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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33-40(第1/22页)

    第33章

    祁檀宴后才换了衣裳,发髻似乎重新梳过,许是饮了几杯寿酒,眼尾染着薄薄一层红。

    李怀珠见他进来,将香囊往桌上一放,起身道:“祁大人怎的过来了,前头宴席散了么?”

    席自然还没散,弟弟妹妹们在闹飞花令,他不过是寻个由头出来罢了。

    祁檀在她跟前站定,瞧她脸颊也暖融融泛着红,温声道:“前头还热闹着,祖母乏了,已让嬷嬷搀回去歇了。我顺道过来瞧瞧娘子……”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笑。

    祁府园子她走过几回了,从宴厅到这儿得穿过两道月门、一处水榭,再绕过半片竹林——这“道”顺得可真够远的。

    “今儿匆忙,备不得什么礼。香包里的芍药是去年庄上收的,我自个儿配了几味安神的草叶,气味还算干净。偶尔嗅嗅,想着娘子或可解些乏。”

    他话说得端正,眼光也清正,并无半点轻浮,倒教人疑心方才那句诗不是他念的。

    看人如此坦荡,自己也跟着脸皮厚了起来,李怀珠将香囊收回匣里,大方福了一礼:“祁大人费心了。”

    祁檀虚虚一扶,请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

    “我是前头忙忘了,”祁檀笑笑,从袖中取出个四方锦包,递到李怀珠面前,“今日宴上用的‘雕花蜜煎’里,有样金橘是江南来的,我让人另包了些。还有几块新制的‘雪片糕’,用是吴江新岁的糯米,娘子既是金陵人氏,不妨尝尝看?”

    李怀珠眉眼微挑,看那锦包捆扎得十分仔细,伸手解开系布,露出里面的匣子来。

    匣子分左右两格,左旁的金橘个头小巧,橘红又透亮,蜜渍得恰到好处,右边的雪片糕洁白如雪,切得薄而匀,能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果仁。

    她拈起一块雪片糕送入口中,果然,米粉极细,几乎入口即化,甜味很淡,因为加了核桃仁和干果的缘故,更多的是谷物清香,又尝了一颗蜜金橘,只觉外皮微韧,内里柔软,甜中带着一丝橘皮特有的清苦,冰甜爽口,很是解热。

    “好吃。”她眉眼弯了起来,“江南的点心果然精细。”

    见她喜欢,祁檀又露出笑意来,“金橘是滁州亲故送来的寿礼,雪片糕是请姑苏老师傅做的,快马送来也没几匣——我料想娘子会喜欢,祖母便允了我送来。”

    这话说得人心头一动,李怀珠不是懵懂少女,有些心思再隐晦也能咂摸出味道来。

    灯火憧憧,檐下燕子呢喃。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怀珠拈了颗金橘,慢慢吃了,才抬眼看他:“大人特意过来,怕不止是为了送点心吧?”

    她问得直接,却也坦然。

    祁檀微微一缓,果然也不再迂回。

    “娘子慧心。确有一事思量许久,想与娘子一谈。”

    祁檀正襟而坐,正视李怀珠道:“自与娘子相识,祁檀心折久矣。今日祖母寿宴,又见娘子谈笑风生,又得她老人家喜爱,更觉世间少有能如娘子通透睿智之人。”

    祁檀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祁檀愿以正室之礼,三书六聘,迎娶娘子为妻。不知娘子可愿?”

    来了。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抬眸,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今日请儿来府上,府中亲友可知儿的来历?”

    祁檀一怔,道:“祖母是知道娘子是尚食局出身。”

    “哦?”李怀珠挑了挑眉,“那大人可说明白了,儿是怎么‘出来’的?”

    “……宫中事多繁杂,娘子被黜实是境遇所迫。”祁檀还想为她分辨。

    李怀珠一笑,心下便明白了。

    祁檀怕是只与老夫人说了她是“宫中出来”,却隐去了“黜落”的细节。

    “大人有心了。”李怀珠微微点头,“但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您今日能瞒下‘黜落’之事,他日又能挡住多少闲言碎语?”

    祁檀眉头微蹙:“我……流言碎语,我自能担待。至于母亲与祖母处,我既认定了娘子,便会尽力周全。祁家并非刻薄门户,祖母今日对娘子亦是喜爱有加……”

    祁檀说罢,李怀珠却轻轻抬眸,望向了他。

    “大人厚爱,如此坦诚以待,儿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从来不只两情相悦。”

    “令堂虽常年礼佛,但为母者焉能不望子成龙,不盼家族绵延兴旺?”

    “再者,即便老夫人与令堂开明,不计较我的出身。可娶一个被宫中黜落的商女为正室,于祁府名声可有影响?于大人同僚交际之间,可全然无碍?日后京中往来,各府筵席,大人可能确保儿不因出身受冷遇?而我自己,又是否愿意从此被困于后宅,周旋于这些琐事之中?”

    李怀珠不是个拖沓含糊的性子,做事利落,说话自然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一连几个直球问题,问的祁檀神色渐渐凝住。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情之所至,总愿相信事在人为,此刻被她逐一剖开……

    李怀珠看着他不语,心下已是了然,道:“大人,儿自小散漫,所言绝非自薄。有些事,是真的要思量好。”

    更要明白情分再浓,也难抵消磨磋磨。

    话音落下,小厅一片安静。

    祁檀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半晌才站起身,朝李怀珠行了一个长揖。

    “娘子……”祁檀低声道:“是祁檀唐突了。只顾一腔心意,未曾深思熟虑,便妄言婚娶,险些陷娘子于两难。”

    他揖着,头微微低着。

    李怀珠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倒真是个君子。

    她到底也站起来,侧身避了避,没受他全礼。

    “大人磊落坦荡,愿以诚相待剖白心迹,何来唐突。况且今日把话说开,你我心中都干净了,日后再见岂不更好?”

    她走到桌边,拿起扁匣递还给他,笑道:“这香囊甚好,只是它所寄之情,于你我而言却不妥。不如就物归原主,改日儿做些寻常香包,赠与老夫人和府上女眷,倒是很合宜。”

    她轻轻巧巧几句话,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划清了界限。

    祁檀直起身,看着被她递回的匣子,终是释然一笑。

    “好。娘子通透远胜于我。日后便如娘子所言,你我君子之交。”

    他将匣子收回,再次拱手:“夜已深,娘子辛苦一日,还请早些回去歇息。车马已备好,我送娘子出府。”

    “有劳大人。”李怀珠敛衽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向角门走去,一路上再无多言。

    到了门口,马车已然等候,团娘掀开帘子望向二人,笑着招呼她上车。

    李怀珠登上马车,回身,对着阶下长身玉立的祁檀含笑颔首。

    祁檀亦拱手还礼,目送马车驶离,融入一片银辉月色之中。

    马车里,团娘把车帘放下,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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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祁郎君他跟您说什么了?我看他好像一直还在后面望着这边呢……”

    李怀珠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葛优瘫,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马车在汴京的街巷中拐进榆林巷,便到了李记后门。

    铺子还在拾掇着,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车夫勒住马,跳下车辕搬来踏脚凳,李怀珠与团娘一道下来,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银子。

    “有劳您送这一趟,”她把赏钱给车夫递过去,道:“秋夜里凉,回去打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她没直接进门,侧身朝铺子里唤了一声:“恒奴。”

    恒奴本在里头归置东西,闻声出来,见是李怀珠回来了,正要问,便看到了祁府的小厮和马车。

    “去把柜上那盏琉璃灯取来。”李怀珠道。

    恒奴愣了下,那盏灯他自然知道,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舍得还回去了?莫不是这趟出门……出了什么事?可小娘子脸色又瞧不出端倪,也就闭紧了嘴,只把灯递过去。

    李怀珠接过灯,又另拣了些碎银一并交给团娘,道:“拿去给那位郎君,替我谢过祁大人。”

    团娘一思量,这回却是懂了,挑着灯到小厮跟前把东西都送了过去。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知何意,双手接过灯和赏钱,躬身道:“小的明白,定将娘子的意思带到。”

    李怀珠微微欠身:“多谢郎君。”

    *

    瞧着一行人走远,主仆三人回身进院,李怀珠还没来得及看修缮后的院落,食物香气便先钻进了鼻子。

    “好香!”团娘抽了抽鼻子,眼睛亮津津看向恒奴。

    是面食的热气,很想她小时候放学回家老妈蒸包子的味道,李怀珠往周围一瞧,果然见东边新砌的灶上架着蒸笼。

    “恒奴估摸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回了。就蒸了点酸馅儿,还有几个小菜。”

    恒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是两碟清拌时蔬,一碟淋了酱油的凉拌笋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瓜,旁白的竹编篦子上摞着些包子。

    那包子并非现在常见的圆胖模样,而是跟糖三角差不多的样子,收口处攒在一起,形似含苞,上又留着小口,因面皮是发酵过的,蒸熟后松软白净,虽然是素馅,但宋人现在称之为“焦酸馅”或“酸馅儿”。

    “快去洗把手,趁热吃。”恒奴看着俩人走不动的样子,挑眉催促。

    李怀珠和团娘也确实饿了,在祁府忙活了一天,一口热饭还没吃到,给人一催,便赶紧就着井水洗漱擦脸。

    待坐到桌边,恒奴掀开蒸笼,用竹夹把包子拣到各人碗里。

    “试了三种馅儿,”恒奴分着筷子,道:“厢房里的存着的马兰头,配了香干的,青菜香菇,还有萝卜丝粉条,之前东家说用荤油炒菘菜有味儿,我就用猪油渣末炒香调了味,都是咸口的。”

    从前李怀珠跟着大人包包子,也见长辈喜爱猪油渣做馅的……孺子可教也!

    李怀珠拿起一个萝卜丝馅的,一口咬下——嗯,面皮松软微甜,果然咸津津的,油润的很,萝卜丝软中带脆,粉条又粉糯,因着那一点猪油渣的荤香,虽是全素,却丝毫不觉寡淡,反倒鲜美爽口。

    “好吃!”

    团娘一口吞了半个青菜香菇的,烫得直呵气,还不忘称赞。

    恒奴嘴角翘了一下,把笋丝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配着小菜吃正好。”李怀珠吃着包子,心里一动,道:“等等,有酒!前阵子不是泡了酒么?算算日子,有的也能喝了。”

    恒奴一皱眉,这怎么突然要散德行?

    想让她消停点,人却已经从西厢找出了“金银花”的水封坛,李怀珠打开一瞧,酿好的金银花酒水是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又透亮,能一眼望到底,便舀了三盏出来,使人端到桌上。

    “来,”李怀珠举起盏子,笑道:“辛苦恒奴守家,也贺咱们铺子新颜将成,往后咱生意步步高升,门槛都换成金的!”

    “金的!”团娘也跟着举起,团团小脸泛起红晕。

    “大家开心!”李怀珠又道。

    “开心!”团娘乍着油手托着盏子。

    李怀珠大笑,怎么这妮子还没喝酒便像醉了一般!

    恒奴乜了主人家一眼,也举了碗,与俩人盏子轻轻一碰,喝下后咂摸一下——甜度刚好,花香也正,便是卖去樊楼也是好酒。

    三人几碗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更密了。

    团娘畅想之后一道走花路,恒奴却说要先把窑炉重新调好,生意不能断……啊,原来是一个理想派,一个务实家……李怀珠只顾听着,说到兴起处,三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吃饱喝足,李怀珠笑的脸颊微热,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那位讲哲学的老师,曾在课上抛出一个经典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一只幸福的猪?

    那时的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带着青春的傲慢和向往,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痛苦算什么?只有清醒思考,追寻人生的意义,才不枉为人。

    后来经历了些事情,在陌生时代从头开始,她固然没有停止思考,却也深切品味到了朴素人生的另一种感受。

    ——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幸福的猪?

    微醺中,李怀珠眯着眼微微笑了。

    如果非要选……那么,在清醒知道一切代价之后,选择做一只幸福小猪,好像也很不赖?

    *

    暑热渐渐收了尾,几场秋雨落下,天地也算澄净了。

    李记前后歇业了约莫十几日,总算赶在中秋前头,将里外收拾停当。

    宋大郎见李怀珠仔细验看,便上前一一道来:“娘子您瞧,这梁椽某特意加固过,承重极好。地面铺砖时留了暗沟,往后洒扫污水自己就能流出去,还有这门窗榫头,都多上了一道暗榫,开合更顺当,更耐用。”

    李怀珠觉得宋大郎处处周到,修缮中许多她没想到的细节,他竟都默默做了。

    她心中感激,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宋师傅这些日子辛苦了,工钱在此,您点点。”

    宋大郎接过,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声道:“娘子客气,都是分内事。”

    李怀珠又从后院提出个水桶,里头是几条鲜活鲤鱼,都用草绳穿了鳃,尾巴还在甩动。

    “这几条鱼,是今早才从河边渔夫那儿买的,最是新鲜。一点心意,给师傅和两位小哥添个菜,回去炖汤也好,红烧也罢,总是一味鲜。”

    宋大郎推辞两句也就笑着收了,直说往后若有修补的活计,尽管去南城寻他。

    送走了宋大郎和工匠们,李怀珠心情颇好,看了眼水桶剩下的鲜鱼——早晨她特意多买了几条,原本想都送给宋大郎,可宋大郎只肯收两条,剩下两条便留了下来。

    “晌午咱们自己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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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好的,”李怀珠煞有介事地挽起攀膊,“用这鱼做个奶汤锅子鱼,也算庆贺咱们‘新居’落成。”

    团娘笑道:“娘子做的是新菜式么?”

    可不是新想的,说起来,这道菜算是道古菜了。

    据说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那是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烧尾宴’上的一道大菜,取的是‘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后来从宫里传到官邸,再传到民间,在长安一带流传下来的,李怀珠却觉得汴京水系发达,鲤鱼肥美,做法虽不尽相同,但应当也能做到汤色乳白、鲜浓暖身。

    她嘴里说着典故,眼睛却瞟着鱼,不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手艺虽好,杀生这事儿却始终有点发怵。

    恒奴瞧出来了,默默走过来,挽起袖口看了李怀珠一眼。

    李怀珠立马笑了,“那麻烦你了,要处理干净,去腥线,斩成大块,骨头还要留着熬汤。”

    恒奴应了一声,捞起鱼手起刀落,开膛去鳃后,又将鱼身两侧的腥线抽去,将鱼头斩下,鱼身沿着脊骨片开后剔出大骨,鱼肉和鱼头则剁成块,放在盘中备用。

    接下来吊汤是关键。

    恒奴处理好了鱼,团娘燃起新灶,李怀珠架上深锅,放入焯过水的猪骨和鸡骨。

    老话说‘戏子的腔,厨子的汤’,奶汤锅子鱼的精华全在这一锅汤里,想让它白如牛乳,光靠鱼肉不够,得有足够的油脂和胶质,也就是骨头的髓油、鱼皮鱼头的胶,在滚水里冲撞乳化,颜色才出的好。

    鱼头鱼骨煎至微黄,注入早已准备好的滚烫骨汤,又加了几片姜和葱白,扣上锅盖,让烈火催着汤锅不断沸腾。

    “火要猛,水要一直大滚,让油脂和蛋白质彻底打散融合。看着——”她揭开盖子一角,牛乳般的汤汁正翻滚,道:“这就叫‘大火出白汤,小火出清汤’。火候不到,汤就没颜色,但是火候若太过,不仅汤容易浑,鱼肉也碎。所以得常看着些,多试几次才把握得准。”

    恒奴站在一旁看得极为认真,一边应着,沉重点头。

    李怀珠滤出汤中骨渣,将奶汤倒入阔口铜锅里,看恒奴眉头紧锁,“噗”的一声笑了,随口宽慰他道:“‘山高万仞,只登一步’①。再难的事,分解开来也好做,况且做坏了也没事——咱自己吃呗!”

    她这话本是就着做菜闲聊,却不想,恰好落入两人耳中。

    谢慈与石子桓站在李记门口,皆有些怔忪。

    他们是恰好路过。

    这些时日二人闭门备考,却被一道税赋改良的策论困住了脑子。

    谢慈想在“开源节流”的老生常谈外,寻条更务实的渐进之策,却总觉难以下笔,便找了范公之书参详,晌午读得头昏,石子桓拉他出来走走,两人逛了半晌,寻常酒肆菜色引不起食欲,忽然想起李记该修整得差不多了,便顺路过来看看。

    前门开着,里头却还空着,柜台和货架都还没布置,整个堂子宽敞又明亮。

    谢慈瞧了眼原本挂灯的上角——那空了。

    他记得那盏人影憧憧的灯,图案也与小娘子不甚相称,却曾在那里亮过好些个夜晚,如今不见了……是收起来了,还是……谢慈心中忽地松开了些,烦闷的心绪也冷不丁透进了清风。

    他正出神,石子桓已探头朝里望了进去。

    “李娘子?可是修缮好了?”

    院内,李怀珠刚将鱼块摆入盘中,闻声迎出来:“二位郎君?铺子刚收拾完,还没正式开张呢。”

    “路过巷口,见门开着,便冒昧进来看看。”谢慈收回视线,“若是不方便……”

    来都来了,石子桓才不想走,只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香的鱼汤!”

    李怀珠笑了:“正做着奶汤锅子鱼,两位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尝尝?只是没什么准备,只有鱼和几个小菜。”

    石子桓立刻道:“娘子客气,怎会嫌弃!”

    谢慈乜他一眼,再一思量,也微微颔首:“那就叨扰娘子了。”

    恒奴一瞧俩人进门,从厢房搬出桌椅支开。

    李怀珠快手炒了个菠菜鸡子,又爆炒了一盘萝卜肉丝,奶白色的鱼汤锅子被放在桌子中央的小泥炉上,周围摆上了鱼片、菘菜心、豆腐块几样菜码。

    “这鱼片,等汤滚了涮进去就能吃。汤底是用鱼骨和猪骨鸡骨吊的,等的功夫,也好喝一碗暖暖身。”

    李怀珠一边布菜,一边舀汤拨菜,给俩人分出一半来。

    两张桌子,几人小院里分坐,共分几道小菜。

    石子桓先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下,“嗯,鲜浓润滑……好鱼汤。”

    谢慈观汤色,闻其香,鱼汤入口只觉醇厚绵长,鱼肉又清鲜,与鸡豚滋味融合得很好,一勺入腹只留润泽,用筷子拨开鱼身,鱼肉雪白,蘸着一点旁边小碟里姜末调和的香醋,入口嫩滑鲜甜,困恼的思绪也随茶饭,似乎清明了不少。

    山高万仞,只登一步,自己何必急于求成,想着一步登天……

    饭毕,团娘起身收拾碗筷,恒奴拿抹布擦桌子。

    谢慈与石子桓起身道别,李怀珠送他们到门口,笑道:“等过两日正式开张了,两位郎君再来。”

    石子桓立刻道:“一定!”

    两人拱手作别,李怀珠回来收拾他俩用的方桌,却见谢慈这边的碗碟旁立着一锭银锞子。

    李怀珠一怔,微微挑眉——方才吃饭时,她还瞧谢慈吃得很慢,神色寡冷清郁,还想是不是鱼汤火候差了,或是他不喜河鲜腥气……

    原来不是。

    李怀珠拿起漂亮的银锞子,无奈一笑。

    瞧瞧,瞧瞧,她这刚下定决心要做一只幸福小猪,转头就瞧见这么一位“万仞高山”的“苏格拉底”。

    这心思深沉的郎君啊……

    *

    午后,李怀珠揣着钱,带团娘去了西市。

    这回置办陈设用具,便不用那么计较了,木匠铺子里选了些杉木、榆木料,请师傅照着时兴的样式打了八仙桌并些靠椅、长条案,墙壁也不用昂贵的锦绢,和之前一样,只选了素净的棉纸裱糊,又挂上些画儿来相衬。

    雅间的布置略有不同,左侧的墙上挂了副秋江独钓图,矮几上摆一只插了芦花的细颈瓶,右间挂了幅寒梅图,配一个黑陶香炉,里头点一支淡淡艾草,窗台上摆着从花市买来的应时盆栽——金桂、秋菊、海棠,都是随手买的,并不昂贵,只图个花香隐隐。

    大堂也焕然一新。

    柜台挪到了正对门的位置,打了一整排枣木柜,之前墙上那幅淡墨山水换了下来,挂上了李怀珠自己画的食单长卷,各色糕团、鸡鸭、特色小菜栩栩如生,旁边缀着小字注解,打定主意要引着进店的客人看上一会儿。

    团娘跟在李怀珠身后跟着布置,孩子似的欢喜。

    恒奴则站在门口等候差遣,搬着桌椅柜子之类的物件儿,他如今也不再睡拼起来的矮几了——后院的厢房单给他隔出了一小间,虽则不大,但床榻桌椅齐全,李怀珠还给他和团娘一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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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了铺盖,夜里也不怕冷着了。

    把桌椅归置好,三人便又忙了几日,收拾些犄角旮旯。

    “娘子,这葡萄架下要不要也摆张桌子?”团娘指着院子东边,“秋日里在这里吃饭,抬眼就能看见藤架,多好!”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葡萄架下还是胡床歇晌就好,吃饭还是在屋里。

    “不过咱们倒可以在架下挂个秋千椅!闲坐着摇一摇,看看天,闻闻花香也不错。”

    “秋千椅?”团娘没听过。

    “就是能坐着的秋千。”李怀珠快快地比划着,“用结实的藤编成椅子,挂在架子上,轻轻一推就能荡起来。”

    恒奴在一旁听了,闲闲开口:“这个我会编。从前在庄子上,跟老人学过编藤椅。”

    李怀珠惊喜恒奴还有这样的技能点,立即应了,“那敢情好,咱们明日就去买藤条!”

    如此这般收拾一番,李记渐渐有了模样,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站着吃的小摊面,是个正经食肆了。

    多高大上谈不上,但比起寻常街边食肆又多了用心和体面。

    雅俗共赏——正是李怀珠想要的样子。

    还没正式开张,巷子里的老客们便已按捺不住,日日有人来问何时开张,接下来紧要的,便是定下往后卖什么、怎么卖。

    李怀珠觉得既然扩了食肆,设了雅间,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朝食生意。

    那太辛苦,利润也薄,每天醒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不值当的,还不如专做午市与晚市。

    她把想法一说,团娘先“啊”了一声,很舍不得早起那一口肉馍。

    恒奴却很同意:“早市人来人往,多是图个便宜快当。咱们如今地方大了,桌椅碗碟都讲究,再卖荷叶馍是有些不衬,不如把正餐做好。”跟樊楼似的,晌午也能坐几桌是最好。

    李怀珠正是此意。

    她掰着指头跟两人算:“咱们人手就这些,从寅时忙到亥时,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砍了早市,咱们也能睡好,把午晚市做好。价钱自然也要提一些,东西自然也要更多、更好,让来的客人多吃些小炒菜色,也算尝口新鲜——咱们就奔着这个去。”

    三人一拍即可。

    第一桩事,便是做菜单。

    李怀珠前世爱琢磨吃喝,还记得曾听过一位美食家聊起“点菜的学问”②。

    那美食家说——进了店先别急着看菜单,就在店里溜达一圈,瞧瞧别桌都点了什么,若是哪道菜几乎每桌都有,那准是这店的招牌,闭着眼点也错不了。

    这道理她深以为然,所以新菜单头一页就是李记招牌。

    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头两位,往后翻是其他热菜,按鸡鸭鱼鲜、猪羊荤菜、各色素炒、汤羹暖锅、还有凉菜菹品分了类。

    自然,这些分类也有不是乱来的,贵的、新鲜的、有噱头的,自然排在最显眼处,就比如新添的“奶汤锅子鱼”,价格仅次于鸡鸭,便放在鱼鲜头一位,而像萝卜肉丝、菠菜炒蛋这类家常小炒就往后放,是给想吃得俭省些的客人备着的。

    她还记得那美食家提过“潜伏菜”的说法——有些菜别的都好,但可能因为利润薄,或是做起来费时费事,店家并不主动推荐,就藏在菜单角落等熟客发掘。

    李怀珠也设了几个功夫菜潜伏起来,譬如拔丝林檎果③、锅塌豆腐、芙蓉鸡片……

    热菜之后,是点心糕团和酒水饮子,糕团可以单点,也可以装盒外带,酒水除了之前泡的果酒花酒,她还打算添些时下流行的“香饮子”,比如紫苏熟水、桂花醪糟,天再冷些,便能上姜蜜水、杏仁茶,做起来也并不繁琐。

    菜单定了,又仿照后世设计了几种省时省力的套餐。

    叫花鸡套餐,主打叫花鸡一只,配两个素炒小菜,两碟菹菜,并附赠一壶自酿果酒,适合两三人小聚。烤鸭套餐以挂炉烤鸭为主,配荷叶饼、葱酱,一鸭三吃全套,配四样冷热小菜,足够四五人用。

    若想吃得丰盛些,则有“鸡鸭双全”套餐,叫花鸡与烤鸭各一只,再配四样热菜、两样冷盘,一份汤羹,并佐餐酒水,足够六人吃得满意,算下来比单点划算,也省了客人搭配的麻烦。

    这样多的菜式,李怀珠自己自然是忙不过来的,好在恒奴在樊楼切了三年菜,基本功扎实,眼界也有……李怀珠观察了几日,发现他确实喜欢这行,也意外的能领会,于是便将许多小炒做法教给恒奴。

    “炒菜,许多菜色讲究旺火快炒,有的却更类似于煎炸。”李怀珠站在灶台边,边炒边给他做样子,“锅要热,油有的要滚,有的却要冷,葱姜下锅先爆香,翻炒要快,出锅不能拖拉要及时。”

    恒奴学得极认真,他从前在樊楼,多是做些炖煮蒸炸的下手,或是切配杂活,“炒菜”接触的极少,李怀珠也不藏私,从选材调味到火候,什么菜用什么技巧法门,一股脑儿都教给他。

    恒奴琢磨不出李怀珠哪里学来的手艺,偏生小娘子还总爱说自己“懒得很”,叫他赶快熟手,替她分担——懒人能琢磨出这么多门道?

    李怀珠若听了这话,定要大言不惭夸自己一句——偏偏是又懒又聪明啊……

    除了小炒,李记还添了许多熟食卤味。

    像是酱卤肉、卤猪耳、盐水鸭肝、五香豆干……这些可以提前做好,客人来了切一盘就能上桌,佐酒下饭都便宜,还试着做了些后世常见的凉菜,什么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口水鸡,调味上稍作调整,更符合时人口味。

    团娘是个不紧不慢的性格,按图索骥学这些更快,李怀珠索性将许多熟食方子交给了小姑娘,每天尝个味儿就得了。

    八月十二,李怀珠起了个大早,几人合计着将新匾额挂上了门头。

    早有眼尖的街坊远远就瞧见了,不过半日功夫,巷口便聚了不少从前的老客,许多人本是念着李记从前的“武鸡”“文鸭”和那些花糕团子来的,谁知这一进门,墙上的画儿,手里的菜单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火爆燎肉”、“醋溜菘菜”、“酱爆鸡丁”、“韭菜河虾”、“干煸豇豆”“芙蓉鸡片”……大小名字许多食客听都未曾听过。

    “炒”这种做法,在汴京虽非绝无仅有,但在小馆子里见到如此名目繁多的炒菜,却是头一遭。

    好奇心驱使下,不少人点了尝尝。

    这一尝,便再也走不动道了。

    炒菜滋味鲜明,锅气十足,是蒸、煮、炖、烤之外的口感,虽李记的菜价比寻常食肆贵上一些,可这般新奇的炒菜,在别处难以吃到,食客们便也觉不出贵了,只觉得物有所值,更何况这地方收拾得如此漂亮,别说坐着舒服,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这般新气象,新菜式,如何瞒得过老饕客泰安伯?

    开张不过三五日,帖子便递到了李怀珠手上。

    李怀珠早有准备,恭恭敬敬回了帖,言明新店粗备,还请伯爷携友品鉴。

    回帖发出的那日午后,伯爷便坐着轿子来了,身后跟着几位常往来的老友,还有两三个瞧着便知是读书人的年轻举子。

    其中一

    《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33-40(第5/22页)

    人青衫素雅,身姿如竹,不是那位谢郎君又是谁。

    李怀珠正在柜台后算账,抬眼瞧见这一行人进来,恰与谢慈恰好对上目光。

    只见他神色清淡,朝她微微一颔首,自有一派丰神俊逸的秀美,眉目舒展清明,似乎没了那日吃鱼锅时候的郁态,随伯爷入了预留好的雅间。

    谢慈随着伯爷落座,四四方方的雅间花香隐隐,透过蝉纱可见后院初成的初秋绿意,墙上娟秀的食单字画,心中划过方才的淡淡一瞥——小娘子似乎心情不错,神采明媚,许是生意顺遂起来,人也更见鲜妍灵妙。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压下心头微澜。

    伯爷兴致很高,点了几样招牌炒菜,自然少不了叫花鸡和烤鸭,又笑道:“这‘叫花鸡’的名儿,实在促狭!”

    旁边便有人搭腔:“伯爷说的是,这名儿野趣有余,登堂入室却显不雅了。”

    李怀珠亲自进来记菜,闻言眉眼一弯,倒也没争辩。

    泰安伯一面翻着菜单,又在几道不起眼的菜名上略略停顿,忽然开口:“这‘拔丝林檎’……做法可费功夫?”

    李怀珠正记着菜,闻言微微一愣,眉眼弯起:“伯爷好眼力。这道菜要熬糖、炸果、拉丝,火候糖浆都讲究,是道功夫菜。”

    伯爷哈哈一笑,像是钓鱼佬打中了窝子,又在菜单上点了两处:“那这‘锅塌豆腐’‘芙蓉鸡片’大概也是一样的吧——李娘子,你这菜单做得好巧!”

    旁边友人听了,纷纷凑过来看,几道小菜果然位置极隐蔽,名字也朴素。

    李怀珠心中佩服,果然是行家,于是笑吟吟应道:“伯爷果然不是凡人。这几道菜利润薄、又费工夫,寻常客人未必欣赏,儿便没好张扬……”

    听她这么说,伯爷颇有些得意:“那便都点上,让诸位尝尝滋味。”

    待到菜肴流水般呈上,几样功夫菜很得桌上人喜爱,拔丝林檎外面琥珀似的糖壳,拉丝绵长,锅塌豆腐金黄软嫩,汁浓味厚,芙蓉鸡片洁白滑嫩,引得席间赞声连连。

    叫花鸡用一个大红漆盘盛着,摆在了桌上正中。

    李怀珠亲自将鸡奉上,笑吟吟道:“伯爷,各位贵客,这鸡今日入贵人口,便不再是‘叫花鸡’了,得叫‘富贵鸡’了。”

    “——祝伯爷与各位,富贵盈门,福寿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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