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足够周全,她守在通风口旁。
没有料到的是,杨育等到的响动不来自于仓库的那侧,而是……
厨房的正门口。
门禁被打开。
没有脚步声,那东西像是直接飘进来的。
眨眼间,它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杨育没反应过来,也没地方躲。
怪物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拉起她就走。
她吓得整个人往地上一躺,死命挣扎,不肯跟。
它力大,不管她怎么乱动,怎么踢,撞到柜子、磕到门边,都没有停。
只是一味地拖。
杨育后背的旧伤裂开,又添了新的。
怪物要去的地方是隔壁,她原来待着的仓库。
仓库门前,高级的门禁控制器显示红灯,被它扫视之后,那红光被硬生生篡改,跳成了绿光。
门打开。
它拖着她进去,一直拖到纸壳床旁。
杨育疼得直抽气。
怪物松开她,走开了一会儿,又抱着一堆罐头回来。
刚支起身,她准备躲,一个个罐头就朝着她的前胸砸了过来。
她像落水狗,它往落水狗身上丢石头。
忍无可忍。
杨育摸出了兜里的小刀。
“不准这么对我!”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不习惯。进了冯家以后,杨育一直很怕,怕失去这个落脚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现在,她在说话。
“我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不挨打!”
把刀奋力往前扎。
“你打我,我也会打死你!”
她浑身发抖,语调破碎。
“我会打死你的!”
在她开口之后,在这混乱的场面中,一个轻轻的人声响起。
“不要松手。”那个怪物说。
是小男孩的声音。
平直、清晰,标准的普通话。
这四个字,让杨育停了下来。
她的手上、身上,全是血。
大量的血,湿湿黏黏的。
仓库其实有灯,开关就在门口。
杨育不开灯,是怕外面的人看见。可现在,顾不上了。
飞快地冲过去,她按亮电灯。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恢复了正常照明。
一室明亮。
怪物躺在地板,躺在染血的罐头中间。
他看上去……特别正常。
皮肤偏白,并非生病的惨白,是长期不见光的白,带着一种缺乏生机的黯淡。他的皮肤薄薄的,皮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脸蛋生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瞳孔是浅淡的琥珀色,神情空空的。
一个白净的长相可爱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纯白,白衣别进白裤,衣料的材质特殊。跟她先前看到的“怪物”穿的一样,大概是某种实验服。
男孩看上去比杨育还小一点,也没她高。
他平静地看着她。
流出的血以极快的速度染红他的白衣。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面相见,鲜血淋淋,心惊肉跳。
第47章求死【灰域】他们可以一起死。
“不要松手”。
这是冯氏在回收站外拉起警戒线的那天,杨育对那双扒着垃圾坑的小手说的话……当时躲在坑里的人,是他。
那就意味着,虽然男孩的举动怪异,但也有很大的概率,他是怀着善意把她藏到了这里。
杨育心里升起愧疚。
她跌跌撞撞走近他,蹲下来,去查看他的伤势。
小刀造成的创口大多不深,有许多道是皮外伤,伤得最严重的是他的上臂。皮肉翻开,血一股一股往下淌,滴在地上。
杨育慌乱地把手压在他的伤口上,血液从她指缝里溢出来。她没有急救的经验,只知道不能松手,嘴里不停地碎碎念,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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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怎么办……”
男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他打量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慌张,即使她的动作把他压疼了,他也只是不出声地凝视着她。
“怎么办?”杨育求助无门,抬眼问他。
男孩回应了她的提问,吐字清晰。
“死。”
杨育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点,血又涌出来,她慌忙按紧,满心的不解。
“你说什么?”
刹那间,情况失控。
男孩突然伸手,抓起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朝她刺过来。
杨育眼睁睁地看着刀落下,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往后一躲。
刀尖擦着她的衣服掠过。
“你在干嘛!”
她跳起来,连忙后退,与他拉远距离。
刀握在他的掌心里,对着空气划。
“死。”
男孩又重复了一遍。
语调平缓,是在向她陈述着这个选项。
他的意思是,他们可以一起死。
——疯子。
杨育完完全全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她意识到:眼睛是有欺骗性的。
见到他的脸,她开始觉得他是个普通的小孩,自己的同类。
可他不是。这东西,仍然是之前那个舔她、砸她,把她拖着走的怪物。他的危险性,不会因为外表像人,就有所降低。
男孩的胳膊垂了下去。刚才那一下的动作太大,出血得更狠,他的脸色煞白,眼睛半阖。
杨育没敢再靠近他。
她转身去拉仓库的门,是锁死的,拉不动。
只能用老办法,通过通风口爬到厨房。她记得,在那边的更衣室墙上见过一个急救箱。
有一瞬间,杨育想到,要不然不管他了。
没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她出不去。仓库和厨房都被锁着,他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对杨育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以说,只有坏处。
冯氏的人最终会找到她,会报警。那她就完蛋了。
男孩躺在地上,眼睛合拢,失血让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杨育停在他面前,观察了几秒,确定他真的没有意识,才小心翼翼地过去,从他手中把那把水果刀掰走,放得远远的。
她把急救箱里的东西掏空,一股脑地搬了过来。
瓶子、纱布、绷带,还有几种她看不懂字,分不清用途的药水。
随便拧开了一瓶,闻到刺鼻的味道,她被呛得皱起脸。妈妈用过这种药水,杨育在家里闻到过。
她倒出药水蘸湿纱布,用颤抖的手把纱布盖上他的伤口。
男孩挣扎了一下。
“别动。”她轻声说。
包扎、消毒伤口、用多少药,全凭感觉。纱布几次滑落,杨育捡起来继续抹,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
等帮他的胳膊包好绷带,他不再出血,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
杨育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离他很近的时候,她的呼吸便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心跳渐渐地和他变得同步。熟悉的困意如潮水,一阵一阵向她袭来。
眼皮沉得抬不动。
撑着最后的清醒,杨育把绷带打好结。
困极了,她关掉仓库的灯,睡在了男孩的身边。
*
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雾溪村。
她家的房顶堆起厚厚的积雪,雪压得瓦片微微下沉。
杨育踩着雪,脚下发出咯吱声。走进家门,有一个雪人立在中央。
它的脸是塑料做的,脸上的笑很奇怪。
盯着那个笑,杨育肯定地说:“我做过这个梦。”
话音刚落,对面的雪人笑容裂开。
那道裂缝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雪块大面积坍塌。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小男孩,从雪人的身体里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干净,肤色雪白。
“我也见过你,”杨育认出了他,脱口而出,“你被我扎伤了,我很担心你的状况。你还好吗?”
男孩没回答。
他双脚并拢,站姿笔直,像一根被插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或许这不是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开场白,她有眼色地换了个话题。
“我叫杨育,你叫什么?”
“雪人。”
他答得淡定,坦荡。
杨育扑哧笑出声:“哪有人叫雪人的?这不像名字,像外号。”
不过,她也没有纠结于此。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外号。村里人喊我土豆,家里人叫我白眼狼。”
说到这里,杨育下意识地警觉,朝屋里看了看。
“我们别在我家站着了,”她压低声音,“要是我爸爸看见我,会打我的。我们出去玩吧?或者,去你家玩。”
小男孩冲她点点头。
杨育走在前面,下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世界变了。
院门不见了,雪地消失了。
脚下的是冰冷光滑的地面,踩上去没有任何回音。
他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亮得过分,四面八方的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穿着白大褂、戴着工牌的人在走动,他们的脚步很快,十分忙碌。
杨育看见了很多孩子,穿着和男孩一样的衣服。
他们大多都被固定在透明的舱体里,部分孩童的手腕和脚踝被束带捆住。
大家的头上,都戴着一个紧贴头骨的金属盔,盔的表面嵌着细密的接口,密密麻麻的电线从里面延伸出来,连接到舱体旁边的设备。
她望向设备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字符。
仪器背后同样有电线连接,它们如蛛网一般汇集,连接到实验室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它的形状像一座倒置的塔,或大或小的金属环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它不停地旋转。
当机器亮起蓝光,嗡鸣声在空间里扩散。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
舱里的孩子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浮起。他们神色痛苦,有的人脸扭曲了,有的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男孩碰了碰杨育。
他带着她,走向一台空着的舱体。
他熟练地解锁,拉开舱门,躺了进去。舱体合拢,尺寸刚刚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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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杨育问。
“我家。”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
这家太小了,不像她能进去的样子,杨育也不想进去。
她的目光被舱体边上挂着的信息牌吸引。
[实验体编码:00132
梦境代号:SNOW
年龄:7岁
身份来源:未登记(弃婴)
接入年限:7年
状态:持续实验中]
隔壁的舱传来剧烈的拍打声,杨育吓得一抖。
里面的孩子想出来,把舱壁拍得砰砰作响。舱的顶部喷出气体,那孩子的动作变慢,很快就安静下来。
杨育感到不适。
她想走。
可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仪器,同样的惨状。
有孩子不肯进舱,被白大褂按在地上打针。针头粗得吓人,直接扎进脊椎,孩子的惨叫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有的已经被折磨得瘦得脱形,眼神涣散。
还有彻底疯了的,在实验室里衣不蔽体地跑动。
人间炼狱。
那个叫雪人的男孩始终跟在她身后。
他背着手,仿佛在散步,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有个小孩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男孩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不一会儿,工作人员就把那个孩子拖走了。
杨育忍不住了。
“你家不好玩,我想走。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看着她,男孩说了一个字。
“死。”
这个字,像一滴血,溅到她的脸上。
仓库。
暴力。
水果刀。
杨育的神智骤然清醒。
实验室的地面像雪人的笑脸一样,裂开,碎掉。
第48章共生【灰域】小灰鼠和小白鼠要一起活……
杨育醒得很及时。
整层楼都被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填满。红光扫过仓库门缝,一闪一闪。
机械的广播响起:“注意。注意。实验体出逃,启动封锁程序。本层所有通道关闭,本层所有通道关闭。”
她僵住。
出逃的实验体,当然说的就是自己身边这个人。
大难临头了……
杨育扑过去,摇晃躺在旁边的男孩:“醒醒,快醒醒。”
男孩毫无反应。
一夜过去,他的身体状况变差了。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额头渗出大颗汗珠。他的眉头紧皱,像是被梦魇住。
任她怎么晃,他的眼睛依然闭紧。
封锁楼层就是为了排查,他们躺在这里,只要有人推开仓库门,就会立刻被发现。
杨育急得团团转:还能躲到哪?
她在货架之间来回跑,如困兽般焦灼。仓库的西北角,有成箱堆叠的货物,那些箱子堆得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
——有了!
她跑过去,用力搬起最外面的一箱。箱子有她半个人高,抱起来时,细瘦的胳膊抖得厉害,像濒临折断的柳枝。
箱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停下,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对讲机的交流声离得不近。
咬住牙,憋着气,她一鼓作气连搬了六箱,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最里面的两只箱子,是杨育的目标。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厨房偷的水果刀,刀刃上还有血迹,她用衣角擦干净,蹲下来,冷静地划开上层箱子的底部。
杨育的想法很简单,挖通上下两个箱子,他们能躲在中间。
可纸箱比预计得硬,刀刃划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她不得不用力锯。纸壳的断裂声让她头皮发麻,生怕被外面听见。
刀越来越钝。
搜查声越来越近。
杨育用蛮力把最后一块纸皮撕开,碎屑被胡乱塞进箱子里。
她快速整理掉自己的生活痕迹,跌跌撞撞地跑向男孩。胳膊酸到抬不起来,她拽着他的身体艰难地前行。
整齐的脚步声到达了仓库门口。
杨育把男孩放进箱子夹层,调整姿势,让他的身体完全藏住。
还差一点,她必须把外围箱子摆回去。
就在这时,刷卡器发出清晰的一声“滴”。
……完了。
只要门打开,她就会被当场抓住。
“咦?我的卡刷不开。”门外的人说。
“换我的试试。”
利用这个空档,杨育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回原位,并迅速地钻进夹层,把自己缩进黑暗里。
同时。
仓库门被推开,搜查队的人走了进来。
“逐区检查。”
“收到。”
杨育抱紧男孩。
太不安了,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设备启动的声音。
热成像的扫描仪缓慢移动,似有一双能够透视的大手,一寸寸摸过整间仓库。
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男孩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滚动。
扫描仪完成运作,没有发出警报。
“无异常。”
“下个区域,撤离。”
仓库的门关闭,脚步声远去。
黑暗重新降临。
杨育卸掉力气,像被抽掉骨头,浑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此时她才注意到,他们藏身的箱子里全是奶糖。
这包装,熟得不能再熟。是以前卖完废品后,她总会去小卖铺买的那种糖,她最喜欢的。
从前要捡整整一天废品,才能换三颗,现在,这里有满满一箱。
抓起一把糖,杨育哭笑不得。
生活总这样,在她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又偷偷塞给她一点好处。
她拆开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
看向怀里的男孩,杨育小声问:“你刚才帮忙了,是不是?”
他依旧昏迷。杨育拆开他胸前的绷带。伤口的处理不到位,周围发红,隐有脓水渗出。
急救箱里的药也用完了,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已经想不到还能做什么帮帮他了。
又拆了一颗奶糖,杨育掰开他的嘴,把糖塞进去。
“很好吃的。”她小声说,“要是在外面,我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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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分给你,我都是自己吃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会不会真的把他害死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
杨育把额头贴上他的,像之前他对她做过的那样。
他的体温滚烫。
男孩发出呓语,好像在重复着什么,她听不清楚。
做梦……杨育想起之前两次做梦的经历。
好像总是能跟他一起睡着,不清楚原理,可直觉告诉她,那是能找到他的办法。
努力忽略警报,不去想追捕的人。杨育深吸一口气,听他的呼吸,接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去贴近他的频率。
没过多久,她顺利进入了睡眠。
*
杨育听清了男孩在说什么。
是她曾在垃圾坑洞边对他说过的四个字:不要松手。
这句话,回荡在整个世界的上空,像云朵般铺开,挂满了整片蓝天。
他们站在上一个梦的尽头,那间实验室。
只是这一次,不再踩着地面,他们被吊在半空。
实验室中央的机器像倒置的塔,它砸破了天空,掉落人间。塔壁陡峭,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他们两个人,正死死抓着塔的边缘,摇摇欲坠。
往下看。
地面有两重空间,被压缩折叠到一起:第一重,是雾溪村的垃圾坑洞;第二重,是那个纯白的充满孩童的实验室。
畸形又恶心。
断裂的钢筋水泥狰狞地暴露,腐烂的食物垃圾散发着熏人的恶臭。在黑色的塑料袋旁边,躺着扭动的嚎叫的小孩,他们拖着残躯,躲开白色的实验舱残骸,还有大量的注射针头。
下面深不见底,松手必死无疑。
杨育的手指抠着塔壁,脚找不到能踩的地方,空空地晃荡。身体在逐渐往下滑,指甲刮擦金属,传来撕裂的疼。
那男孩,以和她一样的姿势挂着。
“这是哪里?”她问。
“梦。”
慢慢地,他补上更多的字。
“一起……松手。我们一起。”
这是男孩对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最清晰的。
这代表,他完全知道所说句子的意味。
说话时,他的视线始终望着他们脚下的那片混乱,肮脏。
这是他们共同构建的梦。他猜,她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这里装满了屎,活着就像在粪坑里打滚。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黑漆漆、吃不饱,冷冰冰。为什么要活?他们都已经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根本不相信未来会好起来。
他们的力量在流失。
指甲盖被掀起,即使再想抓紧,也要撑不下去了。
十指连心。
杨育好痛啊。
好痛,又痛得毫无意义。
——就这样松手吗?
喉咙发紧。被爸爸打得鼻青脸肿,杨育没想哭;逃家这么多天,没想哭。
这一刻,她的鼻子酸得厉害,想到要死掉了,觉得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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