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形状的杯垫送给他。
“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以讨厌,讨厌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把皱巴巴的杯垫摊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抚平,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讨厌。”
那个梦,结尾凄惨。
塑料泡沫小雪人和毛绒杯垫,和婚宴的新郎与新娘一起消失在大火中……
杨育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雪人。
它有底座,底座是被烧糊的毛绒织物,泡沫表面残留着洗不掉的泥点。
它是“集合之后”的版本。
叫它杨小雪,是因为,那是她八岁时捡到的废品,杨育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如果现在的她是第一次进入造梦机,小雪人不会是这个形态。
所以。
所以——
念头刹那贯通。
这说明,她不是刚进入造梦机。
时间的流速不是向前的,因此,这里是灰域。
她的意识从起点出发,穿过所有人生的记忆片段,把已经发生过的重新走完一遍,然后,再次回到起点。仿佛一段自动循环播放的影像。
她已经来过这里,也经历过这些。
灰域的特点是,陷入这里,自我感会消失,时间和因果失效,只剩下最深的恐惧与欲望在驱动。就像那盘人生影像被粗暴打散,又被随意拼接,它会以乱序播放。
可她脑海中的时间线,分明没有断裂,没有错位,甚至因果成立,逻辑自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薛仁。
他和她一起进入了灰域。
是他,维持住了这里的结构,让本该崩散的时间,保持着线性。
他还在这里。
居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被春芽的团队救走!
【梦境载入完成。】
虚无被填满。
彩色灌进视野。
远处的身边的雾溪村,总是不见晴日。阴雨绵绵,大雾连天,那是她的故乡。
天外的山脊光秃秃,云层稀疏。树木无人修剪,往天空的方向疯长,无穷无尽,多么执拗。
“砰!”
一记重拳揍向薛仁的脸,他的眼镜飞出去。
“臭老鼠!瞧他那破烂样!”
一群穿着制服的男生围住薛仁,发出哄笑。
“你们闻到没?他身上的穷酸味。”
“哈哈,真臭。”
薛仁去摸眼镜,找了一阵,发现它浸在泥坑里。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从他身后猛地踹了一脚,随即,又有几只脚跟上,顺便把眼镜踢得更远。
“穷人就该跪在地上。”
“爬两下给我们看看啊,哈哈。”
薛仁一言不发,单方面地挨打。没有反抗的余地,不觉得疼痛,被欺负了太多太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树上的杨育抓着杨小雪,就像,她抓着自己的这份幸运得来的清醒,不肯放手。
她死死盯着薛仁。
那张脸,好年轻。
那个人,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那儿。
他傻透了。明明说,再见面会杀了她的。
如今被围殴,从神坛走下,跟她一样身处灰域。他对状况一无所知,成为一个被欺负的普通的高中生。
这是哪门子的恨呢?把自己的全部,都搭进去了。
她想喊他,想马上跑过去抱住他,她想跟他说的话有一万句,一百万句。
心脏抽痛,她被彻骨的思念折磨,浑身发抖。
他也不好受。
在羞辱与拳脚下,薛仁眼中,情绪凝固。
麻木的视线抬起,越过人群,转向天空那片繁茂的树丛。
他与她四目相接。
杨育决定,终止他的苦痛。把握着雪人的那只手收进口袋,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
“停手吧!”
孤身,她站到那群人渣的面前。
高个子男生踹了踹泥地里的薛仁:“是你的救兵吗?”
“是。”
抢在他开口前,她先说。
“我是来救他的。”
带头大哥上下打量她的小身板,嗤笑:“就凭你?”
“就凭我。”
她的话掷地有声。
身后,双翼展开。无人能看见,她冷亮的羽翼,如霜雪凝结的刀刃,纯净而锋利,威风凛凛。
那群男生随即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
一群人不要脸地围了上来。
没必要再多说,直接动手。
起跳,她的翅膀在背后一个收放,从他们的包围圈里跃了出去。落地时,反手一拳砸向领头的男学生,他被她打得踉跄后退。其他同伙从侧面扑过来,杨育一让,翅膀带起的气流把人群掀偏。他们人多,却抓不住她。
她的移动敏捷,起落之间,让自己每次出手落在最有效的位置。
逐个击破,她找准时机,借力打力,他们一不小心就被她带得摔进泥地里。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
“操!这什么怪物!”
“别打了别打了!”
几个人接连吃瘪,身上挂了彩。本来的阵型开始松散,气势塌下去。
“下次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老大骂了一句,拉着同伴稀稀拉拉地撤退。
“走!”
很快,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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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育没有追。
小树林重新变得安静。
杨育低头,拍去校服沾到的灰,一手揣进口袋,一手朝地上的薛仁伸去。
刚才,他一直看着,为她悬着心。
她以一敌多,打那些人绰绰有余,动作帅气,他看得移不开眼。
薛仁看向她伸向自己的,白白净净的手。他慌忙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几下,才小心地握上去。
她把他拉起来。
“谢谢你。”他拘谨地道谢,眼睛偷偷瞟她。
“不用谢,”她收回手,说话和打架一样,酷酷的,“你叫薛仁对吧。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你……”他犹豫了一下,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是为什么,你要帮我?”
“你在高一(6)班,对吧,我们是同班同学,前后桌。”
她神色淡淡,说得自然,“放学路上看到他们欺负你,我就跟过来了。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们并肩往外,走出那片阴沉的小树林。
“谢谢。”薛仁低下头,默默又道了声谢。
走了一会儿,他的肩膀耷拉着,声音更沉。
“班里没人喜欢我,他们管我叫臭老鼠。”
“那我们很有缘,”她乐呵呵地跟他开玩笑,“我也被叫老鼠来着,我是灰老鼠。我觉得这外号听着就很猛。”
“叫外号不好。你的名字是什么?”
“杨育。”
“杨育,杨育。”他自个儿念了两遍。
她听着,微微晃神。
心里,也喊了他两声:薛仁,薛仁。
放学回家的路,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
是她悄悄把脚步离他近了些。
酝酿好勇气,薛仁抬眸望向她,突兀又急切地对她说。
“既然我们同班,杨育,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当然可以。”
“真的吗?”他瞪大眼睛,眸中发亮。
她点头:“真的。”
“你不会后悔吧?”
“不后悔。”
回去的路真短,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分叉路口。
杨育知道,他该往原住民居住区那边拐,他家住那儿。
他们不同路了。
“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在树上?”
现在的薛仁,不了解杨育,看不见她的翅膀。可他舍不得刚交的新朋友,还想找话题跟她多聊一会儿。
她坦荡道:“因为,我是个鸟人。”
“鸟人,什么意思?”他没懂。
“坏人的意思。”
他不信:“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你人很好。”
“那个故事很长,要讲很久。”她捏了捏口袋里的小雪人,扬起笑脸,“今天时间不早了。”
“那明天再跟我说这个故事吧。”
“好啊,明天说。”
“明天学校见。”
薛仁跟她挥手告别,她也那么做。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杨育凝望他的背影,良久。
手指触到一片湿意,她看向校服口袋渗出的灰色印子。
小雪人在渐渐融化。
时间不多了,她的记忆在流走。
沉沦,或清醒,是一念之间的选择,也是他们的终局。
杨育怯懦过,她曾选择金钱、前途、选择自我蒙蔽,以此对抗痛苦,以此逃避她能预判的失败。
那条路是错的,她验证了。
一路走到这里,杨育从来不是为了再次被困住的。
她追求的便是清醒,她要能够看见、能够判断,能够承担后果。她要保留住的这份自由。
哪怕代价指向她的报应。
她都认下了。
薛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杨育收回视线。
转身。
去往她的最后一站。
造梦机的核心。
第87章回家【灰域】鸟人,她又坏……
现实中零昼实验室的地址,就如现实中薛仁肉身的坐标一样,是未可知的。它被严密封锁,牢不可破。
可现在的杨育,身处梦境内部,且是外部无法干涉与监测的灰域。
她知道那台造梦机所在的位置。
第一个梦的结尾,薛仁展示给她了。
在揣着的小雪人被修正之前,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在薛仁与自己共同堕入轮回之前,杨育必须毁灭这个世界。
她来到了雾溪村的最中心。
此处是丰宇集团的科技园,最核心的区域被一圈直抵云端的银色高墙包裹,墙体内外密布监控,高空中有无人机巡航,昼夜不停。
杨育回忆着薛仁带她走过的路径。
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在哪个角度避开监控的视线,在哪一段利用盲区加速穿行,她都记得。
所以,没费多少功夫,她顺利冲破了监控的防守,到达高墙下。
她也记得,他当时对她说的话。
“你必须停止幻想,卸下防备。”
“你需要相信我,只相信我。那样,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当时的杨育不明白,现在的杨育懂了。
——这说明,为了保护自身,造梦机的核心会根据闯入者的恐惧生成拟态。她恐惧什么,就会显化什么。
闯入者的怯意是它最坚固的保护壳。
因此,杨育必须压下脑中所有关于“里面会有什么”的预设。
根据上一次他穿墙的办法,她收拢背后的翅膀。羽翼蓄力,肌肉绷紧,在力量积蓄到极限的一刻,杨育展开翅膀,将所有冲力压缩到一点,撞破墙面。
“轰!”
墙体被撕开一道细长的裂口。
她钻了进去。
在清空思绪的部分,杨育做得足够好吗?
显然不是……
进入银墙内部,她看见的,不是实验室。
那个地方,熟悉又陌生。
与它相隔多年,仍叫她心有余悸。
屋顶失修,瓦片残缺,篱笆歪斜。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柴火和空酒瓶,洗衣池旁的衣篓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中央,摆着两个凸面相对的筊杯。
是阴杯,大凶之兆。
筊杯正对着家门。
杨育回头,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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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裂口消失不见。
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院门,门上挂着三道锁,铁链交错,把整个空间封死。
她回家了。
回到了那段时光。
被捆住手脚,被关在这个院子里的,那段时光。
那些日子,摧毁了她的意志。毫无疑问,这是杨育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家。
造梦机很清楚这一点。
它知道,这里可以困住她。
指尖冰凉,杨育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泡沫小雪人。
——幸好,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脸,歪着的笑,表面残留着泥点和烧痕。他们经历过的所有时间,都留在它身上。
想起心里的人,动荡的心情平复下来。
深呼出一口气,她迈开脚步。
推开木门,走进家里。
屋里很暗。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杨育的身体骤然收缩。视线降低,四肢变短,整个人回到了八岁的体型。她的头发凌乱,衣服宽大,袖口磨损。
她的模样与环境多么适配,她是从这个家里长出来的。
仰头望去……
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杨葆林坐在桌前喝酒,脸涨得通红;魏淑琴在一旁忙碌,动作急促,眼神麻木;奶奶躺在床榻上咳嗽,叹气。
没有人看她一眼。
杨育走向餐桌,搬开椅子,坐到爸爸的对面。
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抱着手,看着他,直勾勾地看着。
“贱种!你那是什么眼神?”
杨葆林将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水溅出来,震声大得整个屋子都晃了晃。
目光中透出嘲意,杨育直言不讳:“看失败者的眼神。”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他对她破口大骂,“养了你这个不成器的贱种,就是我们家最大的失败!家里生你养你,也不知道感恩!该死的贱种!”
她打断他:“这个家最大的失败,最烂的毒瘤是你,杨葆林。”
八岁的杨育坐在那里,脚踩不到地,声音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吐字有力。
“坏种贱种孬种,这些词用来形容你正合适。它们,跟我毫无关系。”
杨葆林的脸扭曲起来,眼睛被气得充血。
他猛然站起,越过桌子,单手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一个巴掌要冲她扇过来。
杨育没躲。她垂眸,望见桌上的那坛蛇泡酒。
她是村里的灾星,把家弄垮的赔钱货。她是说谎成性的坏女巫,出口成真的乌鸦嘴。向来,她算不上好人,她的破坏力惊人。
这也说明,她绝对不弱,甚至可以说,她很强大。
杨育想做的事,定下目标后,全部都能做成。
她具备这份坚信。
既然这里的幻想、这里的恐惧能化出拟态,她认为,这一套同样能为她所用。
杨葆林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一只手无法随着他的心意下落,另一只手,竟然松开了杨育。
她稳稳当当地坐回了椅子上。
“爸爸,”女孩亲切地呼唤他,“我了解你,了解你这种人。”
“你一辈子爱喝酒,爱得胜过世间的所有。这次,我来请你喝个够吧。”
话音落下。
酒坛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最开始,是细微的滑动声。慢慢地,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杨葆林想跑,没走两步,就被牵绊住。
一条,两条,数不清的蛇,从酒液里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它们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掉到地上。长绳迅速游动,缠上杨葆林的腿,他的手。一圈一圈,往里收紧。
杨葆林被死死固定到屋里的柱子上。
一只只带着酒气的大蛇,昂起前身,频繁地吐信,发出恐怖地嘶嘶声。
它们紧盯他,瞳孔兴奋地扩大,呈垂直的裂缝状。
杨葆林闭着嘴,屏住呼吸。他不敢叫,不敢张嘴,只等他微微一动,那些蛇就会顺着他的喉咙钻进去。
他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魏淑琴。
不负所望,她妈妈放下手里的杂活,跌撞着冲了过来。
她把身体横在杨葆林和杨育之间,卑微地双手合十,乞求着女儿:“娃儿啊,你快放过你爸爸,妈妈求求你了。我们是一家人,别这样,他可是你爸啊。”
杨育对她笑了笑。
“妈妈,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这不好吗?”她咬字轻轻的,没有情绪起伏,“我有个主意。不如,你去把他这些年打你的都还回来吧。全部还完,你就可以停下了。”
像设定好的机关被触发,她的话让魏淑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犹如那些大蛇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魏淑琴滑行到杨葆林身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巴掌已经自发地,以最大力道扇在杨葆林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极了。
那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可是,动作没停,她的手再度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她开始不知轻重地殴打他。
用手,用脚,用随手抓起的酒瓶,用家里可见的工具。
他的身体犹如沙包,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闷而钝。玻璃碎裂之后,锋利的边缘在他额角划开,血涌出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杨葆林的眼白被染得通红,颧骨肿起,青黑浮现出来。
那些伤,似曾相识。
是对先前存在于另一具身体上的伤痕进行描摹。
魏淑琴施加的每一次暴力,不过是搬运,搬运她这些年的伤痛。
她手腕被拧过的淤青,在他手臂上浮起。她肋骨被踹过的闷痛,在他胸口隆成紫红的血块。她被撕扯过的头皮,让他的头发大把脱落。旧伤叠着新伤,一道一道显现出来,连魏淑琴自己都遗忘的历史,在他的身体上,她重新翻阅,重新读到。
“我想停下,这太可怕了,”魏淑琴一边打,一边哭,“我想停下……”
“为什么?”杨育问。
她本能地回答:“我不想打人,这是不对的。”
杨育依然困惑:“那他打你,就对吗?”
魏淑琴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哭声,断断续续的,手却无法停。反而,因为她退缩的心境,变得更加失控,下手更狠。
杨育继续问:“妈妈。一家人,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你无限次地忍让吗?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被问题难住,她难以给出回答。眼泪往下掉,没手擦,泪水和她双手沾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疼痛
《数人类的绵羊》 80-89(第13/16页)
让杨葆林控制不住地嚎叫,蛇沿着他张大的嘴钻进去,他的眼球因剧痛鼓起,血和大量的口水涌出来,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魏淑琴追过去踹他的腿。他挣扎着,为了甩开蛇,甩开她,绝望地翻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他骂她骂得恶毒,脏得不堪入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我们是一家人……”旁观着血腥的杨育,真心发问:“所以,当你这样对他,他能同等地原谅你吗?”
声音全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魏淑琴有确切的答案:“不会,他不会原谅我,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脸上落满飞溅的血点,血不是她的。
她的丈夫被打得变了形,脸塌下去,鼻梁歪斜,嘴角裂开,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可新的伤还在不断地垒起来,触目惊心。
看着那些伤痕,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形状,魏淑琴真的好想停下,好想结束。
逐渐地,她的泪水消失了。
她想不起,自己在为谁而哭。
为了此刻的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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