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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舅,为啥不去了,我记得旅店的麻包里,有黄家驹和凤飞飞的磁带,人家指名要,我给送过去呀!”
黄胜利却皱着眉,“咱又不愁卖,那地方太远了,来回都不方便,这么热的天儿,非跑那么远干啥?下午你就跟着我,在这附近的公园转转就行了。”
这话倒也没错,那所大学的确挺远的,她倒了两次长辫子的电车,中间还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但这点儿受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总觉得这样的理由不够充分。
不过省城她可不熟,初来乍到,当然还是舅舅的经验多,舅舅不让她去,她也就不去了。
下午,她和黄胜利一起来到清泉公园,这个时节公园里人倒也不少,不过老人小孩儿居多,年轻人也有,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林豆蔻一连换了好几个地方摆摊,围上来看的人还是有的,但买的人不算多,就卖出去了四盒磁带。
她有些急,想着还是要换个地方。
“舅,要不咱还是去东边儿的广场吧,广场上过路的人多,应该比公园里好卖!”
不唯豆蔻,黄胜利一下午也没出多少货,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急,看着外甥女热的一头汗,脸也晒红了,笑着说,“咱歇会吧,这公园有几个挺凉快的地方,我带你去看看。”
清泉公园是省城占地面积最大的公园,不仅随处可以看到高大繁茂的树木,成坡的鲜花,还有泉水和天然湖,坐在湖边的石头墩子上,吹着习习凉风,看着湖里正在盛开的荷花,的确太舒服了。
“豆蔻,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啊。”
公园里有国营的商店,里面什么都有,没一会儿功夫,黄胜利买了一顶红色的帆布帽子,两瓶汽水和两根冰棍儿。
不远处有个小凉亭,亭子里有个大姨甩着水袖在唱了吕剧,林豆蔻听不懂,但觉得腔调还挺好听的,汽水喝了,冰棍也吃完了,看够了荷花荷叶,她看到有人采荷叶,也跟着采了几张。
都后半晌了,舅舅才领着她去了附近的广场。
这边的广场也挺大,有年轻人用录音机放歌,一群人跳迪斯科,正好又赶上下班的时间,人来人往挺热闹的。
没一会儿功夫,林豆蔻就卖出去六盒磁带。
天黑收工,吃过晚饭黄胜利没让他们继续出去摆摊,而是把放在床底的麻袋包拖出来,一起清点了一下剩下的磁带。
麻包里头套着两个大纸箱子,六块钱一盒的磁带,一共批了一千盒,原先发愁卖不完,现在有点儿担心不够卖。
六月初,黄胜利和朋友一起南下,本来是去批发电子表的,他之前做了很多生意,都没咋赚钱,不少都还赔钱了,也就电子表让他发了一笔不小的财,没想到原先批发电子表的档口没货了,好多人都排队等着出货。
档口的老板跟他说,至少要等十来天才有货。
黄胜利不喜欢广州,也不喜欢深圳,倒不是因为别的,那边儿夏天热死个人,而且还是闷热,热得他都想骂人,他没有那个耐心等,在市场转悠了半天,干脆把钱全批发了磁带,带的钱不够,还借了朋友几千块。
扛着两麻袋磁带回到省城,一开始他觉得不一定好卖,主要是手头还剩了点儿钱,把麻袋往旅馆里一丢,每天好吃好喝的,把整个省城都逛遍了。
直到身上的钱快花光了,才背着包兜售了,一开始他到处乱窜,哪儿热闹到哪儿去,货是卖的不错,人却挨了一顿打。
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儿围住他,不但揍了他,一背包磁带也被抢了。
虽然都是皮肉伤,也养了十来天才好。
从那之后,他才知道,省城其实已经有好几帮人做录音带的生意了,因为抢地盘,群殴了好几场了,他那天就是误入了别人的地盘。
不过这个市场大得很,省城人有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录音机,即便只能在有限的区域兜售,也完全不愁卖。
不仅如此,还经旅店老板介绍,雇了刘大姐和孙小伙儿,这俩人都是省城本地的,最起码去哪儿都熟,这点儿挺好的。
人多了,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本来他给家里写信,是想让自己的大女儿黄英学一下,学会卖东西了,以后就跟着他做生意,光靠种庄稼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谁知道女儿是个犟种,怎么叫都不来,倒是豆蔻,没咋学就上手了。
黄胜利以前还不知道,他这个外甥女还挺会说话,嘴巴挺巧,卖起东西来,简直比他还厉害呢。
难怪老话儿说外甥像舅,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可惜豆蔻不是他的亲闺女,要是他的亲闺女,那就更好了。
四个人很快清点好了,加上各自背包里的,还剩下三百多盒磁带。
林豆蔻在省城呆了十来天就回来了,她舅舅那个人,虽说做生意也很会做,终究还是不靠谱,那一批录音带卖完,他竟然不可能再次南下进货,说是天儿太热了遭罪,要过一阵的再说。
但他在外面浪荡惯了,整天无所事事也不肯回家。
每天在小旅馆睡到大天亮,然后去吃饭闲逛,有时候还去看看电影,打打台球,逛逛商场,这样的日子轻松得很,也舒服得很。
但每天一分钱都不挣,却流水似地往外花钱,林豆蔻只跟着享受了两天,就很坚决的回来了。
临走,黄胜利给了她一百零五块,这是卖录音带的提成,另外还有一个三千块的存单,是让她交给舅妈王招娣的。
林豆蔻中午回到青山镇,当天傍晚就去了舅舅家。
舅妈王招娣把落地扇调大风量,并且递给她一块切好的西瓜,“豆蔻,你咋先回来了,你舅说没说啥时候回来?”
林豆蔻摇头,“舅舅没说回来,不过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王招娣喜滋滋地接过去,前几年因为家里丢了三千块钱,她气得哭天抢地,哭得都晕过去了,差点儿背过气儿去,现在如果丢了三千,她还是会上火,但肯定不会那么难过了,以至于三天都没吃饭。
当然是因为,这两年家里实实在在地富起来了。
黄胜利不怎么回家,一年到头在外面瞎逛,但总归不会忘了她和孩子们,过上一阵子要么让人捎钱,要么回来一趟,把钱撂下又匆匆走了。
反正她手里的存折和存单越来越多,加起来都有三万多了。
外人只羡慕她家盖的房子好,这两年他们菜园村盖新房子的其实不少,正经有十几户了,但她敢说,谁家也不可能像她家有这么多存款。
表姐黄英问,“豆蔻,我爸这一批做的什么买卖?东西卖完了没有?”
林豆蔻没说卖什么货,只说这笔买卖做完了。
黄英又不高兴地说,“既然这笔买卖做完了,我爸咋还不回家?”
林豆蔻尴尬地笑了笑,替她舅找理由,“可能是要在省城考察考察,看看再做什么买卖赚钱。”
黄英不信这话,撇了撇嘴,“我爸指定在外头闲逛呢,家里有的是活儿,我菜园子里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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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很,爸也不回来搭把手。”
王招娣立马训闺女,“你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还惦记着让你爸给你出苦力?他哪是干活儿的人啊,打年轻就没干过活儿,你指望他干啥,让你那小叔子,你那公爹帮你干呗,再说了,这十里八村的,也有出去浪荡的人,没一个比你爸更能的呢,城里的买卖你觉得是好干的?让你去学你都不敢,你爸考察考察,那不是应该的?”
黄英摇了摇头,她妈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就最近这几年他爸在外边儿挣到钱了,以前过完年要出门,还要从家里拿钱呢。
她妈觉得日子没指望,成宿成宿地哭,有一年旱灾,庄稼欠收,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家没有一点儿吃的,连地瓜面都没有了,也没见她爸捎钱或者捎粮食来,还是大姑黄爱芬送了半袋子玉米面来。
反正她总觉得她爸挣来的钱不踏实,不如她老老实实管理菜园子,黄英的菜园子都是开的荒地,去年冬天就栽了半亩韭菜,一春天光是韭菜就卖了好几百呢。
现在黄瓜西红柿豆角正是产量大的时候,每天都能摘好几筐,一不小心摘不及时就老了。
林豆蔻把地都租出去了,她和妹妹也没去县城卖冷饮,日子过得倒是前所未有的悠闲,木香九月份就要上初中了,她学习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个中不溜的成绩,她也主动学习,但也仅限于做完作业。
除此之外,就不肯多学了。
林豆蔻辅导她学习,只要出一道稍微难点的题目,木香不肯费脑子,直接就拒绝做题。
“姐,这题我不会,老师没教过。”
“那你读三遍题,好好想一想,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林木香不跟她顶嘴,但也完全不听她的,手里摆弄着自己用碎布缝的两个小布偶,什么话也不说。
她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她不舍得说重话,不舍得批评她,更不可能打她。
真是让人头疼。
七月底,学校通知让返校统一报志愿,关于报什么大学,林豆蔻其实想法很多,她估分分数很高,但她也不想离家太远了,她想报省城的大学,坐火车三个小时就能到县上,最多半天就能到家了。
没想到刘老师建议她第一志愿报帝都大学。
林豆蔻再有把握,也觉得未必能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万一录取不上咋办?”
刘老师却说,“根据你最后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应该是差不多的。”
林豆蔻最后一次摸底考试,以一分的微弱优势,第一次超过了周庆辉,考了整个高中时期唯一的一个年级第一。
排名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后来仔细比对分数,是她的语文,比周庆辉多考了五分,其他科目的成绩几乎都是差不多的。
在刘老师的建议下,林豆蔻最终报了帝都大学的数学专业,志愿可以报好几个,她同时又报了这个学校的其他专业。
如果能去帝都上大学当然好了。
林豆蔻觉得,母亲以前总说的话真的太对了,山沟沟外面的世界的确好,大城市的确好,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完全体会到大城市的好,但从做生意的角度看,在镇上卖冷饮卖炒货不如去县里卖更容易挣钱,如果要卖录音带,那县里也不行,县里人家普遍比镇上日子过得好,但拿出十块钱买磁带,不当吃不当喝的,肯定也只有极少数人肯掏这个腰包。
但省城那些人掏钱买磁带可痛快了,竟没有一个讲价的。
帝都是全国的首都,那肯定更不一样。
八月初,她去学校拿了帝都大学的通知书。
很快,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迅速从县一中传到青山镇,镇上这几年出了几个大学生和大专生,但考上帝都大学的,只有她一个。
林豆蔻家里一下子变得特别热闹,镇上的本家,还有熟悉的,不熟悉的,纷纷都空着手,结伴而来向她道贺。
说的不外是那些车轱辘话,意思她现在出息了,也算对得起地下的爹妈了,但不管去哪儿上学,青山镇都是她的家。
也有少数带了贺礼,可能是随手摘的一把青菜,或者两个刚出锅的包子,十几只自家攒下的鸡蛋。
只有极少数送了现金红包,秦秘书送来了周镇长个人送的一百块,政府奖励的一百块,还有林校长的五十块,赵老师和福婶儿都送了二十块。
林豆蔻本人当然也很高兴,但除了高兴,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和忧心。
那些道贺的人走了,她在自家的院子里,屋子里,来来回回的打转,不像是丢了东西,也不像是找东西。
妹妹林木香还以为她是太激动了,“姐,你干啥呢,你坐下歇会儿吧,这都中午了,咱做饭吃吧,我来做,你想吃啥?”
林豆蔻的心思不在吃饭上,“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林木香已经十二岁了,个子也很高了,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屋后的菜园,摘了水灵灵的黄瓜,丝瓜,又大又圆的茄子,油绿的小葱,嫩嫩的豆角,还自己做主,去镇东头的杀猪店买了一斤肉。
那杀猪郑家婶子很大方地送了她一副干净的猪肝。
姐妹俩出来单过四五年了,木香也早跟姐姐学会了一手厨艺,虽然不过姐姐做的好吃,但也很不错了。
林木香一边哼着歌,一边做饭,手脚麻利地做了凉拌黄瓜卤肝,葱烧茄子,以及豆角炒肉,还做了丝瓜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姐,吃饭吧。”
“姐,发什么愣啊,快吃啊,你尝尝我做的豆角炒肉,是不是很好吃?”
林豆蔻笑着夹了一口,豆角脆生生的,肉又香又嫩,“好吃,比我做的还好吃。”
林木香开心的笑了,谦虚地说,“那还是比不上姐姐做的。”
林豆蔻没滋没味地吃了饭,木香收拾完厨房,姐妹俩一起躺在床上闲聊,“姐,你真厉害,我们老师说,咱们青山镇,从解放到现在,还没人考上帝都大学呢,你是第一个。”
“帝都离咱们镇上,有多远啊?”
林豆蔻拍了拍妹妹的头,“大概一千多公里吧,要去区市坐火车,我打听过了,头天下午坐火车,第二天早上才能到。”
木香点点头,“那真挺远的。”
林豆蔻微微皱眉,“等我去帝都上学了,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木香拍着胸脯再三保证,“姐,你放心吧,我胆子大着呢,我一个人在家也不害怕,我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我也不会偷懒,每天喂鸡,放了学去割草养羊,我肯定会好好的。”
林豆蔻又问,“那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林木香又拍着胸脯说,“那还不简单,发烧就吃退烧药,胃疼就吃止疼药,家里都常备着呢,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第22章
下午,林木香去同学家串门了,林豆蔻一个人在家,她没学习,也没看书,而是继续打量自己住的这一处老宅子。
前些年,镇上有个阴阳先生,说镇子东头风水好,风水好不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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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东边临着出镇子的大路,进出的确更方便一些。
但镇东地势不平,洼地比较多,能修建房子的地方不多,而且镇子这两三年发展得挺快,镇上连成衣店都有了,各种商店越开越多,大都选择在镇西,镇上五天一个集,集市也大都在镇西头,镇东只有一个尾巴。
每逢集市,豆蔻开门走几步,就是摆起来的小摊子。
她家的老宅子,不仅地理位置好,而且占地面积大,足有一亩地了,如果推翻重建,会是一个特别敞亮的大宅子。
或者干脆临街盖上几间房子,全部赁出去给人当门脸儿也行。
总之一句话,这老宅子如果要卖,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肯定会有买的。
豆蔻想把这一处栖身之所卖掉。
这是她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一直在考虑的事情,留妹妹一个人在镇上她不放心,那就必须带妹妹走了。
既然人都走了,地也已经租出去了,还要这个老宅子干什么大学生当然有寒暑假,这一点她也想过了,但是,等放了寒假,她和妹妹指定都不可能回来呀,她能在县城挣到钱,也体验了一把在省城挣钱,那到时候,肯定也要想办法在帝都挣钱呀。
林豆蔻溜达着来到街上,和以往不太一样,现在不管谁见到她都是笑容满面,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她走到成衣店随便逛逛,老板娘热情的给她推荐时兴的衣服,“豆蔻,你不光聪明,长得也真好看,你看看这件水红掐腰的衬衫,特别适合你,来,我拿下来你试试”
林豆蔻本来没有买衣服的打算,而且觉得水红色也太艳了一点儿,不过她也没拒绝,老板娘给她拿了那件衣服,她就真的去小隔间里换上了。
老板娘一阵猛夸,“哎呦,豆蔻,你穿上可真好看,哪哪都合适,瞧衬得这小脸儿多水灵啊,这衣服简直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林豆蔻站在镜子前,也意外的发现,她穿这种艳丽的颜色竟然也挺好看,不过,她还是不会买。
她笑了笑,“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我再看看。”
成衣店顾客不算多,林豆蔻跟老板娘闲聊了一会儿,得知她平常卖货不算多,主要靠赶大集挣钱,逢集的时候人多,至少能卖五六件衣服。
这样一间铺子,是一个月十块钱租来的。
那她家的老宅子,估摸着能盖五间这样大小的房子,一间十块,一年也有六百块了。
林豆蔻逛了服装店,又逛了裁缝店和烧饼店,大致都差不多是这个价钱。
看来她还是低估老宅子了,定价需要提高一点儿。
傍晚林木香才回来,她和同学疯跑了半天肚子早就饿了,看到厨房有几个烧饼,一摸还是温热的,立即拿了一个吃。
一边吃一边说,“姐,孙家的烧饼比东头那一家好吃,他家生意可好呢,早上都排队!”
林豆蔻从铁锅里盛出来炒好的菜,笑着说,“你看着眼馋了,要不,咱们临街盖几间屋子,一间你开炒货店,一间你开饼店,剩下的都租出去,好不好?”
林木香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好啊,那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了,得挣好几百吧?”
林豆蔻笑了笑,“把菜端过去,我来盛汤。”
饭桌上,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妹妹,“木香,你跟我一起去帝都吧,咱现在住的宅子给卖了。”
林木香不敢相信,惊讶地问,“姐,我真的能和你一起去吗?”
林豆蔻反问她,“你不想去吗?”
林木香犹豫了几秒,“姐,我当然想去了,可我去了住哪儿啊,我不能不上学了吧,姐,还是算了吧,你一个人去吧,等放了假我去帝都找你。”
这些问题林豆蔻当然也考虑到了,“木香,咱们在镇上都能活得很好,你想帝都是什么地方,要按以前的说法,那就是皇城,咱去皇城根还能活不了人?肯定能比现在过得更好。”
“到了帝都,我就去赁一间屋子,然后再联系一所学校,让你借读,不耽误你上学。”
林木香这下高高兴兴地说,“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过离乡背井,必须多带些钱才行。
第二天,林豆蔻正想要镇上问问,她这个老宅子如何过户,吃过早饭还没出门呢,有人慌慌张张地敲门了,是个半大小子,林豆蔻认得他,是邮政所一个职工的小孩儿。
“县中又来电话了,让你去接呢。”
林豆蔻领取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其实就知道,她除了被帝都大学数学专业录取了,她还是今年区市的理科高考状元。
刘老师在电话里告诉她,“明天早点儿来县中,我跟你一起去区市领奖。”
这下整个青山镇又飞快地知道了,原来林豆蔻还是区市的状元,这下家里又来一波又一波前来祝贺的人。
有人说着恭维她的话,也有人会说酸话,比如三大娘,“豆蔻,你说这老天爷咋这么不公平,让你生的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别人最多也就能考个名牌大学,你不但考上了名牌大学,你还是状元!”
“别人但凡只有一点儿,那都了不得了。”
“俺家巧红跟你比,真是哪一样儿都比不上,摊上这么个好闺女,你爸妈走得太早了,真是没福气!”
林豆蔻笑了笑,“三大娘,我觉得我比不上巧红姐,我没有像你这么会盘算的妈,什么都替巧红姐盘算好了,巧红姐嫁人嫁的真好!”
本家的一个堂奶奶也说,“巧红她娘,你这个人就是贪心,看不得别人比你好,你可省省吧,爱芬以前可对你不错,你不在家看孙子,来这儿瞎捣什么乱,赶紧走吧。”
福婶儿从外面进来,冲三大娘哼了一声,“有的人真的占便宜没够,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看见了,到了镇子口就被拦下了,那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成了吗?”
别人听不懂她说的是啥,三大娘怎么可能听不懂,她心里发虚,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次日一早,林豆蔻去了县中,刘老师和她一起去了去世,本来以为只是领个奖,没想到还有记者采访。
不过她也并不紧张,很有条理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好在颁奖很快就结束了,回到县上,她买了林校长爱吃的水晶柿子,林大奶奶爱吃的鸡蛋糕,又买了一只大西瓜,提着去看望他们。
林大奶奶年轻时腰落下了伤,病情最严重的时候,都是必须卧床休息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理,现在已经好多了,林豆蔻去的时候,老两口正在院子里用长竹竿往下打枣。
林校长见她来了,笑呵呵的打趣,“哎呦,状元来了。”
林大奶奶也说,“状元来看咱们两个老家伙了。”
林豆蔻被他们说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她现在还有点儿不敢相信,她觉得她这个状元有些不可思议。
高考分数不可能弄错,实际分数和她的估分也差不多,可能老天就是待她不薄,她的运气太好了,这一次侥幸比别人多考了一分两分的,如果再考一次,状元肯定就不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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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说,“是我运气好。”
林校长问她,“你去帝都上大学了,木香怎么办,一个人在家恐怕不行。”
林大奶奶说,“要不,把木香接到我们这儿来吧,你大爷爷帮着联系学校,让木香在县里上学。”
把妹妹交给林校长和林大奶奶,林豆蔻是再放心不过了,若是他们老两口比现在年轻十岁,身体也很好,那林豆蔻或许会真的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都想好了,我带着她去帝都。”
临走,林校长和林大奶奶又硬塞给她两百块钱。
林豆蔻其实不想要,她手头上钱不算少了,到了帝都开销再大,足够应付一阵子了,但她眼看着再推让,林校长都要发火了,只好收下了。
回到家她就去找了堂哥林建水,林建水对她客气得不得了,“豆蔻来了,快坐!”
建水嫂子赶紧给她倒了一碗糖水,“咋这一脸的汗,去哪儿这是?”
林豆蔻从布包里拿出来获奖证书,“去了区市领了个奖。”
林建水看了又看,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豆蔻,咱林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谁给你颁的奖?”
林豆蔻回答,“区市的一个干部,说是共青团书记。”
林建水羡慕的不行,建水嫂子问,“豆蔻,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对,我分家分到了老宅子,我想给卖了,麻烦让建水哥帮着打听打听。”
林建水除了在矿上后勤部门工作,他还是镇上的经纪,卖宅子这种事儿,找他张罗最合适。
两口子都很吃惊,“为啥要卖宅子?”
林豆蔻说,“我去帝都上学,不能把木香一个人留下,她和我一起去帝都,宅子就没人住了,所以想卖了。”
林建水皱了眉头,“你去上大学,是不是钱不够?”
林豆蔻说,“第一年的费用够了,到时候放假,我得挣够后面的花销,寒假和暑假都不会回来了,房子闲着还不如卖了。”
林建水又问,“你有宅子的地契吗?”
别看青山镇不算大,镇上的房屋情况复杂着呢,一般分三种,第一种就是镇上的私房,这一部分是有地契的,建国后政府给发的,第二种就是划分的宅基地,这属于集体的,不能私自买卖,还有一种就是非法违建,这种房子很少,也不能私自买卖。
林豆蔻家的房子,属于第一种。
“有,地契上还是我爸的名字。”
林建水思索片刻,又问,“你想卖多少钱?”
林豆蔻回答,“一千五。”
“多少?”
林建水惊讶的眼珠子都掉在地上了,他经手的房屋买卖不多,最贵的也就卖了八百块,人家那还是有四间正房的。
林豆蔻住的那老宅子都破得不行了,屋子塌了两间只剩两间,也就她姐妹俩不讲究,就那么随便收拾了一下就住了。
要是真有买主,这样的房子不好住的,必须推倒重建。
那就相当于一千五只买了个地皮。
谁会那么傻啊?
林豆蔻不觉得卖得贵,相反,她觉得实在太便宜了,“建水哥,我家的老宅子地理位置好,出门就是集,如果临街盖几间房子,一间就能赁十块钱,一年租金就五六百了,没几年就把卖宅子的钱挣出来了。”
其实不用她说,这些林建水当然都知道,因为煤矿越来越兴旺,镇上也越来越热闹,他早就想找个赚钱的买卖干干,但他不舍得矿上的工作,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还得家里家外的忙活儿,哪有功夫做生意?
偏他家又不临街,想顺便开个杂货店做个生意,也不行。
若是买下了林家的老宅子,盖上一排门脸儿赁出去,他坐在家里就可以收钱了,那滋味可真的太好了。
但一千五也真的太贵了。
林建水说,“要这么算账,似乎也不算贵,但镇上卖出去的房子,都没有这么高价的,想买的人不一定能凑出这么多钱。”
“家里趁这些钱的,人家也可能不想买你的宅子。”
“我看要不一千吧。”
林豆蔻皱眉,她也是听别人说林建水经纪做得很好,这就叫很好了?上来就砍了她五百块钱?
哪有这样做经纪的?
“不行,我少了一千五不卖。”
林建水将手里的烟头掐灭了,使劲儿摁了一下,含混地说,“那我帮你问问吧,估计够呛,先看看有没有人买再说吧。”
林豆蔻觉得林建水不咋靠谱,一个经纪,杀价比买主还狠呢,她决定还是自己卖一卖试试。
正好这几天仍有人到她家来道贺,正好趁机告诉别人。
林豆蔻没等来买主,但很快等来了林建设和刘爱玲两口子,他俩挺奇怪的,比三大娘都奇怪,他哥手里明明拎着一只肥鸭子,她嫂子也提了一兜子苹果,看样子是真心实意来给她道贺的。
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又臭又黑。
第23章
林建设一进屋就质问,“豆蔻,我听说你要把老宅子卖了?”
林木香抢着回答,“对啊,关你什么事儿,这宅子分家分给我们了,我们想卖就卖,你想要啊,多少钱都不卖给你!”
从昨天晚上知道妹妹要卖老宅子,林建设气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承认之前他的确没看上老宅子,所以父母过世后,也一直没有把宅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但分家只是让两个妹妹住,并没有把宅子给她们。
镇上不管谁家,传下来的老宅子,历来都是由儿子继承。
这老宅子是他的。
林建设红着眼睛说,“这宅子是老辈儿传下来的,是我的,你们哪有资格卖!我把话撂在这里,我看谁敢买!”
林豆蔻笑笑,“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房子地契上是我的名字!”
林建设不信,“这不可能。”
林豆蔻打算卖房子,其实第一个去找的不是林建水,而是去找了镇上的相关工作人员,一开始说不能过户,后来又说可以,但老房子过户有点儿麻烦,走流程且有的等呢。
她只得又去找了周镇长,是秦秘书亲自带她去的,新的地契没两天就办好了。
林木香撇嘴,“你觉得不可能的事儿多了,是你见识太少了。”
刘爱玲忍不住插嘴,“木香,越大越没规矩,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林木香翻个白眼,“你有规矩,你偷盗未遂。”
刘爱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豆蔻问,“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卖宅子的事儿啊,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你要想买也行,跟别人买价格一样,都是一千五。”
林建设比林建水听了还惊讶,“你要卖多少,一千五?”
他觉得妹妹这是在狮子大开口,他是矿上的十级工,还当着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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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基本工资才六十五,加上下井各种补贴,加班费和奖金,一个月能拿一百四。
这破宅子要啥没啥,还得他不吃不喝,攒上一年的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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