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谢陛下。”
两日后,暮色漫过荒原时,傅徵策马走在紫檀木坐辇侧,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帝王金印。
南蠡骑着另一匹骏马跟在身后,望着前方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傅大人,女皇先前对殿下离宫百般阻拦,怎会突然松口?莫不是…”
“南相。”傅徵淡声打断南蠡的担忧,他侧眸看向坐辇半掀的帘幕,妘煜的睡颜在暮色里隐约可见,他声音淡得像融在风里:“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深究过头只会误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符牌,符牌上刻着人族图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此前我已联系上了人族的其他残部,前方三十里有晋北将军接应,等汇合后取道青丘,我们能避开大半妖兵。”
南蠡接过符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先前的担忧渐渐散去,只余下几分安心的笃定:“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晋北将军他们了。此番有援军接应,再加上大人周密安排,定能护殿下周全。”
傅徵没再言语,只是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侧身抬手拢了拢坐辇的帘幕。
夜风卷着荒原的枯草气息往里钻,他指尖触到帘布上的寒气,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辇中安睡的人。
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蔓延,远处破庙的微光在暮色里隐约可见,昏黄的光团像暗夜里孤悬的星子,引着他们往生路去。
“只是要劳烦南相先去与晋北将军汇合。”傅徵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扫过草尖。
南蠡猛地攥紧缰绳,马身轻轻一颤,他脸上的安心瞬间褪去,满是错愕:“为何?大人您和殿下…不和我们一同去?”
“有些事情不断干净,总会惹人烦忧。”傅徵目光落在坐辇的帘缝上,有条不紊地分析,“殿下醒来后,约摸会吵着回炎水。届时我会带他回去一趟,等被女皇再次拒绝,他便会死心塌地随我们离开。”
南蠡眉头拧成结,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我们已离炎水百里有余,这一路风餐露宿走了这么久…这不是白费功夫?”
“并不会。”傅徵侧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我要让殿下亲眼看明白,他心心念念的母皇,最终也是将人族和江山放在他的前头;也要让他知道,我们才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他的人。”
南蠡张了张嘴,想说这般做法对心性未稳的妘煜太过苛刻,可望着傅徵眼底的决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早该明白,这位小国师做事,从来只论有用,不论温情。
“老朽明白了。”南蠡终是应下:“我等会在破庙里候着,待大人和殿下归来便即刻启程。”
傅徵摇首:“你们只管赶路,我会带殿下及时赶上你们。”
“…是。”
南蠡最后担忧地望了眼那顶紫檀木坐辇,勒转马头,领着剩余兵马朝着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散开,渐渐没了踪影。
夜风更冷了,傅徵安静地等待妘煜醒来,他看向与破庙相反的方向行去——那是回炎水的路,也是一条要亲手打碎妘煜所有念想的路。
妘煜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辇顶绣纹,鼻尖萦绕着荒原的枯草气息,不是他熟悉的熏香。
“十四!”妘煜掀帘坐起,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满是怒火,“这是哪儿?你竟敢私自带孤离宫!”
傅徵正勒马守在辇旁,闻声侧眸看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淡声道:“殿下醒了?此处离炎水已百里有余,回不去了。”
“放屁!”妘煜气得指尖泛白,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母皇降罪于你?”
“女皇是自愿放行。”傅徵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不然凭臣一人,如何能将殿下带出炎水宫?”
“胡说八道!母皇最不喜孤同你们混在一起,又如何会同意你带孤离开?”妘煜掀帘就要跳辇,被傅徵伸手拦住。
妘煜恶狠狠地剜了傅徵一眼,挣着要推搡,“让开!孤不想对你动手!”
傅徵眼底没半分退让:“殿下若执意要回,我便陪你走一趟,只是到了那时,莫要后悔。”
这话激得妘煜红了眼:“走就走!孤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届时母皇要治你的罪,别指望孤替你求情!”
傅徵没再多言,拎着他的后脖领将人带回辇中,指尖掐诀动用灵力。马蹄翻涌起残影,两日的路程竟被缩至一个时辰。
待炎水方向的天际撞入眼帘时,妘煜猛地掀帘站起。
昔日映着朝阳的朱红宫墙,此刻被浓黑的烟柱裹着,赤红岩浆正从城郭的裂缝里汩汩涌出,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火龙,正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
“不!”妘煜的声音瞬间发颤,踉跄着要冲出去,却被傅徵死死拦在怀里。
“殿下,别过去!”傅徵的声音低沉而急切。
“放开我!那是孤的家!母皇还在里面!”妘煜疯狂挣扎,眼泪砸在傅徵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可他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早已熔成焦黑的断壁,飞檐楼阁在火海中轰然坍塌,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呛得人窒息,哪里还有半分炎水宫的模样。
傅徵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子,声音轻得像要被热浪卷走:“殿下,炎水…没了。”
傅徵脑海里忽然闪过临行前女皇眼底的复杂——那时他只当是母子别离的不舍,此刻才后知后觉,或许女皇早已知晓这场灾祸。
可是若是早知这场灾祸,为何不提前离开?
太多未知,太多谜题…
容不得人仔细思索。
妘煜僵在原地,瞳孔里只剩下漫天的赤红与焦黑。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脚下滚烫的尘土里,瞬间便被蒸腾得没了痕迹。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火海,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殿下…”傅徵抬手覆上妘煜冰凉的后颈,他望着妘煜空洞的眼神,声音放得极轻:“此地危险,岩浆还在蔓延,我们得先离开。”
妘煜喃喃自语:“为何这样…为何会这样?”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住丢了魂的妘煜,转身就走,这岩浆透着诡异,竟像无形结界般缠上他的灵力,运转间多了几分滞涩,连护体的灵气都被灼得微微发烫。
两人转过几道崖壁,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
洞底蜷缩着一道身影,浑身裹着细碎的岩浆火星,紫色宫装早已被灼得残破不堪。
她周身赤红灵力时强时弱,掌心不时窜出寸许长的焰苗,将地面灼出一个个焦黑小坑。
少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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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湿了沾着火星的发丝,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痛苦的呻吟漏出半分,显然是在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暴虐。
“妘梦!”妘煜惊得声音发颤,他挣脱傅徵的手便冲过去,蹲在洞口急声唤她,“阿梦!是我,我是妘煜!你怎么样?”
妘梦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般骤然转头。
她的半边脸颊已爬满蛛网般的焦黑纹路,左眼赤红如燃着的岩浆,昔日英气俏丽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入魔后的狰狞。
妘煜望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别过来!”妘梦见自己的丑态被撞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怨怼与疯狂覆盖。
她猛地抬手,掌心赤红岩浆气浪直逼妘煜面门,嘶吼道:“妘煜!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觉得,炎水只剩你一个正统,你称心如意了!”
傅徵旋身挡在妘煜身前,玄色衣袖挥出,硬生生接下那道气浪,衣料被岩浆灼出焦黑破洞,热气透过布料烫在臂上,他却面不改色,沉声道:“妘梦殿下,冷静些,我们没有恶意,你强行催动岩浆之力,只会让魔气侵体更深。”
妘梦眼底赤红更甚,周身岩浆之力翻涌得愈发汹涌,连石洞顶端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没有恶意?”妘梦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懑,声音里满是受心魔影响的癫狂,“傅大人!你敢说炎水覆灭,你半分责任都没有?”
妘梦踉跄着上前一步,掌心岩浆气浪吞吐,焦黑的纹路已爬满脖颈:“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是未卜先知吗!为何偏偏在两天前带他走?为何不提前示警?”
她猛地指向傅徵,字字淬着怨毒,“定是你早就知道灾祸会来!故意不救炎水,故意让母皇葬身火海,好把妘煜牢牢攥在手里,趁机掌控人族正统!”
“阿梦!”妘煜回过神来,他皱眉打断妘梦:“十四不会这么做!”
闻言,傅徵下意识看向妘煜。
“闭嘴!”妘梦猛地转头瞪着妘煜,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冰冷又残酷,“你被他蒙在鼓里罢了!后楚的人都是疯子!是灾星!自从他们踏足炎水,炎水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还有你!妘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自从你父皇来到炎水,就打破了我们世代的安定!就连你!你也是灾星!你知道母皇为何在你三岁时,执意要把你送去后楚吗?”
妘煜浑身一僵,疾言厉色道:“够了!你冷静一些,我们先想办法帮你…”
“因为你出生那夜,炎水震荡,河水泛红!大祭司说你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至亲,克祸家国!”
妘梦笑得凄厉,岩浆随着她激动的情绪,顺着石缝迅速漫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你敢不敢承认?炎水的覆灭,就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
“不是我。”傅徵本不愿多作解释,可他看了眼妘煜,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
“谁信你的鬼话!”妘梦刚要发作,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妘煜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掌心瞬间被她周身的岩浆热力灼得发红,却死死没松手,“三姐。”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妘梦低头看见他掌心迅速红肿的灼痕,癫狂的眼神骤然一滞,声音也颤了:“你疯了?快松手…”
“冷静一些,好不好?”妘煜抽了下鼻子,忍着掌心的疼,努力挺直脊背,想摆出从未有过的稳重模样,声音颤抖却满是恳切,“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帮你压制魔气。你冷静一些…阿梦…以、以后我都不同你起争执了,好不好?”
傅徵趁机上前,指尖凝起淡蓝色的玄气,避开妘梦翻涌的岩浆之力,精准点在她后心的穴位上。
灵气顺着经脉游走,试图驱散妘梦体内的魔气,却被岩浆之力反噬,傅徵喉间闷哼一声,指节泛白,仍咬牙将玄气源源不断注入。
妘梦身为炎水最有天赋的继承人,自幼便能与地脉火灵共鸣,这般特殊体质,自然成了岩浆之力首选的寄生体。
此刻那股力量已与她的灵力缠作一团,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可若不压制,魔气迟早会彻底吞噬她的神智。
随着傅徵灵力的加深,妘梦周身的岩浆热气慢慢收敛,赤红的双目也褪去几分血色。
她望着妘煜掌心红肿的灼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闭上眼睛:“为何我没有同母皇一起葬身火海…为何是我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死的妘煜!我最讨厌你了,从小就跟我不对付,现在却还要来管我的事…”
玄气与岩浆之力的碰撞愈发剧烈,傅徵唇角的血迹不断溢出,脸色苍白如纸,支撑灵力的手臂微微颤抖。
天意难违,终归是天意难违…
他望着妘梦周身越来越盛的赤红气浪,心底泛起无力的沉郁。
突然,妘梦周身岩浆之力骤然失控,赤红气浪猛地将傅徵震开。
妘梦双目重新染上猩红,理智被心魔吞噬,掌心凝聚起滚烫的岩浆,朝着傅徵扑去:“我控制不住…躲开!”
傅徵踉跄着后退,牵动伤势剧烈咳嗽,根本无力躲闪。
妘煜见状,立刻挡在傅徵身前,他死死攥住妘梦的手臂:“阿梦!醒醒!”
“别碰我!”妘梦痛苦嘶吼,岩浆顺着指尖溢出,几乎要灼伤妘煜,“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所有人!我不要变成这个样子…我不要!!!阿煜杀了我,杀了我!”
她话音陡然一转,双目猩红更甚,癫狂彻底压过理智:“不!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该死!你也该死!妘煜!所有人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妘煜望着妘梦眼底化不开的猩红,又看了眼身后咳得站不稳的傅徵,指节猛地攥紧,掌心被岩浆灼出的伤口撕裂,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好…好,我陪你一起。”妘煜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阿梦,炎水是我们的家,母皇在下面等着我们,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们…一起留下…”
妘梦猛地一怔,猩红的眼底竟透出丝清明,随即又被癫狂覆盖。
“十四,你自己走吧。”妘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不像平日,眼底却藏着决绝。
傅徵一愣,刚要上前,就被妘煜用力推开:“这是炎水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他转头看向妘梦,慢慢松开攥着她的手,却往岩浆方向退了半步,“阿梦,我陪你,但你得答应我,别伤他。”
妘梦掌心的岩浆竟滞涩一瞬,眸中闪烁着痛苦与纠结。
“妘煜!”傅徵急得要冲过来,却被妘煜凝聚全身灵力筑起的屏障挡住,那屏障带着他的血气,脆弱却坚定。
“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妘煜嘶吼着,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他说着,突然伸手拽住妘梦的手腕,朝着岩浆深处踉跄走去:“阿梦,我们回家。”
妘梦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眼底的猩红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释然。
傅徵被屏障拦在原地,他呼吸急促而冷静,他看着两人的身影一点点靠近赤红的岩浆,灵气在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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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凝聚,静候时机到来。
“走啊!”妘煜的声音沙哑决绝,却仍在奋力维持着屏障,“孤生是炎水的人,死是炎水的鬼!至于你…你说的复国大业!孤做不到,也不会做!哪怕今日死在这里,也好过陪你做一场春秋大梦!”
岩浆的热气已将两人的衣角烤得发焦,傅徵望着妘煜决绝的背影,他知道,此刻离开,才是对妘煜最好的成全。
妘煜带着妘梦,一步步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赤红,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岩石都在发烫。
就在两人的脚尖即将触到岩浆的瞬间,傅徵猛地动了。
他耗尽最后一丝玄气,如离弦之箭般扑过来,死死攥住妘煜的后领,将人往回拽!
与此同时,妘梦蓦地反手挣脱妘煜,掌心冒出的岩浆气浪猛地将妘煜推向傅徵,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清明的颤抖:“阿煜…活下去罢…”
“不要——”妘煜疯了般想要挣脱,却被傅徵死死按在怀里。
他眼睁睁看着妘梦被岩浆气浪裹挟,像一片枯叶般朝着赤红深处坠去,她最后望过来的眼神,没有怨怼,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就被翻滚的岩浆彻底吞没,连一声余响都没留下。
妘煜使劲挣扎,拼死要往岩浆里冲:“阿梦——”
“够了!”傅徵一把拽住妘煜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见妘煜仍拼命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岩石里,傅徵心头一急,狠厉地掐住妘煜的双肩。
“妘煜!你清醒一点!”
傅徵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愤怒,“妘梦拼了命把你推出来,是让你跟着她死吗?炎水覆灭了,可你是炎水最后的血脉,你若死了,她的牺牲,女皇的保全,全都成了笑话!”
“笑话!你才是笑话!你的复国大业才是笑话!”妘煜脸红脖子粗地怒声反驳,眼泪却混着怒火滚落,“你根本不在乎炎水的死活!你只在乎能不能利用孤,完成你的复国大业!”
妘煜抬手,狠狠揪住傅徵的领口,泪水簌簌而落,声音决绝无情:“孤就是要死在这儿!孤不会跟你走!孤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这么个无心无情之人!你根本不懂亲人离世是多么痛苦,你心里只有那个荒谬可笑的梦!”
“……”傅徵被他揪着领口,却没挣开,只是看着妘煜眼底的绝望与愤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岩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想活了对吗?”
“对!”妘煜想也不想地嘶吼,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么,你的命我要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妘煜愣住了,揪着领口的手猛地一松,眼底满是茫然与震惊,什么意思?
“既然是我从岩浆里把你救出来的,这条命,理所应当也归我了。”
傅徵抬手,不顾他的抗拒,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从今往后,你的死生由我决定。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得活着。”
妘煜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猛地挣开傅徵的手,后退两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孤的死生?!”
傅徵看着他失控的模样,脸色却冷了下来,声音里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刺骨的冷静:“弱者,从来都不配做选择,就像你被女皇送出来,也像你对妘梦的无能为力,看似潇洒肆意,可是殿下,你从来都反抗不得,妘煜,不…嬴煜!”
傅徵上前一步,逼近嬴煜,目光锐利如刀,“你连想保护的人都留不下,凭什么跟我谈资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煜蓦地大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的嘲讽,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不也是?”
他猛地抬手,指着傅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你又能护下谁?一国之师宛若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望着一片又一片的领地陷落,傅徵!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重振后楚旗鼓?”
傅徵眸中闪过冷光,周身的灵气骤然凝起,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死死攥住嬴煜指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至少我还在为复国拼尽全力,不似殿下,只会躲在失去里自怨自艾,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嬴煜冷笑出声,眼底满是破罐破摔的疯劲:“生气了?来,杀了孤。”
“……”傅徵逼近一步,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嬴煜淹没,“你以为激怒我,就能掩饰你自己的懦弱?嬴煜,你给我听好了,我颠沛流离,是为了将来能站着拿回属于后楚的一切;而你若再沉溺于死,只会让炎水连最后一点被记住的痕迹,都彻底消失!”
嬴煜:“孤不需要你教孤怎么活!不对!孤根本就不想活!”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滚动着压抑的怒火,却终是没再说出更重的话。
他看着妘煜眼底的死灰,只觉得心口像被岩浆灼着,又闷又烫。
彼时傅徵还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这样的争吵将不计其数。
从炎水残墟到后楚边境,从寒夜破庙到议事大殿,他们总在“活着”与“死去”、“责任”与“执念”里撕扯,像两柄互伤的剑,既刺向对方,也扎进自己心里。
不知不觉,傅十四和妘煜这两个名字被掩埋进时光的洪流之中,连带着那些短暂的温情,最终都成了无人提及的过往。
留在世人眼中的,只有后来扶起后楚倾颓大厦、手腕强硬的国师傅徵,和肩负后楚遗志、在人族站稳脚跟的新皇嬴煜。
他们站在权力的顶峰,隔着君臣的礼仪与距离,中间横亘着家国、责任与数不清的算计。
经历的风浪太多,那些曾经的温情便显得格外微不足道,像落在锦缎上的尘埃,轻轻一拂,就没了踪迹…
山洞里的空气仍带着潮湿的凌冽,帝煜仍旧被傅徵禁锢在温热的身体与冰冷的岩壁之间,后背抵着的石壁硌得人发疼。
睫毛翕动,睁开的眸子里凝着未散的暗沉,喉间下意识地溢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傅、十、四。”
傅徵的头还埋在帝煜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的肌肤,攥着帝煜衣料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万千情绪在心底翻涌,尚未平复,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消散在空气里。
傅徵强迫帝煜与他一起回忆,本是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露出几分局促不安,可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傅徵自己的胸口却先一步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嗯。”
良久,傅徵才闷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刚从旧梦里挣脱出来。
“你好像很辛苦。”帝煜的指尖轻轻抚上傅徵的侧脸,指腹蹭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目光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色,语气里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其中,有朕的原因,是不是?”
傅徵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喉结下意识地轻轻滚动,帝煜这不合时宜的温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朕给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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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煜的声音愈发认真,指尖还停留在他的侧脸,带着温热的触感,“虽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的朕为何要一心寻死,但想必,那时候的你,一定很辛苦,十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是朕不好。”
傅徵低声道:“陛下,臣不叫那个名字已经很久了。”
“朕偏要叫。”帝煜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指尖仍没收回。
“…陛下,臣现在可是在强迫您。”傅徵抬眼,目光扫过帝煜略显凌乱的衣衫,眉梢微挑,语气颇为意味深长地提醒,试图拉回两人之间早已跑偏的氛围。
帝煜勾唇一笑,指尖轻轻滑过傅徵的下颌线,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从容与狡黠:“那又如何?”
他微微抬眼,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你若真想强迫,方才便不会因一句旧称,乱了分寸。”
傅徵被他戳中心事,喉间的滚动愈发明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撒泼的少年,如今的他,总能轻易看穿自己藏在克制下的软肋。
傅徵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在帝煜含笑的目光里,终是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气,“陛下倒是会得寸进尺。”
帝煜听着这声无奈的叹,笑意更甚,指尖索性顺着傅徵的下颌线往下滑,轻轻勾住他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近了些。
山洞里潮湿的风似乎都暖了几分,他凑在傅徵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十四又没真动气,朕得寸进尺些,又有何妨?”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傅徵的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帝煜攥着衣领拉得更紧。
傅徵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眉眼,那双曾满是死灰的眸子里如今盛着笑意,亮得晃眼,竟让他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陛下这是…变成恃宠而骄了?”傅徵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挑眉,试图找回几分国师的从容,可攥着帝煜衣料的手却悄悄松了力道,连禁锢的姿态都软了下来。
“是又如何?毕竟,这世上能让朕这般恃宠而骄的人,也只有你了。”
帝煜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傅徵的衣领,语气说得坦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认真。
山洞里的风依旧潮湿,却再没了之前的凌冽。
两人站在原地,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了君臣的拘谨,也没了过往的撕扯,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默契,如同两柄曾互伤的剑,终于在时光里磨去了锋芒,只余彼此能懂的温软。
“所以,十四,陪朕去地宫好不好?”帝煜亲密地吻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浑身一僵,骤然从方才的温情里惊醒,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垮下脸来。他就知道,方才的温柔全是铺垫,这才是陛下的真实目的。
他冷淡地推开帝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就是叫十五十六,都不好使。”
帝煜却不气馁,反而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我们可以在地宫里为所欲为,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朕陪你慢慢回忆往昔,可好?”
“我说了,我不会去的。”傅徵的脸色更沉,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你也不准去!”
帝煜被他强硬的态度惹得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压抑的怒火:“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过来,那么多妖怪想要杀朕!你还敢让朕跟着你继续颠沛流离?地宫至少能暂时护住朕,你凭什么拦着!”
“陛下方才是假意温柔?”傅徵冷不丁地问。
帝煜哼道:“这倒不是,说来朕要多谢你,你不仅替朕守住了江山,并且强迫朕当这个皇帝,不然哪里有今天的朕?朕可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
傅徵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只缓缓开口:“可在臣看来,还是记忆里的陛下更惹人喜爱些。”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傅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巧了,朕也觉得,你记忆里的那个傅十四,更加赏心悦目一些。”
黑眸黑发,铮铮风骨像块淬了冰的玉,冷硬里藏着通透的光;冰霜高洁更似梅间雪,透着一股子执掌大局的韧劲。
不似现在…帝煜打量着傅徵的异色瞳和鬈发,心想,果然是脸在江山在,纵是细节变了,也依旧晃眼得很。
不愧是朕的鱼。
傅徵没察觉帝煜这串心思,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不悦:“陛下这是觉得,臣如今的模样入不了您的眼?
帝煜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没从傅徵脸上移开,视线在傅徵异色瞳上多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微卷的发梢。
陛下眼底藏着的笑意,早把“嫌弃”的假话戳得漏洞百出。
傅徵:“……”
实在不清楚这个孽障又在美什么。
第69章幻境
龙颜不悦。
龙颜很不悦。
龙颜大不悦!
“定是你给朕下了咒!”帝煜忿忿不平道,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懑。
傅徵斜睨他一眼,唇线抿成平直的冷痕,眼底只剩无语:“……”
这要从三天前说起,山洞并非久留之地,可关于下一步去向,两人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其实是陛下的单方面输出,他根本不给傅徵一点插嘴的机会,疾言厉色地斥责:
“朕乃九五之尊,岂容任人宰割!”
“有胆子你就杀了朕!”
“傅徵,朕绝不会放过你。”
“待朕重聚浊气、恢复神力,第一件事便是将你碎尸万段!”
傅徵静立在旁,直到帝煜胸腔起伏渐缓、怒火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得近乎无谓:“那你自己回地宫吧。”
帝煜:“……”怒火骤然噎在喉头,竟一时语塞。
“陛下,”傅徵垂眸,睫羽掩去眼底复杂的光,“我身上迷雾重重,我对我重生的缘由至今毫无头绪,背后是否有人操纵更是无从得知。这般境地,我无法安心随你离开。”
帝煜不屑一顾道:“有朕在,谁敢对你不利?”
“你啊。”傅徵无奈笑出声,随后盯紧帝煜,一字一顿道:“重生至今,杀我、伤我最多的,都是陛下。”
帝煜脸色骤然一沉,眉峰紧蹙,语气不容忤逆:“那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又笑了,唇边漾开浅浅的弧度,可笑意未及眼底,先一步漫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复杂——
有怅然,有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可每次我性命垂危之际,拼尽全力护我的,还是陛下。”
帝煜周身的戾气骤然敛了大半,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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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眸子,此刻竟漾开几分罕见的认真,声音低沉而笃定:“先生,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朕更忌惮你,同样,也不会有人能像朕一样保护你。”
这话落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帝王的骄矜,反倒藏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执拗与坦诚。
傅徵脸上的笑意一滞,异色瞳微微睁大,似是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
“留在朕身边,先生。”帝煜往前逼近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傅徵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言辞恳切,带着星点期许,“你身上的谜团,等朕恢复浊气,朕同你一起解开,往后余生,朕不会再与你针锋相对。”
傅徵神思难辨地看着帝煜,似乎在判断帝煜话里的真假。
帝煜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睛望着傅徵,语气真挚得几乎能溺毙人,心底却飞快转着念头:先将鱼哄去地宫再说,待朕掌控全局,届时是留是放,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先生。”帝煜低声轻唤,尾音带着几分放缓的缱绻,往日里的傲慢尽数敛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情。
傅徵微扬下巴,目光扫过他强压着不耐、故作顺从的眉眼,忍不住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陛下如今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又何谈保护微臣?”
帝煜不假思索道:“朕是不死之身,若真遇险境,朕自会挡在你的身前,以命相护,不死不休。”
傅徵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并不怀疑帝煜的话,帝煜向来言出必行,尤其是在关乎自己掌控欲的事上。
只是这些承诺无关情分,更无关私心,不过是因为帝煜想要牢牢攥住傅徵这枚“棋子”,而“不死”恰恰是人皇最有恃无恐的依仗。
帝煜今日能用性命护着傅徵,明日也能这般护着别人。
傅徵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算不上开心,却也谈不上难过,只像心口压了一团潮湿的雾,不痛不痒,却总有些发闷。
“你究竟何时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傅徵眸光闪动,异色瞳里映着洞壁微弱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嗯?”帝煜正沉浸在自己精湛的演技里洋洋自得,冷不丁被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打断,眉峰立刻不悦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傅徵冷淡地问:“若是有一日,陛下不再是不死之身,还会如此挥霍生命吗?”
“当然不会。”帝煜嗤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不是谁都值得朕以命相护,你以为朕是什么?守护神吗?笑话,朕是皇帝!”
他抬着下巴,眼底翻涌着帝王的矜贵与冷硬:“朕护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若有朝一日你没了价值,或是朕没了不死的底气,自然犯不着为谁赌上性命。”
这话像一阵风,吹散了傅徵心口那团潮湿的雾,却也带起几分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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