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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爷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这饶舌的娘子啊,“好!好一个‘富贵鸡’!脱胎换骨,妙极,妙极!”

    众清客也跟着笑起来。

    谢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闻言抬眸,看向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

    窗外微光透过蝉纱柔和映上李怀珠眉眼,他静看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旁人皆饮酒,只谢慈抿了口麦茶。

    素色的茶汤微涩,回甘淡甜……他的心绪温温起伏着,不知是为这景,这菜,还是那旁不敢细看的美人面——

    作者有话说:①:我的偶像王阳明先生的话。

    ②:陈晓卿先生说的。

    ③:宋代管苹果叫林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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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收文:《冲喜后发现夫君是条蛇》。

    不懂情爱大妖怪X老实巴交人妻

    很野很叛逆

    第34章

    八月中秋团圆节,李怀珠小时候喜欢叫它“月饼节”,好像这节日是专门给月饼设的似的。

    实则不然,此节在时下不比端午清减,马行街诸店节前皆卖新酒,又重新结络门面上的彩楼,市人争饮,至午未间,时节下螃蟹又肥,桂花香气憧憧,汴京人家不论贫富,皆要登楼赏月于家中开宴。

    吃食上除了新酿的桂酒、肥蟹、时鲜果子,最紧要的自然是月饼。

    这饼儿起源甚早。

    据说唐代已有“胡饼”类似之物,前朝玄宗与杨贵妃赏月时,很嫌“胡饼”名字不雅,一时贵妃仰望皎月,心有所感,“月饼”之称遂流传开来,至这时,市井间已是寻常节物,只是这时候还没有统一称呼,或称“月团”,或呼“小饼”。

    譬如东坡先生就曾咏“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①,说的便是酥皮甜馅的饼儿,内里大约裹着糖、酥油、芝麻一类,与天上圆月相映成趣,滋味甘美,或能弥补些“千里共婵娟”的淡淡怀思……

    从时下铺子里转了一圈,李怀珠觉得月饼生意不错——也好顺着花糕团子的势头,再新推几样点心。

    从前李怀珠听老辈人管做月饼不叫“做”,叫“打”,听听,“打月饼”,一个字,足以让人感觉到这点心的厚重。

    李怀珠是个北方姑娘,从小吃到大的月饼主力就是五仁。

    五仁月饼,有几年又备受争议,动不动就被拖出来“审判”,说它是“月饼界的叛徒”,恨不得开除饼籍……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李怀珠都满头问号,后来才知道,与大家口诛笔伐的“五仁”不同,她吃的五仁月饼,一直都是姥姥家自己做的。

    老太太给孙辈弄吃的,自然不糊弄,尤其舍得下功夫。

    核桃仁和干果都得是新剥的,青红丝须自家渍——橘子皮切细丝,用胭脂红、靛青染了,在竹匾里晒过,模子是深色纯木的凹槽,里头雕着“广寒宫”或“玉兔捣药”,敲在案板上“梆梆”响,一磕一个花样子。

    烤制完成,等不及放凉便让小辈们掰开吃了,果仁酥脆,香气鲜甜馥郁,是姜黄的硬皮下浓红淡绿的漂亮……

    这样的饼哪能被审判呢?

    后来总南闯北,又知道别处五花八门的月饼。

    苏式月饼皮层酥松,馅料以清水玫瑰、白果、麻椒盐、夹沙猪油为主,酥皮需入油酥,反复折叠擀压成千层酥皮;而广式月饼皮薄馅丰,莲蓉、五仁乃至咸蛋黄、火腿,皆可入馅,回油后皮馅交融又滋润。

    北方则有京式月饼,口味较之京八件和沙琪玛一类的传统点心更为清甜,自来红、自来白、提浆月饼,香的都很有滋味……

    李怀珠觉得自家小店不必贪多,除了经典好卖的,也可做些果仁蜜饯的,或是用新下的桂花调了蜂蜜做馅——此时秋闱刚过,也可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酥皮、浆皮都试试,让客人们有个挑选。

    况且,之前端午时,李怀珠就想做些水晶粽,却因时下没有西米作罢,此时中秋月饼则多是烘烤或酥制,若能有似玉似冰的小饼,想来会很得客人喜爱。

    只是冰皮月饼的皮儿不经火烤,只用蒸,主料糯米粉、粘米粉、糖油皆易得,唯缺让皮子透亮的关键——小麦淀粉,也就是澄粉。

    时人市面并无现成澄粉售卖,但自己做起来也不难。

    取来小麦粉和面成团,在清水中反复揉搓抓洗,就得了一盆乳白浆水,剩下的面团子留着做烤面筋吃,再把浆水静置后,得到底层硬邦邦的湿粉,阴干研磨,便得了澄粉来。

    有了澄粉,其他就好说了,往里面加入糯米粉、粘米粉搅匀,热水烫熟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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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面团子,再揉合进大面团子里,就成了冰皮的外皮。

    馅料先做了几个枣泥、豆沙、莲蓉的,蒸好出笼的饼儿皮色莹润,还能隐隐透出内馅颜色,是极淡的红绿黄,触手轻软、微凉。

    仨人一同在院里就着盏熟水尝了。

    嗯,是与传统月饼的口感不同——冰皮软糯弹滑,微微凉润,内馅也绵软适口,实在是不错。

    李怀珠将新品命名为“冰玉团”,除了传统的五仁月饼,又起手做了苏式酥皮和广式的,还有她很喜爱的自来红,并一款咸口的鲜肉月饼。

    自然,鲜肉月饼含了些讨巧的意味,毕竟有肉粽先例在前——在大宋人民看来颇为新奇的东西,未必不好卖啊!

    一盘五花八门的月饼晾在院里,先要自家人尝个遍。

    “这咸口的倒新鲜,”果然,肉馅的拥趸来了,团娘捻起一块,直吃得嘴角沾酥,赞道:“不比甜的腻人!”

    恒奴也点头,但觉得若宴客佐酒,广式的莲蓉似乎更和宜。

    而李怀珠还是更偏爱五仁的——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吃的这个味,改不了的舒适区啊……

    皮子和馅料都预备好了,剩下的就是模子了。

    节前几日,李怀珠亲自画了好些样子送去木匠铺。有刻着“花好月圆”、“阖家团圆”字样的,也有玉兔捣药、嫦娥奔月图样的,还有做成银杏叶的,寓意“事事如意”的柿子样,暗含“福禄”意头的葫芦状的……专给孩童或喜欢别致的娘子们。

    模子定了,盛放的盒子也不能马虎,弃了寻常的粗纸包裹,订了一批扁平的竹篾礼盒,内里衬着糯米纸,盒盖上用细绳系着,可提可挎。

    盒面便简单绘了月下桂树、玉兔、或是远山楼阁的写意小景,勾了“赏月图”,或文人对酌,或孩童戏灯,寥寥数笔,意趣横生,旁题“李记中秋”四字,意蕴渺渺。

    李怀珠端详着打样回来的盒子,心中颇有些自得——从前花糕团子底下的字谜和“再来一份”的把戏,让客人们得了趣味,这回中秋自然也少不得。

    果然,不过两三日,因着之前糕团的好口碑,许多老客都纷纷来预订。

    这日下午,李怀珠正与团娘核对单子,门外来了位生面孔的管事,约莫四十许岁,身后跟着个小厮。

    那人进门也不急,先打量了一番陈设才走到柜台,操着一口略带金陵软语的官话问道:“敢问店主娘子可在?敝姓刘,乃新入京的谢府管事,特来为府上中秋节礼,订些糕饼。”

    李怀珠闻言抬头,“儿便是,不知府上想要订些什么?”

    刘管事见她年纪虽轻却落落大方,笑道:“早就听闻李记做的一手好点心,糕团子底下的彩头也有趣。不瞒娘子,我家小郎君、小娘子们最爱解谜。上月得了贵店的糕团,为解那字谜,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琢磨了许久,得了谜底,欢天喜地又来换……”

    李怀珠抿嘴一笑,心道那不过是些促销的小手段,让人加深印象多来光顾罢了,面上却谦道:“管事过奖了,不过是图个节庆趣味,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这趣味好!”刘管事问道,“不知这回中秋月饼可还有能玩乐的法子?”

    似乎是觉察出来对方要下大单,李怀珠从柜后走了出来,招呼人往里请坐。

    “自然有的。不仅饼下偶附字谜,这回还添了个新的——儿在月盒中藏了小竹签文,签上有对子的上半句,若能对出下半句,持签来店,还能参加店里的抽彩,头彩是李记的四季糕盒子!”

    “这倒是个极风雅的好事!不仅孩子们喜欢,便是我们家郎君也能得些乐趣。”刘管事笑道,“实不相瞒,此番来订,原是我们家大爷的意思,节礼往来,原拟订蕊芳斋的,还是我们二郎提了您这,夫人才让我过来瞧瞧。眼下看来,郎君倒是没推荐错。”

    李怀珠心中微微一动。

    谢家?新入京的?汴京姓谢的官宦人家似乎不多,新近入京且有些名头的……莫不是刚升任户部郎中的谢大人府上?那二郎君,便是……

    “原来是谢家郎君……”李怀珠只顺着话头笑道:“既如此,多谢贵府郎君青眼。却不知府上诸位郎君、娘子,口味上可有什么偏好?”

    一听这娘子知道自家二郎,刘管事便细细说了府中人数、各房喜好,又要了中秋送出去的节礼,足订了二十个饼盒,各色饼皮馅料都要了些,尤其带有“诗词竹签”的,李怀珠一一记下,收好定钱,给人开具凭据。

    刘管事从榆林巷回来,径直去了主院回话。

    柳氏正倚在窗下榻上,看着丫鬟们收拾秋日衣裳,见他进来,便停了手中茶盏问:“节礼都订妥了?”

    “回大娘子,订妥了。”刘管事躬身,将单据并李怀珠给的饼盒呈上,“按您的吩咐,各样盒子都订了些,给大爷串门子送节礼用……只李记除了寻常月饼,还有些小巧别致的叶形、果形饼,说是专给小郎君、小娘子玩的,盒子上画的月桂玉兔,瞧着十分可爱,便也订了些自家吃。”

    柳氏接过那竹篾盒子看了看,浅笑道:“倒是用了心的。之前李记的糕团味道清甜可口,二郎既开了口,想必不会出错。”

    似乎是想起什么,刘管事垂手立着,又笑着接了一句:“大娘子说得是。李记的娘子不只手艺巧,人也生得极好,说话行事全然不似小门户。老奴去时,听小娘子口气,似与咱们二郎也相熟呢。”

    这话倒是有点意思了,柳氏抬眼,慢慢将茶盏搁回小几上。

    “哦?是么……”

    她想起前些日子,谢卿曾随口提过一句,说二郎似乎有中意的人了,当时她只当是兄弟间的玩笑,并未曾深想,此刻再忆起,今岁婆母祭日之时,二郎让人添的祭礼似乎也是从“李记”带回来的……

    几桩细微小事,被无心的一句话轻轻串起……倒有些不寻常了——

    作者有话说:①:《留别廉守》

    第35章

    谢卿第一次察觉阿弟有心是在几日前。

    那日公务回得早,他往西院书房去,本是想问问谢慈近日温书可还好。

    恰巧谢慈的房门虚掩着,他唤了两声,里头却没应,推门走进去,一瞧,却见阿弟并未温习读书,只瞧着案上的一张笺子怔忡。

    而那笺子上抄的也不是什么圣贤文章,只是一阕小词: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谢卿眉心微微一紧。

    自家阿弟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旁的一学就会,唯独男女之事上却不开窍,泰安伯府四姑娘那般温柔品貌的闺秀示好,他都避之不及,现在竟会对着一阕晏同叔的词出神?

    分明是少年人情窦初开,心中有牵挂,却又“惆怅此情难寄”……

    中秋前夜,谢府内院一片温馨宁谧。

    柳氏卸了钗环,散了发,正对镜梳理头发。

    “元熹,”柳氏从镜中望着夫君,忽然开口,“我今日细想了想刘管事的话……你说,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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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不是真对李记的小娘子有些心思?”

    谢卿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便将那日书房所见说与妻子听。

    柳氏听完,手上玉梳停了停。

    “难怪……”她轻声道,“自搬回来后,有时便觉得他神思不属。二郎不同我们说,一来大约是科考在即,怕我们担心他分心。二来……恐怕也是顾虑那李氏出身吧?宫中黜落,如今又是商户,虽说咱们自家不觉得什么,可到底惹眼。”

    谢卿走到妻子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你我所虑一样。但兰时若真动了心,想也是深思过的。至于门户出身……”他笑了笑,“你我皆非迂腐之人,谢家何时以门户高低论人了?”

    “母亲当年为供我兄弟读书,多年卖布为生,何尝不是商户。你柳家是江南数得着的绣庄,岳父大人更是诚信儒商。便是伯父伯娘家中,表兄表姐今也做经卖药材的营生,哪个不是人品备受称道的?”

    柳氏靠进丈夫怀里,仍有担忧:“理是这么个理。可李氏终究是从宫里出来的……黜落情由不明,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话柄。二郎若真有意,往后仕途交际难免受人指摘。”

    “宫中是非多,未必就真有什么过错。王侍郎何等眼力,既能因一篇策论赏识兰时,可见那小娘子见识不凡。”谢卿道,“不过此事关键还在兰时自己。”

    “这样,中秋过后我和兰时谈谈。他年已二十有三,婚事本该考虑了,若他果真有心,我们便得好好计议。”

    柳氏点头:“正是。过几日我亲去李记瞧瞧。若真是个灵秀剔透的好孩子,只要品性纯良,与兰时同心,咱们便该成全。”

    *

    中秋这日,谢府院中那株老桂开了,柳氏指挥着小丫鬟们剪了几枝开得好的,插在厅堂长瓶里,又吩咐将廊下的灯笼都换成新的,各处角落摆上应时的菊花、秋海棠。

    石子桓家远在江宁,父母兄长皆在故里,今年谢卿一家抵京,他自是不请自来,熟门熟路拎着两坛好酒并几包蜜饯,进门笑呵呵给兄嫂见了礼。

    “子桓来了!”谢卿也算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能来自然高兴,“正想着差人去请你。快坐,尝尝新到的狮峰茶。”

    石子桓也不客气,在下首坐了,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笑道:“还是兄长这儿清静。伯府今日热闹得很,我出来时,已来了好几拨贺节的客人。”

    柳氏温声道:“你既来了,今晚便安心在这儿过节。”

    “有劳嫂嫂费心。”石子桓又朝门外张望,“怎不见兰时?又躲书房去了?”

    柳氏一笑:“可不是,一早就进去了,说是要誊完最后几页。你去叫他吧,也该出来松散松散了。”

    石子桓应了声,往西院书房去。

    推门进去,果见谢慈端坐案前写着什么,人如白玉修竹,窗外的淡淡桂影落在红墨绿书的案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兰时,”石子桓一瞧门框,“兄长和嫂嫂让我来叫你,该预备暮食了。”

    谢慈闻声搁笔,抬头见是他,微微一笑道:“你来了,稍候,这就好。”

    将纸笺吹干墨迹,收入一旁的书匣,谢慈与石子桓一同往正厅去。

    路上,石子桓与他闲话:“我听嫂嫂说,今晚的月饼是订的李记?”

    “嗯。”谢慈应了一声,“家里孩子喜爱。”

    石子桓道:“李娘子的手艺自是好。只我听说她家小饼这回有对子,能抽彩呢!”

    两人到正厅,柳氏带着丫鬟们摆置碗筷,谢卿在一旁逗弄着三个孩子。

    谢璋和谢瑛见石子桓来了,都还记着他从前给俩人买糕糖的小叔叔,欢呼一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嚷着要听故事,谢婉胆子小些,只偎在姨娘身边。

    石子桓弯下腰,一手一个将龙凤胎抱起来转了个圈,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他性子本就开朗,又与谢家熟稔,很快便与孩子们闹成一团。

    谢慈静静看着,见侄儿侄女笑得开怀,也便轻轻勾了唇角。

    不多时,晚宴的菜肴便陆续上桌。

    正中是盅青菜鲜笋汤,旁边摆着清蒸鲥鱼,还有酱汁肉、炒虾仁、鸡油菜心……多是江南风味,只当中添了几碟子汴京本地的小炒,醋溜菘菜、芙蓉鸡片、八宝豆腐,一贯的新式好味,出自哪家不必多说。

    谢卿先举杯,说了几句“月圆人圆”的吉祥话,众人皆饮了,孩子们早就望着满桌菜肴,得了长辈允许,便迫不及待动起筷子。

    谢瑛最爱那道酸甜口的醋溜菘菜,连着吃了好几口,柳氏笑着替他们擦拭,又夹了些鱼肉,仔细剔了刺分给三个孩子。

    石子桓与谢卿对酌,说起近来京中趣闻,又提起将放榜的秋闱。

    谢慈一贯吃得少,今夜却每样都尝了些,尤其那几碟小炒多动了几筷,柳氏看在眼里,与谢卿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饭至半酣,仆妇端上月饼,下还垫着剪成花样的彩纸。

    “月饼来喽!”谢瑛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些,”柳氏拦住她,笑道,“不是说要猜谜么?且看看你们底下垫着什么。”

    孩子们闻言,纷纷掀开自己面前的月饼。

    谢瑛先拿起一个玉兔模样的,翻过来,底下压着张小红纸,她自小聪慧,颇认得几个字,奶声奶气念道:“‘月儿圆,饼儿甜,咬一口,笑开颜’——娘,这是吉祥话!”

    众人都笑起来,柳氏摸摸她的头:“就你聪慧,鬼丫头。”

    石子桓来了兴致,也翻看自己拿到的月饼,底下却是张素白纸条,写着个笑话:“为何月亮总是跟着人走?——因为它闲着也是闲着。”

    他噗嗤笑出声,念给大家听,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柳氏得的是一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谢卿那张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连姨娘也得了张“阖家安康”的吉祥话。

    众人各自看了,笑语不断,最后还是谢慈得了个对子。

    “玲珑心映千江月。”

    石子桓探头:“这个有意境!兰时,你对个下联来听听?”

    谢卿也含笑望来。

    谢慈垂眸,忽想起那夜第一次看见小娘子,溶淡月色下,只记得那双眼眸极亮,唇如桃红,高髻银钗,又想起她那日与上首人对答如流,几句灵珠妙语,便哄老伯爷笑的见牙不见眼,可见小娘子不仅面庞姚丽,也着实天生一颗八面玲珑心……

    不自觉也淡淡笑起来,谢慈静默片刻,温声对道:

    “——缱绻情牵四海潮。”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石子桓品了品,有些事忽而就这么想透了,笑道:“好个‘缱绻情牵四海潮’!对得工稳,意境也妙!只是……”他促狭挤挤眼,“这‘情’字,牵的是何情啊?”

    也不怪他促狭,便是齐四姑娘那样的好门第、好品性,不也被这位轻飘飘回绝了,现在又牵的哪门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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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慈神色淡淡,“秋日多思,感怀时序罢了。”

    柳氏与谢卿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打圆场:“二郎对得好。既对上了,一会儿便与石郎君去李记抽个彩,讨个趣儿。”

    谢瑛一听,一把抱住谢慈的胳膊:“二叔,瑛儿也要去!”

    柳氏忙拉回女儿:“莫闹,天晚了,你二叔有事。”

    石子桓心里暗笑,想着以谢慈的性子,又是这般晚了,多半会寻个由头推脱。

    他正琢磨着是自己去李记转转,还是干脆回家补觉,却见身旁青衫微动——

    谢慈起身对石子桓道:“齐愈,走吧。”

    石子桓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难道那“缱绻情”里牵的……是李娘子不成?!

    他脸上一阵恍然,嘴角高高翘起,谢慈只当没看见他眼底揶揄。

    两人出了谢府,踏着月色往榆林巷走。

    夜色已浓,但汴京的中秋是不夜的,街巷间灯火憧憧,不少人家门户敞开,河岸边,桥头上,到处是赏月的人群。

    石子桓与谢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李记那娘子——。”石子桓似随口提起,“我瞧她才几月便把小摊开成了食肆,生意这样好,若是男子,怕是真能靠自己的手艺成家立业呢,真是厉害!”

    谢慈望着前头一盏晃晃悠悠的莲花灯,正色道:“……李娘子已经立业了。”

    “那不是还没成家?”石子桓瞥他一眼,道:“唉,说来也怪,凭李娘子的容貌品性,便是嫁入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也是够的,却偏要自己挣这份辛苦钱。”

    谢慈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

    “不过也好,这般自立反倒更让人高看一眼。”石子桓坏笑起来,故意叹道:“只是这样能干的女子,眼光怕也高,寻常人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嗯?兰时,你觉得呢?”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笙歌,谢慈终于侧首乜了石子桓一眼。

    “齐愈,”月色下,谢慈眸色平静无波,冷淡下来,“你今日话有些多。”

    石子桓哈哈一笑,举手讨饶:“好,好,我不说了。只是……兰时,有些事当局者迷,我这旁观者偶尔多句嘴,是怕你太克制自持,迟迟不表明心迹,辜负了良缘——你莫要嫌烦。”

    这事自己又何尝不怕……想想那盏琉璃灯?

    谢慈沉默半晌,忽道:“李娘子很好。娴雅灵妙,惠质兰心。”

    “可她并非囿于闺阁的寻常女子。有林下之风,灵慧通透,亦懂民生之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此明珠在侧,总觉犹有不足,况且我功名未就,又何谈其他?

    就……已经想的这般深入了么?

    石子桓一怔,正要再问,两人却已走到了李记门口。

    李记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前头已安静下来,想来是快打烊了。

    石子桓正要叩门,忽听里头传来女子清脆嗓音,似乎在讲故事:

    “……那土匪见孩子专挑鱼鳃边上的月牙肉吃,心里便有了数,转头对喽啰说:‘这是条肥羊,家里定是金山银山堆着!赎金往高了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般跳脱唬人的言语,不是李娘子又是谁?

    石子桓“噗”地笑出声,朝谢慈挤眉弄眼,无声重复:“娴雅?灵妙?”小娘子分明是个说书先生的底子啊!

    谢慈:“……”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巧言令色、古灵精怪……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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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野很叛逆,入股不亏!

    第36章

    中秋这几日,李记主仆忙的脚打后脑勺。

    除了来取饼盒的,还有不少人家懒得开火,提前订了店里的鸡鸭小炒去添补家宴,后院的土窑恨不能一天不停火,恒奴片鸭片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团娘包月饼包得梦里都是莲蓉豆沙。

    刚刚送走的,是最后一个大单——

    那位之前来为未婚妻子订文定糕团的陈郎君又来了。

    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陈郎君满面喜气说自家文定已过,佳期就在眼前,小娘子实在喜爱李记的花糕团子,连带着前几日尝过的冰皮月饼也赞不绝口。

    于是两家商议,干脆将李记的糕团和月饼定为喜宴的回礼,大手一挥,订了一百二十盒。

    发财了!这是李怀珠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

    狂喜之余,送走陈郎君,她瞧着单子,又忍不住替小娘子的娘家捏了把汗。

    她虽久处宫廷,但也知道,时下嫁女可不是件轻松事,流行“厚嫁”之风。

    这风气大概是从前朝兴盛的,到了本朝更是愈烈,她恍惚记得好像在哪本闲书里看过一耳朵,说前朝有位赫赫有名的大文豪,为了嫁女儿,几乎倾尽家财,凑了九千多贯嫁妆,真真是“破产嫁女”!①

    陈郎君未来岳家,那位太常寺的太祝大人,官身听着清贵,实则待遇也就那样——月俸大概在四十贯左右,加上些禄粟、职田贴补,逢年过节的恩赏,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到头,恐怕也就五百贯上下。

    这样的薪俸,李怀珠并不羡慕。

    如今李记也算冒了点头,光是这一百二十盒礼盒,每盒作价两百文,便是二十四贯,几乎抵得上任太祝半月薪水了。

    这还仅仅是一单生意,如今生意一路高升,店中的鸡鸭熟食、小炒热菜、糕团点心,除却成本,一个月净落手里六七十贯……竟是轻轻松松?

    若赶上中秋大节,像婚宴礼盒般的“横财”再落个一两笔,那数目便更可观了。

    钱是赚了不少,胃口也跟着醒过来,李怀珠第一个念头便是:吃点儿好的!

    ——秋风一起,该贴秋膘了!

    秋膘怎么贴?自然是吃河鲜、虾蟹。

    前些日子,据说城外某处淤塞河道疏通了,连内石桥也修了,水路一路畅通无阻,原本只在外码头才易得的活鱼鲜虾,如今能挑进内城叫卖了。

    汴河、五丈河里鱼虾正肥,寻常人家喜爱买鲫鱼炖汤,讲究些的,鲈鱼、鳜鱼、鲥鱼,或清蒸,或作鲙,至于螃蟹,虽还未到最膏满黄肥,但团脐母蟹已颇堪一尝了。

    李怀珠早就盼了这口许久,自然时时注意着。

    刚巧这日有小贩挑着水桶转街吆喝,李怀珠便让人喜滋滋称了个大鱼头,又捆了几只肥蟹,一簸活虾,一算账,竟要一吊钱——

    贵在了螃蟹,一只拳头大的团脐要一百文,堪称天价。

    秋日吃鲜贵些也值,再说了

    《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33-40(第9/22页)

    ,自家俩青瓜忙了这多日,也得打打牙祭不是?

    李怀珠只和小贩砍了个零头,付钱时,顺口问了句:“近来鱼虾比往日鲜活,进城方便了?”

    鱼贩一边找钱,一边笑答:“可不是嘛!南薰门那边新桥通了,咱们从南边水路过来,省了大半个时辰,虾蟹离水短,自然更鲜活!”

    原来如此,李怀珠点点头,东京市政惠及民生,天子又仁德,真是不错。

    回到后院,团娘将螃蟹养在清水里吐沙,李怀珠对着大鱼头发了会儿呆——

    买的时候没想起来,用来做剁椒鱼头的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呢……好在店里现在不止她一个厨子啊!

    下一刻,正清理灶台的恒奴被迫接过三斤大鱼头。

    恒奴:“……”

    看两个小娘子一脸谄媚凑到跟前,恒奴嘴角一抽,呵!再馋也是自家的姑娘,怎么办,宠着呗!

    “够肥。熬个鱼头豆腐汤吧?”恒奴微微挑眉。

    “好,好!”李怀珠道:“最好用花雕先煨了,老姜拍松,和鱼头一起煎的金黄再下水,再炖上些卤水点的北豆腐,发好的香菇,枸杞子、盐巴、胡椒粉调味……临起锅前撒一把青蒜苗,那香气,啧啧!”

    “嗯!嗯!”团娘在一旁帮腔,大概觉得小娘子手艺好,说的便是天理了。

    恒奴一个白眼,提鱼走人——面对这对主仆,实在是待不下去。

    俩娘子却被鄙夷的笑起来,笑够了,李怀珠自去处理那一簸活虾。

    忽而想起梁实秋先生笔下的“水晶虾饼”来,便将青虾剥出一碟虾仁,挑了沙线。

    要做出水晶般的感觉,虾肉却不用太细腻,将大部分虾仁用刀背剁成茸,加盐、姜汁和清酒搅打上劲,剩下的虾仁则切成小粒,混入虾茸里增加口感。

    她让团娘烧上水,将调好味儿的虾茸在掌心团成饼状,待水沸后,将虾饼轻轻滑入锅中,慢慢煨熟。

    不多时,虾饼浮起,颜色由灰粉转为纯白,边缘亮的透明,果真如水晶般莹润。

    ——这便是梁老笔下的‘鲜明透亮,软中带脆’了吧!

    “快看,像不像玉璧?”李怀珠用笊篱小心捞起,得意展示给团娘看。

    团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好看!娘子真厉害!”

    那边,鱼头豆腐汤的香气也飘了过来,恒奴还顺手炒了几个小菜,切了些熟食。

    李记后院的小桌上今日菜色丰盛,当中是一钵鱼头豆腐汤,盘里是水晶虾饼,再有清蒸蟹、炒时蔬、酱卤肉、凉拌莴笋丝,一碟醋香浓郁的姜水,盏子里是温过的杨梅酒。

    “这几日实在是忙过头了!”李怀珠先举箸,给团娘和恒奴各夹了虾饼,又舀了汤,“都辛苦了,今天多吃些好酒菜,明日店休……好好休息!”

    三人又碰了盏子,说了吉祥话,便不拘束了。

    水晶虾饼入口极为鲜甜,蘸点姜醋更提味,鱼头汤底醇厚,豆腐吸饱了汤汁,比鱼肉还受欢迎,团娘啃完蟹脚,嗦着鱼头上的胶质,吃得满脸幸福。

    李怀珠则是一边吃鱼,一边讲故事,时不时给妮子擦两下脸上的蟹膏子。

    谢慈与石子桓来的时候,李怀珠正说到兴头上。

    说的是个土匪通过孩子吃鱼部位判断家境的江湖轶事。

    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些绑匪为了拿捏赎金数额,想出个刁钻法子:先把掳来的孩子饿上几天,再端上条烹好的整鱼,穷苦孩子见鱼,第一下多半直奔鱼背鱼肚,而富贵人家养大的心肝宝贝,肯定知道腮边肉最好吃……于是匪徒便凭孩子的第一筷子,掂量该开多少价码——若是肥羊,赎金自然要往高了狠要②。

    只是故事还没说完,后院的角门忽然轻响。

    三人俱是一怔,转头望去。

    前面那人一身月白澜衫,容色清俊至极,落后半步的,是他的好友石子桓,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大袖衫,神色是看好戏似的玩味。

    两人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将李怀珠方才那番“吃鱼识人”的论调听了个全。

    “李娘子,故事讲得精彩啊!”石子桓笑道。

    里头静了一瞬,李怀珠不尴不尬地笑起来:“原来是二位郎君!中秋安康!快请进——”

    团娘和恒奴一看,也要站起来迎客,被李怀珠一个眼神按下,“你俩继续吃,有什么事再说。”

    谢慈也瞧了一眼李怀珠。

    嗯,小娘子今日换了新衣,藕粉薄衫下是一片月白素绢的襦裙,乌发挽作同心髻,簪着素银钗子和两朵珠花,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清雅明净的像前朝才子笔下的仕女图。

    “二位郎君可是来兑彩头的?”李怀珠转移话题有一手。

    石子桓道正是,“兰时那张可是对上了,来抽签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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