家中长辈不就是晏老头吗?”
“他是臣的师父,并非家里人。”
妘煜恍然大悟道:“唔,你要去看你爹娘吗?”
“他们都过世了。”傅徵如实道。
妘煜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方才还亮着的眼睛倏地暗了下去,勾着马车帘的手指也悄悄松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徵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生老病死,人生常态,没什么不能提的,殿下不必觉得抱歉。”
妘煜应了声,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孤…孤接下来也没什么事。”说完,还矜持地觑了眼傅徵,等待着傅徵的邀请。
“殿下昨日的剑术可练顺畅了?”傅徵不容商量地转身,唇角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
“……”妘煜瞬间瘪了嘴,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嘀咕着“就会提课业”。
傅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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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却没立刻放下车帘,反倒微微探出身子,望着底下满脸纠结烦躁的少年,缓缓伸出右手:“若是还不顺畅,臣可以在路上指点殿下一二。”
妘煜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小别扭全抛到了脑后,他手脚并用地往马车里进,迫不及待地飞扑进去,欢快的声音撞在车厢壁上:“孤来啦~”
第63章潮湿(七)
“咳咳!咳咳咳咳…我说你,没事别总来看我…我一个人,咳咳咳咳咳!还清净些。”灶膛里的火星窜起,映亮老妪鬓边的霜白。
她手里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添进灶里时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拖沓,只有咳得发颤的肩膀,泄露出几分老态。
“我已经半年没过来了。”身后的星袍少年立在一旁,衣摆上的银纹沾了点灶间的轻尘。
傅徵的目光落在苏灵絮挽得紧实的袖口上,即便住得简陋,她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上的陶罐,都摆得笔直。
苏灵絮闻言动作一顿,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半天才自言自语般呢喃:“是么?已经半年了?”语气里裹着点恍惚,像是连日子都跟着灶烟飘散了。
傅徵望着她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了滚,只应了个轻而清晰的“嗯”字。
自从傅徵入了紫薇台,得圣上恩典准,他将苏灵絮接出掖庭,便特意寻了处小院,还请了两三个手脚利落的下人,想让她往后不用再操劳。
可苏灵絮见了下人,只挥着扫帚往外赶,嘴里念叨着“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最后硬是把人都打发走了,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傅徵屡立奇功,地位愈发尊崇,便想着给她换处宽敞些的宅子,就像当年傅家没出事时的府邸那样。
可苏灵絮拒绝了:“住惯了这儿,换地方睡不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却没给傅徵半分再劝的余地。
自那以后,她更不爱出门见人,每日只在院里种种菜、熬熬粥,身影落在斑驳的院墙上,单薄得像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更让傅徵无奈的是,苏灵絮总不喜他来探望。
每次傅徵前来,苏灵絮不是在灶台前忙得没空抬头,就是直接说“你如今身份不一样,总往我这小院跑,传出去不好”,末了还会补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娘,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总记着”。
可尽管如此,傅徵偶尔还是会抽时间来。他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劝她改变生活,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听她絮絮叨叨抱怨几句“又来添乱”。
灶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白雾裹着细微的声响漫开,将两人间的沉默烘得软了些,却也更沉了些。
傅徵再次开口:“大夫人,随我去紫薇台吧。”
“不去。”这声拒绝干脆果断,与方才的恍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徵摩挲了下指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同苏灵絮的关系比较奇怪,不似主仆,更不似母子,但确实彼此依靠着过活了一段岁月——
一段谁都不想再提的岁月。
苏灵絮总把“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没法交差跟傅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挂在嘴边。
在掖庭时,苏灵絮经常把自己的窝头塞给他,自己嚼着草根骂他“没用的小崽子”;
当傅徵被其他罪奴欺负时,又是苏灵絮抄起木柴冲上去,教傅徵如何打人打得最疼,活脱脱的泼妇和小泼皮;
后来傅徵被接去紫薇台,苏灵絮偷偷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日里攒得细软,她塞得又快又急,指尖的茧子蹭过傅徵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粗硬:“拿着!到了上面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让人瞧扁了。”
但他们始终不亲近。
也许就像苏灵絮常说的那样,傅徵这个人,打小就带着股亲缘寡淡的冷性。
灶上的水“咕嘟”响着,傅徵望着苏灵絮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份不亲近,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样,她不用因为他的身份而拘谨,他也不用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而显得格外生分。
“接下来我要闭关一个月,您好好想想吧。”傅徵起身,打算离开,“一个月后我再来找您。”
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苏灵絮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十四,你生错了时候,傅家不能给你带来依仗…咳,你自己一个人,更要注意保护自己,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都是些不安好心的豺狼虎豹,莫要被人骗了去…”
傅徵顿足,眸色闪过暗芒,问:“太子和晋王来找过你?”
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已燃起几分冷意——那两人为了拉拢他,竟连苏灵絮这处清净地都不肯放过。
傅徵他回头时,正见苏灵絮弯腰顺气,鬓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抿得发紧的嘴角,那是她在掖庭护着他躲开刁难时,惯有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怕,却偏要把硬气摆出来。
“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再说我与你不相熟…他们问不到什么。”
傅徵望着苏灵絮的背影,“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苏灵絮微顿,只是说:“算不上麻烦,照顾好自己。”
傅徵出了院门之后,就见妘煜气焰嚣张地踩着一个人,“混账东西!”五殿下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纵,靴底使劲碾了碾,引得地上的人痛哼出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看到傅徵后,妘煜眼睛一亮,先是不高兴了一下,因为傅徵不准他进门,然后又高声喊道:“十四,你快来!这家伙在门外偷窥你们,被孤发现了,孤搜出了他身上的令牌,他是晋王派来的人!”
傅徵缓步走来,星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缕冷意。
地上的小厮见他靠近,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不、不是的!小傅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只是路过,是殿下误会了…晋王殿下从未派过小的来!”
“滚。”
傅徵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块冰砸在小厮心上。
小厮一愣。
妘煜也愣住了,他不乐意道:“就这么放过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菩萨转世…”小厮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磕头,额角的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告诉你家主子。”傅徵淡声打断他,“他若再靠近这里一步,我定会让他出局。”
小厮的磕头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跑远,连句完整的谢语都没敢再说。
妘煜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又瞥了眼傅徵冷沉的侧脸,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傅徵这般模样,像是有人触了他的逆鳞,连眼底都藏着未出鞘的利刃。
接着,傅徵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在院门外布下道隐蔽的防护术,能护佑苏灵絮不受旁人惊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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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妘煜,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我们走吧。”
“好。”妘煜乖乖跟上,然后抱怨道:“孤为你亲手抓贼,你却不愿意让孤见你的养母。”
养母?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傅徵心底。
他侧头看了妘煜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因为妘煜这两个字,竟恰好戳中了那份藏在硬话与疏离下的羁绊。
傅徵解释:“她素来喜好清净。”
“孤是什么很吵闹的人吗?”妘煜立刻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质问,连带着脚步都顿了顿。
傅徵闻言,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眼底掠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反问:“哦?莫非殿下不是?”
“孤当然不是!”妘煜立刻拔高声音,“孤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最优秀的学生!”那神情鲜活又雀跃,身后仿佛真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张扬地一摇一摆。
马车最终到达了宫墙外,傅徵说:“殿下,你到了。”
“明日便见不着了吗?”妘煜不舍地问。
傅徵轻轻颔首。
妘煜眨了下眼睛,低垂着睫毛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早知道,今日便不逃课了。”
傅徵将妘煜的失落尽收眼底,而后安慰:“等出关后,臣会教殿下最新的符咒。”
这跟出关后就考你功课有什么区别?
“……”妘煜干笑了两声,随后小声道:“你还不如说带孤去占星楼看星星。”
傅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占星楼有规矩,非紫薇台之人不得入。”
“孤知道啦!”妘煜满不在乎地拔高声音,而后轻巧跃下马车,随后转身粲然一笑,“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的山头看星星!十四,你来不来?”
傅徵看着他眼底的光,方才因规矩而起的无奈悄然散去。
风拂过车帘,傅徵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等臣出关,定奉陪殿下到底。”
妘煜一听,立刻笑得更欢,用力点头:“一言为定!不准反悔!”说着,他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向宫门,跑了两步还回头挥了挥手,直到身影融进宫墙的阴影里,才彻底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
傅徵刚踏出闭关密室,晏守衡便迎了上来,且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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