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阿徵,节哀顺变。”晏守衡声音低沉,终究还是先道出了结果,“苏老夫人…走了。”
傅徵周身的灵力瞬间滞了滞,他指尖微微收紧,却只淡淡应了声:“…嗯。”
半晌,他才抬眼追问:“如何没的?”
“寿终正寝。”晏守衡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五殿下先发现的,苏老夫人的身后事也是他亲手操持的,老夫人被安葬在城外的静云坡。”
傅徵沉默着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晨雾未散,像极了一个月前苏灵絮小院里,灶间飘出的那缕轻烟。
最后,傅徵和妘煜约定的山头看星星变成了坟头看星星,有些啼笑皆非,但没人哭得出声,也没人笑得出来。
妘煜蹲在傅徵身边,火盆里跳动的橘色火苗舔舐着纸灰,飘起的烟丝呛得他眼角发涩。
他眨巴着眼睛,偷瞥了眼身旁的傅徵,那人跪坐在墓碑前,星袍被夜风吹得微动,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妘煜犹豫了半晌,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十四,你还好吗?”
傅徵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墓碑上“苏灵絮”三个字上,良久才缓缓抬手,将一叠纸钱放进火盆。
火苗猛地窜起,映亮他眼底的波澜,声音却淡得像融进了夜色里:“没事。”
第64章潮湿(八)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幽深的小路上,此处挨着乱葬岗,山妖野怪有很多。
夜风卷着乱葬岗的腐气掠过,黑影刚扑到傅徵身侧,就被他指尖凝起的冰刃劈成两半。
那只偷袭的山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寒光中化作一滩黑灰,可傅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星袍下摆沾着的妖血,随步伐落下点点暗沉的痕迹。
妘煜跟在后面,看着傅徵抬手间便将三只扑来的精怪碾碎,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往日里收招时会刻意避开要害的习惯,今夜竟半点不见。
前方矮树后突然窜出只吐着信子的蛇妖,傅徵眸色一沉,周身灵力骤然暴涨,不等对方近身,便被无形的威压碾断了七寸,落地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妘煜发现傅徵今晚处置妖怪的手段格外狠厉,他脸色有些凝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傅徵,于是凝聚气刃,想要帮傅徵一把,但傅徵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回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莫碰,脏。”
傅徵声音很轻,尾音还裹着夜风的冷。
话音刚落,他抬眸扫向身后围来的十几只妖怪,灵力再度波及开来,那些精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灰飞烟灭。
傅徵将妖怪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回身对妘煜道:“走吧。”
妘煜迈步跟上来,没话找话地说:“此处妖物怎么这么多。”
“附近就是乱葬岗。”傅徵淡声解释。
妘煜的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苏夫人临近去世那几日,特意嘱咐过孤,说想葬在乱葬岗,孤想着那地方太寒碜,实在不妥,便挑了这离乱葬岗近、却又清净的静云坡。”
“多谢殿下。”傅徵语气如常:“傅家的人几乎都葬在乱葬岗,大夫人想陪着他们。”
妘煜抬手轻轻拽了下傅徵的袖口,“太黑了,十四。”
天不怕地不怕的五殿下难道怕黑?
傅徵停下脚步,将掌心递给妘煜,妘煜欢快地牵上那只手,“你不说孤也知道,亲人去世哪能不难过?孤的皇外祖父去世时,孤还难受了好久呢,你放心,孤会替苏夫人照顾好你的,孤答应了苏老夫人的。”
他自己尚且是个需要人哄着的孩子,倒想着照顾别人。
傅徵有些无奈,同时觉得好笑,问:“殿下…如何认识的苏夫人?”
妘煜略显心虚地顿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道:“孤担心太子和晋王再去找她麻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苏夫人瞧着冷淡,但她人挺好的,知道孤的身份后,还给孤吃她亲手做的点心和糖水。”
“……”傅徵心道妘煜天真,五殿下的名号一出,谁敢对他不好?
傅徵也琢磨出苏灵絮意思——
相比较太子和晋王这两个意图明显的人,年幼的妘煜对他反倒没什么坏心,为了让傅徵在朝堂上好过一些,苏灵絮只好在最后的时间里勉为其难地替他拉拢拉拢妘煜。
妘煜想起什么一般,往前蹦跶了两三步,兴奋地说:“孤还说要带你回炎水,她同意了!”
傅徵瞥了妘煜一眼,“真同意了?”
《归去来》 60-70(第6/22页)
“……”妘煜心虚垂首,忿忿不平道:“没有,她说她做不了你的主,让孤凭本事把你带走。”说完,他用力踢飞一颗石头。
空气凝滞一瞬,傅徵缓缓道:“这才像她会说的话。”
妘煜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将傅徵的手心握得更紧了些,“十四。”他又唤了声。
“嗯。”傅徵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没有特别难过,因为他知道死生有命,可正如茹姬去世那天一样,他的胸口好似被薄雾裹住一般,细细密密地潮湿一片。
妘煜道:“孤陪着你,你别难过了。”
傅徵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妘煜,难过?他吗?
妘煜拍着胸脯保证:“孤会一直陪着你。”
傅徵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目光落向身侧的小孩儿。
妘煜脊背挺得笔直,明明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说这话时却攥紧了拳,仿佛在赌咒般认真。
“殿下,这种话不要乱说。”傅徵随口嘱咐,看似没有放在心上。
“真的!”妘煜用力拽了下傅徵,小孩子浑身牛劲儿没处使,竟把傅徵拉得踉跄半步。
他仰着脸,眼底映着星辰,一字一句道:“孤年纪比你小,肯定死得比你晚,将来孤给你养老送终。”
“殿下…”傅徵想再说些“君臣有别”“不可儿戏”的话,喉间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但笑意还是攀爬上眉梢眼角,“那臣就多谢殿下了。”傅徵道。
夜色把天地揉成一片沉暗,风卷着枯草碎屑擦过鞋面,只留下沙沙的轻响,两道身影肩并肩走在空寂的长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彼时傅徵也不知道,这句孩童般的承诺,后来竟成了自己在无数个烽火夜里,攥在掌心的光。
世事从不为人所预料,变故陡然发生。
不过半月,炎水方向便递来加急密信,字里行间满是急惶——
女皇病重垂危,诏令妘煜即刻归程。
傅徵为妘煜准备了各种符咒以备不时之需,“殿下路上当心。”他检查着妘煜的行李,嘱托:“有事传信给我。”
妘煜平日里看似不着边际,总爱抱怨父皇母皇对他关心甚少,此刻却没了半分散漫,眼底的焦急藏都藏不住,只胡乱应了声“嗯”,指尖攥着符咒,眼神都有些发飘。
傅徵看着妘煜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眉头微顿。
炎水使节来报时,虽然一副急色匆匆的模样,可脸上毫无半分悲戚,因此傅徵猜测女皇可能并无大碍。
可既然如此,女皇为何要特意写封急诏,催着妘煜即刻归程?这件事像颗小石子投进傅徵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疑虑。
两个月后,寒风裹着碎雪落到屋檐,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在涿鹿城——
晋王暗通妖族,趁嬴晔率大军出城祭祖,于城中兵力空虚之时,与妖族里应外合攻破了涿鹿城,整座城一日之内全面沦陷。
这场人祸的根须埋了多久,早已无从追溯——
王朝倾覆不过瞬时。
涿鹿城只剩火光滔天,半边天际被染红,昔日护城的上古阵法被妖族蛮力损毁,符文碎片在火中簌簌飘落,像燃尽的蝶翼。
城墙上守军的残甲、巷陌里百姓的哭嚎,混着妖族尖利的嘶吼,隔着百里都能让人嗅到绝望的气息。
残阳的金辉斜斜切过紫薇台的汉白玉栏杆,阵眼处的朱砂痕被风卷得微颤。
晏守衡跪坐在阵法边沿,喉间滚过轻咳,嘴角漫开的血迹沾在苍白下颌,将眼底最后一点维持阵法的微光,衬得愈发脆弱。
“师父!”傅徵的鞋底刚踏上台边石阶,便疾步跑了过来,甲胄上未干的血渍还凝着寒气,他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师父,不可再输送灵力了,否则你会耗尽精血!”
晏守衡纹丝不动,语气稳若磐石:“涿鹿是龙脉之源,若真失守,人族再无希望,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守城大阵。”
守城大阵是城中各个阵法的核心,阵眼牵系着四方城防的脉络,若想恢复城防,只能以修为精深者的灵力为引,将溃散的阵纹重新修补,可这法子需持续渡入灵力,如同以命饲阵。
傅徵顿了顿,然后稳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捏诀施法:“我来助您。”
“不可,你修为不够,强行施法只是徒劳。”
“您要撑到何时?”傅徵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不赞成。
“等到陛下赶回来,重启守城大阵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血脉。”晏守衡垂眸,目光落在阵眼处微弱的龙纹上,语气沉了几分。
傅徵观摩着晏守衡的脸色,沉声道:“只怕您撑不到那个时候。”
晏守衡闭了下眼睛,“今日若命尽于此,也算本座死得其所。”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而非性命终结。
死?
晏守衡会死吗?
这人始终是傅徵仰望般的存在。
是能抬手震退妖魔、闭眼算尽天机的强者。
可此刻,那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里,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单薄。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中,也凝着勘破命理却无力回天的悲戚,像明知结局的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子落向死局。
傅徵神色出现细微波动,目光却没半分退缩,他依旧朝阵眼靠近一步,抬手间,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阵法之内。
晏守衡皱眉抬眸,不赞同道:“阿徵!”
“陛下快回来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道:“师父,我们一起撑住。”
晏守衡的神色猛地晃了晃,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散在满是硝烟气的风里,“阿徵…如今之祸,是为死局,人族必遭此劫。”
他的语调沉得像灌了铅,“最怕是…拼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傅徵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反问:“既是无力回天,师父现在又在做什么?”
“……”晏守衡凝眸看向天际,火光裹着浓烟往上窜,把半边天染得通红,可藏在烟后的星辰依旧分明,一颗一颗缀在黑夜里,像他看了一辈子的天机棋盘——
每一步走向,早被刻在了命里。
“逆天改命。”晏守衡自嘲一笑,嗓音滞涩:“我这一生…都在为后楚逆天改命,可惜我心不坚…我心…不坚。”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垂了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袍,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嘲。
晏守衡幼时便通天命,十五岁凭残卦断暴雪、救三万将士,是后楚公认的“天授窥命人”,那时他以为这能力能守护家国一生。
可二十岁那年,龟甲裂碎时的“国祚将近”的预警,将晏守衡彻底拖入深渊。
为此,他尽心辅佐皇帝,白日里勘地形、布防线,将可能引发灾祸的隐患逐一排查;夜里则独对星象盘,把算到的兵祸、天灾一一写进
《归去来》 60-70(第7/22页)
密折,连粮道如何设防、边境如何布兵都细致标注。
他甚至耗损自身修为,在皇城四周布下护国安阵,以为能多挡几分天灾,可每次测算,后楚“国祚将近”的卦象依旧清晰,像一道无解的咒,让他在“竭力护持”与“明知终局”里反复煎熬。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对着星象盘时,他心底那点“不信”就会溃堤。
看着星辰一步步挪向“亡国”的方位,看着自己布下的阵眼在推演中一次次崩塌,他总会攥紧拳头,却又在黎明来临时松开——
他不敢承认,自己早就在一次次天机预警里,悄悄动摇了“能护住后楚”的信念。
想到这里,晏守衡胸口猛地一窒,一股腥甜不受控地涌到喉头,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缝间却已溅出暗红血珠,滴落在身前的阵眼符纹上,瞬间被那微弱的灵光吞噬。
他身子晃了晃,原本乌黑的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霜白,眼角的细纹像被风揉开的褶皱,迅速爬满脸颊。
不过瞬息,那曾挺拔如松的身影便佝偻了几分,连抬手的动作都添了迟滞,唯有望向傅徵的眼神,还残存着几分清明。
“师父…”傅徵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晏守衡染血的衣襟、骤白的发梢上,指尖因用力输送灵力而泛白,双手都在发抖。
晏守衡道心已破,且无力回天。
傅徵想冲过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可阵眼的光膜还在妖风里晃荡,只要他松半分力,整个阵法就会崩塌。
“阿徵…知道为师为何不传授你星象命理之术吗?”
晏守衡声音沙哑得像揉碎的枯叶,每一个字都裹着气若游丝的轻颤:“慧极必伤,窥命者终被命运所困…永远不要提前…知道事情的结局…”
晏守衡靠在石柱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染血的手再抬不起半分,枯唇翕动:“守住后楚…阿徵,守住…”
可笑他仍未看开,仍想着把这“护国安邦”的枷锁,套在傅徵身上。
晏守衡迎风洒泪,他费力地将目光投向天际的星辰中,那里曾是他无数个夜晚观星断命的地方,如今星轨纷乱,却再辨不出半分天机,他连给傅徵指条明路都来不及。
傅徵指尖光纹明暗不定,心口像被重物碾过,又闷又疼。
师父那句“别提前知道结局”还在耳边打转,可转头便是“守住后楚”的托付,一边是师父半生困于命理的悔恨,一边是家国存亡的重压,两种滋味搅得他心神大乱。
傅徵望着晏守衡那双放心不下的眼睛,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滞涩的声音:“我守得住。”
话音落时,又怕这四个字太轻,撑不起师父的托付,便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守得住!”
仿佛为了印证这四个字,傅徵周身骤然腾起凛冽的冷白圣光,光芒刺破硝烟,巍峨巨大的神祇法相凭空出现——
广袖垂落与青山相接,青丝泛光与流云相携,淡漠的面容与傅徵有七分相象,却添了几分俯瞰众生的庄严,周身星辉般的光晕如浪潮漫开,瞬间将整个涿鹿城稳稳笼罩,连狂风都为之凝滞。
法相抬手间,一道澄澈的光壁自虚空凝成,如天堑般横亘城外,将汹涌的妖风黑雾狠狠抵住,光壁上流转的圣纹明明灭灭,硬生生为濒碎的守城法阵,撑住了至关重要的片刻。
——这是历代国师得到神明认可时才会显现的本命法相。
天道,选择了傅徵。
晏守衡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清神祇法相的瞬间骤然亮起,他枯槁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震惊,随即化为彻骨的释然。
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便泛起柔和的白光,随即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起的星子。
那些光屑没有凭空消散,反而循着神祇法相的光晕轻轻流转,有的绕着傅徵的手腕打了个圈,有的落在守城法阵的光壁上,将原本清冷的光晕晕染得更暖。
这是晏守衡最后一次,为后楚送上的祝祷加持。
傅徵孤零零地站在守城法阵前,眼底无波,唯有唇边紧抿的线条泄露出几分沉凝,神色庄严得像一尊亘古不化的石像。
圣光顺着神祇法相的轮廓漫开,将傅徵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两个相似的身影一前一后,像是他以自身为引,亲手将自己化作了守护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傅徵并未听从晏守衡“别提前知结局”的叮嘱,反而抬手按在眉心,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不顾经脉灼烧的剧痛,强行开启了天眼。
晏守衡虽然没有教他星象命理,可傅徵日夜跟在晏守衡身边,观气辨运的本事早已耳濡目染。
看师父凭风纹断吉凶,借云色观气运,那些未说破的细节,早悄悄成了傅徵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傅徵既然答应了晏守衡守住涿鹿,便绝不会凭一腔热血莽撞行事。
他要先摸清眼下的形势——
城外黑雾的凶煞根源、城内龙脉的残存生机、甚至天际星轨里藏着的隐秘转机,每一分都要辨得清清楚楚,才能在万千险阻中,为后楚谋一条真正走得通的生路。
天眼开启的瞬间,淡金光华穿透混沌。
神祇法相随着傅徵的动作看向天际,星辰罗列如棋,帝星摇摇欲坠…
然后呢?人族凋敝?不,龙脉尚未断绝,一定有其他生机。
傅徵咬牙强行将天眼开到极致,五脏六腑瞬间像被岩浆滚过,灼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傅徵强撑着灼痛、几乎要错过星轨细节时,一道微弱却清亮的光,忽然从天际炎水方向的星群里亮起。
那光起初淡如萤火,转瞬便破开周围的混沌,一点点凝实成星子的模样——
虽然没有帝星原本的璀璨,却带着韧劲,像河畔初生的草木,在荒芜里透出勃勃生机。
神祇法相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光晕轻轻颤动,仿佛在确认这抹新光的轨迹。
傅徵猛地攥紧拳,眼底的疲惫被惊喜取代:炎水方向这颗新星,才是人族藏在绝境里的转机。
炎水?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再次愣住,他盯着天际那颗新星,喉结不自觉滚动,下意识喃喃出声:“妘煜。”
第65章潮湿(九)
傅徵的等待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守坐紫薇台,将后楚国运从头推衍至尾,算尽了风雨飘摇的可能。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西山吞噬,神祇法相如金光瀑布般注入守城大阵,将整座城池护在其中。
而后,傅徵踏着未散的神光,一步一步,迈出了紫薇台的门槛。
残阳将街巷染成一片猩红,到处都堆积着不成形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器。
断壁残垣间,嬴晔身边只剩四五名士兵,每个人的甲胄都被血污浸透,伤口还在渗着血,却仍拄着断枪,用身体圈出一道残缺的屏障,将皇帝护在中央。
《归去来》 60-70(第8/22页)
不远处的石阶上,太子的尸身静静躺着。
玄色太子冕旒散了一地,珠串断成几截,滚在染血的砖石上,磕碰出细碎的闷响。
太子胸口狰狞的黑洞穿透脊背,紫黑色妖力余痕凝在血肉模糊的边缘,每一寸都在昭示着被利爪生生掏心的剧痛。
嬴晔盯着那道伤口,眼前却不受控地闪回往日:他总嫌太子行事优柔,斥他镇不住朝臣;嫌他拘泥旧例,骂他没有帝王魄力;就连太子昨日觉得城中危险而阻止他回城,他都冷着脸甩了句“你能护住什么!”
可现在,这个他日日不满、处处苛责的儿子,却用性命护住了他。
那句“父皇——当心!”犹在耳侧,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顺,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嬴晔望着那具尸身,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间渗出血丝,悲愤像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只化作周身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
他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刚要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拔剑,几道符纸骤然从半空掠过,符纸落地的瞬间,浓白的迷雾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整片战场。
“陛下,走!”
傅徵的声音穿透迷雾传来,沉稳有力。
只是细看便知,他祭出神祇法相已耗损过多灵力,脸色苍白如纸,连护在身前的神光都黯淡了几分。
傅徵一手揽着嬴晔,一手将剩余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拢在身侧,踉跄着奔逃,没跑多远,几人便再也撑不住,只能跌跌撞撞躲进一处破败的房屋,门板刚关上,外面便传来妖族搜寻的嘶吼声。
门板“吱呀”一声被死死抵住,尘埃在漏进窗缝的残阳里浮沉,混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徵望着嬴晔隐忍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方才一瞥而过的太子尸身,他道:“陛下,节哀。”
傅徵心里知道,即便嬴晔总是斥责太子,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嬴晔对太子期望甚重,无论如何,太子自小便在嬴晔膝下长大,为人父母,生死存亡之前,嬴晔如何会不心疼?
嬴晔眼中密布血丝,他嗓音低沉道:“昨夜朕看到了神祇法相,是你的吗?”
傅徵颔首:“回陛下,是。”
嬴晔花白的发丝在空中颤抖,他攥紧手中长剑,缓慢却用力地闭了下眼睛。
神明并未放弃人族,这便意味着,他们并非在孤军奋战,这人族的存续,便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希望。
“国师他…”
嬴晔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沧桑里裹着难掩的沉郁。
从前晏守衡总说“神祇更迭,如四季轮转”,那时嬴晔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谶语,如今才懂这话里藏着的宿命。
新一代神祇法相的出现,必然伴随着上一代的消逝。
昨夜傅徵周身腾起的煌煌金光,照亮了守城的阵眼,也悄无声息地宣告了晏守衡的终局——
那是神祇传承的代价,是用旧神的陨落,换新人族守护者的诞生。
屋内的空气沉默得近乎凝滞,许久,傅徵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量:“嗯。”
顿了顿,傅徵快速揭过这份不合时宜的悲伤,陈述:“眼下臣已用法相护住了守城大阵,只要陛下以皇室血脉重启,就能护住龙脉之源,人族便还有希望。”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局面,钉下一颗稳固的钉子。
“阿徵,朕在想,你这般心思缜密,可有推衍过后楚的将来?”嬴晔冷不丁地问:“朕会是何结局?”
傅徵的声音稳若泰山:“陛下会长命百岁,兴盛人族。”
“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嬴晔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斥责,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通透。
傅徵垂眸:“……”
屋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嬴晔却忽然直起身,眼底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决绝。
他盯着傅徵,一字一句道:“阿徵,出城去,往西十里,有朕留下的五百精兵和以丞相为首的四位朝臣,带着他们去炎水,找到煜儿,迎他回宫。”
不等傅徵回应,他又加重了语气,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递了过去:“从今往后,朕要你像你师父辅佐朕一样地去辅佐煜儿。”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妖冶又嚣张的声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妖气,刺破了屋内的凝重:“父皇,您在附近吗?”
是晋王。
门外的妖气骤然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门缝往里渗。
晋王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满是贪婪与得意:“父皇,太子已死,您的继承人只剩下儿臣了!不如父皇送儿臣一个顺水人情,儿臣保您寿终正寝!”
嬴晔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他的儿子竟然会投靠妖族。
傅徵低声提醒:“陛下,晋王已非晋王。”
人的身上断然不会有如此浓郁的妖气,那妖气里裹着吞噬生灵的戾气,显然晋王早已被妖力侵蚀,或成了妖族的傀儡。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嬴晔几分震怒,却让他眼底的决绝更甚。
他骤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上的龙袍染满血污,也难掩那份帝王威严:“记住朕交代你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试图讲明白只要他们到达紫薇台就好了。
嬴晔却沉声打断他:“阿徵,朕到不了紫薇台了。”
他缓缓撤开手臂,露出腰部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渗出,伤口边缘甚至缠绕着几缕黑色妖雾,混着残存的帝王之气,显得格外刺眼,“即便能到,朕的血也已经脏了…国师说过,重启大阵,需得纯净的皇室血脉。”
“现在,朕稳住你的后路,你去…给人族,给后楚,谋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嬴晔递给傅徵一枚象征身份的金印。
那金印通体鎏金,印面刻着繁复的龙纹,边角虽因常年使用有些磨损,却依旧泛着厚重的光泽——
那是后楚的传国金印,是皇室权力的象征,更是调动兵将、号令朝臣的凭证。
傅徵抬手,指尖刚触到金印,便觉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混着嬴晔掌心残留的血迹,烫得他指尖微颤。
嬴晔猛地提起长剑,朝着门板的方向迈出一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生死的边界。
“朕登基二十一年,励精图治不敢有怠,战战兢兢奉行天命!”他的声音裹着金石般的冷硬,字字砸在空气里,“从前信天命赐福,信国运绵长。”
嬴晔剑尖骤然指向门板外的妖气,语气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可今日,朕不信了!长命百岁是命,战死沙场亦是命——但这命,朕要自己选!”
仅剩的侍卫紧随其后,他们虽个个伤痕累累,甲胄破碎,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将手中的断枪与弯刀握得更紧。
为首的侍卫长咳着血,却还是
《归去来》 60-70(第9/22页)
哑着嗓子喊出一句:“臣等为陛下护驾!”
几人迅速在嬴晔身侧站成半弧,用残破的身躯,圈出最后一道守护的屏障。
傅徵想上前阻拦,情感让他想替帝王扛下这必死的战局,可理智却像冰冷的绳索,死死拽住他——灵力枯竭的情况下,他自保都尚且勉强,又如何能护住陛下?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傅徵心中涌起一种近乎平静的茫然。
“陛下。”傅徵喉间滚出低哑的两个字,“臣傅徵…定不负陛下所托。”
就像答应晏守衡那样。
嬴晔闻言,忽然回过头来,他鬓边的白发沾着血污,眼底却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反而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却像破开乌云的微光,带着帝王最后的释然与信任,他温和从容地对傅徵摆了下手。
傅徵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门板碎裂的巨响,妖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门板已被撞得“吱呀”作响,木屑簌簌掉落。
傅徵纵身跃出窗台,余光瞥见嬴晔提剑冲向门口,玄色龙袍在风中展开,像一面残破却倔强的旗帜。
傅徵的心猛地一紧,朝西方捏出瞬移符,下一瞬,双脚刚触到地面,他便控制不住地跪伏在地,掌心的金印硌得他生疼,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一道惊天巨响从城池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傅徵猛地抬头,只见城中腾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帝王之气化作一条矫健的金龙,在半空盘旋呼啸,龙瞳里满是雷霆震怒。
下一瞬,金龙骤然俯冲而下,在一声绵延不绝的龙吟中轰然自爆。
风在耳边呼啸,卷着城中飘来的血腥气,傅徵想起离开紫薇台之前,为嬴晔卜的那一卦,根本不是什么长命百岁,而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死兆。
傅徵望着那片染血的天幕,终于懂了——陛下或许早就窥破了真相,却依旧选择执剑赴死。
所谓逆命,从来不是反抗卦象,而是明知结局,仍愿以自身为炬,燃尽性命,为人族谋得一线生机。
傅徵望着那片消散的金光,喉咙里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第66章潮湿(十)
傅徵来到西郊十里,目光越过满地霜白,正望见前方阵列,四位辅政大臣并肩立在最前,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而他们身后,是甲胄鲜明的军队。
长枪斜指地面,旗帜在风中绷得笔直,连呼吸声都似经过编排,肃然得没有半分杂音。
四位辅政大臣见到傅徵的身影,竟不约而同地起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目光齐齐落向他。
傅徵并未多言,只缓缓抬起右手。
日光下,那方镌刻着繁复纹路的金印熠熠生辉,是皇权的象征,亦是此刻唯一的定心石。
金印现世的刹那,在场众人再无半分迟疑,齐齐屈膝跪下,动作整齐得似早已演练千遍。
“陛下殉国。”
傅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周遭的寂静,“烦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往炎水,迎接新帝。”
风裹着西郊的寒意掠过众人脊背,跪在最前的丞相南蠡颤巍巍叩首,花白胡须沾了尘土:“臣等遵旨!”声音里藏着未散的哽咽,却掷地有声。
寒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倾落,一行人踏着碎冰,脚步沉重却不敢稍缓,匆匆隐入白茫茫的天地间。
为避妖族耳目,傅徵强行封住周身灵力。寒风如刀,割得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般的寒意。
队伍里不断有人栽倒,有的靴底磨穿,脚踝在雪地里拖出血印;有的咳着咳着就没了声息。
雪幕里,这支墨色队伍像条挣扎的长蛇,每一步都踩着冰与痛,却没半分回头。
傅徵哑着嗓子喊:“撑到前面驿站!”
驿站内烛火摇曳,傅徵屏退左右,邀南蠡等四位辅政大臣围坐议事。
听闻傅徵欲以自身为饵、引走妖力的计划,南蠡猛地拍向案几,银须簌簌发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万万不可!小傅大人,你是后楚最后的支柱,怎能拿你的性命去赌?断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南相,眼下我们别无他法,军队日趋虚弱,各方妖尊和妖王几乎全部出动…我们一直受困于人,若不改变这种境况,即便迎回新帝,我们依然会处处受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傅徵眼神沉着冷静,声音有条不紊。
南蠡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心绪复杂难平,终究喟叹出声:“有时候老夫会想,是不是我们拖累…”
“南相,这种话以后不可再提。”傅徵打断他,不容置疑道:“若没有诸位撑着后楚的残局,即便我孤身到了炎水,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