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又怎会信我能护得五殿下周全?”
他抬手按住案几,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唯有我们同心共济,分清轻重缓急,各司其职,才能让女皇看到后楚未散的人心,看到人族未绝的希望!”
“希望?”
女皇眼神睥睨地望着台阶下的老弱病残,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
历时一年有余,南蠡带着后楚遗臣终于踏上了炎水的土地,只是这支队伍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
出发时五百精锐整整齐齐,如今只剩一百来个衣履残破、面带风霜的老弱病残,连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傅徵,也成了“不知所踪”的泡影。
女皇斜倚在盘龙宝座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南蠡身上。
老人的战袍磨出了毛边,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不肯熄灭的执拗。
女皇语气里满是荒谬:“南大人,你跟朕谈‘希望’?”
“是!”南蠡猛地挺直脊背,手中的符节攥得指节发白,声音虽因疲惫有些沙哑,却丝毫不减坚定,“恳请女皇开恩,准许我等迎回五殿下,重振人族!”
女皇盯着他看了半晌,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最后她冷笑一声,抬手拂袖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疯了吧。
这群人。
“恳请女皇开恩——”南蠡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符节的手青筋凸起,字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
听到那声恳切又固执的请求,女皇脚步微顿。
她觉得荒谬极了,外面妖患猖獗,这支剩下百来人的残部,连主将都没了下落,竟还敢提重振人族?让她将儿子放出去送死?
可她又难免动容,南蠡眼中的执拗太刺眼,像极了嬴晔手下那些明知不敌却仍冲向妖潮的将士。
“母皇!母皇!有后楚的消息了对吗?父皇如何?十四呢?可有十四的消息了?”妘煜匆忙而来,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满是急切。
女皇被打断思绪,轻声斥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要不是您将我拘在宫里,我早就出去了!”妘煜忿忿不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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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冷声道:“你出去能做什么?送死么!”
“才不会!”妘煜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服输的光:“您太小看我了!去年妖物袭扰城郊,是我帮着二姐帮我百姓!前日击退犯境妖兵也是我一马当先!”
女皇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戳穿:“一马当先?摔下马的是谁?”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愤懑道:“是你在我身上下禁制,不准我出这方圆十里,我才会摔下马去!”
“既知走不出这宫墙,就安分待着。”女皇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扫过地面,留下一片冷硬的弧度,转身便要往内殿走。
“母皇!”妘煜快步上前拦住她,声音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后楚的人在哪儿!”
“五殿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殿侧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妘煜动作一顿,缓缓侧身望去。
南蠡站在廊下,银白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微颤,手里握着的奏报似乎比寻常更沉些。
南蠡行礼道:“老臣见过五殿下。”
妘煜眼中瞬间迸出光来,方才因女皇而生的郁气一扫而空,他大步上前,几乎要抓住南蠡的手臂:“南相!后楚那边如何了?孤的父皇…还有十四!他们都如何了?”
南蠡满目沉重:“启禀殿下,陛下他…已经殉国。”
“……”妘煜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虽然他早已得知这个消息,可亲耳听到之后,像是被悬在头顶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哑声问:“那十四呢?”
南蠡微怔,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十四?殿下说的是…”
“就是小国师!傅徵啊!”妘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刚熄灭的光又燃起一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南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傅大人…自从与我们分别之后,至今杳无音讯。”
“杳无音讯…”妘煜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吞进肚子里。方才还燃着希冀的眼,瞬间又暗了下去,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女皇的声音冰冷响起:“如今你亲耳听到这个结局,可满意了?”
妘煜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雾色,看向阶上的女皇时,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冷意:“母皇说的这是什么话?”
“孤在问你,”女皇缓步走近,龙袍扫过地面,没半分温度,“知道你父皇殉国、十四失踪,你是不是终于能断了出去的念头,安分待在宫里了?”
“安分?”妘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眶却不受控地泛红,“父皇殉国,十四生死未卜,儿臣在这宫里锦衣玉食,算哪门子的安分?”
他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母皇总说儿臣出去是送死,可父皇殉国!我不能为他收尸!十四孤身流浪在外,我却无能为力!我这是苟且偷生!”
女皇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掐进掌心:“放肆!朕是为了你好!如今神州大乱,妖物横行,你才十三岁!你能做什么?”
“那也比在这宫里做个懦夫强!”妘煜猛地抬高声音,眼底的水汽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冰凉的金砖上。
女皇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明黄色的龙袍都跟着微微晃动:“来人!将他关进清心殿,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
“谁敢动孤!”妘煜梗着脖子,被侍卫架住胳膊时,脚步却仍在往前挣,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嘶吼:“放肆!放手…放手!”
“南相!南相!你帮孤劝劝母皇——”
“我要出去找十四!”
“放开我!”
侍卫不敢耽搁,架着仍在挣扎的妘煜往外走。
少年的怒骂声渐渐远了,女皇缓缓抬手按在胸口,眼底的厉色褪去些许,只剩一片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涩然。
亲耳听到嬴晔战死,她并非面上这般从容。
女皇闭上双眸,脑海里闪过与嬴晔的美好时光——桃花宴上,他执她手许江山同往;雪夜暖炉,他指尖温度透过锦缎。
那时他们好像一对寻常爱侣,而非扛着乱世的帝王女皇。
最后一面是他驰援后楚前揖别,帝王意气风发地抓紧缰绳,“待神州安定,女皇可愿与朕共赏河山?”
如今承诺成空,妘姜摩挲着腕上的玉镯,殿外铜铃被风吹响,满室只剩孤寂。
“朕会安排你们住下。”女皇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殿外飘落的枯叶,情绪不明地说:“从今往后,烦请南相教导煜儿,至于其他的事…朕绝不答应。”
南蠡闻言,郑重跪下,苍老的身躯伏在冰凉的金砖上:“老臣谢陛下信任,定当穷尽毕生所学用心教导殿下。但有一事,还望女皇陛下相助!”
女皇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是指,寻找你们的小国师?”
“是!”南蠡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因急切而微颤,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地面:“且不说五殿下日夜牵挂小傅大人,老臣也始终不信他会轻易折损,还望女皇陛下派人搜寻,助我们寻回他!”
女皇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南相,不是朕不愿意帮忙。如今神州动荡,妖物四起,后楚一带早已成了险地。你真的觉得,小国师他…还活着吗?”
南蠡却抬眸,浑浊的眼底透着异常坚定的光,一字一句道:“他会活着。”
话音顿了顿,他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与笃信:“因为他是国师倾囊相授的弟子,更是先皇亲自挑选的、能护佑神州的人。”
女皇闻言,既觉可笑,又心底发涩,语气里淬着刺骨的凉,将残酷的现实戳破:“你们后楚的人都喜欢睁眼说瞎话,护佑神州?南相,后楚已经亡了!还需要朕再提醒你们吗?醒醒吧!”
南蠡侧首看向天际,熹微晨光正从云缝里漏出来,染亮半边暗沉的天。
“后楚虽亡,国祚未绝。我辈定当复故国、还旧都,让涿鹿故地重见天日。”
苍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破尘埃的力量,字句清晰:“新皇在,人心便在;人心在,山河便在。届时,我等亦会追随新皇,守人族疆土,拒妖邪于域外——这不仅是先皇的遗愿,更是为人族延续薪火的唯一出路。”
女皇只觉后楚的人皆是疯魔——
分明国破家亡,偏要抱着“国祚未绝”的执念不肯醒,白发苍苍的老者都像淬了痴劲,非要在这乱世里寻一个渺茫的复国梦。
可是——
谁知道呢?
这一次,女皇并未反驳。
半年后的炎水,暮色正浓时,妖风突然卷着血腥气漫过城垣。
炎水翻滚,岩浆涌现。
原本凶戾的妖潮,在汹涌的岩浆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赤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连空气中的血腥气都被岩浆的焦糊味盖过,只剩妖族绝望的嘶吼,渐渐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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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浆翻滚的轰鸣声淹没。
炎水里面的岩浆是隔绝妖族的天然屏障。
但总有不怕火舌的妖怪,长时间的僵持过后,浑身覆着墨色硬甲,在岩浆边缘踩着凝结的焦岩,硬生生蹚出一条通路。
它们嘶吼着避开滚烫的岩浆流,利爪抓挠着城壁往上爬,原本作为天然屏障的岩浆,竟被这几只妖怪撕开了缺口。
“撑不住了!”一名士兵嘶吼着倒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剑光突然从斜刺里劈来,银白剑气瞬间斩断数只妖物的头颅。
众人循声望去——
素衣青年立在城头,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指尖结印时因用力而泛白,数道淡金色符文却依旧稳稳破空而出,竟生生控住了冲在最前的十几只妖族。
那些被控制的妖物调转方向,嘶吼着扑向同类,城防的压力骤然减轻。
“烦请诸位同我结印。”傅徵声音清亮,穿透战场的嘈杂,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此阵需借众人灵力,可加固炎水岩浆屏障,还能反控妖物为我所用。”
城楼上的士兵虽惊于这陌生阵法,却见傅徵剑指妖群时眼底的笃定,当即咬牙跟上——
有人握紧腰间佩剑,以精血引动灵力;有人屈膝跪地,双手按在城砖上,将体内残余的力气尽数渡出。
淡金色的光纹顺着众人的指尖蔓延,渐渐连成一张巨网,朝着岩浆上方的妖物罩去。
原本还在顽抗的硬甲妖物,瞬间被光网缚住,眼中凶光褪去几分,竟真的调转方向,朝着身后的妖潮撞去。
岩浆的赤红与符文的金光交映,将半边夜空染得透亮。
傅徵立于阵眼,玄袍翻飞间,又一道剑气劈出,与众人灵力相融,彻底将突破缺口的妖物逼回岩浆之外。
炎水众人见有援军,又惊又喜,跟着他的身影冲向妖群。
战后的城楼之上,血腥味仍未散去。傅徵收了剑,玄色衣袍上溅着妖血。
他转身面向女皇时,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虽轻,却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沉稳:“臣傅徵,见过女皇。”
女皇注视眼前失而复得的小国师,确实是天纵奇才。
衣袍染血带尘,袖间裂口里露着伤痕,却半分不狼狈。
抬手拂尘时指尖利落,躬身行礼时脊背挺直,连染血衣袍都透着铮铮风骨。
明明年岁尚浅,但那双深邃如渊,望过来时沉静笃定,似能压下世间所有风浪。
这样的人,也难怪煜儿心心念念。女皇压下思绪,省去寒暄,径直问道:“你既活着,为何今日才出现?”
“此前为妖物所困,近日才清剿阻碍脱身。”傅徵直起身,语气云淡风轻,可颈间未消的淤青、指节上的旧疤,都藏不住过往的磨难。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如今臣已归,想与女皇商议后楚复国之事——”
女皇指尖猛地攥紧城垛,脸色沉了下来:“复国?你可知此事要付出多少代价?朕绝不会让朕的儿子踏入险境,更不会让他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复国梦,步他父皇的后尘!”
傅徵望着女皇眼底的执拗,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女皇护子心切,臣明白,但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臣愿领兵在前,护殿下周全,只求女皇给后楚、给人族一个机会。”
女皇却别过脸,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中的城郭,声音冷硬:“机会?嬴晔当年也请朕给他机会,可结果呢?”
她深吸一口气,“此事休要再提,你若愿留下辅佐朝政,朕许你高位;若执意要复国,便带着你的人离开炎水。”
傅徵陷入到沉默之中,此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透,女皇心中的坎,是先皇殉国的痛,是怕皇子涉险的忧,绝非一句“护殿下周全”就能轻易抹平。
“你先稍作休整,之后朕会安排南相见你。”
女皇语气稍缓,目光却仍未看他,只望着暮色里渐暗的城郭,漫不经心道:“他老了,认准的事便固执得不肯回头。但小傅大人,你是聪明人,送死,还是留在炎水安安分分辅佐朝政,该选哪条路,不用朕再多说。”
水汽氤氲的浴池内,热水漫过青石池壁,泛着细碎的涟漪。
傅徵靠在池边,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水面,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女皇的拒绝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连带着身上未愈的伤痕,都似在热水里浸得发疼。
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是妖域留下的,至今仍能摸到凸起的疤痕,肩头、手臂上还有数不清的浅伤,纵横交错,都是这一年多来历经艰险的印记。
傅徵闭着眼想理清思绪,却没察觉门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妘煜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激动得不能自已,刚要脱口的“十四”卡在喉间,却蓦地顿住——
水汽里,傅徵的湿发贴在颈后,几缕黑发绕着线条利落的锁骨,水珠顺着肩颈的弧度往下淌,在暖光里映出细碎的亮。
更扎眼的是肩背处那道未愈的疤痕,狰狞地横在白皙的皮肤上,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刺目却美丽。
妘煜的目光像被粘住般,挪不开半分,心跳突然失了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
不知为何,那声“十四”好像更难喊出口了。
很快,心头翻涌的悸动被更深的心疼压了下去,妘煜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放轻,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软。
“谁?”
傅徵有所觉地转头,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淌过脖颈,没入锁骨,再往下,便是布满伤痕的胸膛与脊背。
“殿下?”傅徵惊讶出声,不知不觉间,心口那道最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妘煜望着傅徵满身的伤痕,方才强压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簌簌而下,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水渍,“……”他抿紧嘴巴不吭声,只是难过地望着傅徵。
傅徵罕见地慌了神:“别哭…”他不懂妘煜为何突然如此,却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好久不见…殿下可好?没事的,别哭了…来。”右手从水中抬起,指尖滴着水,朝妘煜轻轻伸去:“过来。”
“……”妘煜指尖不自在地摩挲了下,他下意识别开眼神,胡乱地擦了把脸,“孤…孤出去等你,你别急,慢慢洗,孤就在外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一般。
傅徵望着那道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殿下好像…长大了许多。
十三岁的少年,肩背比两年前挺拔了些,连转身时垂在身后的发尾,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稚气,多了点藏不住的局促。
傅徵收回目光,方才那声带着哽咽的“孤”,竟让他心口那点郁燥,又淡了几分。
第67章只你(一)
傅徵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袍,长发半湿着披在肩后,刚走出浴室,就见妘煜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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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傅徵唤了一声。
妘煜应声抬眸,撞入傅徵眼底。
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的伤请太医看了吗?”
“殿下方才哭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话音叠在一处,廊下的风似也顿了顿。
妘煜最先别开眼,指尖抠着金线的力道又重了些,“孤才没哭。”他语气很硬。
话刚落,妘煜又想起什么,抬头时眼底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水光,“你先回答孤,太医到底看了没?”
傅徵望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喉间溢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朝妘煜走近:“不碍事,已经痊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语气放得更柔,“倒是殿下,方才在殿内,为何红了眼睛?”
妘煜猛地攥紧袖口,金线被扯得微微变形,他偏过头望着庭院里的月影,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是孤不好,若是孤找到你并将你带回来,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的伤了。”
他话说到最后,尾音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傅徵垂眸望着少年紧攥袖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那截金线都被揉得失去了光泽。
“怎么能怪殿下?”傅徵眼底藏着浅淡的从容与平和,似是笃定了自己的命运,却仍旧义无反顾,“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说,殿下才几岁?这样的年纪不应该用来冒险。”
妘煜一愣,下意识问:“那用来干什么?”
傅徵揉开妘煜紧攥的掌心,不疾不徐道:“平安长大,增长学识,直到——背负起自己的责任。”
妘煜摊开掌心,轻轻握住傅徵的指尖,追问:“什么责任?保护百姓吗?孤已经做到了,城外的流民都是孤安置的,母皇都夸孤做得好。”
沉默片刻后,傅徵蓦地开口:“殿下身上不止有炎水的血,还有后楚的。”
话音落时,他抽出被妘煜握着的手,转而轻轻捉住少年的肩膀,指节微微用力,语气却依旧沉稳得不容置疑:“殿下,后楚皇室只剩你一人,复国大业,还需要你扛起来。”
“复国?”妘煜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猛地摇头,力道大得头发都晃了起来,“不不不,孤从不会做皇帝,而且母皇说了,这件事实属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
“殿下!”傅徵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妘煜被这声冷喝吓了一跳,猛地抬眼——
傅徵眉峰蹙着,眼底的光沉得像深潭,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妘煜从未见过傅徵这个样子,方才的暖意仿佛瞬间被风吹散,只剩廊下的月光,凉得有些刺骨。
妘煜望着傅徵的眼神里满是惊愕,傅徵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态,喉间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傅徵的声音又轻了些,却字字清晰:“臣不是要殿下立刻扛起一切,但您不能连想都不敢想,您是后楚最后的骨血,这不是枷锁,是他们留在世上的念想。”
“本就与孤无关。”妘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父皇在位时,从未想过立孤为储君,凭什么后楚剩孤一人时,却让孤担任这份责任?”
他抬眼,眼底的水光早散了,只剩一片抗拒的执拗,“孤在炎水宫长大,这里才是孤的家。”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攥着人指尖诉委屈的温顺?分明还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殿下,把不想要的责任,连同故都的过往,都一并推得干干净净。
傅徵凝眸望着妘煜:“……”
妘煜见他不说话,心底的火气反倒越烧越旺:“你来炎水的目的和南相没什么两样,都是想骗孤回去,做那个早就亡了的国家的后楚皇帝!”
傅徵听不得“亡国”二字,心火陡然窜起,像被点燃的枯草。他对上正处在气头的妘煜,语气却淡得发冷:“不然呢?不为复国大业,我等舍弃故土、千里迢迢来这炎水,是为了什么?”
“你可以来求孤庇护啊!”妘煜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固执,“孤会护着你,还有南相,护着你们所有剩下的人。”
“你们留在炎水,孤让母皇给你们封地,给你们安稳日子,为什么非要揪着复国不放?”
妘煜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急切,“外面太危险了,十四!你总得看清楚形势,眼下没等走出炎水十里,我们全都会被妖怪撕碎。”
傅徵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掌心,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声音发沉:“安稳日子?殿下以为的安稳,是炎水宫的庇护给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您敢保证,炎水不会重蹈后楚的覆辙吗?”
“如何不能?炎水是道天然屏障,它能隔绝一切邪祟!”妘煜再次气红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服输:“再说我们从未偏安一隅,母皇一直在收留流民开仓放粮,这还不够吗?”
“不够!”傅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远远不够!殿下!我们太被动了!”
傅徵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连呼吸都比往常重了些,“屏障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收留流民是善举,却护不了所有人。那些妖祟在城外啃食村落、吞噬生灵时,我们只躲在屏障里防守——这不是守护,是在赌!赌邪祟不会找到屏障的破绽,赌下一个被撕碎的不是炎水!”
妘煜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胸腔里的委屈、不甘搅在一处,像团乱麻缠得他发懵。
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哪辩得过傅徵这般浸过血、见过尸山火海的人?那些“被动”和“赌命”的道理他似懂非懂,可心底那点想守着炎水安稳的执念,偏被说得一文不值。
“别再说了!”妘煜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陡然拔高音量,像只炸毛的幼兽,“孤不要理你了!”话落,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衣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廊下冷脸的傅徵。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前来通传:“大人,南相有请。”
“知道了。”傅徵收敛好情绪。
再次见到南蠡,傅徵发现南蠡原本清癯硬朗的身体变得佝偻了些,南蠡热泪盈眶地抓住傅徵的手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傅大人受苦了…受苦了。”
傅徵托着南蠡的胳膊,淡声安抚:“南相莫急,晚辈无碍。能再见到您,已是万幸。”
他目光掠过南蠡鬓边又添的白发,喉间微涩,“这两年…倒是让您独自担着,辛苦了。”
女皇的拒绝,妘煜的抗拒,南蠡这些年在炎水周旋,遇到的冷遇与阻碍比傅徵今日所见多得多。
可这老人眼底的光,却仍像故都祭坛上不曾熄灭的火种,灼灼燃烧着,半点没被岁月与困境浇灭。
南蠡抹了把眼角的泪,握着傅徵的手却没松,力道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颤抖:“苦什么?只要你能回来,只要后楚还有人在,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徵眉宇间未散的沉郁,话锋轻轻一转,“老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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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你跟殿下闹僵了?”
傅徵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声音轻了些:“是晚辈心急,把话说重了。”
南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殿下今年才十三,在炎水宫被宠着长大,哪里懂外面的凶险?你上来就跟他讲‘亡国’‘责任’,他接受不了,得慢慢来…”
“不能再慢了,大人!”傅徵猛地抬眼,眼底的沉郁翻涌成担忧,指尖攥得袖口起了褶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炎水的安稳是表象,城外的妖祟啃食村落、流民流离失所,这些都等不起!”
傅徵往前倾了倾身,不容置疑道:“殿下现在不懂凶险,可等屏障被破、妖祟闯进宫墙,再想让他懂,就晚了!后楚亡时,先帝也是以为都城固若金汤,结果呢?旦夕之间,全都成了废墟!”
南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仍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我怎会不知等不起?可你得明白,‘急’没用。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醒,他只会缩得更紧;但你若先把城外的苦难铺在他眼前,让他自己看见流民的伤、听见村落的哭,他才会真正懂‘安乐’守不住。”
“明日我让人带些流民的卷宗去东宫,你陪着殿下看看。别多说,别催促——让他自己先看见,比你说一百句‘亡国’都管用。”
“没用的。”傅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他太了解妘煜,这孩子愿做安置流民住宅的实在事,却绝不会碰复国这种“虚无缥缈”的担子。
“于他而言,看得见的安稳才是要紧的,复国太远、太重,他连想都不愿想。”傅徵声音发沉:“卷宗递到他面前,他只会推说‘母皇自有安排’,绝不会往心里去。”
南蠡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对妘煜的教导,讲后楚旧史、说城外危机,可少年要么低头翻着话本应和,要么干脆岔开话题说“母皇会护着我们”,半点没往心里去。
“这可如何是好?”老人发出长叹。
傅徵沉思片刻,斟酌道:“此事还需从女皇那边入手,明日…明日我会再次求见女皇。”
可事与愿违。
次日,宫门紧闭,女皇以“政务繁忙”为由闭门不见;
后日,传旨的宫人只递来一句“陛下身体不适”,依旧拒见。
直到第三日,宫中终于传召。
傅徵攥着袖中早已备好的奏疏,刚踏入大殿,还未及躬身开口,女皇冷清沉稳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今日,你们便带妘煜离开吧。”
傅徵浑身一僵,猝不及防地抬眸——他设想过无数种应对,或是斥责,或是推诿,却唯独没料到,等来的是女皇的同意,像一块巨石突然落了地,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再看向御座上的女皇,她往日里总是容色沉静、气场迫人,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灰败:
鬓边的碎发没仔细打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连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都比往常慢了半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倦怠。
第68章只你(二)
对傅徵而言,最优解本是缄口不问,带着妘煜即刻离开炎水。
“炎水出事了?”傅徵的声音不带波澜,但注视着女皇的神色却是真心实意。
女皇眸色淡得像覆了层薄霜,只静静望着他,眼底那道冷意分明是无声的警告。
傅徵眉峰微蹙,指尖在袖中悄然蜷了蜷,刚要顺着猜测往下说:“亦或是……”
“小国师。”女皇骤然开口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里不是涿鹿,不必劳你用术法推衍局势。”
可即便傅徵此刻想为炎水推演一二,也只剩有心无力——他的神祇法相留在涿鹿,镇护那方龙脉,没了法相加持,强行推演不过是徒耗自身灵力,得不偿失。
“多谢女皇体恤。”傅徵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行礼。
女皇闻言,眉梢陡然一挑,眸中闪过讶然。
她倒没料到傅徵这般识时务,可这份“识时务”里,又透着几分近乎冷情的漠然,仿佛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幸,这份目的里,藏着拯救人族的根由。
傅徵直起身,不绕弯子:“陛下打算如何劝说殿下随我离开?”即便有女皇授意,他也不信妘煜会轻易跟自己走。
女皇缓缓回神,指尖轻叩案几,殿外即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个侍卫抬着一顶紫檀木坐辇进来,帘幕半掀,能看见妘煜靠在软枕上,双目轻阖,呼吸匀净,睡得格外安详。
傅徵猛地怔住,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喉间发紧:“陛下…”
“朕已施了安神术,煜儿会昏睡三日。”女皇语气平淡,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期间你们抓紧时间赶路,出了炎水往南走,朕与青丘君有些交情,他会接应你们。”
话音稍顿,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的木纹,声音低了些:“只是羲和族有祖训,族人不得擅离炎水半步,朕…没法派兵护你们周全。”
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像落在雪上的灰尘,转瞬即逝。
傅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时鬓边碎发垂落,眼底却透着笃定:“请陛下放心,无需兵力相助,臣定护殿下一路无忧。”
女皇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声音却是沉稳笃定:“如此…朕便祝你们一路顺风。”
傅徵不再多言,走到坐辇旁,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幕,确认妘煜睡得安稳,才示意侍卫启程。
“小国师!”女皇紧跟了一步,眼睛牢牢望着那道沉睡的身影,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傅徵脚步一顿,转身回眸,静候女皇下文。
女皇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金线绣纹,往日里威严的眉宇间难得染上纠结,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徵道:“陛下但说无妨。”
女皇抬眸望他,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棉絮,却带着沉甸甸的担忧:“若是…若、若是妘煜将来没能担负起你们的期望,你还会愿意护他周全吗?”
傅徵闻言,目光先落回坐辇中——
妘煜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睡颜温顺得全然不像平日嚣张的模样。
傅徵收回目光,抬眸望向女皇时,声音比殿外卷着雪粒的寒风更显沉稳,字字落得掷地有声:“陛下,臣以性命立誓,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境,臣此生定会护殿下一世周全。”
他指尖轻轻搭在坐辇的扶手上,指腹触到冰凉的紫檀木,眼底却燃着笃定的光:“他若能承起重任,臣便为他执鞭护道,助他撑起一片天地;他若资质平庸,臣便为他遮风挡雨,让他一世安稳无忧。”
女皇听罢,忽然哑然失笑,眼角的细纹里漫开几分释然,又掺着些欣赏:“你有这般本事与心性,为何不自立为王?”
傅徵垂眸,望着腰间系着的帝王金印,声音淡漠道:“不负师恩,不违君命,足矣。”
《归去来》 60-70(第14/22页)
“朕仍然不看好你们。”女皇对大局看得通透,语气里藏着对乱世的忧思。
“不过,小傅大人,”女皇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坐辇中安睡的妘煜,语气沉而恳切,“朕祝你们此去风霜不侵,险途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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