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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条缝,苑姝悄悄望见,一女子半躺在男子怀中,男子正喂她葡萄,非应季的葡萄看着却很新鲜,刚从藤上摘下来一般,汁水充足,沿着女子纤瘦的下巴一路向下,快要没入衣领。

    男子俯身阻止汁水前进……

    房门忽地被亦青迅速合上,神色倨傲,“夫人您也瞧见了,将军此刻正忙,实在是没空见您。”

    第36章

    那晚后,苑姝便闭门不出,二门不迈,将自己关了起来,更是把自己的心也关了起来。

    玲珑如往常开门、开窗后,她侧身看向床幔垂落的床榻,心疼不已。

    “小姐,我们许久未回苑府,不如回去看看?听说将哥儿长高了许多。”

    她话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惹得她的小姐又伤心。

    床幔被掀起,一只纤细骨感的手伸出来,接着是一张更加纤弱的脸,透着病态的白。

    小姐嫁人前还娇憨丰腴的,这才多少时日久就瘦了这么多。

    “玲珑,我这么吓人如何回去见父母和哥嫂,只怕将哥儿也认不得我了。”

    她这几日生病,没什么胃口,只吃一些清淡的粥,不照镜子她都知道肯定瘦得只剩下骨头了,要是将哥儿见了她说不准要把她认作是白骨精现身了!

    “小姐是京中第一贵女,风姿依旧,怎会吓人?”

    苑姝苦笑摇了摇头,沉默了会儿抬头,“我不愿她们为我伤心、气恼。”

    “小姐,你应当告诉老爷夫人你过得不好,我们回苑府吧!”

    “姐姐恐怕是回不了家了。”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女声。

    “姐姐这是要回哪儿?”言语间难以掩饰的自傲、得意。

    看到来人,玲珑和铃铛挡在苑姝塌前,十分戒备地盯着来人。

    “我没有妹妹。”苑姝眼皮抬也不抬,不必看也知道是那劳什子婉柔姑娘。

    听苑姝这样说,婉柔也不生气,她没必要和一个失了宠爱又重病在床的人生气。

    “我不过是担心姐姐,若是姐姐想去哪儿我也好及时禀告将军,毕竟将军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来关心姐姐。”

    苑姝缓缓侧卧看向婉柔,一身青绿色衣裙,发髻上只插了根碧玉簪子,她弯了弯唇角,“婉柔姑娘这幅样子,让我不禁想起在宫中瞧见过的一种鸟,名唤孔雀,青绿色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十分漂亮。”

    “而且雄孔雀在向雌孔雀求偶时还会开屏,此等奇观实在难见。”

    说完苑姝轻笑出声,连带着玲珑铃铛也一起笑起来。

    玲珑铃铛面面相觑,她们二人虽没见识过孔雀那神鸟,但听苑姝描述的如此惟妙惟肖,又正好和婉柔一一对上,很难不明白小姐是在故意取笑她。

    婉柔自然也听出了话外之音,愤然跺脚,虽然生气,却没忘记此番前来的缘由,故咬牙切齿道,“不许笑不许笑!苑姝你给我记住!只要你在将军府一日,你的日子便会难过一日!”

    “别以为将军是真心待你,他可牢牢记得父兄是如何离他而去的!苑姝你永远都是他的仇人之女!”

    苑姝你永远都是他的仇人之女——

    自婉柔走后,这句话已经在她脑海里回荡千回,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的眉头紧蹙,想得脑仁儿生疼,纤长的玉指附在太阳穴上一指之处轻轻揉压,想着借此舒缓头疼。

    他当真如此想吗?一个将帅之才,竟比那白脸红唇的戏子还厉害,藏得这般深,这一出戏想必是准备了许久……

    从他立下赫赫战功起,再到亲自求娶苑家女,然后十里红妆,又一改传闻的狰狞可怖,待她温柔体贴,甚至亲自教她骑马,为她牵马绳……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起来,实在是教她心惊肉跳。

    “玲珑……咳…咳咳,备笔墨纸砚。”说着,苑姝半撑着身体要从床上爬起来的架势。

    玲珑赶忙上前搀扶,担忧又关切,“小姐你身子还未痊愈,怎能起身啊?”

    “我需写些东西,好玲珑就一会儿,我就写一会儿。”苑姝牵强地笑着,面如纸色,十分憔悴,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没了什么力气,靠着玲珑才撑着坐起身。

    玲珑知道自家小姐向来是看着圆乎好性子,实际上脾气犟得很,不让她做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要做成,且不计后果。

    玲珑给她披了件加厚的红狐狸毛做的大氅,毛发油亮极暖和,是苑家二哥知小姐天冷容易手脚冰寒准备的。

    许是卧床有些天数了,苑姝站起来腿脚还有些不稳,晃了三晃,还好有玲珑在身侧扶着。

    苑姝坐在书桌前,提笔还未写字便咳了一声。

    这一咳嗽就止不住了一般,更是要把肺给咳出来才罢休,咳了一阵才停下。

    玲珑轻轻抚着她的背,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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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家小姐真是大人、夫人和公子们捧在手掌心长大的,谁人见了圆润可爱的小姐能不喜欢,偏这谢将军是个眼瞎心盲的,居然敢辜负小姐的一片真心!

    当真是该死!且应该乱棍打死!

    “小姐……”

    苑姝朝她笑了笑,拿笔杆子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我知你想说什么,待我身子好些了便回苑家住几日,我想阿爹阿娘了。”

    玲珑激动地点头,小姐终于想通了!

    说完这句花费了好些力气,苑姝缓了缓才开始提笔写字。

    「和离书

    长风亲启:

    数日不见,不知夫君可添衣,妾寒病缠身,卧床多日,望君莫病莫念莫思。今日妾得知一消息不知真假,但若是真,望君莫怪家人,只罚妾一人即可,妾愿一人之身代家人受过,妾愿自请和离,此后终身不嫁,青衣伴古佛为谢家诵经。此后愿夫君一生平安,康健无虞。」

    “小姐,这是和离书!”玲珑自小跟着小姐伴读,也尤其爱读书,故识字较多。

    她担心地望向苑姝,一脸平静更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小姐天性烂漫,从小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稚气和开怀的笑容,可眼前的小姐冷静的像换了个人。

    她也理解,姑爷才是那个转变最大的人。

    “玲珑,我想开了。明日你就把这和离书送到他的书房。”

    苑姝回到榻上,吩咐玲珑,

    “这几日你们都累了,回去歇着吧,养精蓄锐过几日我们就一同归家。”

    她神色淡然,娇憨明媚的脸上多了丝掩盖不住的愁容,水汪汪的一双圆眼没了光,眼中是看破红尘,不愿染是非之感。

    见小姐态度坚决,一副她不答应佯装嗔怒的模样,玲珑只好点头。

    她吹灭了榻前的其余蜡烛,只留了外边的两根,又将床幔放下,床上不至于太亮。

    做好这些,玲珑就退下了。

    苑姝平躺着,眉头舒展,不再多想多虑,也不再为了他难受,本来没什么睡意的她不一会儿便睡沉了。

    吱——

    窗户被从外边半开,翻进来一个人。

    屋内昏暗,只两盏昏黄烛火摇晃,照到此人脸上,是谢长风。

    他目的明确,踱步直奔床榻,到榻前又望着牡丹花样的床幔出神,不敢掀开床幔。这还是成婚时置办的,她很喜欢,他亦是。

    尤其是做那事的时候,小家伙受不住拽住床幔,顶上坠的香囊一摇一晃的。

    忆起从前,他唇角不禁勾起,冷峻面庞瞬间浮现一抹柔情。这几日他实在是忙,圣上下旨让二皇子协理朝政,批阅奏折,太子假意无心朝堂,暗中却给二皇子使了不少绊子,尤其是如蝗虫过境般涌在城外的流民,太子年前赈灾贪污所为全都展现出来。

    为了处理烂摊子,他吃住都在书房,几乎没离开过,还得想法子避着小家伙,以免殃及她。

    但还是让有些人有了可乘之机,想到白日小家伙被婉柔欺负,谢长风的眸子暗了暗。

    若不是她还有用,她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再让她蹦跶几日,都不会太久的。

    他又往前一步,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撩开床幔,呼吸都不自觉地变轻。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好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

    樱唇紧紧抿着,小脸苍白没有血色,脸颊好像只有他两指宽,像雨后的山茶花,很脆弱,随时都要随风而去。

    她瘦了好多。

    只听亦青回报,他还难以想象,亲眼看见才知道她居然瘦了这么多!

    他实在是该死!

    谢长风突然心悸,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弯下腰,颤抖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庞。

    “菀菀,对不起。”

    再等几日,他保证再也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脸上有点凉凉的,苑姝半梦半醒地蹙了蹙眉。

    谢长风迅速盖上床幔,原路从窗户又翻出去,将窗户合上,无人知晓他今夜来过,除了那滴泪。

    ——

    过了几日,苑姝大病初愈。

    她再也等不及了,她要回苑家。

    苑姝吩咐铃铛去送信,“这回不管他在不在府里,都要把信送到!”

    然后就和玲珑一起收拾家当盘点嫁妆。

    他的聘礼她不要,嫁妆她要一并带走,那都是父亲母亲和哥哥们给她攒下的,更何况谢家并非清贫,应当是瞧不上她的这点。

    “小姐!小姐不好了!!”

    苑姝想再大的事只要和苑府无关都是小事,她看着铃铛急匆匆跑进来,神色极慌张,比最后一块点心被玲珑吃掉还要惊恐,噗嗤笑了一下。

    “何事?你不要着急,喝口茶缓缓再说。”

    铃铛摆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刚从书房一路狂奔回来,路上一刻都没停过,累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急得她都快哭了。

    玲珑看出她的慌张,拉着她坐下,抚着她的背顺气。

    “小姐和我都在,再天大的事你也别急,缓缓把事情说清楚。”

    铃铛大喘了几口气,便拉着苑姝的手,急切道:“老爷……老爷和苑家一家子都被抓起来了!”

    “苑家被姑……姑爷亲自带兵查封了!”

    第37章

    “你说得可是真的?”

    苑姝有些不可置信,她与谢长风相处的这些时日可以看出他并非传言那般暴虐无情,娶她的缘由她虽然不知,但绝不是为了报复苑家。

    可眼下发生这档子事,又彻底颠覆了对他的认知。

    或者她从未真正了解他。

    铃铛大口喘了粗气,叉着岔气生疼的腰腹,神情悲恸,

    “姑爷,呸狗屁姑爷,是谢长风”铃铛淬了一口,“就是他亲自带兵查封的苑家,我去书房寻他,只有那个趾高气昂的亦青,他亲口和我说谢长风今日去查封苑家。”

    苑姝瞬间全身失了力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

    她半趴在地上,玲珑和铃铛赶紧一人搀扶一边。

    冬日寒凉,她们院的例炭从婉柔进府后减半,到现在的区区几块,平时根本不敢多用,前些天小姐生病卧床,炭盆不敢熄灭,才月中就把炭全都用完了。

    这屋子里没生炭,比外头还要阴冷些。

    相较于二人的慌张,玲珑略稳重,搀扶着苑姝,“小姐,当务之急我们绝不能就此放弃,不然这就如了歹人的意,苑府也真的无人可靠了!”

    苑姝看向窗外化雪的枝丫,雪水一滴一滴落下。

    枝条憋出点点绿芽,万物复苏,怎的苑家出了这档子事呢?

    眼下她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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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珑备马!”

    她语气铿锵坚定,从前是父兄护她,今日苑家遭了难,就由她来护苑家。

    玲珑牵着马到门口,瞟了眼马又去看苑姝的脸色。

    苑姝看着毛色雪白的马出神,上手轻轻抚摸了它脖颈的毛发。

    是谢长风送她的,她还没单独骑过,而且也许久没骑马了。

    “马鞭!”

    玲珑递给她。

    镶了血色红宝石的马鞭也是他送的,可眼下不是嫌弃的时候,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苑姝一把接过马鞭,拽着马鞍被玲珑铃铛扶了一把才坐到马上。

    大病一场,手上的力气不如从前了。

    “你们不必跟着,我一人去足矣。”

    说罢,她手中马鞭轻挥,马儿如离弦之箭冲出去。

    还有一条街就是她的家!

    苑姝挥着马鞭,额头冒出细密冷汗,她的身子刚好,尽管有厚实的披风,也无法做到密不透风。

    她咬牙坚持着,眼前却止不住的发黑,身体更是不受控制的失去力气。

    “将军,您可见到夫人?”

    亦青步履匆忙到大理寺寻到谢长风跟前。

    “不曾,她出府了?”

    谢长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自夫人离府,我从苑府寻到大理寺,路途中都未找到夫人。”

    “该死!加派人手去找夫人!若是找不到夫人,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是!”亦青拱手准备退下。

    “我和你们一起,兵分四队分头行动!”

    亦青拱手领命,抬头之际,

    嗖——

    一个残影从他眼前略过,只有谢长风刚说完的话还清晰在耳畔。

    苑姝,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苑姝缓缓睁开眼,入目疮痍,是个破败的屋子,她揉了揉生疼的头。

    方才她明明是在找谢长风要个说法的路上,怎么会到这间破屋?

    是谁绑了她?

    正狐疑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灰尘霎时弥漫整间屋子,灰尘颗粒弥散在阳光下。

    很呛人。

    苑姝用袖子捂住口鼻,止不住地咳嗽,待灰尘散去大半,才得以看向屋门。

    来人逆光而站,看不清脸,但她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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