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瑄轻笑一声:“放心,在下不会告诉任何人。”
朱慈煋嗤笑一声:“无所谓,便是被人知道又如何?天下间想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
说是这么说,但朱慈煋也知道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他会受到什么样的诋毁。
就算是普通百姓都不会赞同他的做法,想要收揽民心也会变得困难重重。
不过,无论是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都没办法接受的事情,在这个厅堂上好像算不得什么。
江泉和姜雪燕不必说,事事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头的主人是谁,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倒是傅瑄……这人果然是天生反骨,居然没觉得他做的有什么不对。
当初在做交易的时候,傅瑄就表现得很平静,现在更是伤一好就立刻送人头过来,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最主要的是对方居然不打算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很奇怪,非常奇怪。
他们两个虽然做了几笔生意,但真要论起来关系还是很微妙的。
似敌非敌,似友非友。
傅瑄的态度模糊不清,搞得他也不知道该拿捏什么样的分寸。
他看向傅瑄,一时之间再次遗憾不能通过对方的面部表情读取信息。
对方不说话,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救命之恩放一边了,之前的承诺也兑现了,然后呢?
朱慈煋还没猜出什么,傅瑄便开口说道:“在下听闻唐王朱聿键在郑芝龙等人的拥立下已经称帝,改元隆武。”
朱慈煋听后回想了一下,唐王这个人一生似乎很难判断。
之前他在东宫的时候曾经看过宫廷记载,朱聿键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囚禁中度过的。
被想要废长立幼的祖父囚禁,又因为违制募兵北上“勤王”抗清被废为庶人,囚于凤阳高墙之内。
这两次加起来就是二十三年。
这个人论能力是有的,至少比朱由崧强很多,只可惜他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如果他没记错,朱聿键也不过就当了一年皇帝。
他垂眸问道:“怀璋兄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傅瑄说道:“隆武帝下令征兵,与此同时还要亲征,并且……他还暗中下令诛杀朱由崧所有子嗣。”
哦豁。
人在家中坐,敌从天上来。
朱慈煋看了一眼傅瑄:“这位只怕也不会放过你吧?”
傅瑄说道:“他的确派人招降,不过却不是我说这些的原因。”
朱慈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就听到这位已经谋反的华亭侯开口说道:“先帝驾崩,殿下合该灵前继位。”
朱慈煋听后下意识坐直身体,一脸震惊地看着傅瑄。
等会?
他说什么?
灵前继位?灵在哪儿?继什么位?
华亭侯你还记得你是个反贼吗?
难道你也想扶植一个傀儡皇帝?
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海里,朱慈煋就否认了。
他又不是朱由崧那样的废物,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如果傅瑄面对朱慈烺说这句,或许还有当权臣的心,在朱慈煋这里……敢当权臣,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朱慈煋定定看着傅瑄半晌,最后深吸口气说道:“你们都先退下。”
姜雪燕和江泉刚才也被傅瑄的话惊到了,此时听到朱慈煋的吩咐,反射性地行礼退了下去。
傅瑄做了个手势让陆征也退了下去。
等人都退下去之后,朱慈煋问道:“你认真的?”
傅瑄问道:“我像是在说笑?”
朱慈煋顺嘴说道:“看不出来。”
傅瑄笑了一声,摘下了垂纱笠帽露出了他那异于常人,仿佛从神话中走出来一样的容貌。
朱慈煋:……
他怎么就嘴这么快,对着这张脸他容易被迷惑啊!
他看了一眼傅瑄的脸就垂下了眼眸,事到如今,只能争取不看对方了。
傅瑄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没察觉,说道:“殿下真的毫无此意?”
朱慈煋还真没想过这件事情,他之前就一心想着抗虏了,名声他都不在意,他还在意身份?
他盯着傅瑄半晌,脑子里有很多种想法却又有些理不顺。
身上的各处伤口都在用疼痛分散他的注意力,如果他感觉没错的话,自己好像还有点低烧。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理智思考也不太可能。
朱慈煋问道:“我之前听闻你有逐鹿中原之意。”
傅瑄神情淡漠:“中原如今在鞑子手里,我若想要逐鹿中原,首先要打败殿下,还要小心唐王,大明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心里还是清楚的,与其这样无休止的消耗下去,倒不如先整合一番。”
这话合情合理,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人说,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傅瑄……他都能自立为王了,哪里需要对他低头?
真打起来,朱慈煋最多跟他两败俱伤,赢是很难的。
朱慈煋眯了眯眼直接问道:“傅侯爷,你这又是唱哪出啊?莫不是还想将来我禅位于你?”
这皇位真到他手里,那他可就不让了,禅位是肯定不可能的,除非他跟傅瑄斗个两败俱伤。
可内斗难道就比现在的情况好了吗?
傅瑄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是有绝对自信或者是压根就不了解他?
傅瑄笑了起来:“我可不敢让殿下禅位,更何况殿下也不是容易被人操控之人。”
朱慈煋有些疑惑:“那你……”
傅瑄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轻轻说道:“我是无法见光之人,这个天下也不需要我。”
朱慈煋下意识说道:“别乱说,我不是说了只要防护好,白天也不需要遮挡吗?”
“终归有所不便,更何况,都说我有逐鹿中原之意,若是我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殿下信不信?”
朱慈煋微微一愣,他看向傅瑄有些迷惑:“那你厉兵秣马又是为了什么?”
傅瑄造反准备的实在是太充分了,让朱慈煋怀疑对方是不是封侯之前就心存反意。
虽然从逻辑上说不通,但按照朱慈煋的推算的确如此。
因为很多东西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准备好的,要知道朱由崧这个皇帝就当了还不到九个月啊。
傅瑄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定定看着他,半晌才慢慢说道:“我只想朱由崧一家死而已。”
哦豁,果然是跟朱由崧有仇,只不过……朱由崧一家……
他抬起手一脸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我好像也跟他是一家的。邪恶猫猫后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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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傅瑄语带笑意说道:“你又不是,严格说起来,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原本的太子已经死去,眼前这个人跟朱由崧没有任何关系。
朱慈煋歪头看着傅瑄问道:“那你怎么没去找朱慈烺?”
朱慈烺才是真正跟朱由崧没什么关系的人,而且还是正统太子。
傅瑄难得有些无语:“找他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
朱慈烺若真有本事,就不会现在只能坐镇苏州,甚至连坐镇苏州都还忙得焦头烂额。
朱慈煋仰头笑了笑最后说道:“好。”
傅瑄重新带上垂纱笠帽说道:“这几日还要辛苦陛下守孝。”
别管怎么说,朱慈煋是继承的朱由崧的皇位,朱由崧死了他还是要守孝的。
“行吧。”朱慈煋问道:“这些先不管,华亭侯所求为何?”
傅瑄起身说道:“天下太平。”
朱慈煋眨了眨眼,意外的并没有觉得对方是在说空话。
毕竟如果傅瑄是真的放弃了自立为王的机会,他所说的那些理由并不能阻止一个野心家。
正如傅瑄所说,他们彼此争夺消耗只会让清军渔翁得利。
傅瑄离开之后,姜雪燕和江泉两个人进来,心中十分好奇这两位说了什么,但也知道分寸没有多问。
朱慈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现在什么情况?”
江泉说道:“华亭侯手下好像让步了,都按照公子之前的吩咐处置。”
朱慈煋问道:“有其他问题吗?”
姜雪燕迟疑了一瞬:“除了这件事情倒也没有其他问题,华亭侯……准备的十分充分。”
她嘴上说着没问题,却是忧心忡忡。
华亭侯准备的越是充分,他们能插手的地方就越少。
她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会不会被华亭侯架空啊。”
朱慈煋笑着看向她:“行啊,你还知道什么是架空了?”
姜雪燕无奈说道:“邱夫子教过我们的。”
唔,邱经赋真还教了不少东西,这人放在奚家岭当个教书先生有些可惜了,回头安排他去给兵丁扫盲得了。
朱慈煋想着这些,随口说道:“架空不架空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情。”
傅瑄手下那么多人,能占据不少位置,想不被架空也难。
朱慈煋也没那么多想法,他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分田和税收政策不动摇,第二,他手上必须有兵权,最起码他自己带起来的队伍别人不能插手,谁插手谁死。
除此以外,别的他都可以无所谓。
江泉和姜雪燕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家公子还能这么稳得住,只是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公子身上还有伤,现在是强撑着在处理各种事务,他们分担不了什么就算了,总不能还给公子添堵吧。
然而等他们知道华亭侯要拥立他们公子为帝的时候,都有点懵了。
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怎么就转进到了这里。
继位这件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简单在朱慈煋跟傅瑄三言两语间就定了下来,说难则是因为他们现在不说一穷二白也没好到哪儿去。
灵前继位,听上去好像是朱慈煋继承了朱由崧的政治遗产,然而这昏君留给他的都是烂摊子,没有麻烦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什么政治遗产?
别的不说,想要维持现有体制都做不到,别说内阁了,连六部都凑不齐人。
原本那些……都被傅瑄杀得差不多了。
朱慈煋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看着傅瑄说道:“要不……继位的事情再推一推吧,现在手下什么都没有,光有个名头有什么用?”
傅瑄却果断说道:“不,陛下不仅要登基,而且要尽快登基,哪怕仪式简陋一些也无妨。”
朱慈煋有些不明所以,傅瑄十分耐心地解释道:“名分早定才能安定人心,更何况接下来陛下面对的不仅是鞑子还有唐王,唐王已经称帝,难道陛下还要自称太子吗?”
朱慈煋皱眉:“就不能不理他们吗?”
傅瑄摇头:“陛下或许不想理会唐王,但唐王想要正位,却必须先除掉陛下,至少要拿回南京。”
而现在南京在傅瑄手里,傅瑄已经向朱慈煋投诚,基本上跟南京在朱慈煋手里没什么两样。
朱慈煋啧了一声说道:“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占据南边好好发展啊。”
朱聿键的问题已经不是手下有多少人多少钱了,而是首先要培养自己人。
郑芝龙拥立了他,后来却投降清朝把他卖了,别管他是不是明君,手上没有自己的人就等于任人鱼肉。
傅瑄略带几分不屑说道:“不是所有人脑子都清醒的。”
朱慈煋叹气说道:“行吧,登基就登基,也别搞什么仪式了,发个诏书……”
他本来想说发个诏书大家知道就行。
结果说到一半,他看向傅瑄问道:“玉玺呢?我手上没有玉玺啊。”
他现在手上最多就是一枚太子印。
傅瑄微微一笑:“臣自然是都准备好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此时也有些明白傅瑄的意思了,别管登基是不是仓促,他得先把自己位置摆正,大概就跟出师之前需要找个正义口号一样。
他登基,那唐王就是伪朝。
这件事情达成一致之后,傅瑄又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先将旧臣召回。”
“旧臣?让他们来干什么?”朱慈煋差点跳起来:“过来给我找麻烦吗?”
“那如今手上这些事情,陛下要怎么处理呢?如今陛下手上可不止有三府之地了。”
朱慈煋后知后觉想起来傅瑄投诚之后,他的地盘也是自己的地盘了。
如果他懒一点,就会让傅瑄继续处理那些事情,毕竟之前他也处理得挺好的嘛。
可这样的话他这个皇帝当的有什么意义?就是多了一个名头?
朱慈煋自己是绝对不会当傀儡皇帝的,所以他必须重新把朝廷给立起来。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认真思考着。
傅瑄却以为他还是不情愿不由得说道:“敢问陛下因何不愿召回旧臣?”
傅瑄有些不理解,这位小皇帝从奚家岭开始唯一用过的读书人就是一个老秀才,剩下都是靠着那些半文盲做事。
这也就导致了他需要事事亲为,摊子小的时候还好说,到如今已经不是他事事亲为就能处理得了的。
尤其是他在政治上看着也不算熟手,虽然尽揽民心,但这些民心最易更改,也无法靠着这些民心治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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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煋干脆说道:“党争,虽然不能说大明是因为党争而亡,但之前的确因为党争耽误了关键时期,但凡朝中没有两党相争,至少鞑子不可能这么快南下,沿途也不会直接投降。”
朱慈煋越说越生气:“不提文臣,就说刘泽清,他之前镇守淮安,手下两万兵马,鞑子打来的时候他做了什么?直接出海逃跑!”
虽然朱慈煋自己也曾想过出海,但那个时候他孤身一人要什么没什么,只求能够保命,刘泽清手下那么多人,要什么有什么,连抵抗都没抵抗。
这样的人他招来做什么?
傅瑄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皇帝情绪这么激动。
朱慈煋在他面前一向都是矜持稳重的,现在说了这么一连串,可见气得不轻。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要说生气,的确生气,不过他也没气到失去理智,之所以表现这么激动是想让傅瑄知道他的态度。
傅瑄顺着他说道:“刘泽清固然可恨,但天下有识之士众多,却也不能因噎废食。”
朱慈煋往后一靠说道:“那你说说朝中有几个没有党派的?东林党势大根深,首辅党也不遑多让,这些人召回来不就又回到原点了。”
傅瑄心说这大概就是小皇帝的心结了。
他斟酌说道:“党争也看朝堂风气,从古至今,无法完全避免党争,但依旧有明君贤臣,朝上如何还在陛下一念之间。”
朱慈煋听后立刻身体前倾将胳膊搭在书桌上认真说道:“军国大事全凭皇帝一念为之本身就不对,皇帝权力不能无限拔高,想要国家稳定就要限制皇权才行,否则遇到昏君国家也就完了。”
傅瑄听到前面的时候还以为朱慈煋在推卸责任,等听到后面就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一群废物玩意,敌人打过来把我卖了怎么办?猫猫一脸嫌弃呸了一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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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傅瑄感觉自己好像再一次认识到了眼前这位小皇帝。
按照他对朱慈煋的了解,当了皇帝之后应该会把大权紧紧握在手里,结果没想到他居然说要限制皇权。
傅瑄也觉得皇权应该限制,否则就如同朱由崧一样,一个昏君拖垮了整个大明。
他饶有兴致问道:“陛下打算如何限制皇权?”
朱慈煋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说道:“我们那历史上曾经有个名词叫君主离线……不是,君主立宪制。”
在那双淡蓝色眼眸的认真注视下,朱慈煋被迫回忆了一下中学历史。
好在君主立宪制这一制度在后世还有很多国家使用,也不算完全脱离历史。
哎,如今大明这片土地实在是没有共产土地的土壤,只能一步一步来,君主立宪制是最好的过渡。
其实大明本身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内阁就是体现之一。
可惜清军入关生生打断了这个进程,再后来更是整个文明的全面退步。
别说制度,就连科学技术都在退步。
傅瑄听后不由得拍案:“此制甚好。”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皇权被限制,更是看到了党争被进一步限制,或者说是党争能够被最大程度地平衡下来。
不过,这种制度看上去皇帝甚至是整个皇室都不过是一个推在前面的吉祥物。
可眼前这位小皇帝怎么可能会当个吉祥物?
让傅瑄个人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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