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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影子
影子
羽嘉的背影溺在夕阳里,如一点孤帆,缓缓流向天际。
望着那背影,一丝孤寂之感涌入心头,千阙心口一紧。
甩开少阳,上前几步,她拉起羽嘉的衣袖,将手里的筐往面前提了提,防着人似得小声道:“天宫送来的蟠桃,又脆又甜,我给神君留了最大的。”
说着,她在筐里扒拉了两下,漏出一颗又大又红的蟠桃:“你看,是不是很诱人,我藏在下面了。”她眉眼弯弯向她展示着,带着些许小得意。
“嗯。”羽嘉扫了眼蟠桃,抿着的嘴角勾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将步伐放慢了一些。
少阳也不动声色地快了几步,伸头往筐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踩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阴阳怪气起来。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这厢掏心掏肺,相见恨晚,人家却有所保留,把最大桃藏在下面。我少阳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会稀罕你一颗桃嘛?只是不想,竟在这诸神朝颂的神山上,见识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人心险恶。唉一呀,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呀,这一腔真情,究竟是错付了。”
她神情哀怨,嗓音凄婉,越说越夸张,说到最后,干脆手捂着心口,以折扇掩面,抽抽泣泣起来,看着好不可怜。
羽嘉一向是了解少阳的,冷眼看着她演戏,隐在额间雪色皮肤下的青筋跳了两下。
千阙在这连只鸟都颇有鸟格的神山上活了五百年,哪见过这般少女娇嗔哀怨的场面,顿觉自己就是戏本子里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急得涨红了脸。
“你、你、你吃的那颗是第二大的。我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别伤心了,我是真诚待你的,只是,只是神君她她不一样”她连忙解释。
“而且我从来都不信青鸾栩无离她们说你不靠谱,我觉得你很靠谱,又热心,又有趣,又见多识广,也倾国倾城很好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没有”千阙抬手伸了三指,起誓般说道。
“嗯?”
少阳一愣。
“你说什么?!”
“不靠谱?”
听到这三个字,少阳哀怨的神情戛然而止,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怒火一窜三丈高。
她腰一掐,怒目四射,扬声冲千阙问道:“青鸾栩无离说我不靠谱?如何说的?说了几次?还说了旁的什么没有?”
千阙人一愣,杏眼瞪的浑圆。
这是什么情况,方才的哀怨少女呢?和这掐着腰,怒火三丈的是同一个人吗?
在这诸神朝颂的神山上,她见识了什么叫人性多变、反复无常。
看她一脸茫然无措,少阳水光一闪,离开了,离开之前丢下一句话:“我找他们算账去,晚些时候再来找你,小千阙。”
她离开的方向,一团乌云布着闪电轰隆响了几声,又四散着消失在晚霞里。
千阙举着的三指又是一颤。
一下得罪三个?一个也打不过!挺慌的。
羽嘉抿着唇角,抬手将千阙举誓的三指拉入手中,面容静谧,嗓音清淡,问道:“热心、有趣、见多识广,倾国倾城很好看?”
“啊?什么?”千阙收回目光,也望向她。
她正拉着自己的手。
不是第一次拉手,却是神君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千阙吞了下口水,心口砰砰跳着。
“你觉得少阳又热心、又有趣、见多识广,还倾国倾城很好看。”羽嘉低着头,如墨的眸子扫了她一眼,似是漫不经心般,又问道:“看来你很喜欢她?”
千阙心口扑腾了几十下才冷静下来,一双眼睛分外明亮,直直望着她,拙诚又真诚地回答道:“是啊,我很喜欢少阳君,她是个很有趣的人。”
羽嘉微微垂了眼皮,睫毛将她幽邃的瞳孔遮掩的密密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她握着千阙手指的手缓缓松开来,转身背向晚霞,看起来像是——她和太阳吵架了。
“少阳是很好,但是没有神君好。酒壶没有神君的好看,神情敛的不够好,仙格也跟神君差了许多,更是不如神君好看。”千阙立在她身后,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地对比着。
倒也不是故意要将人对比一番,只是千阙没出过神山,见个外人不容易,对方又是少阳这般行事言语独特只人,她自是会稀奇地将人观察打量一番。
现下神君问起来,她才事无巨细地比较起来。
提着半筐桃,她晃晃悠悠又道:“我不是因为她好才喜欢她,也不会因为她不如神君好,而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和青鸾老头栩无离都不一样,是个很妙的人。”
羽嘉此前也从未被人如此对比过,鼻息幽幽,一口气吸入肺腹之间,凉凉的泛着酸意。
“当然了,就算她不夸我倾国倾城,婀娜多姿,灿如春华,皎如春月,我也会觉得她是个很妙的人,也会喜欢她的。”千阙想起少阳的夸奖,面上闪过一抹红晕。
羽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一下,拇指不着痕迹的捏了捏食指的骨节,咯吱一声脆响。
少阳!你很好!她心中默念。
千阙上前一步,脸上的粉润又晕开些许,伸手握向羽嘉紧握的手,固执地将自己的四根指头塞进她紧握的掌心里,随意又极尽虔诚地说道:“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神君,和喜欢少阳青鸾她们都不一样的喜欢。”
“神君你看,这漫天的霞光里只有一轮的太阳。而到了夜里,万千星辰里也只有一弯月亮。神君在我心里,是比太阳和月亮还要特别的人,是最最特别的人,我还是最喜欢神君。”
她说着将握着的两只手在夕阳下荡了几下,拉出一个好看的影子,像一只忽闪着翅膀的鸟儿。
羽嘉转过来小半个侧身,却携了淡淡的冷香,幽静的眸子里笑意敛得很淡,唇角似勾未勾地问道:“本君哪里特别?你方才也同少阳说本君不一样,又是哪里不一样?”
斜阳洒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光影,看起来——她原谅了半个太阳。
哪里不一样?
抬头的月光,俯首的迷茫,沉睡的梦境,醒时的妄想,眼前的晚霞绚烂,鼻间的一抹冷香
哪里不一样?
千阙歪了头思忖着。
不一会儿,她敛了敛神情,郑重地仰起下巴,将一张小脸往前羽嘉面前凑近了些,又近了些,快要贴近她鼻尖时才停下,又将自己澄明的目光对上她的,语气坚定:“能说出的不一样,便不是不一样。所以我想说,神君于我,哪都不一样!”
她一字一句说着,嗓音干净极了。
羽嘉初时抖了下睫毛,无迹可寻,而后目光定定得望着她。
她气息清幽,神情泰然,寂静的眼眸如一汪碧湖,深不可测。
似是笃定了千阙不堪片刻便会落荒而逃,她愈发气定神闲起来,就连抿着的唇角弧度,都似在提前宣告着胜利。
温润如兰的气息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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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痒痒的,夹杂着冷香,千阙握了握手里的筐,又握了握。
她感觉自己要溺弊在这寂静幽深的目光里了,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她鼻翼一拱,锁着眉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然后别开脸去。
窘态百出之下,还将自己樱色的耳尖直直暴露在她的眼前。
羽嘉将隐在眸子深处的暗流涌动裹着笑意放了出来,那笑意如银蝶般落在千阙耳尖,又将耳尖的红晕染向修长洁白的脖颈间。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清婉的笑容,拉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青梧宫走去。
在听到千阙说少阳神情敛的不好,仙格也不如自己时,她便知晓,她这是在学少阳的“神情仙格论”,只是不想,她竟敢拿自己练手。
想着,羽嘉唇角又勾出更多笑意来,心口微漾着笑道:“别跟少阳瞎学?”
“神君是怎么看出来的?”千阙被她牵着往前走,依旧气鼓鼓地扑闪着睫毛。
只坚持了十下心跳,她不甘心。
“神目如电,你忘了?”羽嘉语气中带了几分浅笑,惹得千阙更是一阵窘迫。
“哼!”她似嗔非嗔地嘟着嘴巴,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但我说的全是真心话,神君信不信?”
羽嘉她指尖捏了捏,兀自道:“你天性烂漫,霁月清风,不必学少阳那些神仙派头。”
“神君还没回答我。”
千阙瞧着她的侧脸停下脚步,牵着她的手用力往后拉了拉,也将她停住,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回答你什么?”羽嘉回眸看了她一眼,一派清宁的问道。
“明知顾问。”千阙故技重施,目光灼灼地再次盯着羽嘉看:“神目如电,神君自然能看得出,也听得出,我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是不是?”
许是那人话语太少,许是这人期待太多,千阙和羽嘉说话时,总喜欢以问句结束。
哪怕是万分确定的事实,在她面前也不那么笃定了,总要问一句是不是?行不行?好不好?才行。
也这就是这么一问,似是抛了个钩子等着鱼儿咬钩,鱼饵是一颗真心,咬钩的是“一字诗”。
“是。”
鱼儿又咬钩了。
羽嘉手腕一带,拉着她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腾云,也没有掐诀,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踩着夕阳,踏着晚霞,朝青梧宫走去。
千阙乖乖的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起来。
“神君~”拉着小长音。
她的侧颜冷冷清清,下颌线完美的如细细雕琢过,只是轻轻闪了下眼皮表示在听。
五百年了,这样的默契,千阙懂得。
她只是张了张嘴,心思百转间,终究还是没将花招的事问出口。
这样牵着手不说话,在神山上走一走,便很好了,何必要提起不相干的人呢。
对!花招是不相干的人,千阙如是想着。
阳光洒在身后,将面前的身影拉的修长又温暖。
地面上的两个人影,手拉着手,裙角碰着裙角,虽不说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汇,可却彼此拉扯着,关联着,交融着。
羽嘉指间一紧,带着千阙转了个弯,两个身影一转,叠在一起,影子千阙被完完整整地笼在影子神君的里,分不清你我。
千阙望着那影子出神,她固执地以为,她们之间正发生着一段韵事,一段佳话,竟有些羡慕起自己的影子来。
一切都被夕阳拉的很长,长长的人影,长长的路,长长的时间。
还有长长的她和神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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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误会(上)
误会(上)
说起羽嘉与花招的风流冤案,还要提到三千五百年前。
三千五百年前,羽嘉在凡间游历,居住在一片竹林里,而彼时千阙只有十三岁,也住在那片竹林。
话说那日,羽嘉留了个纸条给千阙,便携了古琴掐诀到昆仑山头。
昆仑山乃花神居处,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前来引路的仙使引了她至花神的百花园。
园中群芳斗艳、灼灼芳华,羽嘉远远便见花神华胥、龙女少阳和昆仑禁地的守护仙子花招三人在百花深处饮酒。
华胥见她抱琴前来笑盈盈起身,明明比她还小了几万岁,笑容却慈祥的像个知心大姐姐,款款道:“自神君抱琴离去,我这昆仑一年有余,想你神山不过一日,这琴便修好了不成?”
少阳一身凡尘装束,腰间挂了香囊玉坠,手里拿了把折扇,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才冲她嘿嘿一笑,施了个礼道:“见过神君。”
羽嘉将琴交于华胥,答道:“恰巧在凡间游历,时日漫长,闲来无事罢了。”说罢撇了少阳一眼道:“哪都有你。”
少阳君摇了摇折扇,嬉笑道:“神君三万年未出过神山了,听闻前些时日来了昆仑,我自然也要来看看了。”
花招也起身施了一礼,红着脸道:“花招见过神君,神君请坐。”说罢便侧了侧身为羽嘉斟了一盏茶。
“嗯。”羽嘉了点头,便坐下了。
华胥接过琴打量一番,问道:“以前总听冥君说起,开天辟地的尊神里就数神君最潇洒肆意,爱寄情山水,我等还以为神君你避世几万年改了性情呢,怎会想起去凡间游历?”
羽嘉嘴角挂着淡笑,并未言语。
华胥看她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问,笑吟吟道:“不过今日神君来得是巧,这酒是花招刚起出来的,快尝尝如何。”
花招仙子闻言又红着脸给她倒了一杯酒。
羽嘉捉了酒杯抿了一口。
昆仑之酒多为花果所酿,酒味虽不浓烈,却也别有滋味,此酒不仅清冽还有雪莲的清幽之气,属实不错。
“清冽甘美,可与杜若酒比肩。”她赞了一句。
花招闻言脸颊更红了,颔首道:“神君谬赞了,昆仑山就属花神殿下最擅酿酒,杜若酒更是闻名八荒九州,花招不才,跟着殿下学了数万年,尝试了千万次才酿的此酒,若神君喜欢便赠于神君几坛。”
“即是花招仙君花了数万年酿得,本君却之不恭了。”羽嘉闻言谈谈道。
“神君喜欢,便是此酒的福分,如今这酒初酿成还没有名字,小仙斗胆请神君赐名?”花招羞红了脸颊,巧笑盼兮。
羽嘉思索片刻,道:“此酒清冽,闻之如寒潭雪莲,取名‘不知春’可好。”
“不知春?自是极好,花招谢神君赐名。”花招面颊绯红,喜不自胜。
“瞧瞧,瞧瞧。”少阳收了折扇,难掩的兴奋跃然脸上。
她转头冲花神递了个眼色,一副自以为万事了然于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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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羽嘉看来跟个大傻子没区别。
华胥抚着琴弦瞧着二人你来我往,接过少阳的眼神,眼神打了几个圈落在羽嘉身上,说道:“神君有心了,竞用了仙鹿的鹿筋来做琴弦,这琴也算圆满了。我昆仑山花招仙子不仅酒酿得好,更善抚琴。如今神君远道而来,不如让她弹奏一曲,助助酒兴,可好?”
花招一张脸更红了,看了一眼羽嘉,柔声道:“能为神君抚琴助兴,小仙十分荣幸。”说罢她便抱起琴往花间走去。
一时间,清风徐徐,花影纷飞,青衣素手,琴韵悠扬。
羽嘉神态俨然,坐于花间品酒听琴,眼皮都没抬一下。
华胥看她一派淡然,瞅来瞅去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神又拐来拐去绕了几个圈,冲她暗示道:“诚然如咱们这般的老神仙,活了十余万年,当然神君你活的更久些,虽于姻缘上并无半点瓜葛,可是这姻缘是却世间最玄妙的东西,以前没有,不见得往后也没有,神君以为呢?”
少阳摇着折扇,大幅度地点点头,也投去一个同样询问的眼神。
羽嘉眼神越过少阳,落在华胥脸上,见她眼神飘忽,幽幽道:“本君虽避世三万年,却也听得了花神殿下三万年前的一桩风流韵事,莫不是,只过了区区三万年,你又思春了。”话语间还把这个“又”字拉长几分,加了重音。
华胥正抿了一口酒,闻言咳了几下,道:“什么又思春啊,神君莫要打趣我,说正事呢。”
清了两下嗓子,她接着说道:“本殿下前些时日夜观昆仑镜,窥得一桩姻缘,镜中一团火焰围绕着一个女子辗转缠绵,无尽纠葛。这八荒众神谁不知晓你的烈焰真火乃万火之源,所以,我便合理推测,这姻缘与你有关。”
她说完煞有介事地朝羽嘉点点头,目光讳莫如深。
羽嘉握着酒杯的指尖轻轻点着,听故事般眉梢一挑,接道:“本君只知昆仑镜能洞察天机,知晓古今,如今本君不过是避世三万年,竟不知花神殿下已沦落到,要对着昆仑镜与月老抢营生的境地了。”
华胥被她打趣了数万年,早已习惯了,也不恼,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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