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肇之现在不在这儿,应该也不会戏剧性地正在门外听,因为即使周肇之听到周衍之这样的说法,他也不会否认的。
周肇之不会否认他对周衍之利用远大于亲情,他知道周衍之很看重他们的血缘关系。因此周衍之对他来说是个背叛概率很低,对他的信服度又很高的暂管洋流资本的优秀人选。
如果周衍之选择金融领域深造只是受到周肇之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么在周肇之让周衍之接管洋流资本开始,他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把周衍之当成自己的影子了。
周肇之是个很会引导别人的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当个好哥哥,引导周衍之成为他真正想成为的人。
但周肇之不是,他自私冷血地放任自己的亲弟弟追逐自己,冷眼旁观周衍之的痛苦纠结,最后还要把他变成自己趁手的工具。
周肇之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但我觉得周总才是影子。”时然说。
周衍之没听明白,“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在安慰你,而是我真的这么觉得。周总一直在模仿你,装成一个富有原则、同理心和责任感的好人,但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自私冷血唯利是图,他把自己装成你的模样,把真正的自己藏在影子里。”
时然在周衍之微微愕然的神情中接着往下说,“说实话,你还是我的老师的时候,我说不上太喜欢你,因为你想当个好老师,也确实是个好人。
“但我不是,我是个会在心里悄悄说别人坏话,希望我讨厌的人倒霉的普通人,我就像适合生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的蘑菇,遇到太阳就会枯萎死亡,所以我当时不喜欢你。
“不过我的主观不喜欢不能否认你具有受欢迎的特质这一点,你和周总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客观地说,你们的长相也不是很像。而且如果你继续追着他跑,你会被他带进深渊里的。”
在周衍之给出反应之前,敲门声先响起来了。包厢门被服务员打开,进来的是黎琛聿和艾瑞。
不是周肇之,但黎琛聿是不会错过看热闹的机会的,他一进来就说:“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呢?事先声明,我们只听到了‘追着他跑’这一句,如果有人愿意为我们讲解一下前因后果就太好了。”
黎琛聿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还装一装霸道总裁的高冷范,都混熟了之后就懒得装了。
艾瑞直接把时然给推走了,挑了离沙发茶几最远的位置挪出空间来放下时然的轮椅后,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坐下之后艾瑞才摘掉了口罩,而在艾瑞这么干的时候,黎琛聿的问题已经被周衍之无趣的“没说什么”给敷衍过去了。
白语默是个最擅长保密的心理医生,这时候也只是笑而不语,端着茶杯抿茶。
黎琛聿没听到有趣的,一转头艾瑞已经像是把金银珠宝带回巢xue的巨龙一样把时然护在里面了。
黎琛聿最近的精力基本都花在了新创立的传媒子公司上,开会的时候各种乱七八槽的网络热梗也看到了不少。
现在浮现在黎琛聿脑海中的就是四个字“护食,发来”。果然下一条艾瑞的个人账号短视频很适合发狗塑的,带个兽耳弄个尾巴,面前放个饭盆演一条护食的视频。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后,黎琛聿揉了揉眉心,他最近真的是忙晕头了。
而工作强度远没有他高的艾瑞已经开始对着还带着固定支具的病号时然撒娇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看上去都不想我。”
时然喝了一口还拿在手里的茶,“不想是因为经常能在网上看到你。”
她顿了一下,真情实意的说:“那组天使写真拍的不错,很好看。”
“啊,我本来不想拍那个的,他们非让我拍。”艾瑞t大声抱怨,“露那么多,一点都不守男徳,我的肌肉都是练来给你一个人看的。”
时然微妙地对上了脑电波,“所以你因为这个生气,拍那组照的时候才全程冷着脸?”
“是啊,要不是他们说这么拍一定热度爆炸,我才不会答应,结果……”
艾瑞的语气低落下去,像是闯了祸的小狗,“结果我们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
第207章
还是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这个话题,时然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心态倒是很好。
“棋差一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现在事情不是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嘛,是时候发动反攻了。”
黎琛聿拉开时然对面的椅子坐下,“你打算怎么反攻?”
在时然回答之前,白语默和周衍之也上桌找位置坐下了。
时然一边坐着艾瑞,另一边的位置还空着,周衍之不好意思过去,白语默则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径直走过去坐下了,周衍之顿了一下,在黎琛聿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已经到的人都坐下了,周肇之像是卡着点一样姗姗来迟,包厢门打开,他最先看到的是空出的正对着门的位置,空位的一边是周衍之和黎琛聿,另一侧是白语默、时然和艾瑞。
很不符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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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的坐法,但都不用细看就知道这位置是绕着时然坐的。他们坐的都是时然身边或对面的位置。
周肇之走进门,“抱歉,我来迟了。”
他的确是迟了,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两三分钟。原来他是卡着时间从公司离开的,把堵车的时间也算进去了,但遇到一起意料之外的交通事故,多耽误了几分钟。
周肇之不喜欢迟到,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不过这不是迟到自罚三杯的酒局,因此他只是在关门前转头对服务员说:“上热菜吧,还有饮料也先上。”
服务员点头说好,帮他们把门关上。
他一边走到正对门的空位上坐下,一边说:“没有准备酒,今天就喝点饮料怎么样?”
没人有意见,毕竟今天也不是来喝酒聚餐的。
在饮料和热菜上来之前,周肇之看向时然,没有问她最近怎么样,而是直白地问她:“找我们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吗?”
时然摇摇头,“其实主要还是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想当面求证一下。”
白语默人如其名的沉默喝茶,周肇之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尽管对时然要问什么心里有点数了,但还是说:“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知无不言。”
“周总,您反抗剧情的决心还和之前一样坚定而强烈吗?”时然直视着周肇之的眼睛。
“现在剧情看上去已经不再想强行撮合你和程诺,对你来说反抗剧情得到的利益只有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被拉郎配,而面临的风险或者损失是无穷大的,您现在还愿意做这样一笔亏本的交易吗?”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肇之身上,而周肇之也没有马上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喝了一口茶,在放下茶杯要开始答题时,敲门的服务员又帮他延长了一点思考时间。
这间包厢是周肇之定的,菜也是他点的,或者说是他让助理帮忙点的,最先上的是一道白灼斑节虾。
在服务员帮忙倒鲜榨果汁的时候,艾瑞已经开始帮时然剥虾了。
诡异的沉默持续到服务员倒完饮料离开包厢,时然拿起筷子对艾瑞说“谢谢”,夹了一只虾沾了蘸料吃掉。
艾瑞拿他被粉丝们认为应该上一千万保险的手给她剥虾,剥得还飞快,这么一会儿半盆虾都进时然的碟子里了。
这放在农村的酒席上都是很没公德心的行为了,但一桌人只有黎琛聿笑着调侃,“Alex,你有这手艺以后去自助餐厅当服务员也不错,专门帮客人剥虾。”
艾瑞哼笑了一声,“羡慕我能帮时然剥虾就直说。”
时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因为这句话被还没喝下去的果汁给呛到了,她捂着嘴咳嗽的时候,白语默帮她轻轻拍了拍背,像是上世纪的绅士一样拿出一条手帕递给她。
坐在对面的黎琛聿有点胃疼了。他都已经把放在转盘上的一沓餐巾纸转到他们面前了,白语默还非要拿出条手帕给时然用。
艾瑞拿了纸巾把手上的汁水擦干净,又用湿巾擦了一遍,另一边白语默已经让时然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水。
餐桌边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只有周肇之和周衍之,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时然身上,只不过眼底的情绪不太一样。
一段小插曲后,周肇之回答时然刚才的问题:“虽然现在说这些很有泼冷水的嫌疑,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想必须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我们认为我们可以成功反抗剧情的依仗是什么?我们又如何判断我们取得了成功?”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只看着面前还没动过的干净的餐具。
“被关在容器里用来观赏筑巢过程的蚂蚁真的可以咬穿容器逃出去吗?它们被赋予了那样尖利的口器吗?或者说,其实设计这个容器的人最开始就考虑过怎样的材料才不会被它们咬穿了。
“从蚂蚁被关进容器里的那一刻开始,除非观赏者打开出口,否则它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寻求自由的路上。但就算出口被打开,离开这个容器后,蚂蚁又会想要寻求新的边界。
“它们要证明自己在一个更大的牢笼里,并努力再次离开这个牢笼。因为如果它们不这么做,它们最开始的反抗就显得很可笑了,因为容器里明明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有安全的生存环境。
“仅仅是因为摸到了边界,它们就疯狂地想要离开,为此可以舍弃稳定的居住环境,那么它们余生是否都要把对自由的向往置于温饱安定之前,才能证明它们是自洽的、是前后一致的,否则它们最开始就不必想要离开容器。”
周肇之转头看向时然,语气平和,“你说呢,时然。”
时然没法一下子给出答案。人是蚂蚁,剧情是容器外的观赏者,它写下的剧本是把他们困在里面的容器。
诚然他们已经离开了最开始写给程诺和周肇之的剧本,但在这个剧本外,是艾瑞和程诺的剧本。
即使他们再次离开了这个剧本,可以想见的还会有无数的剧本在等着他们,而就像周肇之说的,他们在一开始选择了反抗,之后就必须不断地选择反抗,否则他们之前的反抗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但人真的值得为自由付出余生享受平静生活的代价吗?明明只需要在摸到边界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退后一步,装聋作哑就能不费力地得到普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获得的资源。
时然已经知道周肇之的答案了。尽管他巧言令色地包装了他的答案。
她笑着说:“其实你只需要说三个字就好了。”
周肇之看向时然的目光第一次先移开了,他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干净的碗碟,他的牙关咬紧了又松开,时然看到他脸颊上的咬肌紧绷又松开,看到他闭了闭眼,最后他说:“我会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时然。”
他会支持她想做的任何事情,但他自己已经不想再对抗剧情了。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怯懦也好,他只是没有必要再这么做了。
“我知道了,不管怎样,谢谢你。”时然收回了视线。
时然听懂了周肇之的言外之意,桌边其他人当然也都听懂了。
艾瑞仗着自己年纪小和周肇之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开口就是:“叛徒。”
没有人反驳,周肇之也没有为自己的选择道歉,正好来上菜的服务员又一次拯救了他。
在服务员再次离开后,黎琛聿把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还没有想好。”时然若无其事地说,“之前的计划都被剧情给反将一军了,接下来计划要制定得更谨慎一点才行,等我想要需要你们帮什么忙的话,我是不会客气的。”
白语默平静地喝了一口茶,“你不信任我们了吗?”
时然在说谎。即使其他人不知道,这几天一直和她在一起的白语默也能看得出来,她不仅有了计划,而且这个计划还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昨天她说想见过周肇之他们之后再下定决心,而毫无疑问,刚才周肇之的答案让她失望了。
一t个被利益蛊惑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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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即使他再巧言令色也没法改变本质,而本质上,桌边坐着的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时然不信任他们是情理之中,他不该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信任……”时然笑了一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都说信任的建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崩塌只需要一瞬间,这样的东西不就是泡沫吗?一吹就破的东西,不能认为它真的存在过吧。
“我和在座的各位从第一次见面到后来我说出剧情的存在,再到现在,我不认为你们信任我,你们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和意愿接受你们认为合理的说法,做出对你们来说利益最大化的决定,当然,这个利益里应该有情绪价值的比重。
“说到底,对人类来说,信任这个词就像是乌托邦一样是个被构筑起来的美好想象而已,如果信任存在的前提是对方没有欺瞒,对自己没有恶意,那么相信对方的话只是做出了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而已。
“要是这样就能叫信任对方,那信任这个词未免也太廉价了。要谈信任这样的词语,至少应该是在不清楚对方是否欺瞒了自己,也不清楚对方要求自己做的事情是否对自己有利的前提下依旧选择相信,这才是信任吧。
“你们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当然,我也没有。听到一句话就下意识地判断对方是在说谎还是说了半真半假的话,进而思考答应对方对自己是否有利,这已经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了,所以失去信任能力的人就不要谈这样的词了。”
桌边没有人能说出否认的话,即使是艾瑞,他也只是低着头抿着唇轻轻勾使然的手指。
时然叹了一口气,“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好不容易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不要谈正事了。”
虽然时然这么说了,但周衍之还是说:“你不会背着我们偷偷去做危险的事情吧?”
时然笑着保证:“不会,我不是那样不惜命的人。”
这顿饭吃得不算很愉快,周肇之是来的最晚的,也是离开的最早的,一直到他离开,时然都没有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时然能理解周肇之的选择,但她也可以出于个人情感不喜欢他这样的行为。
吃完饭依旧是两把大黑伞送时然回到家里,一开门,小咪甩着尾巴咪咪叫着过来迎接他们。
他们已经很久没出门了,连小咪都难得的来迎接他们回家了。
时然现在的腿还不能让小咪跳上来,只能看着白语默弯腰把小咪抱到怀里,再递过来让她摸了摸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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