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好的样子。”聆竹面上很有些忧虑之色。
云郗没答,他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揉了揉有几分疲惫的眉心:“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粗糙如砂砾一般,叫他开口都觉得喉中如刀割般疼痛。
聆竹看了一眼自走钟,小声道:“已然是子时一刻啦。”
云郗点点头,倒了一盏茶水。
那茶水是白日里明锦来的时候奉上来的,如今已然凉透了,云郗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盏,感觉那冰冷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滚落下去,却激出一层更重的痉挛。
疼痛蔓延而上,他却好似已经习惯了。
聆竹见他面色疲倦,本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倒吞吞吐吐。
云郗瞥他一眼:“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聆竹这才敢说:“……少天师,那紫玉丹是真人给你炼的,只剩下这一颗了。今次给殿下用了,回头怎么办是好?我之前去药庐问过了,说紫玉丹要的雪芙蓉,已然两三年采买不到了。”
云郗没答。
他脑海之中似乎还有些昏沉的影子在闪,但他的目光一落在那一堆药上,便显了清明之色。
四处的沉默如蛇一般渐渐蛰伏。
好一会后,云郗才道:“不必担忧。”
都是空话,聆竹怎能不担忧?
紫玉丹,是少天师续命之药,他跟着少天师这许多年了,自然知道紫玉丹之重要不可言表。但他也知晓云郗的性子,他心意已定,自己说再多也没用。
聆竹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也不敢再说话了。
窗外一声雷响,闪电“咔嚓”一声劈开了夜,将屋中凝结的死寂也一下子劈开了。
聆竹推窗去看,见外头竟又下起了雪,忍不住咋舌道:“冬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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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祥瑞之兆啊……”
*
这头如此沉寂,那头的明锦亦沉在梦魇之中,不得脱身。
她头脑昏昏,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一时见自己是小小少女,被谢长珏揪了辫子,哇哇大哭;
一时见自己已然长成,站在廊下与母妃沉默对峙,却不被应允;
一时见漫天红色,吹吹打打,谢长珏的脸就在她面前,紧紧扣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不对,于是奋力挣开了谢长珏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谢长珏还要拉她,便听得她一声尖锐的哭叫,如幼兽濒死的求救:“我不要你!”
她满脸都是泪,也不知跑了多久,然后一头扎进了一个沾着风雪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感觉有个剧情前后还是不合适,修了得了~
第26章
鸣翎本在明锦的榻边陪着,见明锦情形渐好,她也逐渐放下心来,迷迷糊糊趴在了床边睡去。
岂料这大半夜的明锦忽然发出几声呓语,猛然睁开了眼,眼中却无半分清明之色,披头散发地下了床榻,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鸣翎顿时惊醒,拉住明锦的手,却被她奋力甩开,再要拉她,她脸上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泪来,尖叫着挣脱。再看她眼中迷蒙蒙的,竟是魇着了。
明锦四五岁时最是多梦,半夜时常惊醒,哭闹不休,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这样沉在梦魇之中的时候才渐渐变少。
她不敢再用大力,只怕伤了明锦,只得行先送了手,抄起旁边的披风,跟着她的步伐往外去。
外头不知何时已落了漫天的雪,明锦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寝衣,甚至连鞋袜都没穿,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这样赤足踩进了雪里。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她满头,她却好似感觉不到冷似的,就这般跑了出来,在冲过云房角门的那一刻撞入了另一个身影怀中。
鸣翎认出了那人是云少天师,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只怕不近女色的少天师动怒伤她,正要开口,便见明锦死死地埋头在云郗怀中,些许破碎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出来:“我不回去,我想父王母妃了,我不要嫁给谢长珏……”
云郗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哭得肝肠寸断的小脸上。
她是这样伤心,鼻头都被冻得通红,大颗的泪水从她腮边滚滚而落,如瑟瑟发抖的小兽。
“殿下?”云郗已然察觉到她身上极其的单薄,眉头已是皱了起来,不等明锦有何反应,他便已然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将明锦整个罩在其中。
他的氅衣对娇小的少女来说还是太长,一下子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大抵是察觉到氅衣的温暖,明锦的呜咽声小了许多,却还是时不时地抽泣一下。
鸣翎见她情绪安定下来,连忙走过来,面上半是歉意地看着云郗,轻声道:“劳烦少天师了,奴婢来照看殿下就是。”
但她只要一伸手,明锦就抗拒地躲开,又隐约有哭起来的样子。
她在梦魇之中,就连王爷王妃都不认得,鸣翎十年前是见过明锦沉在梦魇里,谁也无法近身的模样的,也不敢强行去拉她。
但风雪渐大,怎能让她这样站在雪中任凭风吹?
鸣翎满目忧心,却听得云郗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也如雪落一般轻软,只是低声说道:“殿下,你认得我是谁么?”
明锦噙着一双斑斑泪眼,抬头看了看他,竟轻声说道:“……是仙子。”
鸣翎还没懂自家小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云郗甚是轻车熟路地将她从怀里暂且先挖了出来。旁边有一斗书案,是天时好的时候看书所用,云郗拂去了上头的积雪,念了一句“得罪”,便将她暂且抱着坐到了桌案上。
明锦紧紧裹着云郗的氅衣,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的脚冻的厉害,缩了缩脚。
云郗却俯身半蹲在她身侧,看了鸣翎一眼。
鸣翎立即会意,拿着鞋袜上前来。但是明锦谁也不认,见了她就要躲,鸣翎也没法子,只能将鞋袜放在一边。
云郗拿了鞋袜过来,却先将自己衣摆扯开一截覆在眼上,随后才握住了她被雪冻得发红的脚踝,用袖子替她将脚上沾着的雪水擦干净了,再将鞋袜替她套上。
他全程小心极了,不曾碰到她一丝肌肤,皆用衣料隔开了,眼也覆上了,可见心中并无半分唐突之意。
而明锦便乖乖地坐在那儿,既没哭也没闹。
鸣翎不知怎的,竟从云郗这动作里头看出几分轻车熟路,又见明锦这般安静听话的样子,心中很是复杂。
她是看着明锦长大的,知道她幼时梦魇之症极重,一旦夜里魇着了便谁也不认得,常常惊惧不休。那个时候夜里要三四个使女一同守夜,点好安神的香,若殿下梦魇之症又犯了,便必得将门窗守好,第一时间给她喂下药去,这才能消停。
鸣翎从不知道,殿下魇症犯的时候,竟还会听人的话。
云郗似是轻声同她说了什么,而明锦睁着不甚清明的眼看了鸣翎的方向一眼,终于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而云郗已然替她将鞋袜都穿好了,他站起身来,眼上虽还覆着,却仍旧能够精准地转向鸣翎站着的方向:“姑姑,将殿下带回去罢。某命人送滚水姜汤等物过来,后院亦有汤池,辛苦姑姑照料殿下。”
鸣翎便看着明锦走过来,她的眼神仍旧有些失焦,还是不认得她,却当真听了云郗的话,走到她的身边来。
鸣翎满腹复杂与疑窦,只是她到底不知该如何开口,尤其殿下今夜忽然发了梦魇之症,淋了这许久的雪,还是得先以她的身子为上。是以她到底什么也没问,只是哄着明锦跟她走了。
云郗便立在雪中,看着她二人转身回去的身影,直到风雪朔朔,将她二人在雪上留下的一行脚印都渐渐掩住了,他才转身回去。
看来倒也不是尽忘了。
云郗下意识地探了探袖中,随即失笑罢了,东西都早已经送给人家去了,还探什么呢。
*
明锦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唯见周遭有些陌生的陈设,一下子坐了起来,梦里的浮光掠影便一下子如潮水一般褪了下去,再不可寻。
“殿下醒了?”明锦听得身边传来鸣翎关切的声音。
她觉得头好似有些疼,不由得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昨日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一想到此,明锦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连忙下了床榻叫更衣,一面问起:“我记得,少天师说,那些药物是要人命的东西,得去请少天师问问。”
鸣翎连忙将她拦下,只说道:“殿下休息时,奴婢已经问过少天师了。那药材是新放进去不久的,是要与旁的东西一同用,才会催化毒性,单独这几味药,其实不妨事,殿下不必担忧。”
明锦的心才稍稍安定下几分,又想起来自己好似是吐血昏倒的,再看四周陈设并不熟悉,便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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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哪儿?”
“在少天师的云房中。”鸣翎听她问起,又不由得想起来昨日这一桩桩的事情。
先是这些要命的药,后来又是殿下吐血昏迷,少天师舍药相救;再后来便是殿下梦魇发作,少天师将她哄住了。
尤其是明锦谁也不认得,却竟然听少天师的话,她口中一句“仙子”,鸣翎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后来明锦跟了她回厢房,眼中全是茫然陌生,却认得她换下来的外裳上摆着的一枚玉珏。
她看那玉珏一眼,口中嘟嘟囔囔的,好似又是什么“仙子”,竟还抿出一个笑来。
鸣翎怎么也想不通这些,眼底难免露出些复杂之色,又怕明锦察觉,连忙低下头去。
而明锦显然已经对自己昏过去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毫无觉察,她点了点头,如同往常一般道:“咱们住在少天师的云房中,有些于礼不合了。”
说到于礼不合,鸣翎便不由得想起更多于理不合的东西。
殿下昏迷,少天师亲自擦血、侍药;
殿下魇症,少天师亲自为她着鞋袜。
若要说冒犯,种种事情确实皆是万分紧急,这也没得挑;
可是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却多多少少有些于礼不合。
可偏偏皆是为了殿下好的,那位少天师已然是帮了又帮,也并未拿这些事情事后说道什么;这院中伺候的道童们更是个个守口如瓶,没一个在背后议论,便是鸣翎想指摘两句哪里不对也没法。
这位云少天师俨然是不想再提及昨夜之事的,鸣翎在心中如同滚水烹油一般转了半晌,最终也只得先把这几件事压下。
她伺候了明锦洗漱更衣,云少天师那边就已谴人送了碧粳粥来。
这东西等闲都是进贡皇室的,如今竟在这儿瞧见,鸣翎心中更是生出一肚子的困惑来但千般困惑,有一桩事却定是对的,碧粳粥清淡又极富营养,正适合明锦吃。
用过早膳后,明锦叫鸣翎喊了阿丽过来,问过院中的情形后,便打算去云郗处致谢告辞。
倒不想她才出了房门,聆竹那个小道童便恨不得敲锣打鼓似的跑过来,满脸喜色地说道:“殿下安,少天师让我告诉您,世子将到了,少天师已然去迎了。”
阿兄到了?
明锦眼中划过一丝喜色,顿时将其余的事情都暂且先放下,也带着人先往观门去。
她到的时候,阿兄还没到,云少天师正在廊下听几个管事说些什么,见她来了,目光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行动自如,脸色尚好,神采奕奕的,眼底才留下些暖意:
“殿下不若先去耳房歇着,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这会儿正冷着。”
明锦却满心都是自己两世都不曾见过的兄长,自然推拒:“我再等等罢。”
二人正说着,便听得远处似有车马碌碌声传来,明锦目光一亮,却在触及那一行人时陡然一凝。
第27章
来者,诚然是挂着镇南王府家徽的马车,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另一辆宝马香车。
那马车规制模样,皆非镇南王府所有,明锦虽常年不在府中,却也不至于认不得自己家中的马车。
兄长进观医治这样要紧的事情,怎生会有旁人的马车混在其中?
明锦目光牢牢锁着那辆马车,云郗见她神色有异,顺着视线看了过去,也看到那一辆与截然不同的车驾。
马车渐渐过来了,打头那辆的马车拉住了缰绳,车夫从上头跳下了车,冲着明锦一礼:“殿下。”
明锦认得这车夫,其人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却是外祖家的一员猛将,名唤马威。兄长顽疾未愈,前世里母妃也是着马威一直看顾着兄长的,其人很是忠直,前世里要了兄长命的那一桩祸事,马威以身相护,亦殒命在了那一场山洪之中。
明锦叫了他起来,目光缓缓地往那辆车驾上一放。马威瞬间明白了自家郡主殿下的意思,正欲回答,便听得身后马车一顿窸窣声响,随后车帘便被打了起来,露出明镌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孔来。
“阿锦。”他在马车上,瞧见前头的妹妹整个人被笼在披风之中,面上就绽出一个笑来,“怎么亲自来接,这么冷,也不在屋中歇着。”
与家书中的跳脱不一样,他生得却是个温润模样,一面说着话,一面扶着马威的肩下了车。其人唇红齿白,生得与明锦有六七成相似,亦是绝世风姿。
“怎么一点儿也没长高?”明镌走到她身边来,揉了揉她的发顶,有几分揶揄。
要是平常,小姑娘定要跳起来和他论一论长短的,但面前明锦却红了眼眶她已然太久太久不曾见过兄长了,久到上一世关于兄长的最后记忆,只剩下灵堂之中那块新制的灵位,以及满府的萧索。
“阿兄。”明锦如如燕归巢一般,一头扎进他怀里去了,忍着满腹的哽咽,悄悄将泪水滚入他的前襟。
阿兄从前,也是个打马捉鹰的好儿郎,滇南王侯的年前大猎,他哪回不是佼佼者?但她方才分明看见,如今就算是下马车,阿兄也需要扶着旁人才能下了。
而她像往常一样扑入兄长怀中,更是能够察觉到他原先很有几分宽厚的胸膛,现下已经单薄得不成样子。
“好啦好啦,知道你开心,先进观去吧,在这吹着风也怪冷的,一会儿你冻病了,母妃又要写家书来骂我。”明镌大这个妹妹快六岁,亲眼看着她从病猫儿似的婴孩长到如今这般聘聘婷婷的模样,何等宠爱宝贝,自然不舍得她在这儿吹风。
而明锦也反应过来,立即收拢好心绪,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滴,笑眯眯地拉着他进观。
而见她兄妹二人叙话完了,云郗才对他行礼颔首:“世子。”
明镌先前也常来观中,自然认得他的身份,亦回礼道:“少天师。”
只是行礼之中,他亦不着痕迹地打量其人几眼,见他比起三五年前还要气度高华,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赞叹,观中竟能养出这样矜贵的道子。
明锦拉了拉他的衣袖,同他小小声说道:“阿兄,真人肯诊治一事,多亏少天师在其中周旋。”
明镌捏了捏她的脸颊,禁不住说道:“你写回家的家书说了百八十遍,你兄长我岂是这样不识恩人之人?”
说罢,他看了身后的马车一眼,朗声道:“句先生,还请献礼。”
随后,那辆明锦认不得来处的马车便打起了车帘,一位身量尚小的少年人从其中捧出一方剑匣,恭敬地下得马车前来,将剑匣捧至云郗面前。
明镌将剑匣打开,只见其中装着一柄长剑。那长剑通体雪白,上头缠着金丝锁链,竟与云郗腰间佩剑有些相似。
“小妹言及少天师多番襄助之恩,我心中感激不尽,听闻少天师佩剑乃是名剑‘练影’,便以此‘照夜’相赠,方不负少天师之恩情。”
明锦听得“练影”、“照夜”之名,便知晓这两柄法剑的来处,这两柄剑师出同门,传闻皆是斩厉鬼、杀奸邪的好剑,皆是道中极为稀罕的物件,足见兄长相谢之心。
见云
《折天仙(重生)》 22-30(第8/12页)
郗未曾接过,明锦连忙朝他身边的聆竹使眼色,聆竹如今也渐渐醒悟过来,这位小殿下在自家少天师处说话的份量也不低,便立即上前去,抱剑收下了。
云郗看聆竹一眼,聆竹权当没看见。
有小殿下在这儿顶着呢,又没有什么要紧;
再说了,紫玉丹都舍出去了,不拿点好东西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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