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吧

正文 70-80(第5页/共5页)

本站最新域名:m.ikbook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数人类的绵羊》 70-80(第16/19页)

    机沙沙作响,播报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雾溪村……火灾原因仍在调查……初步判断为……”

    “台风……预警……请沿海及山区人员尽快撤离……尽快撤离!”

    他侧目,看见她微微张开的眼。

    没有犹豫,又补了一次药。

    *

    又做梦了吗。

    破败的墙体被黑水侵蚀,屋顶塌陷,雨从裂口处滴落,发出持续而空洞的回响。建筑垃圾堆成起伏的轮廓,扭曲的钢筋像被打断的骨头。

    她走在黑黢黢的坑洞边。

    那洞很危险,没有光也不见底,得小心。

    路不平,每一步伴随着碎石滚落。用尽心力,她提防着自己不要掉下去。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双小小的手发着抖,扒在洞的边缘。

    不用看见脸,杨育知道那是谁。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从口中吐露,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小雪,不要松手。”

    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她朝他的方向行走。

    慢了一步。

    她眼看着那只手滑下去。

    扑到洞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坠落的身影。

    小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那一抹干净的白色落进纯黑的洞里,如同一根羽毛掉进墨水。他被一瞬间染透,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他被吞掉了。

    世界停滞在这片漆黑中。

    倒带,重播。

    又站在坑洞边,杨育麻木地行走。

    前方那双手再次出现。

    “不要松手!”

    这一次,她果断地跑起来,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

    她拼命地跑。

    还是眼睁睁望着那双手,在眼前滑落。

    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的第十五次。

    她一次比一次更快,一次比一次更早。省去喊他的时间,她在重置的同时就起跑。

    可是,每回都来不及。每回都看着,他无可挽回地掉下去。

    她累了。

    这是个死局。

    没有出路,无法改变。

    能做的太有限,有限到等同于,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不再记得次数,疲于尝试。

    杨育在原地坐下。她空洞地面对着他的坠亡,仿佛在观看一种畸形的自尽表演。看多了,也不觉得有多么惊奇,多么惋惜了。

    那个掉下去的小孩究竟是谁?

    看着看着,产生了困惑:那是薛仁,还是她自己?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抱住脑袋,把头埋进腿间,她喃喃自语着,四面八方的黑色挤过来。

    ——被关在实验室的他,好可怜。

    ——小白鼠和小灰鼠要逃跑,要活下来。

    她要带着他,去看世界之外的世界,最开始,她是这么期盼着,为之努力着,千真万确。

    痛苦的感觉漫过头顶。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放弃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坏掉了?

    还能做什么?

    如何能救他,如何能自救?

    该怎么停下这一切?

    被禁锢在无助的深渊中,她被动接受,死亡不间断地发生。

    困难重重。

    循环不止。

    *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薛仁在脑子里把所有路径都计算了一遍。

    地形、调度、通讯速度,天气导致的延迟……他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变量了。

    他又杀了人。

    抢了车,把人从驾驶位拖下来,他流畅地毁坏跟踪设备,发动引擎。

    车被开到没油,发动机发出干涩的抽动声,像被扼住喉咙的人试图再正常呼吸一次,注定的徒劳无功。

    他在林中找到一处废弃的石庙。

    石庙塌了一角,屋顶是破的,由于常年的漏雨,墙面斑驳发黑。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印子。

    薛仁心知:再逃下去被抓到的速度,和留在这里被抓的速度,是一样的。

    这里注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可惜,他们来的庙里没有神仙。

    就算有,神仙也不保佑杀人犯。

    额角没处理的伤越来越严重。他故意去抓,用指腹把那层结起来的血重新按开,让里面的湿热再次渗出来。

    清晰的疼痛能让头脑保持清醒。

    这样做会让这张脸毁掉,落下终生的疤痕。车有倒车镜,薛仁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丑就丑吧。

    反正杨育不喜欢他。

    他坐在她对面。

    火在一旁烧着,光线不稳定。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亲密。

    她一直睡着,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间,他却还是绑住了她的手脚。

    过紧的绳子勒进皮肤里,留下压痕。她明显不舒服,睡梦中也无法踏实,脑袋低垂,额头冒汗。

    他从口袋里翻出吃的,之前从死人身上搜来的一袋糖。

    那是一种有趣的剥皮软糖,外层是韧的,带嚼劲,里面是极软的水果味溏心。当时,他看到它,就想跟杨育分享,她肯定会喜欢的。

    撕开包装,他把糖递到她嘴边。

    她的嘴唇软软的,比软糖还软呢。她不想吃他的糖,嘴紧紧地抿着,弧度很是倔强。

    他看了一会儿。

    伸手,捏开她的嘴,把糖塞进去。

    她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不得已,接受了那股发腻的甜。

    他碰到她的脸,就不想放开了。

    手指顺着她的脸往下,滑到下颌,滑到脖子。

    停在那里。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她瘦了一些,面色憔悴。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耳后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侧,遮住一部分轮廓。他的外套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布料在肩上塌下来,露出锁骨和肩部的线条。

    看着看着,越来越烦。

    他松开她的脖子。没法发泄的力道,改为去捏她的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捏过去,从指尖到指根。那细小的骨节,让他忍不住幻想,如果稍微用力一点,它会不会发出“咔”的一声,像枝条般断裂。

    心里

    《数人类的绵羊》 70-80(第17/19页)

    的恨意,在这个过程中变形,变成一种混乱的说不出的欲望。

    想抱她,想咬她,想看她挣扎。

    她说,她反感他爱她,反感他碰她。

    偏偏想爱,偏偏想碰。绑起来就好,紧紧地绑起来,再把她的骨头拆解下来,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呆在他身边。

    她真坏,和别人合起伙害他。必须要惩罚。

    他又拿出雾化器。给她下了充足的镇定的药。这药会让她感觉不到疼痛,让她的梦像睡在棉花堆里一样沉。

    这是杀死杨育最好的时机。

    她该死的。

    他把她抱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

    他用枪对准她的心脏。这一枪下去,她会死透。

    恨她,很恨她,能说出一百个恨她的理由。

    恨她狠心,恨她丢下他,恨她没爱过他,恨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我恨你。”他说。

    “恨你,恨你,讨厌你。”

    讨厌她。忍不住亲亲她,又亲亲她。

    他把枪丢弃,捧起她的脸,鼻子嗅嗅她的脸颊,她身上的气味,确认着她还存在,在他身边。

    追捕他的人什么时候到?他们还有多久时间?

    薛仁还想跟杨育说话,他怕来不及了。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正因为她听不见,他才敢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不要松手。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救了我。那时,你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生命。后来,你躲到冯家的洗衣房,发着高烧,被打得浑身是伤。流落在外,对于你是悲伤的事,重新见到你,我却很开心。那时候,我好怕你死了,我给你拿吃的,拿水,我舔舔你的伤口,想让你好起来。我的行为,把你吓坏了。”

    “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在地下东躲西藏的日子。找到一块面包,足够我们高兴一整天,我们要一人一口分着吃。我喜欢听你跟我说话,讲外面世界的美食,讲你从童话书里看过的故事。我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记得你没出过雾溪村,记得你想去世界之外。记得你想当科学家。记得你说,你要让世界变好。”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零昼的爆炸令你畏惧我。我也想把你在的世界变得更好的,但我的存在,让世界变得更糟了。”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整个人蜷起来。

    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缩起来,把自己塞进一个可以被她容纳的位置。他喜欢这个动作,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说到底,让世界变好,不在我的排序中。我才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他们之中没人对我好过。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会不择手段地带走你,我会确保它的成功。这太重要了,这是我排序的第一位。杨育,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里面没有我吗?怎么能,没有我。”

    “你利用我,用完了,就不要我。”

    “你不要我,我真恨你。”

    “……”

    梦里的杨育跪在坑洞边。

    那片吞掉无数个小孩的黑色,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变成了一面单向的镜子。

    她在里侧,看见石庙,看见火光,看见薛仁。

    他在哭。

    杨育没有见过薛仁哭。

    在她的认知里,他是不会哭的。

    他在对她说话,声音从现实里传进来,隔着水一样的模糊:“杨育,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开口,声音平平,没有起伏:“你后悔认识我,后悔信任我,后悔带我走,后悔爱上我。”

    她可以继续说,还有很多,他们的相逢是一串没有尽头的错误。

    “我最后悔的,是没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去救你。你说你很害怕,你说你很想我来,我后来每一次想起,都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是在等我的,一直在等,可我没有出现。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如果我那时候把你带走,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还是好喜欢你……”低声下气,肆无忌惮地,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还是爱你,我已经爱你,爱了这么多年了,停不下来的。”

    低头,他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般笨拙。

    “杨育,我该怎么办?”

    他把地板上的枪拿起来。

    他会杀了她,再自杀。

    反正他没有明天了。

    反正他们也没有明天了。

    *

    搜捕队找到他们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味道,那股刺鼻的呛意混着血的腥气。

    庙里生着火,只将她的衣服烤干了一半。

    杨育穿着薛仁的外套,躺在地上,呼吸均匀。

    薛仁坐在火边吃糖。

    他专注地看着火,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像来抓人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搜捕队的人进入得谨慎,脚步声压低,队形拉开,麻醉枪的瞄准点在他胸口和颈侧来回锁定。为了对付这个危险的实验体,他们带着最齐全的设备。

    薛仁自己站了起来。

    “要给我戴上手铐吗?”他主动问。

    昏迷不醒的杨育被固定在担架上抬走。

    氧气面罩扣上她的脸,她被推进车里,医护人员检查着她的脉搏和呼吸,针头刺入皮肤,透明的液体流进她的身体。

    急救的操作之间,她短暂地清醒。

    眼皮沉重掀开。

    她看见薛仁,从车前走过。

    他们对视。

    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线,在这个节点交汇,又立刻各自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

    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追着他走。

    像被这股视线牵引,薛仁也动了。

    骤然从安静平和的状态里脱离,他猛地挣开看守的人,快得让他们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疯了一样,扑上急救车。

    手掌拍向车窗,玻璃在沉重的撞击下裂开,碎片向内,锋利地塌陷。

    他盯着她。

    笑,又不像笑。

    血水沿着破碎的玻璃边缘滑落,像一道道错综复杂的红线,把他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

    “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第80章幸存【灰域】如何代谢掉你呢。

    冯丰宇履行了他的承诺。

    出卖薛仁行踪的杨育,得到了她应得的东西——钱、上学的机会,自由。

    出机场,没有行李,玻璃反光里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杨育自己,便是她所携带的全部。

    从前,存

    《数人类的绵羊》 70-80(第18/19页)

    在于画报里的街道,如今铺展在脚下。她所见的风景、行人的面孔、他们口中的语言,都与过往的世界毫无重叠。

    先去了一趟学校,她顺利取到了学生卡。卡片左上方是自己的照片,右边印着她梦寐以求的学校,与心仪的专业名称。小小的卡片被真实地握在手里,这份确凿的美好,像是幻象。竟然真的,她进到这个学校读书了。

    然后,杨育去了银行。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礼貌地确认过她的身份。杨育看到屏幕上那串的数字,选择提取一部分的现金。一叠又一叠钞票被整齐地递出来,她接过,放进包里,把包塞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两件事,夜幕也降临。

    一手挎着装钱和学生卡的大包,一手拿着刚买的三明治,柔软的面包里夹着熟成奶酪和鲜虾,味道昂贵细腻,杨育咬下一大口,慢慢咀嚼。

    街灯亮起,河水泛着冷光。

    她顺应人流,沿着世界顶级学府的河畔漫步。

    凉风从水面吹来,远处是哥特式的建筑,灯火稀疏。天空很高,干净得不见一颗星星。站在辽阔的天与地之间,杨育看着遥远的光点,看着无边无际的黑色天幕。三明治还没吃完,心里有种被击中的酸涩,她狼狈地低下头去,没有预兆地哭了。

    喜极而泣。

    那一刻,压抑的痛苦释放出来,又被快速稀释。

    低微的身世、窒息的经历、想要去往更大世界的野心,走到今天所付出的代价与牺牲……那些,于她而言过分沉重的种种,不过是广阔世界的一隅。

    宇宙之大,她的痛苦小得没有意义。

    杨育感到轻盈,对自己到手的物质和光明的未来,终于有了实感。

    在轻盈的喜悦中,她一阵钝痛。

    像是,头被按在水下太久,久到她几乎忘记正常呼吸是什么滋味。等到那双大手松开,她猛地浮出水面换气,胸腔剧烈起伏,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刺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这种幸存的感觉太过剧烈,她才感受到,当初的自己离死亡有多近。

    那么,遗忘来路吧。

    自私自利,大步前行。

    已经做了坏事,不如心安理得,坏得彻底。

    正如杨育所说,她没有爱过薛仁,也感受不到他所谓的爱是什么。

    他给她留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如果能再见面,她愿意还他一条命。

    如果,还能有那一天的话。

    ……

    杨育刻意不去关注雾溪村,不去搜索丰宇集团的新闻。

    可它们还是缠了上来。

    ——造梦机。

    它的名字活跃在课堂的讨论中,穿插在同学的闲聊里,无可回避地出现在社交媒体的推荐流。

    杨育大一这一年,造梦机对一批富人开启了内测。反馈一边倒,全是正面的。

    体验者这样描述它:它可以精准地构建梦境,让人回到过去修改某些细节,延长生命中重要的瞬间,也可以创造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情感体验。它等同于赋予人类第二种人生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谈论它,对它充满好奇和向往。

    每一次听见这些话,杨育都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错位感。

    她知道那玩意儿从哪里来,知道它的核心是什么,知道它背后埋藏的罪恶。

    造梦机此刻的成功,离不开薛仁的归位,这其中,自然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入睡变得极其困难。

    夜晚的时间很长,时间在黑暗里黏稠。杨育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机械地数着绵羊。从一只数到上万只,从深夜数到天明,始终无法入眠。

    她去看心理医生,开了安眠药,依靠药物强制关闭脑子。

    一旦睡着,梦就来了。

    梦里总有他的身影。

    碎片式的画面,反反复复地重演。

    有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之中,火焰在他身后翻卷,把他的轮廓烧得扭曲;有时候,她看见他额头溃烂的伤口,皮肉翻起,血迹凝固又裂开,始终无法愈合;有时候,是他一个人站在雨里,背影被打湿,看上去孤单又安静。

    她也会梦见那个在火灾中被烧伤的女人。

    那张脸与魏淑琴极为相似,却更加可怖。半张脸的皮肤剥落,筋肉外翻,她的声音沙哑,伸出手,对杨育哀求:“帮帮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女人侧过身,杨育看见她身后被火焰吞没的孩童。

    那孩子是年幼时的她自己。

    她总梦见他们的逃亡路,总在梦的最惊悚处惊醒。

    被雨浇透,被火燎伤的感觉太真实了,她的心脏剧烈地扑腾,喉咙干涩,后背被冷汗浸透。无法代谢梦境的不适,她把自己蜷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吓得不敢再入睡。

    这样的夜晚周而复始,消磨掉精神。

    杨育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如何归类自己对于薛仁的情感;不知道,如何结束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循环;不知道如何将这份愧疚彻底地掩埋。

    愧疚,如果非要给他们的情感定义,这是杨育唯一能给出的词。

    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她每天都在尝试蜕壳,剥离旧的自己,变成新的样子。

    吃到好吃的东西,她会在第一瞬间感到短暂的快乐,下一秒,杨育不受控制地想到,薛仁无法吃到它。看到美丽的风景,她拿出手机记录,紧接着,又会因为薛仁无法看到而感到惋惜。

    在学校,她认识了同专业的女生,名叫郭迎春。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相谈甚欢,成为朋友。那是杨育一直想要的友谊,对方果敢、聪慧、心怀抱负,她们是同伴,是彼此的镜子,能够互相照见,互相认可。

    越了解郭迎春,杨育越觉得她熟悉。

    直到有次,看见郭迎春上台发言的自信模样,她终于意识到熟悉感的来源。郭迎春很像“小任”,那个曾经出现在她梦里,鼓励着她找到自我的朋友,薛仁为她构造出来的人物。

    她尝试过遗忘的,使尽浑身解数地尝试。

    愧疚感,依旧渗透进她生活的缝隙。杨育无法沉溺于当下,也无法回到过去。她拥有的一切是用薛仁的牺牲、用那场大火中消失的生命换来的结果,每夜,它们都会来到她的梦中。

    睡不好觉,白天,她的意识迟钝,反应变慢。眼下浮出深色的阴影,情绪在极端的平静与突然的崩溃之间摆动。

    天呐,她真的尝试过。

    可事实上,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杨育就活在煎熬之中。

    无法自欺,她从未真正自由过。

    薛仁被冯丰宇困在造梦机中。知晓核心秘密的她,即使肉身行走在更宽大的空间,本质上不过是被冯家拴上锁链的另一

    《数人类的绵羊》 70-80(第19/19页)

    条狗。

    身在国外又如何。杨育被标记着,她的行动、通讯、消费、社交,全都被专员记录和分析着,一如既往。攀谈的路人在她经过之后,快速移动;某辆车常常出现在她附近,被她注意到之后,改变了车牌和颜色。

    无论如何刻意忽略,她都不得不承认:在冯丰宇允许的范围之内活动,是她仅有的自由。

    *

    安眠药吃完了。

    吃得太快,超出适用范围,医生不肯再给她开新的,除非她愿意接受长期的固定频率的心理咨询。

    杨育没办法接受咨询,她的故事让她羞于启齿,她的秘密无法跟外人吐露。

    算了,她想,反正睡着也是要做噩梦的。

    那个深夜,她不动声色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停在出租屋对面的那辆熟悉的车。车灯没有关闭,刺目的光直直地照过来。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久到心里升起一丝陌生的叛逆。

    坐到电脑前。

    熟练地,她改写了本地网络接口的数据流,将监控程序导向虚假浏览轨迹,杨育真正的操作被隐藏在加密的通道之中。

    她重新拾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避开的信息。

    雾溪村,那场烧透整个村庄的大火,在公开网络上没有留下完整的记录,所有信息被系统性压制。没有人提到“零昼实验室”,没有关于爆炸的细节,没有纵火者,那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她更换关键词,从零散的地方性报道与统计数据中拼接信息。某些时间段,那个地区的通信中断、区域封锁、异常的“意外死亡”数据波动,全都被统一归因为那年夏天的台风。

    杨育提取出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如果,那天她亲眼看到的毁坏程度是真实的,零昼实验室崩塌,大量核心的研究人员死亡。那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丰宇集团根本不可能完成修复,更不可能顺利推进造梦机的内测。

    除非,那场毁坏,本身就在计划之内。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突然之间的清醒。

    这个简单又直接的结论,让她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杨育与薛仁,从小就在丰宇集团的层层监控之下成长,有完整的团队在分析他们的性格、关系与行为轨迹,对他们的每个选择做出预测和引导。

    薛仁带她逃出冯家,行事极端,真的超出了冯丰宇的掌控吗?未必。

    杨育愿意为了读书的机会和衣食无忧的生活做出背叛。她对生存的紧迫、对出国的渴望、被原生家庭驱逐产生的困顿,那些看似自然的动机,是否在无形之中被人为操纵?

    杨育要离开薛仁的决绝,出自那场泯灭人性的大火,它触及了她的底线。如果那场爆炸从未发生,她是否会相信他们真的有机会逃离,从而站在薛仁那一边?

    最初,制造出她这根“软肋”,是为了让薛仁有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引导她完成背叛,是为了让薛仁切断与现实的情感连接。

    如今,薛仁恨她,对她的杀意能支撑他活。

    如今,她伤透了他。她带给他的失望,进一步强化了他对现实世界的厌弃。

    唯有这样精确而冷酷的平衡,能使冯丰宇的计划得以完美无缺地达成。

    那场火,那些死亡,从最初始就被摆在棋盘之上。哪怕牺牲再多人,只要目标达成,他不会在乎。

    冯丰宇手握滔天的钱权,弱小如他们,注定无法与之抗衡,杨育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她所谓的寻找出路,不过是对自由的提前放弃;她所谓的站在胜者一边,不过是输掉的恐惧与屈服。

    薛仁说得没有错。她胆小、怕输,成了叛徒。

    即使,他们注定会输,可原本,他们那边,是两个人的。

    对薛仁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份清醒,在杨育终于决定面对事实的时刻,降临于她。

    她醒得很快。

    对于他们的故事,它却来得太晚。

    一切都太迟了。

    *

    那个夜晚,她继续向别处挖掘。

    冯丰宇的独子冯时易,他和杨育就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这点,她也早有了解。

    通过入侵学校内部的课程管理系统,杨育逐步拼出冯时易的日常生活。她拿到了他的课程安排、实验室使用时间,与他有频繁接触的人员名单。

    横竖无法脱离监控,那么不如主动走进视线的中心。

    没有开灯,杨育缩在电脑屏幕前,冷光映在她脸上,长时间的失眠让皮肤泛出不健康的苍白。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目光中有着被过度消耗后连死也不怕的偏执。

    她构建出一个大胆而卑劣的计划。

    如果薛仁是来索命的恶鬼,那么杨育就是被他缠到无处可逃,最终决定做点好事,来换取片刻安宁的人。

    但凡她能安稳入睡,但凡她可以彻底心安理得,但凡她能够自私到底,杨育不会再踏入这场没有胜算的棋局。

    可她做不到。

    她无法睡一个好觉。

    所以,只能去还债。

    这不是出于爱。

    这是被愧疚逼出来的选择。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