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听到对方确认,独孤兰还是感到心绪翻涌。
“不知这位谢先生的来历李郎君可清楚?”
李尚和不敢隐瞒,当即说起谢长清夫妇的来历,当然是谢长清编纂的。
独孤兰认真倾听,什么逃难,父母双亡,无不叫她扎心。她克制着情绪,记忆里谢长清醉心于修道,压根就不懂情爱,哪来什么妻子?
问起云鸾的身份,李尚和道:“据说二人是定的娃娃亲,逃难中失了双亲,相依为命。
“平日里谢先生极其疼宠他的这位夫人,浆洗洒扫,修缮缝补,事无巨细照料,当地都艳羡这对恩爱夫妻,极其少见。”
一番话说得独孤兰心中疑云顿生,只觉不可思议,因为她记得谢长清是最没耐心应付琐事的,并且脾气也臭,行事极其冷淡,只要是跟修行无关,便绝不会多费心思。
然而李尚和口中的那位谢长清,却是妥妥的世俗人夫。
浆洗洒扫,修缮缝补,洗手作羹汤……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每个字又不认识,因为无法把它跟长清君联系到一起。
完全是两个不同人的行径。
起先她笃定这位教书先生就是长清君,然而在听过李尚和说的那些话后,又否认了他们是同一人。
那种矛盾令人探究,之后独孤兰又仔细追问,大多都是谢长清的日常。
在听到他每月拿两贯钱的束脩养家,并且还教了两年多的凡俗学生,独孤兰的心态彻底崩了。
曾经嗜好搜罗天下奇宝装饰七星剑耀武扬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二两银子折腰?
就算他日子过得艰难,随便一块宝石就够他在凡世活得逍遥快活,何至于像苦行僧那般被生活磋磨折辱?
独孤兰想不明白,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个同名同姓,并且样貌也一样的人,但行径却非常割裂,不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还不死心,让李尚和带她走一趟杏花村,亲自看看夫妻住的小院儿。
李尚和不敢拒绝,只得带着她走了一趟。
当时马氏过来喂猫,她把鸡和狗弄到自家喂养,但橘猫不受管控,东跑西藏的,只能定时投食给它。
刚把堂屋大门关上,就见李尚和老远打招呼,马氏好奇探头张望。
李尚和同独孤兰介绍,说道:“这儿就是谢先生以前住的家。”
马氏见到生人,好奇问:“李郎君怎舍得来这边儿了?”
李尚和应道:“谢先生走了,带一朋友过来看看。”顿了顿,“王嫂可愿开门瞧瞧?”
马氏打量独孤兰,也没说什么,去把堂屋大门打开,说道:“夫妻临走时说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回来,托我暂且照看着。”
独孤兰问:“这位可是邻里?”
马氏:“我们就住在对面,平日里走得近,有时候也会相互帮衬着。”
独孤兰没再多说什么,只进屋去打量,很平常的农家院子,平时用的器物大部分都没有带走,处处留着生活痕迹。
她在厢房里站了许久,始终无法把记忆里的谢长清与这里的一切挂钩。
缓缓去到灶房,看着收拾得整齐的锅盆碗瓢,想象出谢长清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只觉荒诞。
怎么可能呢,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凡俗蹉跎折腰,连家都不回?
马氏在外头跟李尚和说话,不一会儿独孤兰出来,收敛情绪问起夫妻琐碎。
马氏的说法跟李尚和差不多,道:“这十里八乡都寻不出一位像谢先生的郎君来,里里外外都能操持,脾气好得不像话。”
独孤兰抽了抽嘴角,半信半疑道:“听说他疼宠夫人入骨?”
马氏点头,“小两口感情要好,不过云娘子也是个良善之人,心肠软,脾性也好。”
当即说起他们的日常点滴,听得独孤兰愈发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得来这样的信息,是她怎么都没料到的。
离开杏花村后,独孤兰并未去金州找寻,而是跟丈夫姜叔恩联系。
把杏花村了解到的情形详细告知,姜叔恩也觉得不可思议,道:“会不会认错人了,少安以前日日醉心修道精进,几乎不近女色,怎么可能娶妻洗手作羹汤?”
孤独兰也困惑道:“可是二人样貌一样,名字也一样,只是他们的行径实在匪夷所思。在我印象里,少安行事极其冷淡,脾性也不大好。
“但那位谢先生却不然,脾气好,为人处世也温和,生活里的琐碎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连缝补都会,你说少安会拿绣花针缝缝补补么?”
姜叔恩失笑,无奈道:“他那臭脾气,只会拿剑劈人。”
独孤兰茫然道:“起先我欢喜,想着他若还活着,定要寻回去,而今又不敢确定,那位谢先生到底是不是他。”
姜叔恩宽慰道:“夫人莫要患得患失,待我到太音寺问清楚再说,你且先回宗门,免得神农门猜疑。”
独孤兰应是。
她依言先赶回凌霄宗,并未继续找寻谢长清,因为晓得他的脾性,若要藏匿,是没法找到他的。
另一边的姜叔恩其实并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那场惨烈的战役他虽没参加,但十二洞仙门派出去的子弟几乎被屠尽,由此可见夜罗刹的强悍。
被业火焚烧了三十三天的凌虚山,此后上百年只剩废墟,直至今日植被才又重新生根发芽,将曾经的惨烈遮盖。
再加之有太音寺的天罡阵封印镇压,若谢长清还活着,定然早就出来了,何至于要等到三百多年?
并且还是以凡人的状态娶妻洗手作羹汤,简直匪夷所思。
他打小悉心教导养大的人,是什么性子再清楚不过,那般孤傲的玄门天骄,并且修为已经踏入大乘期,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怎么可能弃了修行去做凡人?
这显然是说不通的。
太音寺位于蓬莱洲,是所有佛修的朝圣之地,因是佛宗圣地,就连当地凡俗的乌夜国王室都信奉佛教,从而带动百姓尚佛,是典型的佛国之地。
寺里藏龙卧虎,功法深奥莫测,经书万卷,子弟数千,在九洲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其行事从不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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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为怀,在九洲行侠仗义,故而备受玄门推崇,但凡玄门起纷争,都愿请太音寺出面主持公道断理。
太音寺位于乌夜国南部的梵嵩山,山下寺庙是凡夫俗子烧香礼佛的圣地。
一进正门就有一百零八道石阶,石阶两旁雕刻着巨大的十八罗汉像,威风凛凛俯视众生,压迫力十足。
寺里参天大树随处可见,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庙宇宏伟壮观,金身佛像比比皆是,凡俗信众舍得捐香油钱,王室更是鼎立扶持。
浓重的香火气息四处弥漫,一早就喧闹声声,前来供奉香火的信众络绎不绝。
有祈福的,有还愿的,也有前来看病问诊的,并且还是僧人免费看诊。
寻常俗世由山下的主持领头处理,而真正参禅悟佛修行的弟子则在山顶。
姜叔恩驾云抵达山顶时天气不太好,云雾绕檐,一点都看不出去。
他提前约了慈云方丈,知客福海接待的他,领着他前往禅房等候。
姜叔恩背着手跟在他身后,冷风吹动衣袍起舞,远处层层叠叠的庙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浑厚钟声响起,正是下早课的时候。
去到禅房,福海行礼道:“还请姜宗主稍等片刻,这会儿我们主持在议事。”
姜叔恩客气道:“无妨。”
约莫等了两刻钟,方丈慈云过来与他见礼,双方行礼后,各自在蒲团上跪坐。
慈云个头高瘦,一袭青色僧衣,白眉白须,脸瘦长,眼神明亮。
姜叔恩先与他谈正事,而后才问起明空长老是否在寺里。
慈云方丈捋胡子道:“可是不巧,明空长老平日喜欢云游,前几年就离开了蓬莱洲,到至今未归。”
姜叔恩皱眉,又问:“那行真长老呢?”
慈云:“行真长老倒是在的。”
姜叔恩舒了口气,说道:“我有要事想拜访行真长老,可否请方丈通传?”
慈云应道:“姜宗主客气了。”当即命弟子去问行真那边的情形。
太音寺四位长老,这些长老不问世事,只潜心参禅悟道。
佛家修行讲求的是小乘期、大乘期和渡劫期。所谓小乘,即修个人;而大乘,则是修众生。
虽说长老不参与寺庙管理决策,却是战力担当,一旦太音寺遇到危机,这些长老们便是金钟罩。
同理,曾经的谢长清亦是凌霄宗的顶级战力,那样的天之骄子百年难遇,遗憾天妒英才,离渡劫飞升仅仅一步之遥,就陨落了。
这不仅是凌霄宗的遗憾,更是整个九洲玄门的憾事。纵使十二洞仙门各自为主,但提及有才之士,还是会惺惺相惜。
行真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魔渊一族的战役,他的修为极高,已处于大乘期。当时在凌虚山设天罡阵他也参与了的,并且天罡阵还是太音寺的秘阵,除了他们外无人能解。
下午晚些时候姜叔恩得见行真,他的禅室并不在寺里,而是在另外的山峰——月见峰。
据说坐在禅室里就能窥见月出。
通常专注修行的大能甚少会对洞府有追求,大多都崇尚简约,行真的禅室亦是如此,除了一面巨大的“禅”字外,便是冷冰冰的石头。
老儿体型干瘦,颧骨突出,长眉,脸上有老年斑,鹰钩鼻,耳朵大。
他枯坐在石头上,一袭深棕色破旧僧衣,手持念珠,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福海在门口小声喊他,行真过了许久,眼珠才动了动,视线渐渐聚拢,落到他身后的姜叔恩身上。
姜叔恩行礼。
行真性情古怪,平日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姜叔恩对这些大能早就有所耳闻,主动说起拜访由来。
行真伸手做了个手势,姜叔恩坐到他面前的石凳上,福海主动退到外面守候。
哪怕处于大乘初期,行真都算得上九洲的老怪物了,而这样的顶级修士,太音寺就有四位。
姜叔恩化神期的修为在九洲玄门里算得上顶尖儿,但遇到行真,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对方一巴掌就能把他拍得灰飞烟灭。
当然,这样的老怪物是不屑动手的,因为战力太强容易引来天道雷劫,在道行没有完全登顶时,他们格外珍惜生命,一旦雷劫提前降临,渡劫失败则身死道消,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姜叔恩提起凌虚山的天罡阵,行真淡淡打断,“没有人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
姜叔恩闭嘴。
行真缓慢掐念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姜宗主说,赤燕洲出现了一位与长清君模样相似,且同名同姓之人,质疑长清君从凌虚山的上古之神墓地里出来了,是吗?”
姜叔恩忙道:“晚辈不敢质疑,只是内子亲去寿星关打探,确实发现了此人的诸多可疑之处。
“我夫妻没有后嗣,长清君又是晚辈的亲传弟子,他在凌虚山陨落,心中难免伤痛。而今忽然听到他复活的音讯,心中自然疑窦丛生,想一探究竟,还请行真长老能亲自解惑。”
行真没有说话,纵使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还是有点犯嘀咕。
他自然也晓得谢长清是姜叔恩的亲传弟子,都过去了三百多年,突然找上门,着实有点奇怪。
行真能开天耳天目,但为了证实太音寺的天罡阵无懈可击,还是耐着性子同姜叔恩走了一趟戎洲的凌虚山。
当年戎洲聚集了不少牛鬼蛇神,因它是魔渊一族的管辖地,故而这里妖魔比比皆是。
而现在则一改往日的混乱,不仅有凡俗百姓在此安居,不入流的散修随处可见,唯独没有魔妖精怪,因为时常有仙门正派过来巡察,见一个打一个。
不过凌虚山仍旧是禁地,曾经被业火焚烧后的地方残垣断壁漆黑一片,上百年没有生灵涉足,甚至连草木都不生。
后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起,逐步有嫩芽从废墟中萌发,它们吸取大地养分疯狂滋长。
那些埋葬着无数血泪的土壤里蕴藏着充足的养分,有魔渊子弟的,也有九州仙门子弟的,还有凡人的血肉之躯供养它们破土萌芽,生机勃发。
而今的凌虚山,已经被数不清的植被覆盖,连绵起伏的山林仿佛看不到尽头,炙热的阳光无法穿透树冠,树下瘴气丛生,就算是白日,也没甚光线。
林中鸟雀野兽藏匿,就算是修为高深之人,也视这里为禁忌。
一来它是魔渊坟墓,曾经祸乱九洲仙门的毒瘤,就算被灭掉也让人心有余悸。
二来此地鬼气森森,遮天蔽日的,一旦进来很容易迷失,且林中不知藏匿着什么猛兽,不敢轻易入内。
行真和姜叔恩凭空出现在凌虚山上空,二人俯视连绵不绝的山林,充满湿气的云雾扑面而来,带着阴冷的潮湿。
行真手持念珠,闭目单手结印,口吐姜叔恩听不懂的咒诵。
刹那间,周遭的云雾像有生命一般迅速散开,一道“卍”字金光从当初埋葬谢长清的上古之神大墓里迸发而出,原本被云雾笼罩的凌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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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渐渐变得清明。
鹅黄色的柔光笼罩在凌虚山上空,它呈半圆状镇压而来,光源里“卍”字像有生命一般缓慢流转,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灌入墓地,将它镇压。
哪怕时过三百多年,天罡阵仍旧强得可怕,它能容纳下万物生灵,唯独容纳不下神墓里的一切生命。
不论是谢长清还是夜罗刹,只要从神墓里出来,便会触发雷电霹雳,继而被生生劈死。
望着那浩瀚结界,姜叔恩的内心有几分触动。
这些年每当他想起谢长清时,就会来这里待一会儿,他从未见过天罡阵真正的模样,今日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从天罡阵里活着出来呢,与魔渊一族血战三十三天早就精疲力尽,就算修为高深,但魔渊之主夜罗刹的实力却无法估量。
万魂幡里百鬼哭,森森业火灼人白骨,抽背脊做法器的龙简横扫十二洞。
一个血肉之躯曾被妖魔蚕食殆尽,却能浴火重生的怪物;一个养在魔渊里靠自相残杀吞噬同类,踏着魔渊子弟白骨斗出来的蛊王,光单打独斗就能踏遍仙门。
纵使他不曾参战,也能从十二洞仙门里丧生的修士中窥出一二。
因为当年派出来围剿魔渊一族的修士们大部分都是宗门里的中流砥柱,结果那一战后,全都被打残了。
各大宗门里要么只剩下顶尖的大能保存下来,要么就是低阶修士,人才青黄不接。
按说当时也来了好几位大乘期的修士,结果有两位极其倒霉,与夜罗刹斗法时,引起天雷降临,提前历劫被雷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修士大能们怕提前历劫身死道消,都不敢火力全开。
那时谢长清不知天高地厚,被夜罗刹引入上古之神的墓地决一死战,哪曾想诸仙门非但不敢援助,反而把他跟夜罗刹封死在墓地里。
行真开启天目进入墓地,神墓里昏暗一片,曾经宏伟的雕刻变成了残垣断壁,打斗摧毁的痕迹无处不在。
姜叔恩跟着天目窥见了那场昏天暗地的死战,不免触目惊心。
然而当天目转移到石台上时,他的心似被什么东西箍紧。
只见一具枯骨坐在石台上,他的血肉早已随时光腐烂而消失,唯独身上的那袭血衣仍旧如昔,因为是用鲛丝所织。
那一幕令姜叔恩心绪翻涌,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年我等设天罡阵,实属无奈之举。”
姜叔恩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具枯骨,连声音都有些发堵,“长清君是为十二洞仙门所战,死得其所。”
行真收回天目,望着空中缓慢流动的“卍”字,平静道:“当时设天罡阵的人除了贫僧和明空长老外,你们凌霄宗的甄临长老也曾参与。”
姜叔恩沉默不语。
行真继续道:“若没有天罡阵,只怕十二洞仙门无人能回。”
姜叔恩无奈闭目,克制道:“多谢行真长老解惑。”
行真看着他,残酷问:“现在姜宗主还信长清君活着吗?”
姜叔恩摇头。
既已解惑,行真不再逗留,“贫僧去了。”
姜叔恩恭敬送行,行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姜叔恩在原地怅然若失。
雾气再次笼罩而来,凌虚山又恢复了先前的潮湿阴暗,想起墓地里的那具枯骨,姜叔恩心中不是滋味。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记忆仿佛又回到谢长清八岁时的模样,他是他捡回来的,很小的一个娃娃。
夫妻没有子嗣,只觉跟他有缘分,因其天资聪慧,便将其收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独孤兰给他取名长清,盼着他日后能有所担当。
他也不负期望,从炼气入门修行,一路进阶突破筑基、金丹及元婴,以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速度精进。
就算天赋高的修士,想要从入门抵达大乘期,至少也得数千年。
但谢长清是个例外,他仅仅花了一千二百多年,就从炼气修到了大乘,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那样的天之骄子实属罕见,而今却成为了一具枯骨。
姜叔恩轻叹一声,若知晓他会陨落在凌虚山,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让他来的。
带着满腹遗憾,姜叔恩离开了凌虚山,回宗门。
等他抵达凌霄宗,独孤兰满心期待盼着好消息,然而结果很遗憾,姜叔恩否定了谢长清还活着的消息。
独孤兰望着他,那眼神令姜叔恩不忍,他无奈道:“太音寺的行真长老亲自带我去凌虚山看过天罡阵,不仅如此,我还通过天目看到了战死的少安。
“他如今已是一具枯骨,唯独那身鲛丝衣袍还在,牙色的,血迹斑斑……”
说到这里,独孤兰红了眼眶,姜叔恩不忍她难过,叹道:“阿瑶放下罢,少安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也说过,那位谢先生的行为举止跟少安的行事习性大相径庭,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且少安恃才傲物,脾性孤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修行,甘愿沦落到凡世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么说,纵使他心中再有埋怨,若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难道不该回来追问个清楚吗?
“这里是他的家啊,我们夫妻把他养大,从未苛刻过他,你清楚他的脾性,断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别说了!”
姜叔恩闭嘴。
独孤兰情绪激动道:“我又何尝不知少安已经死了,他死了好多年了,可是夫君,我好想他,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想起他还是娃娃时的模样。
“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被封死在凌虚山的人会是他,而不是旁人?为什么那个人是少安,为什么是他啊?
“我好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设阵法断了他的生路,却无能为力。”
那些被掩埋了三百多年的旧事被血淋淋撕开,令独孤兰自责溃败不已。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曾经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成日里师娘师娘的叫,就那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陨落了,却还不敢表达悲愤,因为是为保十二洞仙门战死,不能藏有私心。
独孤兰心里头苦得要命,那些无人倾诉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捂住嘴泪眼婆娑。
姜叔恩又何尝不知她的难过,默默拥她入怀,轻拍背脊安抚。
殊不知夫妻近来的行径引起了另一位执事石申的注意。
自那日独孤兰外出后,石申就差人走了一趟神农门稍作打听,得知谢长清有可能死而复生的猜测,不禁惶惶。
当年凌虚山一战他也是参与者,倘若谢长清真的活着,一旦回宗门,势必会掀起波澜问责。
石申左思右想,害怕自己遭殃,当即去寻另一位长老甄临商议对策。
凌霄宗曾有三位长老,除了谢长清外,另外两位分别是甄临和李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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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凌虚山一战,宗门曾派出上千弟子围剿魔渊,由两位长老和一位执事领头,光高阶修士就有十多位。
甄临曾辅助行真他们设天罡阵镇压谢长清和夜罗刹,说起来,设天罡阵保十二洞仙门残余弟子的建议还是甄临提出来的。
那夜罗刹太能打了,一袭烈焰红衣肆意屠杀玄门修士,令他们招架不住。再加之两位顶级大能被天道雷劫劈死,威慑力十足,迫使其他大能心生惧意。
他们不怕跟夜罗刹血战,但他们害怕引来雷劫提前渡劫。
而修为低一些的修士除了跟低阶魔渊子弟奋战外,根本就没法抵挡高阶魔族。
一时间,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势引得十二洞仙门人心涣散,再无之前血战时的一鼓作气。
甄临打了退堂鼓,为保自身修为,趁谢长清跟夜罗刹缠斗时,提出太音寺设阵法遏制。
当时其他仙门都心生退意,主要是带出来的子弟都战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有台阶下,几乎是一拍即合。
原本其他仙门也想牺牲谢长清,但惧怕凌霄宗势力,不敢明面上提出来,这下甄临大义凛然站出来,便纷纷附和坐实了谢长清的前程。
而今石申前来告知,说谢长清极有可能还活着,不免叫甄临犯怵。
洞府里一片寂静,甄临一袭白衣,双足跏趺,面貌生得仙风道骨。
他的模样早已定在中年时期,身量瘦削,面目温润清隽,气质超凡脱俗。
一个修为处于炼虚期的男人,他用两千多年修行,离大乘只差合体期。
按说这样的修为速度已经够快了,然而谢长清比他更快。
他看着那小子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大部分顶级大能都是老头子,唯独谢长清定在了最年轻时的模样。
小子太过猖狂,不知天高地厚,结果被苍天惩罚,从云端跌落深渊,从此陨落。
但现在却传出他复活的消息,简直匪夷所思。
石申忧心忡忡道:“前阵子神农门送来画像给独孤执事确认,听说被宗主否认了,但后来独孤执事外出,宗主也去了蓬莱洲,可见中间定有缘故。
“晚辈曾差人去问过神农门,据说寿星关那人就叫谢长清,是一位教书先生,修为也高深莫测,且还养着高阶尸傀,行事古怪,不可不防。”
说罢呈上从神农门拓印来的画像。
甄临接过,看到上头熟悉的面容时,瞳孔收缩,神情里透着阴郁。
几乎是本能间,一些不好的记忆涌入胸腔,曾经把那人踩在脚下的不屑,忽然在某天溃败得一塌糊涂,从此只能仰望,再也无法追逐到对方的高度。
直到那人陨落,他便舒坦许多,再也没有如芒在背的焦灼。
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石申发愁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长清君真的活着,迟早都会回宗门问责,晚辈怕……”
甄临打断道:“石执事怕什么?”
石申闭嘴。
甄临冷漠道:“少安若要问责,该问的是十二洞仙门的责。他若要讨债,仙门里活着的债主可多着去了,又岂止我甄临一人?”
石申垂首沉默。
甄临把画像递给他,说道:“他既然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了,九洲玄门当该普天同庆,为他高兴才是。
“你且把少安的画像散布到九洲,哪能让我们凌霄宗担惊受怕呢,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石申抽了抽嘴角,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老的意思是,把长清君的画像散布到九洲?”
甄临淡淡道:“石执事不是害怕他回宗门问责么,与其让他躲藏在暗处,还不如让各大仙门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大家一起快活。”
石申听得眼皮子狂跳,甄临看着他的眼睛道:“怎么,石执事不敢?”
石申硬着头皮道:“晚辈领命。”
甄临做打发的手势,他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洞府外风起云涌,石申的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那人真的还活着,那么九洲仙门,将迎来动荡。
一个曾跟夜罗刹死战活下来的人,一个连天罡阵都镇压不住的人……活着出来了,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怪物,简直不敢想!
石申眺望远方山峦,要死也得把九洲仙门拖下水一起垫背,大家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其实,大可不必。
谢长清:我只想做个凡人养老婆。
众仙门:别装X,拔剑吧!!
云鸾:郎君你以前脾气很差吗,这么多仇家?
谢长清:瞎说,我可温柔了。
七星剑:别拔我,我被抠得坑坑洼洼,没脸出来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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