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是不会吃掉小金鱼。
“但如果人离开了,食物变得匮乏了呢?小金鱼被黑鱼吃掉后,是该责怪黑鱼竟然遵循本能吃鱼,还是该责怪把黑鱼放进鱼缸里的人呢?
“刑警官,你说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把一条明知道是肉食性的黑鱼,放到一群没有反抗之力的小金鱼里呢?是因为分开养需要两个鱼缸,养起来很麻烦吗?还是因为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在意小金鱼的死活。”
时然看着邢烨,微笑着说:“毕竟小金鱼便宜又好养,不用管就会一群一群地生出来,被吃掉点也无所谓,反正小金鱼很弱,连黑鱼都打不过,更何况是鱼缸外的人呢?”
邢烨一时愣怔住了。他知道时然说的不只是金鱼和黑鱼,也不只是鱼和人。
“刑警官,或许你不知道,金鱼其实也有攻击性的,虽然没法跳出鱼缸咬到人,但在黑鱼虚弱的时候,金鱼也会咬掉黑鱼的眼睛,咬碎它的鱼鳍。虽然只是不值钱的小金鱼,可是也有努力生存下去的权力吧。”
“啊……”邢烨吞咽了一下湿润干涩的喉咙,站直身继续推着时然往里走,“是吧。”
在走进警局大门的时候,时然说:“刑警官应该是一条再饿也不想吃小金鱼的黑鱼吧,但说不定以后会变成鱼缸外养鱼的人。到时候刑警官也会选择把黑鱼养到小金鱼的鱼缸里吗?”
邢烨的喉咙依旧干涩,刚才的一点唾液根本不足以缓解他的干渴。
他会变成人,但这样的养鱼方法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如果想做养鱼的人,就要接受一直以来的养鱼规则。如果不遵守,他就永远只能是在鱼缸里的鱼。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鱼缸里和鱼缸外都没有他可以付诸他认为的正义和公平的地方。
“站在阳光下才会有影子。”时然仰起头看向邢烨,“刑警官,你的脚下也有影子,你看不到吗?”
警局里人来人往的,还有人长在不远处大声争吵,但他们这个小角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一样。
在短暂的沉默后,邢烨笑着说:“被你给上了一课啊……想喝点什么?一会儿估计有得谈,我给你们先点杯喝的吧。”
刚才时然说的一番话她妈妈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也看得出时然和邢烨之间似乎有点小秘密。
现在见气氛缓和,她妈妈松了口气说:“刑警官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第185章
最后还是邢烨点的奶茶。在等外卖送到的时候,邢烨找来了负责孟大伟在医院骚扰时然她们这起案件的警察。
虽然在孟大伟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这起案件该怎么处理变得既麻烦又有种诡异的荒诞感,毕竟在世俗的看法中,死亡是一个人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最深刻的代价了。
但在程序上这起案件还是要处理的。协商处理另一方理论上也是要来的,不过时然没看到孟昭昭妈妈出现。
不久前看上去还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甚至差点就多出儿媳和女婿变成一家六口的家庭,现在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变成了一家两口,说不定不久后还会变成一家一口。
如果说之前孟昭昭的事情还没发完全给孟黎黎定杀人罪,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孟黎黎肯定是难逃罪责了。
即使有律师愿意帮孟黎黎做请罪辩护,说他这次是过失杀人,但在过失杀人的取保候审期间又过失杀了一个人,肯定算得上是加重情节了。
时然是希望孟黎黎被判死刑的。因为死刑下的无期徒刑说是无期徒刑,但实际上二十年顶格,如果在监狱内表现良好,还能早几年放出来。
即使是关满二十年,出狱时孟黎黎也才四十几岁,正是违法犯罪的好时候。
到时候说不定他妈妈都已经不在了,他一身轻松了无牵挂,既没钱也没家,怀揣着对社会的强烈仇恨,同时社会也对杀人犯避之不及,他不去违法犯罪还能做什么呢。
把黑鱼放回养满小金鱼的鱼缸里,这就是他们要做而且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过时然相信周肇之会帮她的。把黑鱼从鱼缸里抓出来放上砧板,手起刀落,掉下砧板的头颅会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扭动。
所以没必要担心什么。时然心情平和而放松地听着警察和她们讲一些没什么用的调解方案,邢烨像是没事可做一样坐在旁边旁听。
唯一认真在听的只有她妈妈,不过很快他们的对话就被打断了,门外传来了嘶哑的哭号声。
邢烨刚才出去拿奶茶的外卖了,这时候打开门的也是他,只不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孟昭昭的妈妈。
邢烨走进门,让李建红也进来到时然她们对面坐下。
也才几天没见,李建红看上去已经苍老疲惫得不像话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地扎起来,眼睛也红肿得可怕,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妈妈看上去对李建红的处境有点同情,叹了口气,但没有说话。
而时然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无论是李建红坐下后就开始哭哭啼啼地倒苦水,还是最后她说现在家破人亡一分钱都没有。
期间李建红好几次提到孟大伟人不坏,孟黎黎人不坏,只是脾气暴躁了一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时然也像是在神游天外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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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半小时,调解进度为零,但结果其实也能知道了。
孟大伟名下的财产偿还债务都不够,如果李建红要继承他的财产,就必须要继承他的债务,两边一抵反而倒欠钱。
要是不继承财产也不继承债务,李建红这些年都在和孟大伟干夫妻档,钱都是孟大伟管着,她每个月就拿一两千用来买菜,自己账上攒的一点钱也早就在前段时间奔波着给孟黎黎找律师时花完了。
李建红说她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娘家也不管她,她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时然看到她妈妈的眼眶微红,像是有点感同身受地触动了。
但时然依旧麻木地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李建红哭得说不出话来,调解被迫结束。
邢烨送时然和她妈妈出去,在等网约车来的时候,她妈妈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的树荫底下接电话。
邢烨和时然也站在树荫底下,他推着时然,看着地上因为在阴影里而不明显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
“你看过《白夜行》吗?”
时然“啊”了一声,“刑警官该不会是觉得我像唐泽雪穗吧t?”
邢烨笑了一声,“不像吗?”
“不像吧。”时然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无论把谁比做桐原亮司都很不恰当而且很失礼吧。而且……刑警官难道觉得自己是里面那个执着真相的警察吗?”
“或许……”邢烨看着时然妈妈挂断了电话往这儿走过来,“我才是桐原亮司也不一定呢?”
时然笑了,“也是,说不定呢。”
网约车在她妈妈回到他们身边后很快就到了,邢烨送她们上车,后退一步朝她们挥手道别。
他头顶是六月初灼灼的烈日,而在他脚底是一团漆黑的影子。
上车后她妈妈才说起李建红的事情,总归还是觉得她可怜的意思,不过也没说直接不要赔偿的事情。
时然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对她妈妈说:“一个正常人在目睹自己的亲生儿子杀害自己的丈夫后,也该醒悟过来自己的儿子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杀人犯了,但她现在还在帮她儿子说话,说明她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
时然转头看向她妈妈:“自然界中有一种生物叫蟹奴,它们会寄生在蟹类身上,吸取它们的养分供自己成长,而被寄生的蟹类看起来还能正常活动,但实际上身体里的养分都已经被蟹奴掏空了。
“如果放任不管,蟹类会被蟹奴寄生到死,但如果发现蟹奴后把它摘除,蟹类也会很快死亡,因为蟹奴已经和它的身体长在一起了。换句话说,当蟹奴长到连外人都能看到的时候,这只蟹已经注定会被蟹奴寄生到死了。
“我不需要她的赔偿,但我的帮助对她来说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不管是被寄生的蟹也好,还是拖把扫帚锅碗瓢盆也好,她已经被她丈夫和儿子掏空了一切,或者说她自愿为他们奉献了一切,一具长得像人类的空壳不值得被同情。”
她妈妈愣怔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没有说话,反倒是前面的网约车司机忍不住说:“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吧,思想也太极端了。”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男性,说不定家里也有一个把自己当作全自动拖把扫帚锅碗瓢盆的妻子,还有一个供他寄生的蟹母亲。
时然对着年长的人没什么尊老爱幼的意思,毕竟如果活得够久就能得到尊重的话,尊重这个词就太廉价了。
“辱骂乘客的话我会投诉你的。”时然看了一下显示屏上的司机的名字,“张先生,我很擅长和警察与律师打交道的。”
司机看上去很憋闷,脸都涨红了,但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再说。
回到家里,家政阿姨已经把中饭准备好了。
吃完中饭,她妈妈说要给她包饺子,出门去买菜去了,家政阿姨正在打扫卫生,而时然接到了白语默的电话。
她和白语默还维持着之前说好的心理咨询的频率,她接通视频通话,白语默似乎是在他自己的诊室里,身后的墙上能看到她上次去的时候没看到的一面锦旗的一个角。
“最近还好吗?”白语默微笑着问。
“说实话……”时然中间停顿了一两秒才接着往下说,“感觉有点不太好。上次那个医生说精神分裂有个典型症状是情绪淡漠,我感觉我现在变得更符合了。”
时然向白语默讲述了刚才在警局里面对李建红时的感受,“她哭得很惨,但我看着她不仅没觉得同情,甚至还觉得有点无聊和尴尬,就像是在看一部强行煽情的不好看的电影里的哭戏一样。”
“除了这件事,最近还发生了什么吗?”白语默说,“不如先说说为什么你和令堂会去警局见李女士?”
时然想起来白语默还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觉得这也不能怪她。
除了白语默之外,她身上一发生比较严重的事情,半天之内肯定已经传遍几位男主和男配的耳朵了。
时然把时间线往前推,和白语默讲了孟大伟和李建红在疑似程诺的教唆下来医院找她麻烦,把她妈妈给推倒了。
“结果没两天孟大伟就死了。”时然略去中间她和周肇之的部分,也没有详细讲孟大伟是怎么死的。
“啊……”白语默看着屏幕里时然平静的神情,也看到在屏幕边缘时然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下午下班之后过去见你,今天可以晚点睡吗?”白语默问。
时然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过来?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白语默微微摇头,“你不是情绪淡漠的症状加重了,而是一直处在应激的状态中,你母亲受伤昏迷给你带来的影响似乎比你想的更大。”
第186章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无欲无求的人吗?时然觉得应该不存在,至少她不是。
她点开一本小说会渴望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看到动画中的好人死去会觉得难受。她渴望自己富有、幸福,渴望坏人得到惩罚。
但就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些渴求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很难得到的。
好的故事一定会有冲突转折,通常伴随着关键人物的死亡。比如孟昭昭。
而在阶级固化的现代社会,即使从小到大都是无可挑剔的尖子生,毕业十年后成为百万年薪的职业经理人已经是运气一般的普通人的极限了。
现实往往比故事更残忍。这里不会有突然觉醒的超能力,不会有贵人从天而降帮忙扭转命运,甚至坏人都不会因为需要正确的价值观而得到惩罚。
在孙一鸣劈开门的时候,其实她应该会死。但因为她是还有作用的、在故事中有名字的女配,所以她被邢烨救了下来。
而在故事中没有名字的普通人,每分每秒都在不被关注的角落死去。孟昭昭也好,或是其他人也好,他们沉默的来到这个世界,又沉默地离开。
但这就是她生活的世界。她看不到太多东西,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被这个世界给予的一切。
分别也好、死亡也好。如果她妈妈真的在摔倒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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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再起来,她也没法像热血动漫里的主角一样觉醒超能力。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什么都做不到。
“孟先生的事情是你让老周想办法的,对吗?”白语默在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问时然。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白语默下班后搭最快的一架航班飞过来,落地后直接来找时然了。
家政已经离开了,她妈妈被和白语默一起过来的周衍之给带去逛超市了,他们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但时然依旧没有直接承认,“今天上午去警局的时候,刑警官问我觉不觉得我像是唐泽雪穗……哦,就是那个……”
“《白夜行》,我知道,也看过。”白语默说,“所以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时然向白语默复述了她当时的回答,“刑警官还说,说不定他才是桐原亮司。”
白语默对邢烨的说法不置可否,转而说起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打个比方。某天我去药店买哮喘药,正好把最后一盒买走了,在我买走后不久,有个人因为突发哮喘来买药,但最后一盒药已经卖给我了,这位病人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而病逝,你认为这样我算是杀人了吗?”
从法律上来说当然不算,但在道德上,大部分人如果知道自己为了买不急需的备用药物而夺走了他人的求生机会,或多或少都会心里觉得内疚。
“你知道吗,人类真的是很会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的生物。”白语默没有等时然回答,“时而过剩时而匮乏的同理心,天真善良又冷血残忍,对了,你知道吗,我杀过很多人。”
时然懵懵的看着对面突然像是来到结局揭秘时刻的大反派一样的白语默,“……我现在知道了。”
白语默没有被时然的冷幽默逗笑,他依旧维持着唇边微微带笑的温和表情,但这种表情在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反而显得更可怕了。
“我有过很多病人,他们找到我诉说生活的不幸和压力,强调他们内心无法平静的状态。我一开始很耐心地按照教科书上的方式劝解他们,但是收效甚微,他们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里。”
白语默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了一点悲天悯人般的无奈。
“后来我意识到人类其实和其他动物一样,与生俱来的不是拯救同族的能力,而是杀死同族的能力,所以我告诉他t们,如果真的坚持不下去,可以选择让自己轻松的方式,以此获得永久的宁静。”
白语默看着时然,“那么现在,让我们回到困扰你的问题上。你觉得这个世界有美好到让你强烈的希望某个你爱的人一定要留下来注视着它,或者被它所注视着吗?”
时然愣怔地看着白语默。
“还是说,你只是害怕寂寞,害怕你和这个世界的连接被斩断。你无法割舍的是你的母亲,还是你‘有妈妈’这个状态?但是时然,人生来就是孤独的,任何人最后都会失去一切,独自一人走进死亡的黑夜。”
“……白医生是在用另一套心理治疗方式了吗?”时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在劝我去寻求永远的宁静吗?”
白语默依旧微笑,但没有回答时然的问题,而是说:“你没有否认我的说法。”
时然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说:“怪不得白医生能和周总成为朋友。”
白语默的笑容变得清晰而真诚了一点,“是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那你亲手杀过人吗?”时然问,“不是通过间接或诱导的方式。”
“没有哦。”白语默温和而耐心地回答时然的问题,“我不喜欢杀人,杀人会让我做噩梦的。”
时然:……她突然有种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的感觉。
“你真的是来给我做心理咨询的吗?”时然没忍住问。
“效果不显著吗?”白语默反问,“我一直认为心理咨询本质上就是帮助病人认识自己,最终能和自己达成和解的过程,在我们刚才的谈话中,你有加深对自己的认识吗?”
时然觉得比起她对自己的认识,她对白语默的认识加深得更多。
不过有一点她没法否认,“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
白语默笑着问:“想吃点什么夜宵吗?我让小周顺路带回来。”
在等夜宵被周衍之带回来的时候,时然回想刚才的对话,又问白语默:“白医生刚才是在心理暗示我什么的吗?”
“你是不是汉尼拔看太多了?”白语默这么评价时然的质疑,“我能引导的只有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人,你觉得你是吗?”
“……我好像离崩溃还有点距离。”
“太谦虚了。”白语默客观地评价,“你的心理素质很强大,我想大部分人在被车撞飞看到本该属于其他人的走马灯时,心理就已经崩溃了。”
“谢谢?”时然不确定地表示对白语默肯定的感谢。
“你现在只是被你自己绊住了,你认为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坚定,于是强迫自己抽离出去冷漠而客观地审视你周围的世界,强行压制自己的感受和情绪。
“但你其实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坚定了,你能接受失去,也能接受你的选择带来的结果,所以不用强迫自己做一个旁观的看客,去切实地感受周遭发生的一切,情绪也是人类本质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时然慢慢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白医生。还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白语默摇摇头,“不算麻烦,这也是在满足我自己的情绪。我喜欢和不同的人对话,这也是我选择成为心理医生的初衷。”
在他们继续讨论下去之前,周衍之和时然妈妈带着夜宵回来了。
现在已经入夏了,正是吃小龙虾的好时候。虽然时然的手不方便,不过她也做到了餐桌边。
为了照顾时然的口味,买的都是不怎么辣的。
五香、金汤和蒜蓉的各两斤,正好除了时然外三个人一人面前一盆,给时然剥不同口味的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一边吃一边聊天,时然妈妈问白语默这次来多久,白语默说明天一早就回去,下午还要上班。
她妈妈犹豫了片刻,对时然说她要回去一趟,问她一个人在这儿要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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