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喂了狗吧!”
她说着,竟又流下泪来,可这次明显冷静多了。
李怀珠也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人生还长,向前看才是正理。”
巧姑抬头,也学着她的话,道:“嗯,向前看。”
李怀珠起身,从匣子里取出穿好的钱串走回来,巧姑已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身准备接过。
巧姑伸手,便见李怀珠将那串钱在半空中一晃——
叮铃当啷,铜钱相击,一阵脆响。
李怀珠眯眼笑起来,“没错,是得‘向钱看’!”
巧姑“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收好银钱,与李怀珠作别。
李怀珠站在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没敢回头看。
方才对巧姑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大抵信奉“夫为妻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世道里,着实算不得主流,甚至颇为离经叛道,她自己岂会不知?
她说这些,一是真心想劝巧姑,这二来……未尝不是想说给店里另一位听。
她骨子里就不是“贤妻”的料子,早些人家知道她本性,大家都清净。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娘子。”
李怀珠转身,见谢慈已走了过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冷寂。
“这些糕饼,若是方便,慈便都要了。”
李怀珠心里“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这样也好,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换上笑脸,“郎君稍等,儿给您装盒。”
将剩下的狮蛮栗糕装进竹篾里,报了个实惠的价钱。
银货两讫,李怀珠礼盒递过去,就在以为这桩买卖就此结束时,谢慈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提着礼盒站在原地,就在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时,谢慈忽然道:
“慈在家中,行二。”
李怀珠一怔,“……啊?”
行二?什么意思?突然告诉她这个干嘛?
谢慈避开她的目光,忽的耳尖微红,不甚自然地道了声“有劳娘子”,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李怀珠一个人站在柜后,一脸疑惑。
行二……行二……
慢慢回过味来,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这人……不会是在暗示她,以后可以叫他……二郎?!——
作者有话说:①:林则徐,《出老》
②:重阳节的各种糕点和底下“百事皆高”的说法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③:玉牡丹是一种白色菊花的名字。
第40章
翌日,周四郎果然又来了。
说起来,这位周四郎就是西头张记肉铺的伙计,二十啷当岁的样子,却已经成家,有三个孩子了,个子不高,一身腱子肉,长着一张极敦厚的阔面脸。
自打李记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出了名,每日鸡鸭要用近百只——这活儿若自家干,光是宰杀拔毛就能让人从早忙到晚,便索性与张记谈妥了,每日所需的鸡鸭在他们铺子拾掇干净了再送来。
周四郎便是专管给李记送这一趟的。
这些日子天一天比一天冷,院里的麻雀儿瞧着都比前些日子又胖了一圈——寒衣节快到了,连鸟儿都知道蓄膘过冬。
所以从好些天前,李怀珠就琢磨起冬衣的事来。
时人过冬,穿衣上很有讲究。
宫里头的贵人娘娘们,自然是貂鼠、狐狸、海龙皮的氅衣,手炉、脚炉,恨不得连御花园子底下圈地龙,而官宦人家的郎君娘子,也多是绵裘锦袍,里头絮着新年的丝绵。
可到了平民百姓这儿,能有一身厚实棉袄裤,便很体面了,更拮据的,多是旧袄子里头絮芦花、柳絮,看着很厚,其实经不起风,穿在身上又沉,活动受限。
店里如今人多,眼看天一日冷过一日,各人手上的活却没少,且个个都是顶用的,李怀珠自然盼着他们穿好些,可若是都照市面的棉衣置办,开销实在不小。
就这么着,昨日李怀珠自个儿守店的时候,周四郎来结上个月的赊账,几根灰褐色飞毛让李怀珠看了个正着。
对啊——鸭绒。
肉铺宰杀鸡鸭,羽毛多半直接丢了,或卖给小贩做些鸡毛掸子,可细软绒羽因着量又少、收集又不易,往往就随污水冲走了,根本没人在意。
可李怀珠是穿过羽绒服的,自然知道这是宝贝。
鸭绒轻盈,蓄热好,又比棉花蓬松柔软,只是这东西出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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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极低,十几只鸭,怕是也择不出一两绒来,收集起来很麻烦。
故而,昨日周四郎来时,李怀珠便问了他,铺子里宰鸭毛绒是如何处置的。
周四郎也奇怪,又脏又乱的鸭子绒毛,和血污一冲就没了,食肆的小娘子问那种东西干什么。
李怀珠也没解释,便跟周四郎打了商量,让他鸭腹细软贴肉的绒羽收起来,她可按一贯钱一斤的价格收。
周四郎一听,一贯钱!他宰一个月鸡鸭,工钱也就两贯,一斤鸭绒就能抵他半个月的工钱?哪有这等好事!当下便答应了。
于是便约好了,今日他先带点“样本”过来,给李怀珠瞧瞧成色。
这会儿,周四郎已到了店门口,放下担子,敲门。
大家正吃着早食,李怀珠忙迎出来。
“李娘子,今日的肉货都送来了。”周四郎憨笑,又从袖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翻开递过来,“这是按您说的留的绒和毛,您瞧瞧,可行不?”
手绢子打开,里头是两小堆分开的东西。
一堆是灰灰白白的绒朵,另一堆则是羽片,看着应当是鸭腹下面取出来的,梗子不粗,羽丝柔密。
手上捻起一簇绒朵,揉一揉,轻软、蓬松、羽片很干净。
“成色不错!”李怀珠对周四郎笑道,“绒择得挺干净,没什么杂毛。四郎,你就照这样收。绒是一贯一斤,羽毛若是都像这样,按品相,三十文到五十文一斤,你看如何?”
周四郎欢喜道:“使得!使得!”
哪怕一天只得一二两绒呢,积攒下来也是笔进项……更何况还有羽毛呢!周四郎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计。
“不过有一样,”李怀珠叮嘱说,“务必要干净,因着以后这些还要去找人,搓洗、晾晒,烘干,若是脏了,处理起来忒麻烦。”
“晓得了,娘子放心!”
周四郎把处理好的鸡鸭搬进后院,鼻子一抽,呦,什么东西这么香!
望人家院里的桌上一瞧,竹编的盘里,摞着一堆圆扁可爱、类似炸饼的东西。
时人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其实就是后世的油炸糕。
天儿一冷,人对“糖油混合物”的渴望,简直就像野草遇春风,干柴遇烈火。
什么糖油混合物,在李怀珠看来,那就是老天爷赐给凡人的快乐密码,是真能让人“上瘾”的食物,高热量糖分提供愉悦感,丰腴油脂带来无可比拟的满足,两者一结合,便成了让人无法抵抗的绝佳武器!①
其实今早的饭食恒奴已经做了,煮了赤豆粥和鸡子,佐自家的小酱菜,是李怀珠非得弄点‘硬货’吃吃。
好在活好面,材料都是现成的,豆沙馅是店里常备的,白糖更是管够。
她自己尤其喜欢豆沙馅子满的,恨不得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因此舀馅时,便使劲儿往里塞,有几个收口都合不上,挤出来些馅子粘在了皮子上,邋邋遢遢的样子,让恒奴连翻白眼。
油锅烧热,面团子在热油中飞快膨胀、翻滚,豆沙和糯米在热油里交融,让人知道“香气逼人”原来不是夸张手法。
跟店里平日里卖的花糕团子、冰皮月饼不同,外面兴许不那么精巧的油炸糕,散发的是最原始的热和香,让人无法拒绝。
炸的金黄,表皮酥脆硬挺,便用长筷子夹起,沥了油,放在竹篾上。
“大家趁热吃!”
李怀珠起身要去洗个手。
周四郎便是这时来的,俩人说好了,人放了鸡鸭却没走,李怀珠瞧见他好奇,便包了五六个递给他,反正做得多,送几个也够吃。
“四郎,拿着,刚炸的,带回去尝尝。”
周四郎一愣,有些局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娘子,这……”
“拿着吧,就是点家常吃食。”李怀珠笑着塞进他手里,周四郎这才接过,连声道谢。
送走周四郎,李怀珠坐回桌边。
团娘早给她留好了,碟子里躺着三四个油炸糕,两个豆沙馅的,一个白糖的。
她拈起一个豆沙馅的,吹了吹,咬下一口。
——外壳酥烂,内芯柔软,豆沙滚烫甜腻,是令人满足叹息的熟悉滋味。
“这东西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团娘已经吃完了一个,又拿了第二个,意犹未尽,“明明就是豆沙面团子,可怎么就……忒好吃了!娘子,咱们不做早食真是可惜了,这种东西要是早晨卖,咱们店门槛怕不是要被踏破!”
李怀珠闻言,不禁笑起来。
也不怪团娘这么痴迷,她自己第一回吃到油炸糕,也是“惊为天人”。
那次她乘飞机去北京,结果遇上恶劣天气,航班迫降天津,人生地不熟,心情又郁闷,阴差阳错在机场附近,买到了正宗的天津油炸糕。
巴掌大的一个,炸得外焦里糯,明明没什么胃口的李怀珠,竟一口气吃了三个,只觉得实在太好吃了,还冒出了要为油炸糕在天津定居的想法。
结果这个“美好愿景”,在第二天清晨戛然而止。
夜里一场倾盆大雨,街面的积水比车轮还高,她打车去机场,车行至半路熄了火,李怀珠没辙,只得背着包自己膛过那条街,向机场方向艰难跋涉……
想到这里,李怀珠忍不住笑了下。
唉,有些东西,果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偶尔解馋才是最佳距离。
“笑什么呢,娘子?”团娘好奇地问。
“没什么,”李怀珠摇摇头,说道,“就是觉得天冷了,人好像就对油啊、糖啊,特别是油加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油炸糕,接着说“说起最夸张的吃食,我还听过一样,叫‘夹沙肉’。②”
恒奴抬起头,阿舟、阿扶,连同两个小姑娘都看了过来。
“夹沙肉?”恒奴摇头,“没听过。也是油炸的?”
“倒不是全油炸。”李怀珠笑道,“大概是用炸过的五花肉切成大片,中间不断,肉皮上抹醪糟和红糖色,然后在肉片中间夹上厚厚的豆沙馅、黑芝麻,再铺上加了猪油、又用酒水煮过的糯米,最后在面上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砂糖,上笼屉一蒸,上面的糖啊油啊就都化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象着画面和口感。
“你们想想,炸过的肉皮是韧的,肥肉蒸得入口即化,中间夹着甜豆沙……咸、甜、酥、烂、肥、润,各种滋味都在一起……”
几个人听得入了神,连嘴里的油炸糕都忘了嚼。
“听着……挺费功夫的。”恒奴中肯评价。
“那是,功夫菜嘛。”李怀珠笑道,“等入了冬,闲时多了,咱家倒也可以试试。过年前做上一回,再配着些小炒、熏鸡……”
“娘子!”团娘忍不住咽口水,“可别说了,我刚吃了油炸糕,怎么又觉得饿了!”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也笑,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营养学理论,什么“低糖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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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健康饮食”……可穿越一回,没赶上空调暖气的好时候,冬天取暖基本靠抖,热量补充基本靠吃。
在这样需要靠一身正气和脂肪过冬的年代,追求低糖低卡,那是对寒冷天气的不尊重!
这边李记众人还在为“夹沙肉”称道,殊不知,斗升小民眼中了不得的稀罕物,落在真正的富贵豪门眼里,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譬如武靖侯府,陈家。
陈衍,武靖侯陈霆的嫡长子,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正黑着一张脸,对满桌朝食运气。
陈家往上数三代,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的悍将,从泥腿子一跃成为开国勋贵,太爷爷那辈便封了侯,世代都是将门。
到了陈霆这里,陈家依旧手握实权,镇守着汴京东面最紧要的关隘,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陈衍作为陈家的嫡子,又是独苗,荫补入仕,起点不知比旁人高出多少,年纪轻轻就入了殿前司——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起来好威风!
府里的早食繁多,可陈衍半点胃口都没有。
他昨夜郁结,喝了个酩酊大醉,早起宿醉未消,正是头疼欲裂,顶着一张被抓花的脸,看什么都腻烦。
伺候的仆妇小心翼翼进来回话:“大郎,三姑娘身边的碧痕来说,姑娘昨夜有些着了凉,早起人不爽利,就不来陪郎君用早食了。”
听听,仆妇这话说得多委婉。
实际上,他那位嫡亲妹妹,侯府三姑娘陈婕,自从昨天被他捉拿归府后,气得在闺房摔了一套大玉川先生,指天誓地骂了他半个时辰,什么陈衍是个棒打鸳鸯、冷酷无情、专断跋扈的恶霸!什么以后再也不跟他一张桌子吃饭了!云云。
陈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不吃拉倒!”陈衍没好气地仍下筷子,“传我的话下去,她病好之前,谁敢给她屋里送零嘴儿、话本子,或是帮她往外递什么消息,腿打折!我说的!”
仆妇吓得一哆嗦,倒退着出去了。
怎么想怎么烦,陈衍一推碗盏,霍地站起身:“不吃了!我自出去转转!”
仆妇忙不迭地去吩咐。
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说起来,陈衍这阵子简直喝凉水都塞牙!
头一桩,便是殿前司的差事。
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着多威风,管好几百号精锐禁军,可底下那些人,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谁不议论他是靠着老子荫庇才爬到这个位置的?
资历深的老兵油子抱成团,阳奉阴违,家世不错的年轻军官,就合起伙儿来,明里暗里挤兑他……
陈衍不是傻子,这些他都知道,也想跟小时候一样,找那些不服气的干一架,可又怕事情闹大了,传到御前,气坏了家里的祖母和常年戍边的老爹。
于是只能生忍着,憋屈得要命,还得给人赔笑脸,偏手下连个能说话的心腹都没有!
第二桩,更让人一个头两个大,便是陈三娘。
兄妹俩从小打到大,鸡飞狗跳是家常便饭,陈婕被他和他爹惯得,养成了个说风就是雨的骄纵脾气,自从母亲早逝,老爹又常年镇守在外,陈衍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小时候打架归打架,他还是疼她的,眼看妹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陈衍这颗心,就跟吊在油锅边上似的,忽上忽下,焦得不行。
为了这事,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将,硬是猪鼻子插大葱,天天装的人模狗样,去参加这个诗会、那个茶社,在一群年轻人里来回扒拉,就盼着找个靠谱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一个!
那小子姓方,比自家妹妹大一岁,家世是低了些,但自己争气,读书上进,人品端正,不是轻浮浪荡的人。
这些优点,陈衍都觉得不错,但让他觉得“就是他了”的关键,在于他打探来的另一个消息——
这小子,父母双亡!
哎呦喂!这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妙人!
对方没什么家底,人口又简单,只要三娘嫁过去,自己就能一辈子兜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这多好!
谁知他一提,陈三娘直接炸了。
不嫁!死活不嫁!上吊的架势都摆出来了。
陈衍觉得不对劲,把人抓来一审。
——好啊!他这宝贝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竟跟汴京城里一个叫吴子康的画商搅和到一块去了!
吴子康还不是什么正经画师,就是个倒卖字画的二道贩子,再一深查,家里人口复杂,婆母蛮横,小姑子刁钻,妯娌间更是非不断,这吴子康本人名声更是一般,还有人告他卖画以次充好、拖欠画款……
总之,一团乌糟!
陈衍当然不能答应这种门户,勒令陈三娘立刻断了往来。
结果被陈三娘指着鼻子骂他“专横”、“不懂真爱”,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这还不算完,昨日重阳,陈三娘又不见了,陈衍带人满城找,最后得到消息,别人都去登高,他妹妹倒好,跟那吴子康租了画舫游河去了!
陈衍带着人赶到河边,冲上那画舫,正好看见吴子康握着陈三娘的手,嘴里说着些不着四六的甜言蜜语,哄得陈妤满脸娇羞。
吴子康见了他,竟然不怕,还敢摆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架势,说什么“两情相悦,望兄台成全”的屁话!
陈衍脑子一热,揪住吴子康就是一顿拳头,结果被陈三娘尖叫着扑过来抓了个满脸花。
结果就是,吴子康被他打得嗷嗷叫,陈三娘坐在船头,对着河水嚎啕大哭,仿佛他们是什么被恶霸拆散的神仙眷侣。
岸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气得陈衍一个猛子扎水里,自己游回了岸上……
如果只是仕途不顺、家宅不宁也就罢了,偏偏还有第三桩堵心事。
昨夜他心情糟透,想着去找好兄弟祁檀喝两杯,吐吐苦水。
结果去了祁府,却见祁檀也是神色郁郁。
陈衍想起之前祁檀提过对李记小娘子有心,自己还跟着去瞧过热闹,便猜是不是感情不顺,随口问了句:“你之前说纳妾的事如何了?”
祁檀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什么纳妾?”
陈衍一怔:“不就榆林巷李记那娘子吗?你不是有意思?纳回来便是。”
他觉得祁檀这样的家世,纳个商户做妾,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祁檀看了他一眼,却道:“我原是想娶她为妻。”
“什么?”陈衍赫然,“娶妻?!”
他当然听祁檀提过,李氏原是宫中女官,因为杯酒水被黜落出来的,可这种身份,在陈衍看来,跟好兄弟的正妻之间,隔着何止天堑?
这就好比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佩玉,或许质地尚可,但怎么也不可能跟世家玉璋相提并论,更别说摆到宗祠正位上了。
祁檀却摇了摇头,“别怕,没娶。”
陈衍一下松了口气:“还好你想通了……”
祁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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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却不是我不想娶,是我想娶,娘子没答应。”
陈衍再次被震住,脱口而出:“没答应?!她拒了你?!”
一个被宫里赶出来的商女,拒绝祁家求娶,这简直比他妹妹看上画商还让人匪夷所思——祁檀可是他的兄弟!
他立刻想起油头粉面的吴子康,一股邪火顶着他,痛骂道:“这些个商户,就没一个好东西!眼里只有钱,最会攀附!我看那李氏也……”
“子实!”祁檀罕见地沉了脸,打断他,道:“李娘子品性高洁,决非寻常人可比。此话休要再提。”
说完,竟直接拂袖而去,留下陈衍一个人愣在原地。
三件事加一块,把陈衍烧得五内俱焚。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本想着透透气,结果这气是越透越堵!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还是昨日河边闲人忒多,总之,不过一夜功夫,“陈家三娘泪洒金明池,陈小侯爷怒跳汴河水”的事情,就传的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了。
鬼使神差,陈衍溜达到了榆林巷。
想起祁檀为了李氏驳自己面子,陈衍似笑非笑的,迈进了李记大门。
刚过晌午,李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们说的多半还是昨日的“侯府轶事”,言辞间添油加醋,说得比戏文子还精彩。
李怀珠正在柜后的小炉上煮醪糟,一抬头,就见门口一个高大的人影。
来人她认得,正是前些日子随祁檀来过的殿前司陈衍,陈子实。
巧了不是?满屋子议论的男主角,这就登场了。
李怀珠耳力不差,今天从开门到现在,听了不下七八个版本的“陈三娘痛哭”、“小侯爷跳河”,一个比一个夸张离谱,她还觉得编得太离谱了,可现在真人往跟前一站……
瞧瞧那脸上的抓痕,悄悄那副“谁都欠我八百吊钱”的神色,活脱脱就……
李怀珠把木勺放下,摆出标准营业表情,可旁边的团娘就没这份定力了,小丫头眼睛尖,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陈衍本就敏感,一个眼刀飞向团娘,小丫头便被李怀珠支去后厨看菜了。
李怀珠迎上前去:“陈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
陈衍鼻腔哼一声,心道果然是个有眼色的,知道怕了,这种商户女子,最会察言观色,阿谀奉迎。
李怀珠见他面色不豫,气压极低,便不想让他坐大堂:万一哪个不开眼的议论声大了些,或是多看他两眼,他一怒之下掀了桌子,自家这些新打的桌椅碗碟可不禁砸。
“陈大人,今日大堂喧杂,不如给您安排个雅间?清静些。”李怀珠很“体贴”地说。
陈衍斜睨她一眼,没反对,心里却觉得她这样巴结,更加鄙夷。
引着陈衍进了雅室,墙上挂着淡墨山水,小几上摆着金菊,清雅别致,也不会给人轻易瞧见了。
李怀珠递上菜单,陈衍接过来胡乱翻记下,眼神十分挑剔。
“就这么些?”
“小店本微,自是比不得侯府,都是些家常风味罢了。”李怀珠好脾气地解释,再看他一眼,心说这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狗大户。
陈衍又翻了两页,指了几个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速度些。”
“是。陈大人可要饮些酒水?小店有自酿的果酒花酒,尤以荔酒卖的最好,酸甜适口,也能解乏。”李怀珠秉持着优秀的职业素养,热情推荐。
听到“酒”字,陈衍撩起眼皮,看向李怀珠,慢悠悠笑着开口:
“椒柏酒,有么?”
李怀珠脸上的笑一僵。
椒、柏、酒。
破案了——他果然是故意的,不是来吃饭,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李怀珠忍了一忍,到底没失了风度,温声笑道:“陈大人说笑了,小店哪里备得下宫中岁首的贡酒?大人若实在想饮,倒可以差人去街市上寻访寻访,只是未必能寻到正宗的。”
陈衍看着她这样,心情便忽而好了些——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连刁难人也缺乏耐性,见小娘子“吃瘪”,目的达到,也就觉得无趣了。
“罢了,”他挥挥手,施恩一般,“就你刚才说的荔酒吧。”
“好,陈大人稍候,酒菜很快便来。”李怀珠记下,出了雅间。
门帘落下,李怀珠脸上的笑淡了,轻轻吁了口气。
生气吗?当然有点。平白无故被人拿往事刺了一下,谁心里能痛快?又想,难不成这祖宗是因为自己拒绝了祁檀过来找事的?但转念一想,祁檀也不像那样的人啊……
但总归,还是有点气的。
正好,后厨那边,早上鱼贩送来的一小篓极新鲜的小银鱼,通体晶莹,柔若无骨,本是想着晚上给自家人炸一盘打牙祭的。
李怀珠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雅间里,陈衍独自坐着,屋里比外头安静好些,闻着还有淡淡的菊香,地方确实漂亮,布置的也算不俗,火气竟不知不觉也平息了不少。
算了,跟个商户女子计较什么,没得失了身份。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并是他惯吃的那些,但胜在色香味俱佳。
醋溜菘菜酸香开胃,酱爆鸡丁又滑嫩,又浓郁,他还点了一道鱼头豆腐汤,汤鲜味美,滋味竟意外地好吃,不知不觉便动了不少筷子。
嗯,这地方,除了店主不讨喜,东西倒是不错,陈衍心情多云转晴。
就在这时,李怀珠亲端着托盘进来了。
上面除了荔酒,竟还有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物事。
“陈大人,您的荔酒。”李怀珠将酒壶摆放好,又将那碟金黄小食放在他手边,“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太湖小银鱼,最是新鲜,用蛋糊薄薄裹了炸的,撒了些椒盐,酥香可口,是送与大人佐酒的小菜,还请尝尝。”
陈衍有些意外,看了炸银鱼一眼,夹起一条送入口中。
果然,外皮极酥,内里的银鱼细嫩鲜美,蛋香和鱼鲜都恰到好处,咸香酥脆,确实是道不错的佐酒小食。
他以为李怀珠送上菜就会离开,毕竟他刚才态度不算好。
可等他放下筷子,却发现这小娘子还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衍疑惑:“还有事?”
李怀珠还是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怕陈大人不知,这小银鱼还有个趣儿可听呢。”
美人笑语盈盈,嗓音也清脆好听,陈衍吃了人家的美味,心情好转,便也起了两分闲心,靠在椅背上,悠悠问道:“哦?什么传说?说来听听。”
李怀珠娓娓道来:
“传说始皇帝修长城时,有位叫孟姜女的娘子,千里迢迢去寻丈夫。到了长城脚下,得知丈夫已死,悲恸之下,竟哭倒了长城。始皇帝见她貌美,便想逼她入宫为妃,否则就要处死她。”
陈衍听着,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似乎小时候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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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姜女佯装答应,却提出条件,要始皇帝在太湖边搭起三十里孝棚,让她祭奠过亡夫之后,再谈婚嫁。始皇帝无奈,只得照办。于是孟姜女便身穿孝服,在孝棚中日夜啼哭,串串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落入太湖水中……”
李怀珠说到这里,看了眼陈衍面前那碟炸银鱼,继续说:
“说也奇怪,那落入湖水的眼泪,竟化作了一条条小银鱼。后来,孟姜女祭奠完毕,趁始皇帝不备,纵身一跃,也投入了太湖之中。打那以后,太湖里就有了这种银鱼。每逢鱼汛,渔民们捞起银鱼时,就会想起这个传说,想起那化作银鱼的……断线珍珠般的眼泪。③”
故事讲完了,李怀珠笑容温婉得体,对着陈衍微一福身:“不过是些民间戏说,给大人佐餐添个趣儿。您慢用。”
说完,也不看陈衍变幻莫测的脸色,转身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片安静。
陈衍拿着筷子的手玄在半空,盯着碟子里的小银鱼。
孟姜女哭倒长城,泪化银鱼,纵身投湖……还断了线的珍珠般的眼泪?
昨日三娘不就在金明池船上痛哭流涕吗……
所以,他是强逼“孟姜女”的“始皇帝”?!
“噗——”
陈衍愣了片刻,气极反笑。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娘子!
拐着弯的,用一道炸银鱼,把他昨日那桩丢人事全给编排进去了,骂他是暴君,讽他棒打鸳鸯,还暗指三娘的眼泪多得能化鱼?
他陈衍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刺过,可人家小娘子恭恭敬敬,故事讲得极好,送菜也是好意,偏让人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吃瘪的陈衍又气又笑,可奇怪的是,多日盘踞在心口的邪火,被这么一刺,竟嗤嗤泄了不少。
端起荔酒灌下一大口——算了。
陈衍往后一靠,跟个开食肆的小娘子较什么劲?只是牙尖嘴利些罢了,可自己昨日那事儿,确真是办得冲动又丢人,被人编排两句,也算活该了。
这么一想,竟有些自嘲。
仕途不顺,妹妹不省心,兄弟间闹别扭……一堆烂事堵在心里,竟跑到人家店里撒野,还拿人家旧事说嘴,何言风度!
得,吃饱喝足,气也顺了,该走了。
陈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还多着,李怀珠正在柜上盛给客人送的醪糟,见他出来,灿烂一笑。
“陈大人用完啦?可还合口味?”李怀珠笑吟吟问。
陈衍脚步一顿,看她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这小娘子,变脸倒快,方才还字字诛心呢,现在又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嗯,挺好。”他回了两个字,算给了面子。
还……挺好?
李怀珠心里撇嘴,怕是让自己刺的吃都吃不下去了吧,嘴硬!
她依旧笑意浓浓,“大人满意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陈衍没搭茬,出门前手腕轻巧一抛,一个小玩意儿就朝着李怀珠飞了过来。
李怀珠冷不防见有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接。
一下到手,摊开掌心,身旁的团娘一看,小声惊呼,“天爷啊……金锭子!”
李怀珠也倍感诧异。
陈衍却已头也不回地出了李记——
作者有话说:①:糖油混合物能让人上瘾的说法,我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②:夹沙肉,也是听陈晓卿先生讲的。
③:关于太湖小银鱼的传说,其实有很多个版本,有的是孟姜女,有的是西施,还有传说是美女桑珠……看来不应该叫太湖银鱼,可以叫美人银鱼了hhh——
我写大纲的时候,就觉得陈衍特别好笑,没想到写正文的时候,觉得更好笑了哈哈哈!——
哦对了,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设置了抽奖,因为更新的比较少,所以门槛设置的比较高,如果以后更新量上来,门槛会越来越低的,感谢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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