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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头,嘴角忽然憋不住似的翘了一下。

    接着,在李怀珠和两个小姑娘狐疑的注视下,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又上当了吧娘子——我还是阿舟!”

    李怀珠:“……”

    而这时,西厢房的门竟又开了。

    又一个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头发比眼前这位整齐些,脸上却都是睡出来的印子,神色懒懒,面庞微红,一看就是真的刚醒。

    真·阿扶揉着后颈,朝几人这边看过来,是很促狭的调子:“娘子不必在意我,我不爱吃芋头。”

    周围一群青瓜笑的前仰后合。

    李怀珠:“……”

    好在终是吃到了剥半天的芋头——嗯!香!甜!还很热乎,蘸着白糖口感果然更好……

    吃饱喝足,也笑够了,众人皆散了,该采买采买,该备菜备菜,该打糍糕打糍糕。

    李怀珠闲着没事,把这月的账清了,一看时候,离晌午还远得很,便想折腾点事做。

    折腾什么?

    李怀珠把目光投向了肉贩刚送来的五花三层豚肉块。

    店里鸡鸭、鱼虾皆有招牌了,那便做个猪肉大菜吧!

    相比名声在外的东坡肉、红烧肉,作为前美食博主的李怀珠,私心更爱梅菜扣肉。

    上一世看过的纪录片里,腌晒的梅干菜与肥腴的猪肉在蒸锅里冒热气,那光影、那画面……啧啧,看的让人忍不住咽唾沫。

    可惜的是,李怀珠前世做梅菜扣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因为技术受限——她好歹是个乐于钻研的美食博主,关键是它太费时间,她那时候很忙,总在追赶下一个“dedline”,实在不能为一道菜匀出大半天功夫。

    这一世忽然成了食肆老板娘,守着小店讨生活,她反而悟了。

    凭什么不能为了一道菜费功夫呢?民以食为天……谁生下来就头顶律师执照、手拿教师资格证的?可人生来就要吃饭的啊!

    五花肉从吊钩上取下,拥有崭新人生观的李怀珠把它放在案上,仔细端详了下。

    肉块肥瘦相间如琼脂叠玉,皮子光滑,实在是块好肉。

    趁着其他人在摘菜的功夫,李怀珠煮了一大锅沸水,将整块方肉下去,葱、姜、黄酒去腥,煮出血沫捞出。

    拿竹签子在猪皮上扎小孔,只有扎得多,扎的透,后续的虎皮才起得漂亮,然后用饴糖煮糖色,往里调些油酱汁子,把黑红发亮的汁水涂抹在肉皮上,晾到半干。

    另起锅烧油,将肉皮朝下滑入温油锅中烹炸,直到肉皮被炸成金红色,表面有细密酥脆的小泡,捞出,立刻投入冰镇井水中,“嗤”的一声,肉皮表面的小泡变成酥皮。

    这一步,是后续蒸肉可以饱吸汤汁的充分又必要条件。

    春日里自家晒制的梅干菜,三晒三晾后色如乌金,用温水泡发洗净,擦干水分,和姜末、饴糖一同翻炒,直至干菜的咸和香被热油全激出来。

    她不声不响做菜,满厨房却都是浓郁的香气。

    团娘从院里探进头来,抽了抽鼻子:“娘子,好香!是肉还是什么?”

    “是肉,”李怀珠笑说:“咱们晌午吃大肉!”

    “好,好!”

    两个妮子欢天喜地做糕去了。

    焯水的五花肉切半指厚连刀大片,切好之后皮朝下,一摞摞码入深碗,再把过油的梅干菜铺在一座座丰腴的肉山上,码紧,压实,浇上荤汤没过底下的肉片。

    因为家里人多了,李怀珠怕不够吃,便一气儿做了四碗,面上封好,放入烧开水的大蒸笼里。

    起码得蒸一个时辰,肉的油脂才能**菜吸去,让干菜的咸鲜浸透——李怀珠嗅一嗅锅边,这是真窜鼻子啊!

    前头店里,第一批来吃晌午饭的熟客,刚进门便翕动鼻翼:“李娘子,后头是什么宝贝?这样的香!”

    李怀珠正给一位客人介绍着菜单子,闻言笑道:“是个‘扣肉’,且还得再等上许久,客官暮食再来,或能吃上一碗。”

    “扣肉?”那客人啧啧称奇,“那娘子可务必给某留一份,某暮食自带家里老酒来!”

    “成,给您记下了。”

    就着勾魂摄魄的肉香,客人们点的小炒都觉得更香了。

    待到晌午饭饭点一过,店里暂歇下来,自家人准备吃饭了。

    蒸笼也坐足了时辰,李怀珠掀开锅子,在白雾里端出陶碗,取来一个更大的盘子扣上面,两手扣住碗沿和盘底,手腕一翻,只听一声轻响,揭开倒扣的深碗……嚯!

    被梅干菜覆盖的大肉片,红亮晶莹,如同绽开的花瓣子堆叠在盘子里。

    肉皮经过先炸后蒸,成了很显眼的虎皮纹,颤巍巍的有劲儿,肥肉处已近乎透明,乌黑油亮的梅干菜偎着肉片,浓郁的咸香一下散开。

    团娘、恒奴和几个新手早守在桌旁,眼巴巴咽着口水。

    晌午饭是恒奴做的,醋溜菘菜,茭白肉片,肉丁毛豆,胡瓜炒鸡子,肉圆冬瓜汤,和一锅香喷喷的稻米饭。

    “来,先尝尝咱们自家的‘功夫菜’。”

    李怀珠把扣肉挪到中间。

    大家也不客气,等了这许久,第一筷子就朝着肉山夹去。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块,肉片入口酥烂,咸淡刚好,舌尖一抿便化在口中,肥腴处油润又香滑……好吃。

    再吃梅干菜,却是被惊艳到了。

    经过漫长了蒸制,梅干菜成了真正的神来之笔——不仅吸尽了肉的精华,自身独特的香味也被激发,变得丰腴润泽,口感绵软有韧劲,无比下饭,比肉更让人欲罢不能。

    再看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埋头吃得专心致志,一片肉,一筷子梅干菜,扒拉一大口米饭,竟是赶不上说话了,只眯着眼睛,频频朝李怀珠竖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娘子。”

    再看恒奴,人家也是吃不饱过来的,但样子就斯文多了,夹起一片扣肉先观其色——酱红油亮,再嗅其味——醇厚咸香,放入口中咀嚼了会儿,才矜持地点了点头:“肉酥而不散,梅菜咸甜把握的很好……火候很到位!”是道十分好吃的猪肉大菜。

    难得他开金口夸人,李怀珠眯眼笑起来。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却是阿舟和阿扶这对双生子。

    两个年轻人刚开始还颇矜持,没吃几口速度就快了起来,一片肉,一筷子梅菜,扒拉进米饭里,拌得油润喷香后大口送下,动作出奇地同步。

    李怀珠、团娘、桃娘加上恒奴,四个人分食两碗扣肉,堪堪吃完一碗半,可这两兄弟守着另外两碗扣肉,第三碗米饭已然见底了。

    吃到一半,阿舟抬起头,看着这边剩的半碗问:“娘子,你们还吃么?”

    李怀珠笑着摇头:“吃不动了,你们……”

    话音未落,阿舟便将碗端了过去,拨了一大半给阿扶,兄弟俩连话都不想说,就着剩下的肉汁梅菜,风卷残云打扫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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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怀珠仿佛前世看博主吃播,眼神充满了敬意。

    一会儿想,难怪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会又觉得这俩人买得更值了,不仅是给店里买了两个帮手,还顺便养了两个“净坛使者”啊!

    暮食的时候,下午刚做的扣肉转眼就被客人定走了,李记挂出“梅菜扣肉售罄”的牌子,来者只能闻着店里的浓香,望盘兴叹,连连追问明日可有。

    好在大家没吃到扣肉也不愿走,店里人气不降反升,连带着其他菜式都多卖了不少。

    快打烊了,李怀珠还在前头盘账,看着飙升的营业额,不免心中得意。

    她原还有些顾虑,汴京百姓吃惯了羊肉鱼鲜,对猪肉心有戒备,况且馆子里还有那么多改良过的小炒、卤味可供挑选,对这种浓油赤酱的猪肉大菜接受度可能没那么高。

    如今看来,无论古今,人们对“好吃”的标准,好像还挺一致的?

    正乐得自在,前头忽又传来动静。

    团娘和恒奴似乎在门口拦着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连后面扫洗的双生子和桃娘也出来了。

    李怀珠赶忙出去瞧,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中年,一个更年轻些,都戴着顶旧帽,这么冷的天连外袄都没穿,神情似乎很是窘迫,又有些焦急。

    李怀珠仔细一看,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竟是七夕前后,来店里想要钱的那两个流民!

    她心里一紧,旋即又觉出不对,两人背上背着竹篓,却不像是再来讨要的,况且……

    她细一想,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流民在街头聚集了。

    “你们,这是来做什么?”李怀珠纳闷着上前。

    那中年汉子见是她,连忙躬身,道:“李、李娘子安好。我们今天真不是来要钱的,是……是来卖东西的。”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竹篓,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

    李怀珠一怔,往里看去——竟是一支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看着品相很是不错,整整齐齐在里头码着。

    “蜡烛?”她讶然。

    “是啊!”汉子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为了安置他们这些流民,朝廷先是组织了一群壮汉青年去南薰门修桥,又通了水路,给他们发了一笔救命钱,好歹能养活家里人,等他们差不多能吃饱饭了,朝廷又盯上了汴京南边的一大片乌桕林子。

    那林子今年结实甚丰,官府便全数收购了下来,再以低价赊卖给流民,让他们自行熬制蜡烛,而制成的蜡烛,一半由官府照市价回收充作官用,另一半则允许他们自行售卖,所得银钱全归自己。

    “官府的大人们说,这样既给了咱们一条活路,让大伙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又让咱们能多挣些钱,好慢慢安家。”

    汉子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之前……之前是我们糊涂,生了歹心,对不住娘子。今日特意挑了最好的蜡烛送来,娘子若看得上,便宜些卖与您,也算我们一点弥补。”

    李怀珠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又问:“上次见着您家老小,如今都还好么?”

    汉子闻言就点头,眼圈更红,连声道:“都好,都好!我们有活干,孩子就有饭吃,娃娃们脸上都有肉了。不瞒娘子,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还总说想上学堂,想认字呢!”

    如此,就太好了啊。

    李怀珠再次感慨当今天子仁德无双,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仅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给了人希望。

    况且她现在做了正儿八经的食肆,店里晚间常点油灯,不仅烟气大,光亮也弱,蜡烛可比油灯强多了,又干净又亮堂。

    这样想来,自己很该支持支持。

    “那您想怎么卖?”她问道。

    汉子忙道:“市面上一支要三十文,这些娘子若都要了,一支二十文就成。”

    李怀珠俯身看了看篓里,约莫四五十支,不算多,但足够店里用上一阵子了。

    “既如此,我都要了。”李怀珠支唤人,“恒奴,点数。”

    她从柜上取了钱,又让团娘把前几日得来的好果子捡些装来。

    一包梨子、林檎并几个柿子,李怀珠用红布又另包了两吊钱,垫在竹篓最底下,中间放上果子,最后才将蜡烛钱——九百六十文,清清楚楚放在最上头。

    李怀珠做事也不避人,阿扶就站在旁边,瞧见了,微微睁大眼睛。

    李怀珠冲他轻轻“嘘”了一声,眨眨眼。

    放好了,李怀珠将竹筐递给那汉子,笑道:“蜡烛钱点好了,这些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做个零嘴。”

    那汉子只看到面上的铜钱和果子,已是千恩万谢,背上竹篓连连作揖,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团娘看汉子远去,便对桃娘和那对兄弟解释了七夕那日的渊源。

    李怀珠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时下孩童启蒙拜师,所谓“束脩”之礼,也不过是些肉干、点心,两吊钱,也能帮孩子凑个开蒙的心意了吧?

    第39章

    重阳这天,李怀珠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给照醒的。

    一连半旬阴雨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拥着被子愣了一会儿神,才恍惚记起昨夜起了风,没命似的刮了半宿,想来是把连日积云吹干净了。

    难得醒得这样早,且神清气爽,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还睡着,李怀珠穿衣洗漱,趿拉着鞋走出东厢房。

    ——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远处一丝云絮也无,阳光照得小院里一片灿灿。

    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云淡风轻,简直是老天爷赏脸,专为登高望远准备的。

    李怀珠几乎能想象得出,这会儿汴京城外,稍微有点名头的土坡山头,怕不是已经被踏青的人们攻占了,定是携家带口,提壶挈盒,你呼我唤……

    想到爬山,李怀珠就忍不住抽动嘴角。

    这得怪她前世的爹。

    李爹是个资深登山爱好者,口头禅是“山登绝顶我为峰”①,自打李怀珠能走能跑,就被迫开始了爬山之旅,美其名曰“锻炼心智,亲近自然”。

    于是李怀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就是在祖国各地的山头度过的:泰山看日出,华山走鹞子翻身,峨眉被猴子抢小面包……每到一处,李老爹必要在山顶留下“标准游客照”——照片上,永远是神采飞扬的老爹,和旁白累到眼神涣散的李怀珠。

    以至于后来她在南京读了四年大学,室友们都约着去栖霞山看枫叶,她愣是能找出十八个理由拒绝,宁愿在宿舍躺平刷剧。

    所以,今天?爬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店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重阳佳节,这么好的天气,谁不想出去乐呵乐呵?

    好在昨儿个几个人已经把预订的重阳糕都做了出来,该送的送,该取的取,剩下一些预备今日零卖,李怀珠便叫大家今日休息,几个丫头小子想去登高玩的,且去撒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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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团娘早和桃娘约好去大相国寺后山,据说那儿有片野菊地,阿舟嚷嚷着要登高,要去汴京最高的山上插茱萸,他哥哥自然要陪他。

    只有恒奴说:“人多,挤得慌,去了光看人头了,没意思。”

    得,资深宅男认证。

    爬山是个体力活,早晨要吃好。

    李怀珠昨天就替他们想好了——吃小笼包子,热呼呼,皮薄馅大,一咬一包子肉汤!

    带上东厢房的门,李怀珠走到灶间。

    时人已有“发酵”面食的技术,称为“起面”或“酵面”,常用“酵子”或酒醪引发,李怀珠用的便是酵子。

    昨夜蒸糕留下的锅底温水,浪费也是浪费,便把揉好的面缸子敦在里面,一夜过去,今早一瞧,面团果然发的很好。

    肉馅是昨晚上就剁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用姜末、细盐、饴糖、清酒和油酱调味,切一把小葱放上,热油“呲啦”一烹,鸡汁皮冻是小笼包汤汁的灵魂所在。

    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直到肉馅把汁水吃透,再淋一勺芝麻香油,香气就窜了上来。

    闻一闻,嗯,很是这个味儿。

    正拌要拌好了,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李怀珠回头,见是已洗漱好的恒奴。

    “不是说今早不用你做早食,可以多睡会儿?”李怀珠笑道。

    恒奴看了看盆里的面,洗手过来帮忙,道:“习惯了,到点就醒。”

    李怀珠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物钟奴隶”吧?

    两人一块儿揉面排气,搓条下剂子。

    擀完皮子,李怀珠用竹片挑了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拇指按住馅心捏褶,不多不少正好十八褶儿,是很“亭亭玉立”的小笼包子。

    恒奴没怎么包过包子,之前店里做生煎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和面调馅的那个。

    但挡不住他学得快,虽不如李怀珠捏得那么花哨,但包出来的饱满非常,十分“端庄”,带着他本人的风格。

    “不错!”李怀珠不吝夸奖,“真是有底子的人,做什么像什么。”

    恒奴嘴角几不可察翘一下,下一个捏的更漂亮。

    等到小笼包上锅,院子里也有人出来了。

    “都起来啦?正好,先来点垫垫。”

    李怀珠从屋里端出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重阳糕。

    时人重阳糕花色繁多,有“菊糕”、“五色糕”、“枣栗子糕”等等,一般用糖、蜜、粉米在锅子里蒸,装饰些枣子、银杏、松子,再往上面插小彩旗。

    昨儿做的重阳糕,是正经的“枣提糕”,松软,绵糯,压着红枣和提子肉,面上撒了些砂糖,味道虽然沁甜,但李怀珠觉得,这口感还是老人家更喜欢。

    于是自家又另做了“狮蛮栗糕”——其实就是用栗子粉和糯米粉调成糊,加蜜糖、酥油蒸成的小方糕,口感更细腻清甜,上面用各色果脯、米粉装饰,又捏了些小巧可爱的狮、虎、蛮王,样子很活泼,味道也更受年轻人欢迎②。

    “来来来,百事皆高!”

    李怀珠笑眯眯走到团娘跟前,端着重阳糕,用盘子在她头顶点了一下。

    这是时下重阳一个小习俗,家中长辈会用重阳糕在孩童头顶碰一下,取“糕”与“高”同音,寓意孩童百事皆高,健康成长,李怀珠在宫中时,孙司膳就给她顶过,她当时觉得很有趣,便记下了。

    团娘“呀”了一声,反应过来,笑嘻嘻站好,跟着念:“百事皆高!谢谢娘子!”

    桃娘也笑着凑过来,李怀珠也给她“糕”了一下。

    阿舟正好瞧见,立马弯腰凑到李怀珠跟前,把脑袋递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李怀珠被他逗乐,给他和阿扶也顶了。

    大家都顶了……李怀珠端着盘子,看了眼灶前烧火的恒奴,蹑手蹑脚走过去。

    恒奴似有所觉,抬起头,就见自家小娘子端着糕,一脸不怀好意站在跟前。

    “小娘子几岁?”恒奴挑眉。

    这“顶糕”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他和小娘子一看就差不多大,能算长辈和晚辈?

    当初买人时看过籍契,李怀珠理直气壮:“总比你大——”

    说着,趁恒奴不备,在他头上顶了一下。

    李怀珠占了便宜,笑得见牙不见眼,“——三个月!”

    恒奴:“……”

    所以小娘子今年才十九?果然……

    李怀珠端着糕放在桌上,小笼包子也该出锅了。

    几人摆好碗筷,安静吃早食。

    配着香醋,李怀珠夹起一个,先咬开皮,嘬了一口热汤汁儿,凉的差不多了才咬下去。

    嗯,肉馅紧实,汁水丰腴,咸鲜中回着一点点甜……

    桃娘也学着团娘的样子小口着吃,不小心被烫到,也连连赞好吃。

    阿舟把包子晾在盘里,蘸醋的样子像是要把小笼包子在醋里淹死,一口一个,阿扶吃相则斯文些,但显然对小包子很是满意……

    有人重阳节一早就能吃上鲜美的小笼包子,自然就有人没那么好的口福。

    谢府的西院,谢慈昨日在书房待到深夜,将新得的几卷税赋札记读完,又对照本朝条例做了笔记,睡下时已是三更天,晨起阳光虽好,却犹带几分倦意。

    仆妇端了早食进来,是一碟刚蒸好的重阳糕,并一碗粟米粥,两碟菹菜。

    “二郎君,请用早食。大郎君和大娘子一早便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出门登高去了,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留的。”仆妇恭敬道。

    谢慈点点头。

    糕是寻常的枣栗蒸糕,又方又正,点着红枣和去了皮的栗子,倒也颜色分明,府里依着旧例做的,样子不算出挑,却也不难看。

    谢慈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觉出些许异样——口感似乎有些粘牙,粉感也重,似乎没完全蒸透……

    谢慈慢慢咽下,又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问道:“糕是今早新蒸的?”

    仆妇一直在旁伺候,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糕,脸皮忽而一紧,道:“回郎君,是、是今早新蒸的,许是火候没看准……奴婢疏忽,请二郎君责罚。”

    谢慈摇了摇头,“无妨。但这糕便撤下去吧,让厨房再蒸些新的。晚上兄长他们回来,一家人还要吃的。”

    仆妇见二郎君并未怪罪,连声应“是”,伸手便要端糕。

    “等等。”谢慈忽又出声。

    仆妇手一顿,垂首听候。

    谢慈似是想到什么,才道:“既是要重做,也不必麻烦厨房了。今日街上总有卖节令点心的铺子。”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小饼……重阳之日,小娘子家应该也卖糕才是。

    仆妇忙答:“是。”

    谢慈微微颔首:“你且去忙吧,我出去走走,顺道买些回来。”

    仆妇有些意外,只道

    《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33-40(第17/22页)

    :“二郎君要亲自去?那奴婢去叫个小厮跟着……”

    “不必,”谢慈已站起身,“就在左近,天气甚好,我独自走走便是。”

    他性子向来如此,仆妇也知他并非客套,便恭送他出了院门。

    汴京长街之上,果然比往日冷清许多。

    谢慈自觉颇为舒适,又在花廊子里逛了逛,只是越是靠近李记,佳节的寂寥感似乎便被隐约的期待所替代。

    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期待源于何处,只觉得心情愉悦,脚步也渐快了些。

    走到巷口,已能看见李记的招牌,果然,往日午市便开始喧闹的食肆,今日也安安静静,门开着,却不见食客进出。

    谢慈正待迈步进去,却见门内光影处,站着两个人。

    小娘子今日穿了一身藕粉交领短襦,配月白长裙,头发挽了垂髻,愈衬颈子纤秀,秋阳斜照,她半边脸浸在光里,颊边染上一些柔软的光晕。

    那伙计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貌,只听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

    “……那便说好了,四郎,明日你先带些来给我瞧瞧,我教你如何处理。”

    “那敢情好!娘子,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伙计边应承边转身,路过谢慈这边,走远了。

    李怀珠跟着转过头来。

    光影流转间,便又瞧见了这位比她还能迂回、诡辩的郎君。

    今日谢慈穿了松蓝色罗衫,外罩了件同色夹袄,宽窄窄腰,气度清华疏朗,手中还捧着一个用细棉纱布罩着的物事,方方正正,瞧不出里头是什么。

    “谢郎君,重阳安康。”李怀珠笑道,“今儿个街上可冷清,儿还以为大家都爬山去了呢。”

    谢慈走进店内,耳朵里还是那句“四郎”,抿抿嘴,“娘子也安康。”

    “今日佳节,忽然想起娘子做的节令点心,想来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余下的。”

    谢慈瞧见柜上节糕,挑眉道:“看来,某运气尚可?”

    “糕饼啊,有呢!”李怀珠引着他过来,“今日大家都往外跑,订的取走了,散的剩了好些。”

    掀开节糕上的白纱,除了传统的重阳糕,更多的是“狮蛮栗糕”,每个婴儿拳头大小,糕体莹白,上头还有狮子、老虎的五彩面点。

    这是专哄孩子和小娘子的东西,但一时顽劣之心上来,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位“高山仰止”的郎君,拈起一块小老虎的糕点吃起来,会是怎样一画面。

    李怀珠脸上露出些微狡黠的笑来。

    谢慈微微一顿,似乎察觉了她那点小心思,忽而一笑,道:“便是这寅将军吧。”

    李怀珠:“……”

    被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俏没声捡了糕,又问道:“再给郎君盛碗热饮子?今日炖了红枣枸杞桂圆汤,暖身润燥,正合时呢。”

    “有劳娘子。”谢慈无有不应,转身找桌坐下。

    待李怀珠端甜汤过去,谢慈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轻轻推到了桌上。

    “今日重阳,宜登高赏菊,佩萸食糕。”谢慈道:“慈不善登山,便只备了些许茱萸香囊,路过花肆,想着娘子店中或可添些香气,便一并带来。还愿娘子佳节顺遂,百事俱高。”

    李怀珠有些意外,“郎君太客气了。”

    把东西捧到柜台旁,揭开罩布,下面竟用整张软宣又包着一层。

    时人纸张虽有发展,但这样好的软宣仍属贵重,寻常店铺包裹东西多用麻纸、草纸或布帛……这东西什么来历,得花多少钱?

    李怀珠剥开宣纸,竟是一盆姿态妍丽的菊花。

    但这样好的菊花,自出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春阳宫的主子性喜风雅,尤爱菊花,母家又豪富,逢年过节赏赐很丰厚,连带着四司六局的宫人,为了讨她欢心,个个练就了一双品鉴名菊的眼,李怀珠在尚食局,虽不直接伺候花草,可耳濡目染,见识总比寻常人多些。

    打眼一瞧,这里头又有“帅旗”,又有“金背大红”,底下衬着“玉牡丹”③,植株健硕,花头又丰润,显然是花商费了大心思养护的。

    自家店里为了装饰,也摆了几盆菊花来,此刻相形见绌,竟是无比寒酸!

    只是这盆花实在漂亮,也实在……用意难明。

    ——自古咏菊诗词多了去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隐逸,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是霸气,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清愁……那他送的这盆菊,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这小店有“东篱”之趣?不像。暗示她有什么“冲天”之志?更离谱。那是觉得她清减了,人如“黄花”?

    李怀珠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胃口太好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

    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哥们儿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

    李怀珠这边捧着花,一会儿努努嘴,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脸上神色变幻,全然忘记了店里还有人。

    谢慈并未刻意去看她,只是无论她什么举动,都会自然引起他注意——啧,小娘子有一张极灵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间,碟中的糕已吃完,满口清甜,满室菊香,满心宁和与欣然。

    忽而有人进门,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

    “李娘子在么?”一个惆怅的女声传来。

    李怀珠赶忙把花放下,抬头一瞧,来人是豆腐坊的巧姑。

    巧姑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人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李怀珠起身迎道:“巧姑来了,可是来结豆坊的账?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

    乔巧点头,姑勉强笑了笑,瞧见店里还有旁人在,便只在柜旁的条凳上坐了。

    李怀珠倒了杯甜汤递给她,她却也只是捧着。

    李怀珠拿账本,翻找豆坊的记录,瞧她神色实在不好,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意不好,瞧你脸色怎么这样,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似乎是说中了,巧姑手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娘子,说实话,我、我心里头乱得很……”

    李怀珠也不装自己没听到街坊里的那些闲话,问道:“可是为了韩郎君的事?”

    巧姑点头,瞧了眼谢慈那边,见他长了一张冷寂安静的样貌,不像是会乱嚼舌头的样子,情到难过之处,也不遮掩了。

    原来,自打赵家透出结亲的意思,韩老娘便像得了尚方宝剑,对乔家越发看不上眼,话里话外逼着韩松退亲。

    韩松起初还抗争,与他母亲争执,可日子久了,韩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韩松夹在中间,也是身心俱疲,近来他去巧姑家也少了,即便去了,也是长吁短叹,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

    更让巧姑心寒的是,昨日她偶然听闻,韩松前几日竟随着一位同窗,去赵指挥府上拜会了!虽然据说是以文会友,可这节骨眼上,怎不让人多想?

    “……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巧姑

    《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33-40(第18/22页)

    抹着泪,“若他明白跟我说,他要娶赵家小姐,我……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偏不,问起来,就说心里只有我,让我等他……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久。”

    “我今年都十八了,闲话不知听了多少,爹娘也跟着操心……可若真让我断了……这些年,我为他,为韩家,付出的还少吗?从我十四岁起,韩母只要身子不爽利,我便去伺候汤药,连他读书的笔墨纸砚,也是我省下自己的脂粉钱贴补……如今一句‘门户不当’,就想把这些年情分都抹了,叫我如何甘心!”

    她说得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怀珠静静听着,账竟也算好了。

    她合上账本,想了想,先安抚小娘子的情绪:“一段感情里,总是付出越多越难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巧姑抽噎着点头。

    李怀珠扫了眼谢慈,然后再话锋一转,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沉没成本’?”

    巧姑茫然摇头。

    李怀珠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那些你已经付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比如你的时间、心血、钱财,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你再怎么舍不得,不甘心,它们都已经‘沉没’了,回不来了。”

    巧姑怔怔看着她。

    “既然回不来了,我们在做以后的打算时,就不该再被这些‘沉没’绊住手脚。”

    李怀珠道:“你不能因为已经为他付出了五年,就决定再赔上五年,甚至一辈子。你得想,那赵家小姐或许家世好,可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岂会如此优柔寡断,让你这么煎熬?他今日能因母亲胁迫摇摆不定,来日若再有其他压力,你可能指望他护着你?”

    巧姑的眼泪慢慢止住,眼神渐渐清明。

    “你才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呢,手艺又好,人又勤快,离了韩家,固然要难过一阵子,但总好过在一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把一辈子都耗尽了啊。”李怀珠恳切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要想明白。”

    话音落下,巧姑默然许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娘子,或许你说得对。”巧姑道:“从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从前付出了多少,舍不得,却忘了自家的路都快堵死了,这五年,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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