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欲裂,招招狠辣。
但云郗的技艺并非用来比斗,皆是他从生死上历练而来的,虽不似木远泽那般潇洒动人,却自带一股如雪似冰的凛然杀意。
他的身形如鬼魅,木远泽用尽全身力气,却不曾捕到他半片衣角。
木远泽越是出剑,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剑仿佛被缠绕进对方不可捉摸的身影当中,纵使他使出雷霆之势,却也好似被这步法身形四两拨千斤,直接卸去。
缠斗许久,二人甚至不曾正面交手或者说,不是不曾,而是云郗不愿。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明镌在旁边看着,已是一眼看出,云郗甚至连与木远泽正面交手的意图都无。
他只用步伐闪避,偶尔用剑鞘迎面挡击,却已步步下来,使得木远泽越发烦躁。
明镌早年也常四处游历,虽不曾在路上与这位云少天师有何等相逢之机,但其人之武力与事迹总是四处流传,他也听闻过一二。
传闻这位少天师武艺几乎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身法剑术,更是出神入化,旁人力所难及。其人十三四岁时便广游山川,以手中剑斩杀无数草寇英豪。
这样的话听起来不过只是在耳边一过,并不知究竟是何等情状,但如今看眼前,他甚至不需出剑在手,表兄就已节节败退至此表兄亦是每年大猎的魁首竞争者,虽不敢说何等孔武有力,但至少年年榜上有名,可在云郗面前,也不过如此。
表兄,必败。
木远泽心中也有所感。他总是相抗,一味进攻,却丝毫不曾捉到对面哪里破绽,如今也渐渐反应过来,对方只需躲避,却已耗尽了他几乎大半的气力。
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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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已出了极多的汗,手中的软剑都有些握不住了,频繁地出剑砍杀,力道却落不到实处,皆被徐徐卸去,疲惫感较之以往更甚。
连额头的汗都滚落下来,滴在木远泽的眼眶之中,引起一股刺痛,叫他都有些看不清对面究竟是谁了。
二人交手不过半刻钟,木远泽浑身上下便被冷汗浸湿,已有些气喘吁吁,力有不逮之兆。
他明知自己的实力恐怕不在对方之上,却还是忍不住讥笑道:“云少天师和我这样缠斗,知道的说少天师身法高超,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天师技不如人,不敢与我正面对抗。”
“是么。”云郗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笑声刚刚落下之时,他身形忽然动了。
云郗今日所着的氅衣都被他浑身罡风所吹动,衣袍下的力量一张一合,顷刻之间如排山倒海,一下子扑到木远泽跟前。
这速度如霹似雳,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木远泽恐怕也反应不过来,更何况是此刻气喘吁吁的他?
他即便有所察觉,眼下也只能看着这股力道瞬间就到了他的面前,掌风豁然而至。而那柄名剑练影骤然出鞘,雪光一闪。
胸腹之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木远泽九尺昂藏身材,此刻却如同轻飘飘的一片柳叶。
那一阵疼痛,裹挟着猛烈如破竹一般的真气内力喷薄而出,打的他几乎是倒飞出去,径直撞在了身后的树上。
而雪光立刻到之。
木远泽顾不得浑身疼痛,眼下也只极为狼狈地往旁边一侧头。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那雪光就像离弦箭一般,擦过他的脸庞,狠狠地钉入他身后的树中。
连树身吃了这一力,都摇晃不已。
木远泽何曾遇到过这般对手?
他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只觉得整个后心疼痛的不能自已,如今勉力想着支撑着站起身来,那人却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他只是伸了手,握住了那柄几乎全部剑身都狠狠插入了树干中的练影。
如此一来,云郗正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他:“木世子,可还当真认为是某不敢正面对抗吗?”
面如冠玉,色若春晓。
任谁看了,恐怕也想不到方才不过一击就能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的人,竟然是面前这样一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病弱的青年。
木远泽早在那一掌出现时,便已知晓,二人实力差距如有天堑。在如此显而易见的实力差距面前,木远泽无话可说,只觉得羞恼与挫败感齐齐涌上心头。
他虽不算自负之人,但也自矜自己总有几分本事,向来在滇地也是常常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谁能想到自己被一出了家的道士击至这个地步?
云郗将剑从树身之中拔了出来,如同浮花照雪一般,又收剑入鞘去了。
他道:“木世子既然这般喜欢言说自己身为滇地与汉人的区分,那某今日遂以滇地的规矩,以实力说话,不知世子可心服口服?”
木远泽身侧的手都紧紧握成了拳,但他到底不是如此短视之人,心中念头过了几千转,恼怒与恨交织在一起,却也在几息之间平静下来,看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齿地点头说道:“……是我技不如人,狂妄自大,叫教云少天师见笑了。只是不知云少天师这样大张旗鼓的同我争斗,是要教我什么呢?”
这样说着,木远泽只觉得说话牵动面皮,面颊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不必看也知道,必是方才那剑擦过他的面颊时,剑气所伤。
云郗只答:
“木世子行事,不然将自家口径统一;不然便要收敛自己的心思,不要将这样的事情流到外头去,让人觉得你木府能对着我们殿下挑挑拣拣。
木世子有求娶之意,为何不先将自家口径说齐?若是木府依照礼节恭恭敬敬上门求娶提亲,便是不成,于双方而言亦是佳话,也不给人徒增烦恼。
末世子之行事到如今,叫人都知晓你木世子在外头钻营不已,府中木夫人却对此事毫不赞同,分明已知你在忙活求娶,却以主母之身数次上山求娶圣女,反倒叫旁人觉得我们殿下在你们木府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选拣的玩意儿。
正因如此,方才才有人敢在嘴上对殿下如此不敬,行调戏之语连你血脉相连的表兄都如此罔顾她的名誉,难不成还指望那些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能有如何敬意?这才是明小世子生气之由。”
云郗说话向来浅淡,从未有今日这般疾言厉色,训斥于人的时候。
木远泽初始有些抗拒,只是云郗的话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听了几个字后,渐渐的便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耳中,待明白他在说什么之后,脸上的血色尽无。
云郗所言非虚,这些确实是他不曾考虑到的,确实很有道理。
难怪阿锦今日见了自己,面上并无半分喜色……换了自己,恐怕也不会对闹成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感。
木远泽有些怔忪,身上冷汗滚落,被凉风一吹,如坠冰窟。
明镌闻言,微垂的眼眉舒展了些,他确实是因这些事由生气若是旁人,只当他是狗叫便罢了;
可闹成这样的偏偏是自己的表兄,他还浑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还在反复的前后奔走。自己明里暗里提示了他数次,他却一点也不曾往心上记。
再是表兄,那也比不上自己嫡亲的妹妹,明镌自然做得出取舍。
“木世子,你既会说你恋慕青梅竹马、陪伴之情,说自己是为了尽母亲曾言的兄长之责,对殿下多有照拂。
但木世子可曾想过,殿下与木世子往来,同样是为二家友好。殿下早慧,虽是妹妹,却也包容着木世子的诸多作为,正如前后这些事情一出外头,早有人窃窃私语,殿下仍旧顾念手足亲情,不曾斥责半句。
这些难不成是天经地义,妹妹就该做的?殿下生来并不欠你木家的,便是寻医问药,为明小世子诊断腿疾,这原也是二府之间的事,不必叫她一个小姑娘来承担,更何况如今明小世子腿疾稳定,不日便可痊愈,更不必再用这些陈年往事来论恩情。”
“殿下并非小心肠之人,不会与木世子计较此事的得失,只是木世子也应当晓得,没有人天生便要为了旁人的过错一退再退。”
“当真……这样严重吗。”
木远泽有些喃喃自语。
他心中悔恨挫败交织,间或也有些茫然若是叫从前的他来看,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又有何错处?
而这位面上无情无义的云少天师,仿佛已然窥见他心中在想什么。
他眉心微微皱了,道:“木世子口口声声说心仪,却不知心仪并非得到,并非占有,而是爱其所爱,敬其所敬。”
这话,恐怕木远泽一时半会儿是听不明白了。
不过自己今日败于人手下,如此惨败,已算得上是当头一棒,这些话他眼下听不懂,回去好好想想,未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觉得此刻后心的疼痛稍稍好了一些,撑着一侧从原地站起来,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有意想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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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什么,却已瞧见那少天师重新赋剑于腰,回小坡去了。
其人方才与他酣战一场,衣袍却丝毫未乱,不见半分狼狈,如流云照水,又融入了山间去了。
明镌见他被打成这般凄惨模样,心中的怒火也散了散,上前去扶了他一把,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化为一声叹息:“表兄,我与你相识多年,若是旁人如此冒犯阿锦,我必不可能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我二人好歹有些兄弟情谊,这话我思前想后,还是想与你说。”
木远泽还有些失魂落魄,愣愣地说:“什么话?”
“我妹妹同我家所有人一样,爱憎分明,她若喜爱,面上可见端倪,眼底可见蛛丝马迹。阿锦对表兄毫无半分男女之情,表兄也试过了,追逐未果,何不放手?
再者,表兄多年来性情总有些天真烂漫,做事不曾想过后果,我们倒都知道表兄并无坏心,但正如今次求娶之事一般,旁人得了这些消息,受委屈的反而是我妹妹。
从性情上,我父王母后便舍不得让阿妹交给表兄,你二人性格并非良配,表兄应该明白的。
如今舅母也显而易见的表示了不喜,表兄当真要让自己尚未过门的夫人,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便被自己的婆母痛恨上吗?”
他终究还是如同往日的兄弟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好似还沉在自己与云郗的话中,也不强求他立刻就能明白,只牵了自己的马,转身回草场去了。
木远泽立在原地,还有些愣愣的。
待到其他人都走后,他那匹自小就跟着他的马儿便立即凑到他的身边来,亲昵的拱了拱他。
若是往常,他必定拍拍它的头,以示喜爱,可眼下它实在没有这份心思。
倒不想马儿见他心情不畅,遂窜入林中,不知做什么去了。半晌之后回来,口中叼了一叠鲜草,放在他的面前,如献宝一般。
这是马儿爱吃之物,它倒是殷殷切切地希望能用自己喜欢的东西,换得他的欢心。
可是人是不吃马草的。
在这一刻,木远泽似乎已有所了悟。
己所欲者,非爱人之欲也。
*
云郗回去的时候,正瞧见素色的衣袍一闪。
那位小殿下找了个僻静处,瞧着是在休养生息呢。
可他分明知道,其实刚才身后跟了个小尾巴,将他的话都听了去。
他走到明锦身侧,见她鬓边一朵珠花有些摇摇欲坠,便自然无比地俯身下去,替她将珠花簪好。
青年气息扑到她的鼻尖,与平素里的冷香不似,带了些炽热之意。
明锦有些想躲,又想到自己方才听到的,禁不住分了神,由着他动作,一面喃喃问起:“少天师,方才是在为我出气么?”
第68章
这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但云郗垂眸很是认真地想了又想,才道:“若要说来,其实不是替殿下出气,是我自己为殿下打抱不平。”
明锦眨眨眼睛,大抵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有何分别?”
云郗顺口答道:“我是为了我的气恼而动手,而非为了殿下,若是冠上‘为了殿下’的名义,不过是为了挟恩图报罢了。日后若有人这样诳骗殿下,殿下可不要信才好。”
这话说得很新鲜,又弯弯绕绕的,明锦半晌不曾反应过来。
待想明白了,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对面那仙人似的青年人一弯眉眼,话中好似有点若有若无的幽怨:“自然,这些道理也只是对外人而言,若是自家人,譬如王爷与世子,说些‘替你出气’,才是理直气壮。我如今是没有什么身份,怎敢随随便便替殿下出气,只好替自己出气了。”
明锦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他想要些什么。
他巧舌如簧,明锦说不过他。
她的心绪有些乱,到底不曾想好什么,垂下眼去不和他对视,心中又有些不服气地想,任是他说的这样天花乱坠,其实叫别人一看,不还是在“替她出气”么。
某位少天师哪里是在说什么道理,他不过是想引出后来这些光明正大的话罢了。
他方才和自己说了那些话,将心中藏着的什么念头都掏出来给她看了,见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逼她一定要说,遂先下了小坡去寻兄长,留她好好想一想。
可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而不由自主地跟着下去,看完了云郗与木远泽的那一场交锋。如今又重新和他在此,方才那些泪涟涟与依赖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浮现上来,明锦还是悄悄红了耳尖。
云郗看着明锦,又问:“殿下可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明锦不想回他。她自觉自己脸上虽有些热,语调却正经,只道:“这儿也没甚吃食,怎生好大一股酸味。”
云郗低笑了一声。
他俯身过来,离得很近,温和的目光在明锦面上停了停,却低声道:“殿下的脸,甚红。”
明锦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待反应过来之后生出些羞恼,语调提了提:“少天师此话,实在有些放肆。”
云郗闻言,面上的笑意更显。
他的眉眼里露出些昳丽的锋芒来,在明锦看过来的眼神里,他轻笑:“难道不是从我对殿下有了心思那一刻起,便是放肆了?”
明锦不答,他便又说:“若是殿下不允或是不喜,也只用说一句,我自当遵循殿下的心意,绝不纠缠。”
“殿下,想说么。”云郗笑眯眯的。
明锦看着他,总觉得他不像平日里那云上仙了,他的话是正经的,却无端叫明锦觉得像是诱引。
明锦分明想说些什么,可思绪在心中兜兜转转,半晌也开不了口,只是面颊上的绯色愈红。
云郗看着她的模样,忽而想起来还在天师观的时候。
那一日阿康时替他施针,清虚真人将手书送来给他一观,那手书上所写,乃是明锦同清虚真人通的气,说是王府上下皆愿意为他得偿所愿出力,想了许多好法子。
那时候,王府诸人,甚至包括面前这位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可知道他所图谋的不是旁人,而是她自个儿呢?
明锦说不出来,只用那双莹润的眼睛瞪他一眼,嘀咕了一声:“那也不能这样。”
分明就是答非所问。
但云少天师知道答案。
若是往常,云郗倒也罢了。
可与她在府中这些时日,先有挽花阁那一夜,后又有今日之谈,对明锦的心意,他不敢说自己是何等了解人心的好手,却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未必没有成的时候。
是以他“唔”了一声,很有些洗耳恭听请教的意思,只问:“殿下所指,是哪样?”
明锦轻咳了一声:“不许那样放肆。”
云郗看着她面颊如花的模样,分明眼底有些羞赧,神情却正经,实在是有些想揉一揉她的鬓发。
只可惜,如今这些通通都算作“放肆”,他如今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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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的资格。
他只得垂眸掩了掩神情:“那殿下的意思,除却放肆,是允了?”
明锦欲盖弥彰地极快回答:“没有。”
“殿下的意思好生高深既不是允,又不是拒,那是要如何呢?”
明锦也觉得自己如同被他架在火上烤她怎会知道呢?
好坏的人,好坏的心肠,她想不出来。
明锦不知是要如何,过了好半晌,她也只有一句细若蚊呐的嘟囔:“随你的便,我可不知道。”
这就是自暴自弃了。
云少天师大获全胜。
他也向来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问到此处,也不再逼了。
正巧听得下头锣鼓一响,大抵是人来的差不多了,草场上的小比就要开始了。
明锦还是有些好奇兄长的,便凑到那头往下看过去,果然见草场上一片人头攒动,无数马儿在其中,一草场的青年才俊,阿兄一身玄色衣袍,在中间格外显眼。
她喜欢看,云郗便陪着她看,差了人过来将椅子搬去视野更好的地方,又要了些果盘上来。
镇南王府的掌珠,除了苏铭那样的蠢蛋敢在明面上犯浑,其余人都是毕恭毕敬的,侍从们更不敢怠慢,上了好些时令鲜果。
明锦从未上过马,前世去的也多是些风花雪月的去处,哪里见过这样比斗的场景。又因自家兄长在马上,明锦满心期待,看得目不转睛。
云郗在侧,从果盘里拣了个青柑,一点点剥开,然后递给明锦。
小殿下正看着,她倒是习惯了使女们投喂,这会儿心思也全在比斗上了,下意识以为还是使女们在侧伺候,便侧过头去咬了一口,不想咬到了云郗的指尖。
酸酸甜甜的柑子香气下夹着一点儿冷檀香,明锦正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就听得身后一声:“我儿怎叫少天师伺候,这样娇气。”
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咬着了什么,连忙退了开来。
青柑是酸甜口的,并不算刺激,明锦却觉得心都在怦怦跳。
镇南王正从小坡的另一头走过来,明锦不知父王是不是看着了,心中愈发跳得厉害了:“父王怎么来了?”
云郗看了她一眼,也没说甚么,只是将手收入了袖中,和平素里一样恭谨有礼,起身行礼。
镇南王面上都是笑,走上前来摸了摸明锦的发顶:“怎么,我来都不能来了?莫不是我儿瞒着些事,不敢叫为父知晓?”
其实这不过只是一句顽笑,但小殿下自己有些做贼心虚,因而没敢接话。
镇南王觉得哪儿有些不对,但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走到明锦身边来,同她一起俯身看向下头的草场。
明锦虽然是头回来这大猎,却也不是不会观察,这周遭不见其余王侯,大抵是只有自己父王一人来了,不由得有些担忧:“可是父王那儿出了什么事儿,父王怎么提前离席了?”
镇南王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说道:“天使还未到,无非只是些人在那左右说话罢了,没甚意思。那般场合,以咱们家的门第,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陪着出席。我儿头一回来此,我也不大放心。”
听到父王是因放心不下自己,特意出来寻的,明锦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见父王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下头的比斗,明锦也凑过去一同看了,还同他讨论讨论。
这样父女相得的场合,云郗知情识趣,不会随意开口。
倒不想那头镇南王随口点评了场上几人的马术,忽而话锋一转:“我儿,滇地的青年才俊,大抵都在此了,可有中意之人?”
明锦还全心全意地看着呢,闻言有些没反应过来:“父王是何意?”
镇南王便大笑:“我儿这是看谁看得如此,都入了迷了!”
明锦这才反应过来父王在打趣自己什么,便说道:“我不是在看兄长么!难不成我还能看些什么别的人?”
镇南王回道:“可不一定,说不定在看你表哥也不一定。”
云郗原本在一边,听到此处,大概意识到镇南王要说些什么了。
临真郡主的婚事,一直是如今王府的首件大事,人选迟迟未定,云郗先前也从明镌那里听了些口风,知道王爷和王妃到底还是多想听听明锦的意思,不想随意将女儿许了人去,今日来,恐怕也是想亲自叫女儿在这些才俊之中选一选的意思。
这样的消息,他是不大方便在一旁听着的,便寻了个由头告辞下去。
镇南王倒是欣赏云少天师知情识趣,又想起来在玩笑间听爱妻说了些浑话,心中也有念头微微一闪而过。
他们夫妻两向来心意相通,这念头也确有可取之处。
不过首要的,还是自家女儿的心意。
周遭的人都下去了,也没了旁人在一侧听,镇南王的话也直白了些:“我的儿,你也晓得,你母妃和我时常为你的终身大事担忧,先前你哥哥兴许也来找你问了话,只是时常不曾听你说个准话。”
明锦哪里会想到父亲会亲自来同自己说婚事?她有些羞涩,只说:“女儿还小,还想在家里再陪您和母妃几年。”
镇南王看着自己这小女儿还有些稚气未脱的样子,心中也是一片柔软,压低了声音道:“我与你母妃先前也是这样想的,咱们家的女儿也不至于这样火急火燎就要嫁人,又不是留不起这几年,我与你母妃自然也是舍不得你,想让你在家中多呆些时日。”
他顿了一顿,面上终于有了些暗色:“只有一桩事,方才在席间,我听有些人说起,这一趟天使代帝巡边,实则有采选秀女之意。若此事属实,按咱们家的门第,兴许你是要中选的。你二个妹妹还不急,她们年龄尚小,还不到选秀女的年纪,你却已是适龄之年了,婚事得先定下来才好。”
明锦微微有些吃惊。
念头在心中转了一转,她忽而知道,为何前世里父母这样着急,过了年就将她的亲事定下,也不允她推拒谢长珏的缘由了。
若是陛下确有选秀之意,那按当朝律令,九品以上官宦之家适龄女子皆要待选,先由天使将名册采选到上京城去,再由皇后与六尚局亲自定夺。
待选秀女,听着是桩好事,实则苦不堪言。
选秀圣旨一下,官家嫁娶即刻停下,所有符合条件的适龄女子,皆要待选秀女。不管先前是否相看人家或是口头订立婚约,只要六礼不曾走完,便要待选。
如此停下,至少大半年天使才会将名册整理好带回宫中,再有个小半年才会放出初选名册。
这前后上下大抵一年里,即便是不知自己会不会选中,也不得相看他人。
等到宫中名册下来,诸位中选秀女又辗转至上京,再次遴选。
选过之后,又要入六尚局,亲自学习宫规礼仪,受诸位教引嬷嬷调教半年有余,这才真正由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甚至陛下亲面选人。
如此前后折腾一番下来,至少两年有余,大好年华便此搁置。
若是选中,从此就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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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可是当下皇后地位稳固,太子更是正值壮年,这个时候入选,只能作浮萍,绝非好事。
若是不能选中,放回至原籍,年龄上便稍大了些。
家中若有权势,这还还说,于婚嫁上不碍事;
可若家中没有权势,年龄一大,先前相看好的人家多半改了主意,背地里指不定还要嘀咕,这选了秀女还选不上的,说不定是有些隐疾才被皇家放弃,此生便是嫁不出去了,便此葬送一生。
这大选秀女,实则是一桩十分劳民伤财之事。但天子嫔御,听上去何等光宗耀祖,更何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底下人也不敢怨怼。
明锦听父王如此言说,终于明白前世父母的良苦用心。
难怪前世他们定了谢长珏,便速速地将六礼走完,再将她嫁出去,只怕是她真的要待选秀女无论中不中选,都很要吃一番苦头。
比起中选入宫,谢长珏便再是一桩好事不过了。
只是如若此事属实,那确实要早做打算,明锦心中也飞速地思忖起来。
镇南王看着自己身侧身量小小的女儿,更是满心忧虑。
他绝无让女儿入宫侍奉之意那皇帝是谁?是祁王的父皇,是谢长珏的祖父!自家掌珠这般如花似的年龄,怎可让自家女儿葬送在宫中年华?镇南王光是想到那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情便要呕血。
更何况,到如今皇家都未废弃嫔妃殉葬之事。如今皇帝年老体衰,未必哪年就去世了,女儿若中选,就算得宠,若是膝下无子,到头来还要殉葬,他怎生舍得?
他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皱的紧紧的,却听到那头女儿安慰:“此事未必就是真的,父王不必如此就担忧,没得伤了身子。若是真的,咱们如今也还有时间,父王且宽心。”
她自己的婚事,受苦的是她,她心中知晓这些利害,却还反而过头来安慰自己,如何不叫镇南王心软?
镇南王看向女儿的目光更是柔软了几分,他也不提选秀的事了,只顺着她的话说道:“正是如此,是以为父这不就来了?这草场上,滇地的青年才俊都在此处了,我儿只管随意点,喜欢哪个为父都能将其聘来。”
他还真是不曾说假话。
以镇南王府在滇地的声望,想要求娶明锦知人多如过江之鲫,只是王府从来不曾松口,也不允这些人上门来。
若是镇南王府肯,这些人家中有的适龄的儿郎,那是恨不得整日叫他们打扮得风流倜傥,在王府门口走来走去的。
明锦随意扫了一眼,只觉得也不曾看见什么惊才绝艳之人,有她阿兄在场上,其余之人皆被他压了风头,哪还有什么出彩的机会?
那苏铭被她阿兄打得节节败退,瞧上去更是好笑了。
是以她随口说道:“这场上诸位,瞧着还没有阿兄一半好,我谁也看不上。”
镇南王原本想笑她这个娇娇眼光未免太高,只是他也顺着女儿的视线往下一看,但见那草场之上马儿交错,人与人混在一起,实则是有些看不清的,当真只有他那长子一身玄红交织,在人群之中势如破竹,谁也拦不下他的攻势。
人比人,气死人,此话话放在择婿上也同样说得。
自家有这样好的儿子,也难怪他妹妹眼光刁了,珠玉在前,哪还看得上这些草包?
镇南王浑然不觉将那些比不上他儿的人称作草包有何不对,心中有些与有荣焉,一面也觉得头疼起来。
女儿眼光如此之高,这场下谁也看不中,那要去哪儿为她寻觅如意郎君,去躲避那选秀的祸事?
滇中的青年才俊都在此了,王侯将相各家的继承人皆在场下,再看不中,要考虑的就是那些没来的了。
那些便是年纪小的或是庶出子弟了,难道回头还是得叫夫人去留意留意那些年龄小一些的?
不成,这些人未必有好的,若有好的早也被人定去了。
可若是抛开这些王侯将相之家,那能入他法眼的无非就是科举之子,但如今也非放榜时节,他就是想去榜下捉婿,如今也无贤才让他捉。
镇南王越想眉头越紧他捧在掌心的掌珠,若是配了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岂不呕死?
明锦心中也微微有些惊意。
她自听了父王说皇家有选秀之意,便翻起了前世的记忆,想起来前世里确实有这样一遭。只是那时候她已嫁作人妇,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加之那时候她也年龄尚小,未曾将选秀与自己的婚事连到一处,不曾想到父母的良苦用心。
她重生这一世,着实不曾将婚事放作一桩大事来对待,若当真要火急火燎的寻个夫君,便足够叫她头疼的了。
这父女二个心中都想得头疼,下头的草场陡然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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