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遇到了卡车司机酒驾,二姥爷被卡车撞了,人当场就没有了。
二姥爷不在了,但母亲的遗书还是有用的。
林豆蔻觉得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拖越麻烦,趁着现在放寒假处理了正好,这天傍晚,她和妹妹从县城卖炒货回来,蒸了一大锅红枣饽饽,和妹妹吃过了,竹篮里装了十几个去了周镇长家。
林校长临搬去县里,领着她见了外甥周怀振,说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急事儿,不用不好意思,都可以去找他。
林豆蔻这还是第一次单独上门。
此时天已经黑透,周怀振一家子刚吃完饭,见她上门有些意外,周镇长问了问她的学习,又主动问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
林豆蔻把母亲的遗书递过去。
周怀振沉默数秒,他是分管农林水矿的副镇长,最近矿上出了点儿事儿,忙得很,这种家庭财产纠纷他哪有时间管,不过没办法,这是舅舅曾经托付给他的,不管不行。
但他不打算亲自管。
他把信纸还给林豆蔻,然后喊了他的大女儿,“青青,你去把你秦叔叔找来!”
镇政府的家属院不大,周怀振的女儿很快叫来秘书秦向东,秦向东办事儿十分利落,听了领导的吩咐,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就让豆蔻在前面带路。
林建设这会儿也吃完晚饭了,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喝茶水,他当然认识秦秘书,态度十分热情,赶紧又倒水又递烟。
不过心里却是打着鼓的。
若是镇长的秘书单独来,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儿,说明他入了镇长的眼,有可能受到重用了,但还跟着妹妹林豆蔻,这就有些不妙了。
果然,客套的话还没说几句,秦秘书就直接说,“林建设,这里有一封你母亲留下的遗书,根据她的遗言,她留下的钱和金首饰,如果你不供两个妹妹读书,那就必须分出一半给她们。”
当初母亲刚过世,妻子刘爱玲支走了两个小姑子,把老宅仔细翻了一个遍,也没翻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更没有所谓母亲的遗书。
林建设不信,觉得这是在诓他,“秦秘书,别听她们小孩子瞎说,我妈是生病去世的,光是治病就花了很多钱,哪还有钱留给我,金首饰更是没有,我家祖上倒是有很多银元,早都上交给国家了。”
然后又指着妹妹说,“前两年闹着要分家,我当时就不同意,但她闹得厉害,没办法才分了,我把最好的一块地分给她们了,还给了好多粮食瓜菜,还有一百多块钱,我已经够大方了!”
这些年,因为分出去的四亩多地,刘爱玲没少埋怨他。
秦秘书将那封遗书递给他。
林建设皱着眉头看完,他早就觉得母亲偏心,凡事都只想着妹妹,都已经把财产交给他了,却还不忘留了后手。
说白了,还是不信他这个儿子。
一时之间,他心里全是委屈和愤慨。
说到念书,难道他学习不好吗,他上学的时候,学习也是不差的,他当年初中毕业也考上了高中,只是家里条件没法去上,那时候父亲已经病倒了,没有了劳动能力,母亲养他们三个不容易,外出给人做酒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所以他十五岁就下井挣钱了。
当时矿上不收,还是谎报了年龄去的。
镇上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结婚了就有父母帮着,帮着出钱出力还帮着看孩子,到他这儿倒好,什么都没有,就留下这么一点儿东西,还跟他耍这个心眼子。
说到他不让豆蔻上学,也不能算什么错儿,前几年就是不时兴上学,镇上辍学的多了去了,有的甚至都没初中毕业,再往前几年说,别说上学了,老师都还是臭老九呢,知识分子都得接受贫下中农的劳动改造呢,也就最近这一两年,国家政策变了,大家的条件也好了,才又兴上学了。
何况,两个妹妹也并没有退学。
他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她们的。
林建设紧紧盯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恨恨地想,母亲真的心里没有一点儿他这个长子,没有一句是单独嘱咐他的。
刘爱玲这时匆匆从前面小商店跑过来了,看到丈夫皱着眉,她也好奇在旁边看,看完了一把就给抢过来了。
然后几下给撕碎了。
她冷笑两声,“都分完家了,这东西从哪儿来的,不会是伪造的吧,正好现在没有了。”
林豆蔻没想到刘爱玲这么粗暴,特别生气,正要弯腰捡起来那些碎片,秦秘书却笑着说,“你撕了有啥用,这事儿周镇长已经知道了,你们要想好应该怎么办。”
刘爱玲毁掉了遗书,自以为占到了上风,嚷嚷着说,“镇长咋了,镇长也不能欺负人,没有证据也不能乱说!”
秦秘书不看她,笑着跟林建设说,“林队长,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建设大着胆子说,“秦秘书,这事儿真的弄错了,我家哪有金镯子?不过我妹妹上高中需要花钱,以后她的学费我帮着交,我还另外再给她生活费,总之,会让她顺顺利利地上完高中。”
有些话周怀振不方便说,秦秘书倒是并无禁忌,“上个月,我听你们矿上的周主任说,现在不少青工都是有文化有能力的,以后提拔还是要多考虑年轻人,有些人若是干不好,就应该提早腾出来位置。”
这和赤裸裸的威胁没什么区别了。
林建设听得心惊,他从小组长提拔成了队长,下一步就能提拔成干部了,如果老是卡在这里,那就真的要挖一辈子煤了。
钱可以再挣,一个金镯子撑死了几千块,但他提拔干部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他没有半刻犹豫,立马说,“秦秘书你说的对,我本来是觉得,金首饰是老人给留下来的一点儿念想,豆蔻年龄还小,怕她不小心弄丢了,既然她想要,我还是给她吧。”
刘爱玲一听脑子都炸了,“不行!”
现在金子值钱了,她已经偷偷托娘家兄弟卖掉了一只金戒指,卖了好几百块钱呢,这钱借给娘家兄弟娶亲用了,父母都夸她这事儿办的大方呢。
余下的两个戒指,也准备悄悄再卖掉呢,她想买一件皮夹克,镇上很少有人穿皮夹克,她就见李双燕和林巧红穿过,再就是杀猪郑家的儿媳妇穿了,皮夹克穿上可真洋气,她手里倒是有买皮夹克的钱,但开商店辛苦赚的钱,她不舍得花。反正金戒指是婆婆留下的,卖了无所谓。
林建设猛推了一下妻子,刘爱玲没提防,一下子被推倒了,她还以为丈夫是装的,要她配合着演戏,干脆半坐在地上,嗷嗷地又哭又骂。
秦秘书常年在基层工作,乡间泼妇见的多了,丝毫不在意,点了一支烟慢吞吞地抽着。
林建设大步走到卧室,又进了里面存放粮食的小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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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粮食缸里扒拉出一个装饼干的铁罐子,掏出里面的布包,将两个金镯子分别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不出哪个更重,只得随便拿了一个,金戒指挑了一只最细的。
第19章
刘爱玲看到丈夫真把金首饰拿出来了,立马从地上站起来,又嗷嗷叫了两声,“你们这是欺负人,早都分完家了,这是明抢!”
说着上手就要夺过去。
林建设爱面子,有秦秘书在场,嫌弃妻子太丢人了,又用力推了她一下,耐着怒气说,“爱玲,这事儿你别管了,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你快去看着商店吧!”
刘爱玲平时很听丈夫的,当初是她一眼相中了林建设,托了媒人上门说亲的,从两个人正式认识,她就事事听林建设的。
但那都是些小事儿,大事儿上她是不妥协的。
金镯子可不是小事儿,一个就能值至少三四千了,怎么能分出去呢,这些东西她都盘算好了,要么卖了,要么留着,横竖以后会有大用场呢。
她趔趄了一下身子,站稳了还是伸手要抢。
林建设本来就人高马大,又常年从事体力劳动,力气大得很,刚才那两下还没用全力,这会儿恼了,不管不顾的抬起腿揣了一脚。
刘爱玲疼得一下子摔到在地上。
林建设也不管她,冷着脸说,“豆蔻,咱妈一共留下来两个金镯子,三个金戒指,有一个让你大嫂弄丢了,剩下的咱们平分,一个金镯子一个戒指。”
回去的路上,林豆蔻跟秦秘书道了谢,秦秘书笑笑,跟她聊起了家常,“我听林校长说,你做的花卷特别好吃?”
林豆蔻也笑了笑,“秦叔叔也爱吃,我明天蒸一锅送过去。”
到底还是个学生,再聪明也有点儿呆,“不用,你送到周镇长家就行了。”
金镯子和金戒指失而复得,林豆蔻心里特别高兴,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哪里又成了问题。
她和妹妹住的这两间屋子的确有些浅,门窗都不算太牢靠,若是有心人来找,即便她放在柜子里,砖缝里,也都能被找到。
思来想去,决定跑一趟省城去给卖了。
不过也不能空着手去,她和妹妹炒了半麻袋的花生和瓜子,两个人抬着上了火车,从县里到省城的火车需要三个小时,光是在车上就卖掉了三分之二。
等下了车,跟人打听了国营金楼的位置,姐妹俩就坐上公交去了,到了地方很顺利的就把金镯子和金戒指给卖掉了。
两样儿一共卖了五千块钱。
姐妹俩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厚厚的两沓子,本来还想找个路口卖掉剩下的花生瓜子,索性也不卖了,提着麻袋急匆匆上了返程的火车。
饶是这样,回到家天也黑透了。
林豆蔻赶紧摘下帆布挎包,这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敢想,不敢背单词,不敢背古诗,甚至都不怎么跟妹妹说话,全身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挎包上。
幸好去的时候早有准备,给挎包缝了两个扣子。
第二天一大早,林豆蔻就把钱存到了镇上的信用社,信用社的大姨有些吃惊,很好奇她那来的那么多钱。
不过她并没有问,十分利落地打印好了存单。
因为有了这么一笔钱,林豆蔻决定,不再天天去镇上卖炒货了,卖炒货的确很挣钱,但她已经高三了,开学就是最后一个学期,七月份就要高考了。
需要抓紧时间学习了。
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是搞题海战术,县中也不例外,他们早就学完了全部的高中课程,现在日常就是复习做卷子讲卷子。
寒假作业也是厚厚的一摞卷子。
这个时候,就能体现出做题速度快的优势了,她的成绩现在很稳,牢牢占据了年级第二,也就是说,无论她怎么努力,第一的位置还是撼不动的。
林豆蔻也悄悄观察过周庆辉,这个男生皮肤黑,一笑一口白牙,看起来憨乎乎的,但他做题很厉害,尤其擅长做难题,甚至还能给出两种或者两种以上解法儿。
给人的感觉,就是再难的题,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能理顺了。
林豆蔻以前很打怵难题,现在不打怵了,也很少碰到自己做不出的题了,基本上都能做出来,但要两种以上的解法,那是没有的。
她曾经还不服气,特意去了新华书店,找了一本不一样的辅导书,从上面挑出两道难题去请教周庆辉。
没想到他不但很轻松地做出来了,还很好心地说,“这题也太难了,都超纲了,这和竞赛题差不多了!”
言外之意,或许是告诉她,这些是不需要做的?
但林豆蔻是个犟脾气,周庆辉那么说,肯定是做过,周庆辉能做,她当然也能做,而且书都买回来了,总不能白白闲置吧,现在正好放了假,她就上午做卷子,下午慢悠悠地研究那些竞赛题。
转眼除夕就到了。
林豆蔻和妹妹早就置办了不少年货,每人新做了一身儿衣服,脚下的棉鞋也是豆蔻新做的,现在她已经很会做鞋了,本来这活儿也不算难,买红纸裁了对联,请了门神和财神,还买了人家现成的灯笼,比自己做的更好看,而且价钱也不算贵,还买了不少吃食,有各种零嘴儿和糖果。
猪肉买了两种,后腿肉和排骨。
家里不仅有猪肉,还有很多羊肉,最近这两年,姐妹俩都会在春天养上一只羊,一百来斤的羊,去了皮去了骨头,净肉也有五十斤了,羊肉年底很好卖,往年都会卖掉一些,今年一斤也没卖,全留下了准备自己吃。
五十斤肉看着多,分割下来的羊肉送给舅舅家一些,再送给林校长和赵老师家,今年还给周镇长送了几斤,自家也就能剩三十来斤。
往年卖掉一半,林木香总是吃不够。
说实话林豆蔻也吃不够,她家的羊养的特别精心,肉质又肥又美,一顿一斤羊肉,一天吃两顿都不上火。
姐妹俩不仅炖好了猪肉羊肉,还炸了丸子,藕合和糖糕。
林木香开心地咬着羊肉丸子说,“姐,晚上咱不去东头儿!”
她早就不肯喊林建设哥哥,说起哥哥家,就用东头儿来表示,林豆蔻也没打算去,“不去,咱自己过年。”
因为金镯子的事儿,刘爱玲简直气疯了,不但跟林建设又吵又闹,还发疯来了老宅子两趟。
每次都被姐妹俩骂走了。
前天豆蔻去赵秋琴家了,木香出去打个酱油的功夫,刘爱玲就带着娘家妹妹冲进来了,幸亏木香有防范把两间屋子给锁上了,她打酱油回来的时候,刘爱玲还正在撬锁未遂。
因为这事儿,林豆蔻报了警。
不过说来也奇怪,不管民警察怎么问,刘爱玲就是不肯说为什么三番两次上门翻东西,问就是说关系两个妹妹,怕她们过不好,要帮着收拾收拾家里。
这话傻子都不会信。
一时之间,镇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爱玲这是疯了,彻底跟两个小姑子过不去了,但都分家好几年了,她这疯的是不是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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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
也有人猜测,比如三大娘这样的人,她就磕着瓜子跟自家人说,“爱玲可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她这样肯定有缘故儿,能是黄爱芬给两个闺女留下了好东西?”
林巧红来娘家送年货,觉得不太可能,“前几年豆蔻木香不跟着她哥她嫂子过吗,啥好东西能藏住了,刚分家那会儿,豆蔻和木香可是吃了半年的窝窝头,补丁衣服一穿好几年,能有啥好东西?”
三大娘神秘一笑,“闺女,这你就不懂了吧,豆蔻家可不是一般人,她家祖上就是大地主,在区市都有买卖儿,那么有钱,能不留下点儿好东西?”
林巧红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好东西?”
三大娘指了指闺女的额头,“都嫁到县上了,现在都是邮电局的正式工了,咋还见识这么浅,这好东西除了吃的喝的穿的,那就是金子银子了!”
林巧红一愣,问,“那咱家有吗?”
三大娘眼里,闺女结了婚就是外人了,家里有没有金子,怎么能告诉外人呢,虽然并没有,她还是含混地说,“别看咱这镇子小,以前好多外出行商的,有钱的多着呢,藏金子的也不少。”
她这话也没说错,镇上的确有几户人家沉不住气,听说金银又能换钱了,忍不住就炫耀起来了。
不仅三大娘,镇上自诩聪明的人多着呢,他们也有和三大娘一样的想法,觉得姐妹俩手里指定有好东西。
林豆蔻和妹妹过了和和美美的除夕,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和妹妹木香看书,又聊天,直到深夜,木香还缠着她讲故事。
闹到零点,姐妹俩才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林豆蔻带着妹妹去本家的长辈拜年,往常不过是走个形式,跟在人群后面说两句吉利话就过去了,今年有些奇怪,不少人都很热情,拉着她问东问西的,甚至连她母亲生前的事儿都问了。
林豆蔻一概笑笑不回答。
这些人实在是太明显了,连林木香都猜出来了,回到家很气愤地说,“姐,你说是不是刘爱玲跟人说了?”
林豆蔻拍拍妹妹的肩膀,“不管说没说,别人怎么猜都和咱没关系,反正咱早都卖了,钱也存到银行了。”
林木香立即转怒为喜,“就是,她们猜也是瞎猜,惦记也是白惦记!”
刘爱玲的确还惦记着这事儿,她那天是亲眼看到林豆蔻把金镯子和金戒指拿走的,那天之后,两个小姑子就几乎没去过县里卖炒货,听别人说,她们卖炒货一天也能赚不少钱呢,为啥后来又不去了,那肯定是家里放了更值钱的东西,所以不敢出门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金首饰早就被卖到省城的金楼了。
不过她总去闹小姑子,镇上好多人都觉得她做的太过分了,常来买东西的几个婶子,都劝她大度一些,两个小姑子都分出去了,就别管太多了。
刘爱玲不能说金首饰的事儿,更不能说婆婆当初已经把金首饰全给丈夫林建设了,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赔着笑脸儿。
这让她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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