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暴力能带来什么?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魏淑琴在一片混沌中,将目光移向杨育,她想要她给自己一个解答。
“妈妈。”
杨育平静地回望她,她给出的解答特别简单。
“停下,离开,你可以选择这么做。那样,就能结束了。”
魏淑琴愣愣地,低声重复:“离开,就能结束了。”
杨育对她点点头。
“好,好……”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呼吸已然平稳。高举的手脱力地垂放于身侧,她的眼神变轻,看向杨葆林。
缠绕着他的蛇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屋里唯一的声音,是他惊魂未定的喘息。
魏淑琴没有过去把他扶起,没有确认他的状况。
她转身,背对一地的狼藉。
没有回头,没有收拾任何东西,没有行李,没有再看这个屋子一眼,她径直走出了房门。一步一步走远,直到消失。
地上的杨葆林牙齿打颤,裤子湿了一大片。他默不作声,再也没有先前的张牙舞爪。
他的面部、他的身体,如同被硫酸溶解,化为地里一团黄绿色的粘液。
这个烂人,这滩烂肉,回归了他应有的样子。
……
杨育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忘记,这屋里还存在着的最后一个人。
奶奶的谩骂,像循环播放的背景音。她儿子被媳妇殴打时,她在床上拍打着,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对杨育,奶奶又怒又怕。见她过来,她用枕头砸她,陡然拔高音量:“白眼狼!白眼狼!都是你,这个家被你弄散了!”
杨育坐在她的床榻边。
“您骂了我多少年白眼狼了,奶奶。就这一句,我听得耳朵长茧,一点儿都不新鲜。”
将她的枕头放回原位,她把脸凑到奶奶的面前。
“现在你看看我,觉得我像什么?”
奶奶瞪大昏花的老眼,身边的小女孩轮廓变换,她的五官被拉长,身形长大。定睛一看,越看越像……一只狼。
肩背宽阔,灰毛冷硬,它的眼睛低垂着看人,瞳孔收紧,沉沉的爪子搭在床边,带着能撕碎皮肉的力量。
见识过蛇咬人的样子,奶奶知道,这只狼的攻击她无法躲过。闪避着它投来的视线,她心虚地往床里缩,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灰狼没再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奶奶床头挂着的镜子。
据说镜子能挡煞。
狼爪子取下镜子,往镜面一戳,它碎得四分五裂。
“其实,你们走了真好,丢下我真好。”
毛绒绒的大掌捧住脸,她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我一点没有怀念过这个家。”
破败的民房随着她的语句,被抹去颜色,露出底下的灰白。
床、柜子、门框,空间里所有具体的物件都在消解,变成细碎的颗粒,在空气中灰尘一般散开。
“现在的我,不爱你们,不恨你们。”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惧怕了。”
它的尾巴一摆,周身的灰尘被扫开。
“你们对我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维持着先前缩起的姿势,跟其他灰尘一起,被清扫干净。
整个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育低头……
镜子里的她,恢复成了现实世界的样子。
如今的她是成熟的大人,有着大人的身高,大人的视角。
回看来路,她看见母亲,看见父亲,看见千疮百孔的黑,看见顽疾形成的轨迹。
那个叫杨育的女孩,没有得到过家庭的呵护,又累、又饿,又倒霉。她比谁都更想活,有尊严的活,仅此而已。
她没有人们口中的那么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其实,她是个不错的人。
……
杨育放下镜子。
风声先出现。
然后是大片的白色。
从远处铺过来的白,取代了原本的空间。
她站在那片纯白。
眼前,一座宏大的方形建筑立在风中,门口的牌匾上有五个字:
【零昼实验室】。
第88章覆盖【灰域】“我比你厉害!”
推开门,进入实验室内部。
好冷。
小朵小朵的雪花,从看不见顶的高空落下。它们没有声音,不会融化。时间在这里被减慢,拉得无限的长。
此刻,杨育面对的场景,明显也是拟境。
因为,她见到了冯丰宇。
她位于从前被薛仁炸毁的,位于冯家地下的零昼实验室旧址。
冯丰宇背对着她,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前方是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造梦机的核心区域。
他的位置,能俯瞰整座空间。
统治者望着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国,哪怕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实验室的最中央,是他最珍爱的作品。
那台巨大的机器,形状似倒置的塔。密密麻麻的金属环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它旋转,细小的光点在其间闪耀。
这便是举世闻名的冯氏造梦机。
杨育走近,在他的身后停下。
“你来了。”冯丰宇没回头,准确地认出了她的脚步声。
她是来做什么的,他自然清楚。
“小女孩,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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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沦落到这儿了?”他淡淡地讥讽,“最后,跟你认为最坏的坏人落得同一个下场,好可怜啊。”
杨育撇了撇嘴,没打算跟这个拟态多费口舌:“咎由自取,不算可怜。坏人没好报,正常。”
冯丰宇转过身。
他的轮廓晃动着,是信号不稳的影像。
“要不是我见过你有多么顽强地想要活下去,我就要信你了,小女孩。你确定要送死吗?这值得吗,对你来说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这个冯丰宇的拟态,是杨育毁灭造梦机前的最后一关。
她真的准备好送死了吗?
是人都怕死,杨育也一样。
死到临头,才发现自己好想活下去的,比比皆是。这世上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太多还没说出口的话,太多待完成的事。
杨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再开口,她先肯定了他:“你说得对,我很想活。”
“想活是因为,我太爱这个世界,我舍不得我爱的人。”
抬起眼,她直视他。
“但,我也不怕死。不怕死是因为,我想让世界变好,我想让我爱的人活下去,在更美好的那个世界活下去。”
“为了所谓的身后功名,你要以和我一样的方式死去了吗?”
冯丰宇沉下声。这只鬼魂带来的压迫感来自幽冥,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畏惧。
“你应该清楚吧,这是最痛苦的死法。”
杨育没被吓到。
“或许,我们死亡方式一样,但死亡的意义,我与你不同。”
冯丰宇盯着她,盯得睚眦欲裂,她的话刺进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部分。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谢谢你资助我上学,让我得到机会,造出了比你更厉害的造梦机。”
他很生气,身体像气球般胀开。她没有给他撒气的机会,反而接着给他充气。
“如今,你的造梦机被大家称为席卷世界的灾难,以后大家提起造梦机,只会想到我的春芽,而不是丰宇。我的机器将取代你的机器。”
她笑起来,嘴角小小的笑容,像是开放在雪后的雪滴花,圣洁美丽。
“你最爱的造梦机会随着你一起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而我最爱的人会活下来。这是我们的区别,这是我死亡的意义。”
他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能阻止她要做的事。
鼓到极限的身体,表面出现裂纹,纹路越来越宽。他扭曲着,胀大着,直到爆裂。
冯丰宇消失。
落地窗前,只剩一具塌陷下去的空壳。
杨育跨过它,走到操作台前,启动了冯丰宇办公室里那台版本老旧的计算机。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手指在键盘上游走,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一行行复杂的字符被铺开、重组,覆盖。整条数据的长河,在她精密而流畅的编织下悄然改道。
杨育做了两件事。
造梦机一直以薛仁作为“标准模板”。
薛仁没走,与她共坠灰域,维系住平衡。得益于这一点,杨育在灰域,仍然保留住一段逻辑完整的人生故事。她人为地放大现有的错误模板,让系统把异常标记为正常,使得所有“灰域数据”被系统误判为合理数据。
完成这一步之后,系统失去了判断基准。
原本依附于基准之上的权限系统随之松动,层级开始失效。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将数据库的所有内容统一标记为待更新状态。
利用造梦机的同步机制,让系统误以为当前处于一次全面同步的起点,它会自动向全球节点广播数据。内部权限失效的前提下,所有数据不再有分层,不再被限制。数据库在传播中全面开源,任何人都能访问。
杨育没有破坏造梦机的防护之门,她做得更过分,她让门彻底消失了。
闸门不见后,数据不再被引导和控制。它漫出河道,顺着网络铺开,最终汇入一片没有边界的海。
……冷静地处理好这两件事。
她抬起头。
所处的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面的结构出现错位,办公室的物件出现抖动和重影,墙面的颜色来回切换。更远的地方,画面大面积失真。声音先于形体崩塌,远处传来的环境音杂乱无章。汽笛声在狂笑,人声在歌唱,风声在尖叫。
整个世界失去章法,混乱地自我复制,再自我污染。所有结构都在失去稳定,飞速地走向毁灭。
无边无际的大雪落下。
雪失去方向,没有尽头。它们从被掀开的天空倾倒而下,落在杨育的肩上,头发上。
像是身处漆黑坑洞,一铲子又一铲子的土砸向她,将她活埋。
杨育能感觉到,灰域正在失去保护,稳定的边界逐步消散。
这个空间的崩解,也是薛仁在被救走的前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着。
她就是要毁灭造梦机的世界,要把薛仁从这套系统里剥离出去,彻底解绑。她相信春芽,相信郭迎春,她可靠的外应一定能把他带走的。
所以,杨育没有从崩塌的办公室撤离。
她平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紧屏幕,想亲自迎接那一刻。
第89章湮灭【灰域】最后一场雪。
雪埋了她的半个身子。
……终于。
杨育动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整个人贴到屏幕前。冰蓝色映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她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核心频率,从系统中消失了。
世界完全乱套,她却不再感到焦躁。
——薛仁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这个念头让她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依然感到开心,感到有希望。
杨育完成了使命。
而,随着薛仁的离开,灰域的时间逻辑失效。
过去与现在不再按线性排列。它们被压缩到同一个空间内,所有事同时发生。走廊里响起学校广播体操的音乐,半个学生的头颅卡在天花板,参加世纪婚礼的宾客旁若无人地闯进办公室内为新人鼓掌。顶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切换,世界被按下重播键又随手中断,纷杂的片段和群众在她周围掠过。
灰域的特性显现,自我感变得稀薄,最深处的恐惧上浮。
仿佛身处深海,杨育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船只,水底翻涌的巨大鱼影伺机而动,海水刺骨的冰凉。死亡渐近的清晰感扩散开,战栗顺着血液蔓延。
她听见实验室人员凄厉的尖叫声,闻到被火烧焦的皮肉气味,她找不到具体的人影,在茫然中,惊觉——尖叫是她发出的,她的手臂正在自燃。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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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拖着烧伤的自己,拖着那副冻到没有知觉的残躯,从雪里爬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办公室。
她捂紧耳朵,步履不停,从无数的声音和黑影之间穿过去。
路过试验区,路过横尸遍野的食堂,路过堆叠的实验舱。她不知道要去哪,能去哪。作为一只走进死胡同的老鼠,她做的不过是随机地乱窜,在淹死的最后扑腾个几下。
混沌中——
【00132】有串数字,晃过杨育的眼前。
一下子,她想起这是薛仁的实验编码。
连忙追着数字走去,每走一步,失重的紊乱感便加深,四面八方的混乱挤压着神经。她忍受着不适,抓住这根线索,寸步不离地跟紧它。
视野骤然收紧,等回过神来……
竟然,来到了他曾经住过的宿舍门口。
杨育惊喜极了。
她拉开门,跳到宿舍里的小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画册,她一把将它薅进怀里。展开他睡过的被褥,她躲了进去,用棉被盖过头顶。
在被子撑出的小空间里,杨育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骨。
被他留下的气息包裹着,她找回了一点点安心。
手臂上的血流淌。
她翻开画册,血在纸上留下印。
那些散落的铅笔画,清晰得像昨天画的。她压平纸张卷起的边缘,细细地看。
第一张图是他们一起画的,两人的合影。
画上的男孩和女孩朴实地站在一块,手拉着手。
第二张图,是在第一个梦里,他画的她。
她藏在树间,背后有一对翅膀,从枝叶稀疏处探出头来。
第三张,是在第二个梦里的婚纱照。
撩开头纱,她的笑容很大,他手插着口袋,笑得腼腆。
他们也有过一些美好。杨育真心希望,那些美好,能主宰他们在一起的回忆。
她实在太想太想,跟他说说话了……
将口袋里的泡沫小雪人取出来,它跟她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它的身体彻底融化了,脑袋歪在垫子上,原本圆润的脸被挤压得变形,它的笑容没了一半。
用手指擦了擦它的脸,她的血不小心沾上去,越擦越脏。
她跟它说话,不停地说话,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你安全了吗?薛仁。现在的你三十三岁,很年轻呢。不知道你要花多久时间能融入社会,交朋友对你来说肯定是个难题吧。”
“你会愿意把我的春芽实验室经营下去吗?还是完全不想接触造梦机相关的行业了?”
她知道,话一旦停下来,自己就要没有了,被吞掉了。
所以她不敢停。
说着说着,脆弱浮上来,声音哽住。
“出去后,你会想起我吗?”
“薛仁,之前你送给我一枚戒指,你记得吗?后来,我好几次想看看它,找不到了。”
“现在你要走了,不会再给我做戒指。我的戒指没有了。”
“薛仁,我害怕。”
“薛仁,我害怕,我要死了。”
“我想吃糖,奶糖、八宝糖、软糖,你有没有?没有糖吃,就没有盼头。”
大量的雪,如浇灌而下的水泥,压在被子的顶上。
杨育没有力气撑住,空气被夺走,呼吸开始困难,视线一片模糊。在极度的痛苦和蒸腾的空白之中,她说出最后的话。
“我救你一趟,我们扯平啦。”
“薛仁,我还清了……以后,我能睡个好觉。”
她也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被说出来。
就在这时。
棉被外,有人轻轻地戳了戳她。
沉重的眼皮与盖住身体的被子,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齐打开。
她的对面,站着三十三岁的薛仁。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凝住的蜜,光泽温润。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肤色冷白,黑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身穿白衣黑裤,肩背挺直,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英俊倜傥。
看着她,他说。
“杨育,你欠我的,永远别想还清。”
他朝她伸出手,凶凶的。
“休想在这里等死。跟我走,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杨育想,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但那不重要了。
她牵住他的手。
紧紧地,十指交扣。
从他那边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的身体恢复知觉。
忽然就不害怕了。
她跟随他跑起来,他对这里的地形最熟了。
掀开检修通道的盖板,钻进供水管道旁的缝隙,从电缆桥架之间横穿。踩过摇晃的支架,避开断裂的线路,再攀入通风井,向上爬行。
与当初逃出零昼实验室的路线,一模一样。
他们跑得好快,踹开最后一层金属盖板,到达地面。
雾溪村在着火,火烧得好大,但大家早跑出去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受伤。
天地空旷。
火烧在他们身上,不烫,只是温暖。
火焰的跳动、起伏,是无害的,像盛放的金色麦浪。天空很低,云朵柔软,世界辽阔。
她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他们转过弯,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溪水很浅,可以看清底部的石子,小鱼在水里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一切被柔软的光线包裹,画面是雾色的,接近奶油的质地。
两人停在柳树下。
看着眼前的美景,舍不得移开眼。
“想停在这里吗?”他问。
“好啊。”她应。
追来的冰雪,缓缓地簌簌地落下,落到他们身上。
“薛仁,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说一遍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杨育。喜欢你自私自利,仗着漂亮利用人,喜欢你那些小算盘。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小灰鼠,小豆,小飞人,杨家千金。”
“我其实不明白你说的世界之外是什么,也分不清不同的糖果有什么区别。我想去的,是你在的地方;我想吃的,是你爱吃的东西。”
“你为我打开了窗户,我的灵魂就能化作小鸟飞出去,飞向你所在的方向。”
“杨育,我想,这就是你说的自由吧。”
她在笑。
她跟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远方。
身边的薛仁,变小了,回归到泡沫小雪人的模样。杨育低头,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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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化。如今,她也是泡沫板做的了,轻盈,松软。她和他差不多大,是一个泡沫的小土豆。
白雪一层层堆到她身上,像一件正在成型的婚纱。
她问他:“你看我,像不像一个新娘?”
他说:“你是我的新娘,早就是了。我梦到过这一段。”
“梦的结局是什么?”
“我们结婚了,永远在一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啦。”
他们满足地晒着太阳。
阳光真好。
他们在光里懒懒地融化。
一边融化,一边发光。
小溪边,柳枝低垂,烟一样。新发的嫩芽,被风吹得摇晃。
柳树总在春季发芽。
它是报春的信使。
原来,这是冬末的最后一场雪。
雪褪尽。
世界透明,纯净。宛如新生的无暇。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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