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抬手护住头,可手不听使唤。
“知不知道这酒比你都贵?”
杨葆林没再管她。他抓起一只碗,蹲在池子边,捞起下水口里剩下的药材渣。最珍贵的酒液和蛇尸已经冲进管道里,捞不回来了。
他越捞越火大。
站起来,撸起袖子,拳头又一次对准了罪魁祸首。
巴掌盖下来,杨育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
一下接着一下。
“贱种!不成器的贱种!”
骂声离她很远,又很近。
她的眼睛对不上焦。头疼,脸疼,疼着疼着,变得发麻。像是被泡在水里,看着水面上的世界,她的反应变得迟钝。那些骂人的词却很清晰,它仿佛没经过耳朵,直接输入到她的脑子中,一遍遍回响,干扰着她的精神。
杨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农耕中最质朴的道理便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杨育继承杨葆林的血缘,可见这颗种子在被播种前,就已经坏了。
在“贱种”的辱骂声中,杨育顶着被打红的脸,忽然开口。
声音小小的,冷飕飕的:“你不看看自己?我能这样不错了。”
大概是真的被打傻了。她忘记自己的处境,忘记平日里学的看眼色,也忘了,在他们家顶撞杨葆林是绝对不允许的。
“简直是反了!”杨葆林怒不可遏,加重收拾她的力道。
他一把揪住杨育的辫子,一脚踢向她的肚子,像踹沙包一样踹她。
杨育挣扎着想躲,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
可厨房的门早被杨葆林关死了。
锅碗瓢盆被撞得噼里啪啦作响,打人的动静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她哭,她尖叫,却始终没有求饶。
*
魏淑琴下班回来,看见杨育半死不活地倒在厨房。
颧骨高高肿起,身上多处破溃。她把孩子从地板上扶起来,手一摸,后脖子湿了一片。
是血!
她喊了杨育两声。
小孩虚弱地抬起眼皮。
被女儿的惨状吓坏了,魏淑琴背起她就要往诊所跑。
她还没出门,就被杨葆林喝住。
“去什么诊所?你想让村里人看我们家笑话是不是?”
提起白天的事,他余怒未消:“死白眼狼,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脑子蠢笨如猪。居然把村长给我的蛇酒倒了,这顿打是她应得的。让她疼着,自己受着,疼够了才长记性。”
“看病不要钱啊?别大惊小怪。”奶奶也跟着拦,“这个年纪的娃都皮实,打几下,坏不了。”
魏淑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老公和婆婆都不同意,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好把杨育放回她自己的房间。
他们催她去做饭。
杨葆林特意交代:“我没点头前,不准给她吃的。”
魏淑琴没应声。
“听没听见?”他拍桌子吼,“我说杨育不准吃东西,回答我!”
“知道了。”她低声应。
……
夜深了。
杨葆林睡下后,魏淑琴摸着黑进了杨育的房间。
小孩醒着。
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她的眼里没有情绪,空得渗人。
魏淑琴连忙去检查女儿的伤。
身上有点烫,起了低烧。她后背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剥离时又扯开,血重新渗出来。
杨育没喊疼,像是感觉不到。
魏淑琴忍不住小声啜泣。
“不要哭,妈妈。”
她嗓子哑得厉害,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背,“没什么值得哭的。”
魏淑琴心里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气。
“你怎么这么傻,去倒他的酒?那酒跟他的命根子一样,你去触他的霉头干什么?”
杨育答不上来。
隔壁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很响,随时会把杨葆林吵醒。
魏淑琴草草给她上了点药,快步离开。
第二日。
杨育伤重,下不来床。
杨葆林依旧不松口,不许魏淑琴给她吃的。
到了晚饭时间,魏淑琴偷偷去找杨育。
“我扶你出去,给你爸道个歉。”
杨育不出声。
她妈急得不行。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又伤成这样,哪里受得住。
“你以前不这样啊……在倔什么?折腾自己有什么好处?妈妈求你了,服个软吧。”
杨育张了张嘴,声音比昨天更哑。
“我没做错。”
这一顿毒打,逼出了她骨子里的血性。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杨育平时看着没脸没皮,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糊弄得很。可那层软乎乎的外壳一旦被拆开,底下是硬的。
硬得像钢筋。
她靠着意志力,挨住了疼,挨住了饿。
第三天。
家里很安静。
杨育带着一身未愈的伤下了床。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喝水。
凉水一口一口灌进空空肚子里,她一直喝到胃里发胀。
家里没有存粮,只有上一顿的剩饭,它们全被杨葆林放进了旧木柜。她走过去,碰了碰上面挂着的锁。
铁锁冰凉坚硬,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
她知道,杨葆林还在气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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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那坛蛇酒的价值来看,短时间内,他都不可能消气。
接下来最好的结果,她能够想象:就像妈妈劝她的,自己去跟爸爸求饶。免不了,又会是一顿打骂,他打得过瘾了,可能会丢给她一些剩饭剩菜。
要是她今天再不吃东西,妈妈大概会先心软,给她塞点吃的。可那样的话,被她爸发现,挨打的人就会变成两个。
不管是哪一种,都很糟。
杨育都不想选。
她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菜刀上。
锁是撬不开的,但这个柜子用了很多年,木头早就老了。
她把刀插进柜子侧边的缝隙里,试了试,慢慢地用巧劲往外别。木板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过了一会儿,柜子侧面被她撬出了一个洞。
她的手小,从洞口伸进去,刚好够到盘子。
抓出来的,只要是吃的,不管凉不凉,看起来坏没坏,杨育直接往嘴里塞。冷饭没什么味道,但总比饿着好。
几乎没嚼,她大口大口吞咽。
锁起来的菜全吃光了,连装在小碗里用来调味的白糖,也被她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杨育很清楚: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杨葆林要是看见这些,一定会再打她,也许比上次打得更狠,说不定,会把她打死。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实际上,杨育的性子,谁也不像。她没烂在地里,做跟她爸一样的坏种;没有选择服从或逃避,成为跟她妈一样的孬种。
自学成才,杨育发育成一颗难对付的犟种。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她选择离家出走。
杨育全部的财产是五个钢镚。
把攒着的私房钱拿上,她穿上最厚的衣服,趁着爸妈还没回来,溜了出去。
关于去哪,杨育是有盘算的。
她记得妈妈总会从冯家带回剩菜。那样的大户人家,少一点吃的、用的,不会有人注意。
弱小的她,目前只能选择像老鼠一样生存。
*
冯丰宇的私人住宅坐落在雾溪村西侧的一处缓坡上。
雾溪村里每个人都知道它的位置,却没有谁会真的靠近。
杨育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是一座被圈起来的领地。外围是雪白的墙,墙体厚实,透着生人勿进的气势。白墙之外,刻意留出空地,像一道无形的缓冲带。
夜色给了她掩护,杨育沿着外墙行走。
不敢暴露在开阔处,只贴着灌木和阴影,进行非直线的绕行。
她仔细观察了很久,拨开一丛生长得过分茂密的灌木,后面露出一个狗洞。洞口很低,边缘被磨得圆滑。
杨育脱掉外套,深吸一口气,费劲地钻了进去。
手肘被刮破,身上的伤口也裂开了。她忍住没出声。
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装饰林沿着小路排开,树冠被修成统一的高度,连投下的影子都规规整整。
杨育贴着林子边缘前进,三层高的主宅在林子尽头显露出来。
真正靠近时,冯家的压迫感才变得具体。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很幸运地,她瞥见一扇虚掩的窗户,里面传来沉闷的轰鸣。
是一间洗衣房。
把窗户朝外推到最大,杨育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把自己挤了进去。
脚踩上地面,白色瓷砖衬得她的鞋格外脏。
在这个半地下空间,有十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同时运作,水流声与滚筒声交叠,掩盖了所有细小的动静。
洗衣房外,有佣人在聊天,声音被机器吞掉大半。
杨育慢慢地站直身子。
她看见一排排洗衣液和柔顺剂,整齐得像超市货架。旁边是熨烫间和烘干房,洁白的床单和衣服一件件挂着,没有褶皱,宛若展品。
白布,白墙,白灯,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衣服是不是快洗好了?”
门外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杨育猛地回神。
她扫视四周,看见洗衣房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把手上挂着抹布和清洁手套。
她冲过去。
拉门、关门,一气呵成。
黑暗重新降临。
她在剧烈地发抖。
空气里有拖把没晒干的霉味。
这是一个清洁工具间。
狭小封闭,暂时安全。
杨育蹲在拖把和水桶之间,稍稍有了点真实感。
她进到冯家了。
第44章舔舐【灰域】吃人的怪物。
一台洗衣机结束了工作,发出滴滴滴的响动,短促刺耳。
清洁间里,杨育盯着眼前的门。
这里太小了,没有退路。
如果有人推门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洗衣机被拉开,湿重的衣物被取出,丢在推车里。佣人没有说话,专心地做事。过了一会儿,洗衣机再次启动,噪音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这个过程反复了好几次。
每一次机器停下,杨育的心就跟着悬起,等重新启动,她才敢正常呼吸。精神被拉成紧绷的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变得静悄悄。
杨育把耳朵贴在门上,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才轻轻拉开门。
洗衣房的灯已经关了,整片空间陷进黑暗,只剩下半地下窗户外那点惨淡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留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推开洗衣房的门,她走进走廊。
这一层的灯全灭了,越往里走能见度越低。
半地下的结构复杂得不像住宅……迂回的走廊,紧闭的门,时而出现的岔路。杨育贴着墙根走,黑暗让方向感彻底失效。
想为自己找一个舒适的藏身所,可她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要去哪。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连自己走过哪里都分不清。
鼻子动了动,在最需要指引的时候,杨育闻到了一点气味。
轻轻的淡淡的香气,像烤面包。
是错觉吧,她难以置信。
那气味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存在,她遵循馋嘴的本能,跟着它走,畅通无阻地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到达一个空置的房间,气味变得清晰。她抬手摸向墙面,砖块粗糙,指腹蹭过带起细灰。
顺着墙往前挪,脚下小心试探,右脚落下去的瞬间,没有踩实。
似乎是低了一截。
她弯腰,用手去摸,碰到一条窄窄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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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面包的香气,是从下面来的。
杨育犹豫了一会儿。
反正对于她,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这份自暴自弃,让她生出几分勇敢。
她抬脚踩了上去。
那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长,也很陡。
她手扶着墙面,缓慢往下挪,墙面冰凉,寒意沿着指尖传递向她的身体。杨育走了好久,腿开始发软,终于看见尽头。
有一扇门。
门下方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暖光。
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杨育蹲下身,把脸贴近地面,用力嗅了一下。
——面包!
她确定了。
刚出炉的那种,热的,软的,带着甜味。
“咔、咔,咔。”她听见自己在咬面包,外皮微脆,里面是软的,每一口都无比清脆。
幻想是假的,但,声音是真的。
一片阴影带着吃面包的声音移了过来,门缝的光被遮住。
有什么东西,停在了门前。
光消失的时间,杨育的血凉了,一下子清醒。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住了。她凝视那片黑影,脑子一片空白,全世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快点走掉,快点走掉。
她闭上眼睛默念,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阴影没有离开。
良久,它伫立那里。
让她逐渐怀疑,那是不是一个不动的死物。
“咚!”
一声巨响。
门后的东西在拍门!
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得极大,震得她耳膜发疼。
杨育瞬间弹起来,转身就跑。
鞋底在台阶上打滑,她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咚!”那拍打声连续地响起,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大口大口喘气,肺像炸开一样。跑出楼梯,杨育没控制好跨步,跌了一跤,鞋掉了。
立刻爬起来,把鞋抓起来抱怀里,她赤着脚继续跑。
走廊在眼前扭曲,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弯,撞了多少次墙。
直到杨育看见一个熟悉的门把。
她欣喜地扑过去!
门被拉开,她跌进洗衣房,踉跄着冲回清洁间,反手把门关上。
黑暗在眼前合拢。
她用身体堵住门,浑身湿透,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恐惧退去后,身体开始反噬。
深夜,她发起了高烧。
*
洗衣机再次启动的时候,杨育被震醒了。
轰鸣声贴着地传过来,晃得她的骨头都在震,视线缓慢聚焦。
她缩在清洁间的最角落,抱着拖把,身侧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蛋糕。
蛋糕被塑料盒装着,起了点水汽,看上去放了好一会儿了。
它就被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杨育没有伸手。
空空的脑子冒出念头——有人来过这里。
她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远离那份食物。
……
高烧让时间变得断裂。
洗衣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滴滴滴,滴滴滴。
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有人靠近,汗水被清理,有凉意贴着她的额头,很舒服。
她张了张嘴,说梦话。
“妈妈……”
再睁眼时,清洁间里还是原样。
地上的小蛋糕还在。
旁边又多出了一瓶水。
理智被烧得殆尽,恐惧也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杨育扑过去,把蛋糕塞进嘴里。
甜味黏在舌头上。
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她呛了一下,还是继续喝。
视线在她放下手中的食物后黑了下去。
*
又是一阵晃动,让她醒来。
身体被塞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都是布料。杨育喘不上气。
世界随着轮子的前行一起滚动。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卡得死死的。
于是放弃。
意识再次沉下去。
*
等杨育再一次睁眼时,第一反应是……
我是不是死了?
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高高的货架一排排立着,米袋堆成小山,微弱的光让她看到金属的反光。货架上摆着罐头。
这里有好多吃的!
对于试图寄生冯家的杨育来说,这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她不敢走近那些吃的。杨育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本童话书,人濒死前能看到最美丽的幻象。一旦美梦达到顶峰,她就要被带到天国去了。
杨育这个类似仓库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心中的一丝丝庆幸,全部翻转成恐惧。
——是谁把她移动到了这里?
最好的猜测是,妈妈发现了她,在工作时找到了她。
最有可能的是,冯家的人发现了她。
可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他们不把她赶走,却把她丢进装有食物的仓库?
杨育不明白。
她抱着膝盖蹲在角落。
徒有猜测,没有答案。
窸窸窣窣……
有人在说话!
她竖起耳朵听。
仔细分辨后,杨育发现,声音来自通风管道。
赶忙用空箱子把自己垫高,她趴在管道边,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
“那些……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
“吃的不一样……长得也不一样。”
“之前那批不是都死光了吗……这批不知道……能撑多久。”
“嘘,别说了。”
声音消失。
杨育的心冷下来。
怪物……冯家有怪物……
跟她猜的一样,免费的午餐,一般都是老鼠药。
收集了一些装罐头的纸壳,杨育在仓库深处给自己搭了个窝。身体还没恢复,她枕着自己的胳膊,满脑子都是血腥恐怖的想象。
在惊惧中,她又睡着了。
《数人类的绵羊》 40-50(第7/16页)
半睡半醒。
忽然,杨育感觉有什么贴上了她的脸。
湿的,温热的。
那触感沿着脸颊移动,像是确认,或者,一种清理。
她不敢睁开眼,只能听见细小的声音。
砸吧,砸吧。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被吃掉了吗?
第45章怪物【灰域】舔~舔~舔~
它发现杨育醒了。
那一瞬间的肌肉紧绷,呼吸节奏的错乱,被它精准地捕捉。
它无声无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距离。
杨育一动不动。四周过分安静,时间流逝的速度缓慢。
她等了很久,久到心生侥幸:或许那个怪东西已经离开了。
悄悄地,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
这一看,头皮发麻……
一双亮晶晶的宛若带着磷光的双眼,悬在她的身体上方。它的手臂撑起身体,保持这个动作,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那视线像有实体,如网状的丝线,铺下来缠住她。
杨育的偷看,又被抓个正着。
意识到她知晓了自己的存在,它再一次俯下身。
这一次,动作不再收敛。
兴奋,欣喜,狂热。
它贴近她,温热的气息拱着她的脸。它舔舐得既全面,又专心,凌迟般一寸寸移动,细致得叫人发疯。
杨育惊恐地紧紧闭上眼,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
它马上被那湿意吸引过去,把溢出的泪液也一点不剩地吃个干净。
她哭了多久,它就舔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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