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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镌似狐狸一般弯了眉眼,在扇后轻笑:“表兄,我本是在观中治病的。如今还未病愈就回府年节,云少天师是奉真人之名,下山来侍药的。”

    “那他来挽花阁做什么!一会儿阿锦过来,没得被外男冲撞了。”木远泽想起方才云郗那古井无波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地骂他“假仙”,和孔雀开屏似的,也不怕遇上还在他之上的人?

    “是阿锦叫少天师来挽花阁等着的。”明镌看出木远泽面上的困惑,笑吟吟地替他解惑,“少天师奉命要照看的,也不只我一人,他是来为阿锦施针的。”

    木远泽眉心打了个死结,远远地往挽花阁的主厅看了一眼,确定距离够远云郗应当听不见之后,才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我兄弟,我就不瞒着你了,这道士居心不良,他……”

    明镌看他,挑了挑眉。

    木远泽咬咬牙,还是说了:“他对阿锦,有龌龊之心!”

    木远泽原以为,自己丢了个惊雷下来,却不料明镌面上不见半分惊诧,甚而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如此,我倒是早就知晓了。那表兄你呢?”

    “什么我?”木远泽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明镌不言,就那样看着他。

    木远泽忽然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色:“我……我与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明镌却道:“那是表兄心里这样想的,若要问镇南王府,问我父王母妃的意思,却未必不一样。”

    镇南王府嫁女,本就是一桩大事。

    若是和王妃母家木氏联姻,那牵扯的事情更多,更是一桩大事。

    其实那日在观中,收到木远泽送来的那封“滇中美男子榜”时,明镌就已经知晓木远泽的心意,他才那样试探着问了妹妹的意思。

    妹妹彼时是怎么答的?

    她说“嫁给表哥,倒也不坏。”

    可她面上没有半分被说中心思的羞怯之色,也没有说这是一件好事。

    她说外祖爱她,舅舅舅母疼她,却独独没有说起表哥如何她考虑的是处境、是情形,是“好”,却不见心意,不是“我想”、不是“我喜欢”。

    诚然,这亲上加亲确实也是一桩不错的选择,心意也不是婚嫁里头最重要的事情,只是明镌还知道另一件事这件事,便会叫这桩亲上加亲并不是那样好了。

    他收了折扇,忽而说道:“你可知道,上月舅母去了阿胡拉山,再一次拜见喜雅圣女。”

    木远泽下意识说道:“阿母素来喜欢走亲访友,去阿胡拉山也正常。”

    明镌又道:“可舅母特意送了拜帖过来给我母妃,问起是否要为我母妃求一枚喜雅圣女开过光的转轮天珠。”

    木远泽忽然默然下来。

    他到底不是蠢人,当然知道自家阿母之举怪在何处木夫人与木王妃,乃是嫡亲的姑嫂,求一枚天珠这样的事情,还需问要不要?径直取来就是了。

    她问,便是在给木王妃,或者镇南王府一个清楚的讯号她又去见了喜雅圣女。而镇南王府众人皆知,木夫人先前是早就看好了,要将喜雅圣女聘给木远泽为妻的。

    换而言之,他阿母的意思,便是木府无意与镇南王府结亲。

    木远泽忽然意识到,为何他今日喜出望外要来的时候,阿母看向他时那不大赞同的目光了他这些日子的动静太大了,有些事情他也没想过瞒着阿母,甚至叫阿母去打听过姑母木王妃择婿的动静,阿母必然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既然如此,镇南王府也未必不知道。

    而阿母绕过了他,直接将这个讯号传到王府,便是委婉地告诉王府,亦是告诉他,木府对他的心意并不赞同。

    木远泽面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来,眼底浮出几分不可置信:“……为何?这不是一桩好事么?”

    明镌无意插手木府内部的事,只拍了拍他的肩:“舅母的意思,怕也有舅舅的意思在里头,咱们做小辈的思虑不如长辈周全,表兄不如回去好好问问呢?”

    木远泽仿佛人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但很快他就振作起来,只说:“这不妨事,我会与阿母阿爹说清楚的。”

    但他看明镌面上温和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阿镌,是不是姑姑姑父……”

    明镌有几分同情地叹了口气,也不将话说死:“我不晓得,这些事情我做不了主的,父王和母妃也未必就定下来了。”

    木远泽面色一时之间很是复杂。

    他忽然觉得,今日要不要见明锦也不是那样重要了他心中,自然不是和他表现出来的振作那样乐观的。自己相处二十余年的父母,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阿母若是真的不肯,他其实难以转圜。

    是以他现在的头等大事,便是回去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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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白,免得当真没留下一点余地。

    他肃容起来,对明镌称了谢,托他帮自己转达歉意给明锦,将为明锦寻来的宝物留下了,便匆匆告辞。

    但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很是恳切地同明镌道:“这几日我恐怕来不了了,阿镌好好照看阿锦……再者,姑姑姑父总觉得我比那道士强吧,可不许那道士乱招惹阿锦。”说罢,又匆忙走了。

    明镌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叹了口气。

    其实比起木远泽以及外人眼中的“亲上加亲”,真正能做这件事主的双方父母,对这桩婚事其实都不是那样赞同。

    方才见父的时候,其实父王亦有将妹妹的婚事当成一桩正经的大事来同他商议,其中也问起他觉得木远泽如何。

    明镌只答“中规中矩”,父王却摇头:“木府瞧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内斗极重。且你舅父乃是多情之人,不说你表兄秉性如何,多少会有些耳濡目染。加之你表兄兄弟众多,木世子之位争抢激烈,你外祖年事已高,若起争执,未必能长久照拂阿锦。”

    而明镌也已听出他的未尽之语不仅仅是外祖,母妃身子常年不好,难保日后如何,若外祖、母妃皆故去了,木府与镇南王府,便没了直接关联,到时候情形如何,还真不好说。

    而后父王又将木府当今的情形,当成政识一般同他分讲。

    木远泽乃是嫡长子,继任木氏土司之位大体上是板上钉钉,但木远泽还有两个庶出兄弟,与他的年龄才干皆相差无几。而舅父,显而易见地偏宠那两个庶出兄弟的生母,因为那女子是南诏皇室之后,手里留有万贯家财。

    相较中原,滇地对嫡庶的看重其实并不是那样强,这几个庶出的兄弟,乃是木远泽极为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在此关口,木夫人只会想增强自己手里的筹码。

    木氏与镇南王府的联结,皆因舅父与母妃是亲兄妹,镇南王府从政治立场上定然是更亲近舅父而非舅母,这是妻族关系难以改变的。聘明锦为妻能为木远泽带来的助力,远不如聘本地民心之重,阿胡拉圣女喜雅能带来的力量。

    虽说他们这样的高门贵族,婚姻总与政治利益绕不开,但父王和母妃,乃至于明镌,都是疼爱明锦的,只想她快快乐乐,顺遂一生。

    明镌将这些念头在心里翻了翻,还是往挽花阁回去了。

    他进来的时候,云郗正翻看着一卷医术,眉目平和,当真高洁如雪。

    明镌想到木远泽走时说的那句“我总比那道士强吧”,不免想起来方才母妃来的时候。

    母妃细细问过了他的腿脚之事,待从他口中确信了中毒一事乃是从云少天师那儿看出来的,母妃便随口夸了云郗两句。

    镇南王听了,又想起来先前她在门口与人相逢的时候说的玩笑话,遂嗔她一句:“可惜了,夫人已嫁我为妻了,再好的男人也没用。”

    木王妃却一本正经道:“谁说我是给自己看的了?家中要操心婚事的很有几个呢,少年英才,我多看看,也是给自家找好苗子。”

    镇南王将爱妻扶到一边坐下,一边说道:“云少天师闲云野鹤,确实不惹风波,安静有安静的好处。但他非寻常道人居士,你要真觉得看上眼,也还得和清虚真人商议。”

    他们夫妻二人少年成亲,一路扶持走来,情深意重,并不似寻常勋贵夫妻间的相敬如宾,反而常常互相拈酸吃醋,说些怪话,明镌早已经习惯了。

    但这玩笑话下,明镌也能窥见些真意若真觉得云少天师不能作为择婿对象,父母是决计不会拿他来开这些玩笑的。

    是以在父母心中,表兄还真未必比得过云少天师。

    第50章

    不过这些话,明镌自是不会同云郗说的。

    云郗也并未对木远泽的不告而别有甚反应,他总是那般模样,平静如镜,不惹尘埃。

    正巧这时,外头传来一叠声行礼问安的声音,随后便有侍从打起花帘,让明锦走入花厅。

    她本是人间富贵花,今日细细打扮,更如在室明珠,璀璨生辉。

    于是明镜也起波澜,正如心事潦草。

    明锦先与云郗见礼,笑着问了他两句:“父王那儿没为难少天师罢?”

    “不曾,王爷和善,胸怀宽广,叫人折服。”云郗微微垂眸,再抬眼时,又是从前那般平静模样。

    明锦唇边生出个笑涡,然后环视了周围一圈,有些困惑地问起:“表哥呢?”

    云郗自是不知道的,倒是明镌先饮了一口庐山云雾,然后才悠然道:“表哥说府中有些事儿,将给你的礼物留下了,便先回去了。”

    他将木远泽走之前的留下的锦盒推到明锦面前。

    明锦却没有着急看,眉心甚至微微皱起:“表哥选这个时候过来,我还以为他有甚不得了的急事要说,怎么这就走了?”

    明镌与她兄妹多少年,也是看着这小丫头长大的,稍一想想,就知道她想岔了,顿时笑了起来:“他是个急性子,得了好东西就拿来给你,也没有什么大事儿。若真有大事,按他的个性,岂不会将咱俩的耳朵都说起茧子?”

    明锦有些将信将疑,但后头那句话,确实也没错。

    更何况,若真有什么大事,今日木远泽没能说成,回头也定会遣人过来告知她的,倒也罢了。

    她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看向一边角落里的云郗,见他手边真的放着医箱,料想今日是逃不过这一顿针扎了,大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去了:“少天师先替我施针罢,否则心里总想着这事儿,一会儿用膳也不香了。”

    云郗便将手中的医书收了起来,请她到耳房,先施针去了。

    明镌在一边做随,见明锦面上总有些害怕之色,忍不住打趣她:“哎呦,先前真人给我针灸的时候,你总在一边说些风凉话,却想不到罢,今日轮到你了,我看看你疼不疼。”

    云郗却从药箱之中,取出了另一套细上不少的银针:“这针是用寒铁炼的,能缓解许多酸胀疼痛,殿下不必忧心。”

    明锦忍不住瞪了明镌一眼:“阿兄真坏!”

    明镌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言下之意,便是少天师好咯?”

    明锦懒怠理他,云郗已然将她的衣袖稍稍卷起,从她的虎口缓缓下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滋味,于明锦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而言,确实有些太过刺激,她手臂微微发着抖,视线一眨不眨地凝在银针上,精神很是紧绷。

    她这样盯了一会儿,就很觉得累了。

    但施针过程何其漫长,若她一直这样紧绷着,吃苦受累的是她自己。

    云郗察觉到她的紧张,晓得她是头一回,用些寻常的话是宽慰不了她的,便忽然提起方才木远泽留下的贺礼:“殿下可好奇,木世子送来的贺礼是什么?”

    明锦原本全部心神都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听他问起,注意力果然往一边放着的小盒子上分去了些:“不晓得。”

    云郗的目光仍旧细致地留在她的手上,手上的动作无比轻柔:“某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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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应当是头面钗环等物。”

    明镌了悟了他的意思,遂将那盒子拿上前来:“不如咱们打个赌,瞧瞧里头到底有什么。”

    明锦想了想:“这看这礼盒狭长,倒像玉珏玉佩之类的。”

    明镌却道:“我瞧着,是装山参的也说不定。”

    三个各自猜好了,又按照打赌的规矩,各人要下些小彩头。

    这原本是些怡情的玩笑话,也不是当真赌什么钱财,但云郗忽而从聆竹手里取了只小盒子来,瞧着沉甸甸的,以此做了彩头。

    他要如此,明镌自然也相陪,将他手里那柄白玉镶牙的扇子压了。

    明锦见他俩拿的都是好东西,也来了兴致,只是她这会儿动弹不得,便叫了鸣翎过来,将她的一串珍珠臂钏压了。

    随后便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明镌将小锦盒打开了,里头放着的,果然是一枚不知用什么做的玉环。

    瞧上去似玉一般莹润,但上头纹路质地又不同于寻常的玉,瞧着其中似乎有些深蓝流淌其中,华美极了。

    明镌见多识广,却也不曾见过此物。

    明锦赢了,面上有些笑意。她看了好一会儿,叹道:“此物甚美,收了表哥这样大的礼,不知道回头回赠什么了。”

    正是这时,便听得云郗如金石清冷温润的声音响起:“好了。”

    明锦回过头去,却发现针疗不知何时业已结束,云郗已然将针皆收了起来,而她双手光洁如昨,竟不曾出半点血。

    她方才想的都是这赌局的事儿,竟不曾察觉到这些,而自她虎口起,果真似有一股暖流渐渐在她体内游走,将她舟车劳顿的疲乏一扫而空。

    她很是惊诧地仰头看云郗,叹道:“少天师之医术,竟也如此出神入化!”

    云郗抿唇一笑,不曾多言,只是垂眸看她的鲜活模样,眼底浮出半点儿缱绻似的温柔。

    等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枚玉环上时,他又说道:“此物乃是与矿脉生在一起的玉石,髓内有些矿石的原色,绚烂夺目,美丽非常,产粮稀少,价格昂贵。”

    云郗顿了一顿,才补充道:“只是有一点,矿脉复杂,有些矿微有毒性,其实不好做饰物。殿下若喜欢这玉环,可偶尔赏玩,切莫贴身佩戴,免得伤身。”

    明锦咂舌:“竟然如此,我晓得了。”

    美丽与性命孰轻孰重,明锦心里还是很明白的,之后不曾上手此物,而是叫鸣翎妥善收起来了。

    施针之后,便应用膳了。

    云郗原想婉拒,毕竟他常年观中修行,茹素不沾荤腥。

    倒不想明锦正色道:“我们是承了少天师多少恩情的人家,怎会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我来之前,便吩咐了挽花阁的厨子,今日做的是素斋。”

    既然如此,便也盛情难却,宾主尽欢。

    用过膳后,各自应分开了,明锦还未曾与诸位庶母见过,明镌亦还有许多世子事务不曾料理,云郗早早告辞。

    只是出去的时候,不想起了些风,明锦身披的氅衣系带被风高高吹起,竟与云郗的发尾缠到一处。

    云郗失笑,微微躬身下来,将发与她的细带解开。

    他的指节修长,有些苍白,与墨发红绳缠绕在一处,有几分夺目。

    明锦正低头盯着他手头的动作看呢,没察觉到云郗垂眸掩着的眸光正看着她,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放肆。

    正巧这时,远远地传来个急匆匆的声音。

    明锦抬头去看,瞧见是明诗婧带着人儿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云郗已然将她的系带解开了,他无意与府中其他女眷相见,也不想冲撞其他人,躬身行了礼,就提着药箱告辞了。

    明诗婧走过来的时候,只瞧见云郗转身离去时微微扬起的一片衣角。

    镇南王府子嗣不丰,府中也唯有世子一位长兄,明诗婧倒是听说她舅父家里还有个表哥,但她母族低微,那位表哥的出身也不会好,她都没见过,更罔论其他男子。

    云少天师长身玉立,人如松鹤,便是远远看着,亦是极为耀眼夺目的,哪怕是他转身离去时扬起的一片衣角,也如此超凡脱俗,仿佛在明诗婧的眼前飘过。

    她愣了愣神,目光情不自禁地追着他的背影去了,直到明锦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似得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时候来寻我?”明锦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但没往别处去想,只是关切地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又抽了手帕子出来替她擦干净额头的汗。

    明诗婧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心神顿时回来了八分,期冀地看向明锦,小小声道:“阿姊,我想出府去琳琅阁,想邀你同去。”

    琳琅阁,乃是滇南城中最负盛名的首饰铺子,很受滇地的达官贵人喜爱。

    明锦可有可无,她一贯是不爱逛这些铺子的,不过见二妹眸光亮亮,她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点头应了好,复又说道:“只不过我还不曾见过各位庶母,二妹得先等等我。”

    她想了想,便道:“我先去见过庶母们,你去叫上三妹,吩咐前院将轿子备好,咱们一块儿出去。”

    明诗婧乖巧地点点头,明锦就先回了后院。

    而她剩余的两分心神终于从方才那一片衣角上回来了,却仍旧有些心荡神驰,经不住拉着挽花阁的使女们问起,方才那位是谁。

    挽花阁的使女们虽有些奇怪,但也不会忤逆自家王府小姐的意思,老老实实答了:“是殿下的客人,听闻是天师观的少天师,今日午间挽花阁做的都是素菜呢。”

    “少天师……是出家之人?”明诗婧喃喃自语,说不上来心中哪儿有些怅然。

    但她很快就将此事暂且放下了。

    阿姊要带她与三妹一同去琳琅阁,今日定然能挑中合心意的头面!——

    作者有话说:我是神金,复制了三四次都复制错稿(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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