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颌被他用手遮着,显露在照片中的,最后只剩下了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
只是照片定格的瞬间,眸子中透露出几分迷茫,似是没想到有人会忽然拍照,最后只来得及捂住自己下半张脸。
沈念珠心神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这……”
她滞涩开口,发出一个干哑的音节,又急忙抿住唇,吞咽了好几下,才呆呆地再次开口:“这张照片里,为什么会有崔贺亭?”
导师笑了笑:“那日我偶然路过,看你们学得认真,一时兴起,才拍下了这张照片,打算留作纪念。”
“这个男孩子意外入镜,举止奇怪,我便小声叫他从后门出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结果他傻了吧唧地说了实话,表示自己不是清大的学生,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一直想念的人,看完就打算走了。”
彼时的导师看着眼前充满了少年稚气的男生,才刚成年的年纪,在她眼里和成熟完全不搭边,却有着成熟的大人没有的满腔赤诚。
最后她笑着对男生说,清大是一个很自由的学府,哪怕他不说实话,只说自己是来学习的,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男生尴尬地红了脸,离开之前,又恋恋不舍地站在窗外看了会儿。
“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在看谁。直到调查长椅的捐赠者时,查询到他的资料,才想起这号人是谁。”导师庆幸自己的记性足够好,时隔多年,还能想起这样的小事儿。
“念珠,你看这张照片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的名字是SNZ吗?”
沈念珠愣愣地盯着照片,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是喜欢我吗?”
导师摸了摸她的头,宽声说:“他都做了这么多,肯定是喜欢的吧。再说了,我们念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谁不喜欢呢?”
大学时代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特殊的,在毕业多年后的今天,突然得知曾经有个少年曾深深喜欢过自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所以导师才毫不犹豫地把事情和盘托出。
沈念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尾漫上一点湿意,指尖微微颤抖着:“老师,我可能没法和您一起吃饭了,我想先离开一下。”
她想找到崔贺亭,把一切问清楚。
问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问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她确切地发现,自己的心脏仍会因为他的名字而狂跳不止,在听到他或许喜欢她很多年时,从心脏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里的深深喜悦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击倒。
她想要见到崔贺亭。
现在。
马上。
第74章
纷繁雪花敲打着车窗,织出一片模糊的光景,沈念珠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脸色不太好看。
雨刮器徒劳地在玻璃上划出弧线,却刮不散她心头的慌乱。
辞别导师、从清大离开后,她刷到一则前几分钟刚上传,就瞬间引爆了全网的视频,京都的市医院居然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医闹,神外科有一位很厉害的年轻医生被泼了硫酸,状况危急。
神经外科。
这四个字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沈念珠的太阳穴,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踩下油门,车轮把原本柔软的雪花压实。
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的回响。
视频中没有报道具体是哪个医生受了伤,沈念珠也不敢往深处想,只是疾驰在马路上。
车子堪堪停在医院急诊楼前,她甚至忘了撑伞,推开车门便冲进了雪里,冰凉的雪花砸在脸上,很快融化成水,混着她急促的呼吸,凝成了一片湿冷的凉意。
越靠近神外科室,走廊便越喧闹,沈念珠听见不少病患也在讨论刚才的事儿,周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儿交织的气息,令她几欲作呕。
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她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角落里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
被雪花压着的天光有些暗,透过百叶窗爬进来时,在地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沈念珠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门口的衣架上,上面正挂着一个熟悉的白大褂。
可在看清楚的瞬间,好似有一道惊雷在她脑门炸响。
白大褂左肩的位置,洇着一片刺目的暗红。血渍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褐色,沈念珠呼吸骤然停滞,耳边的喧嚣瞬间消失,只剩下血液直冲头顶的嗡鸣。
她手心发凉,指尖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四肢百骸抖泛着细密的颤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又被她死死憋住。
“护士,”沈念珠转身出去,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里带着哭腔,抓着对方手臂的力道大得吓人,“请问你知道崔贺亭崔医生去哪儿了吗?”
小护士被她抓得有些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太乱了……”
沈念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脱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视线再次落在那件白大褂上,目光渐渐模糊。
这时,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念珠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见崔贺亭正安安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洗手衣,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薄汗,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愣住,眼褶很深,眸子里的神色更深。
崔贺亭好好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沈念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巨大的落差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手腕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掌心。氤氲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儿令沈念珠觉得恶心刺鼻,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儿显然更重,她却没有丝毫不适。
“你没事儿吧?”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你办公室里的衣服了,新闻里被泼了硫酸的人是不是你……?”
崔贺景僵住。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格外纤细,体温微凉,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触感。
撩开眼皮,视线不经意撞进沈念珠泛红的眼眶里,上次见到这双眸子,还是她冰冷无情地说着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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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可现在,她满眼都是他,为他红了眼眶。
是为了他吗?
崔贺亭也不太确定。
凸起的喉结滚了滚,崔贺亭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移开视线,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所适从的慌乱。
他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沈念珠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重新刻进灵魂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他不说话,沈念珠心里的慌又涌了上来。
她松开他的手腕,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肩,又顺着弧度下落,一点点摩挲检查着:“你是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直到细细的柔嫩触感划过胸口,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崔贺亭才猛然回神。
眼睛因为长久睁着而变得格外滞涩,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紧贴着传递过去,灼热的烫。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事儿。”
崔贺亭顿了顿,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垂目解释:“受伤的是我另一个同事,已经在接受治疗了。”
沈念珠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一直刻意压抑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无声地哭泣着。
一片朦胧的视线中,男人冷拓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她瞧见崔贺亭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覆盖住她,表情有些冷:“你怎么在这?”
沈念珠身体一僵,动作顿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底的庆幸却一点点褪去。
直到男人冷厉的呵斥声响在耳边,她这一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当初是她提的分手,现在却又这样跑过来,可能在崔贺亭心里,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很矫情、很莫名其妙的人吧。
沈念珠抬起下颌,对上男人的视线,心头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你很讨厌看到我吗?”
讨厌到,开口的话都那么不耐烦,脸色也冷得像冰,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当初她当众把他甩了,说的话比现在的崔贺亭绝情多了,让他丢了那么大的人,他讨厌她也是应该的。
沈念珠这么安慰自己,可眼泪忍不住地落得更凶。
她声音哽咽,表情却带着几分倔强,崔贺亭看着这样的她,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把她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崔贺亭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抱住,力道大得几乎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脸颊蹭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微微的颤抖,崔贺亭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意一点点漫上来。
“怎么会?”他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以为……这是梦。”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随即,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崔贺亭感受到,他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把人重新领回办公室时,两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崔贺亭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嗫喏片刻,开口:“你真不该现在来。”
“我都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重新追求你。”崔贺亭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开始,哪怕后来在一起了,我也没有很正式地追求过你。”
“从前的分就分了吧,我会再次追求你,直到彻底打动你为止。”
沈念珠握着塑料杯,颤抖的手将杯中的水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涟漪上,却在听见了崔贺亭的话时,眸底激起出比涟漪更大的反应。
她的声音有些涩,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的准备什么时候做好?”
“等到我把徐永泉送进监狱,这将是我送给你的第二份礼物。”
“第二份?”她惊讶。
崔贺亭没回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了抽屉,从中拿出了一份合同。
“徐家集团彻底易主,可资产评估今天才完全做好。只要你签了字,你就会成为徐氏集团拥有最多股份的绝对理事人,这是第一份礼物。”这是助理半小时前送来的合同,崔贺亭原本打算下班后立刻去找她送出去的。
他忐忑地捏着合同,眼神紧张。
如果不是为了悄无声息夺了徐家的权,以崔家的权势,想要碾死一个徐家,根本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
比如当初的房巢,崔贺亭仅用了一个晚上,便让房家人彻底被踢出京市的圈子。
可崔贺亭却不满意那样的雷霆手段。
他沉沉解释:“徐永泉背靠徐家,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你,那给你一些精神赔偿,也是他们应该做的。”
沈念珠猛地抬头,想起了都云望说的话。
徐氏集团震荡后,所有人都在疑惑为什么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崔家只是二股东,到底屈居于谁之下?
都云望当时猜测,二股东是崔臣聿代表的崔氏集团,那大股东应该是在幕后实际操纵了这一切的崔贺亭。
兄弟俩联手,不声不响地把偌大一个集团吞吃入腹。
可现在崔贺亭却告诉她,她才是那个大股东?
沈念珠难掩震惊,谁家精神赔偿给几十亿啊!
她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除了在一开始眸子亮了一刹,很快又归于平静,脸上也没露出喜色,崔贺亭的呼吸一滞。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你那位当律师的朋友看看,这合同里没有任何陷阱。”他哑声开口,眉眼低垂着,态度堪称是哀求。
沈念珠仍旧没什么反应,沉默半晌后,淡淡开口:“你之前故意和徐永泉接触,就是为了这个?”
崔贺亭提步上前,单膝跪地,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念念,我从没相信过他说的话,在房巢那里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学生时代,他偷偷戴着耳机,随口应下的一个“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将沈念珠伤害得那么深,可他甚至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
悔恨如潮水淹没了崔贺亭,他又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他第一次找上我,我就想到了这个主意,所以才约他见面,与他示好,让他觉得我被他挑拨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沈念珠搁在膝上的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上去。
“我原本打算等到一切成功了,直接把股份转交的合同给你当做惊喜,我怕你看到了徐永泉觉得恶心,才一直瞒着你……”
崔贺亭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稚子,几乎是想到哪句说哪句,平时的冷静、聪慧此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念念,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求你再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好不好?”
沈念珠的眸中漫过一阵又一阵的湿意,又被她尽力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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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睫飞快地颤着,圆润的鼻头红通通的,“崔贺亭,我知道你不相信徐永泉。我恼的是,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像张白纸,可你自己的事情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是不公平的,崔贺亭。”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尾不受控制地湿红。
崔贺亭的脸色惨白一瞬,哑口无言。
崔家对孩子的教育向来如此,只看最后的结果,中间的过程不重要。不论是崔臣聿,还是他,都习惯了在最后给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自以为是为了她着想,其实反而更伤透了她的心。
“对不起。”他深深垂下脑袋,黝黑的瞳仁儿里满是懊悔,喉中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哽得他连吞咽的动作都泛着生疼。
“念念,对不起,我……”
低垂的脑袋被人轻柔地托起,沈念珠双手贴在他脸颊两侧,抬起他的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崔贺亭,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把自己的遮羞布也扯开。”
“我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75章
从很小的时候,沈念珠就明白一个道理。
被人扇了一巴掌,再扇回去,这不是报复,而是对方应得。真正要泄愤,是应该再多扇一巴掌,让对方体会到自己的感受。
崔贺亭勘破了她的一切,几句道歉怎么足够?
她需要他亲手脱下他自己的衣服,扯开遮羞布,将他所有秘而不宣的心思昭示出来,让两人能够公平地站在天平的两端。
于是她又问:“你这些年,因为喜欢我,都做了哪些事儿?”
崔贺亭错愕,瞳孔微微收缩,一时失语,张了张唇,却半晌吐不出一个音节。
沈念珠却很有耐心,只是继续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急迫。
“我……”
崔贺亭怔忪着开了个口,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同时闯入了两人的视线。
“韩桑桑?”沈念珠讶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她怎么在这?
她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韩桑桑,发现对方满头满脸的汗,眼睛哭得红肿,身上衣服又被撕扯过的痕迹,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和人打过一架,模样很是狼狈。
韩桑桑眼神呆滞,看到两人一坐一跪的诡异姿势,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
目光看似落在两人身上,又更像是在看一片虚空,没有焦点和情绪的起伏,韩桑桑的声音很小,声线依旧甜美,娇滴滴的嗓音如今听起来十分空洞:
“沈念珠,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查徐永泉买凶,蓄意制造车祸谋害你的证据吗?”
沈念珠站起身,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韩桑桑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这里有证据。”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高中同学群,向沈念珠发送了好友申请。
沈念珠将信将疑地同意,对面很快传来一个音频,以及好几张银行转账流水的截图。
她点开大图一看,发现徐永泉花了一百万买她的命,不由得嗤笑一声,她的命还真是不值钱。
“音频你可以回去慢慢听。当初徐永泉买通了陈言,让他找人开车撞你,陈言又找到了他刚出狱没多久的堂兄……”韩桑桑三言两语地解释了其中的人物关系,最后道,“你可以把所有证据交给警察,但我想求你帮一个忙。”
沈念珠脑子懵懵的,来不及问韩桑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下意识回答:“你说。”
“陈言的脑部受损,变成植物人,也是徐永泉害的,他想杀人灭口,如果不是崔医生一直积极治疗,恐怕陈言早就死了。”韩桑桑朝着崔贺亭投去了感激的一眼,随后移开目光,漠然道,“他杀害陈言的事情,我没有证据,麻烦你帮我查出来,要让他遭到应有的报应。”
“杀害?”沈念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词,表情一变,“陈言死了?”
崔贺亭不知何时也从地上站起来,立在她身后,补充道:“陈言于昨夜零点37分抢救失败,脑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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