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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盛锦的这趟旅行历时一个多月,穿越时间与记忆的缝隙,终于在春日来临前抵达雪域高原的边缘小镇。
与此同时,山庄内深覆的冰雪已开始缓慢消融,偌大的山野间泛起朦胧绿意,融雪汇成细流漫过石隙,在苔痕斑驳的岩壁上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山脚那片半解冻的湖泊。
新的春天到来了。
深夜,庄园宅邸里久不使用的那家钢琴忽然被人奏响,在沉重的一声落下后,缓缓飘出一段悠远的旋律。
琴声如月光般流淌,穿过空寂的长廊,在洁净的窗棂间回旋,又仿佛融雪滴落,带着草木苏醒的芬芳,顺着月光铺就的轨迹渗入大地。
一串叮铃咚隆的清越声响在此刻响起。
盛时澜弹琴的手一顿,顺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向窗外。
挂在窗台的玻璃风铃被柔软的晚风摇曳,拖着下摆轻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风铃响动的节奏与方才的琴音悄然应和,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别后重逢的契机。
时间过去许久,钢琴的旋律才再次响起。它穿透流动的河水,融进腾地而起的长风,最终隆重地抵达那片遥远的雪野,盘旋在皑皑山峰的上空。
广阔的落地窗玻璃下,盛锦从容抬手,为琴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盛锦垂眸注视眼前的黑白琴键,思绪不自觉地落入一片安静的回忆当中。
他刚才在距离很远处看见角落里的这架钢琴,便奇迹般地被一种莫名的牵引拉动着走了过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坐下来,将十指搭在了琴键上。
盛锦自认并不擅长音乐,他对于那些优雅的曲谱和曼妙的旋律不太敏感,这首曲子是他至今能够记得的唯一一首,想要完整地弹下来于他而言难度很高,却没想到竟然半点没有磕绊地完成了。
说起来,他的钢琴学习也并不来源于什么钢琴名家,他的师傅——他的兄长本人在这方面的造诣极佳,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人弹出的琴声也声如其人,矜贵优雅且一丝不苟,但有时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深沉。
这首曲子也是对方手把手教会他的,练习了一个月,他才勉强能够独立演奏完成。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
对方说的是中文,这在这个偏远的边陲小城并不常见,盛锦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视线落在站在他的身侧的那道人影上。
目光所及处是一个拥有深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和他同龄,披散着一头油亮的黑色长卷发发,此时正单手撑在琴盖上,眯起眼睛向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与被霜雪覆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火,“没想到在这里能听见有人弹这个,还弹得这么动听。”
对上盛锦投来的视线,少女的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敲了下琴盖,刚才还落落大方的人此刻倒透出点不自在来,“不好意思擅自打扰你——我叫秦朗,之前在维也纳念书的时候,曾经花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练习这一章,但是最后弹出来的结果也很一般,所以听见你弹得这么好,真的非常羡慕。”
盛锦微微一怔,随后低低笑起来,停留在琴键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我也一样,只是多亏了教我的人很有耐心——那你现在想试试吗?”
秦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意更深,“好啊。”没等盛锦起身,她又飞快建议道:“四手联弹怎么样?”
盛锦挑了下眉,没有应答,但是朝旁边微微让出位置,而秦朗见此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调整好姿势,很快,悠扬的旋律再次流淌于空气之中。
他们的演奏非常流畅,直至琴曲终了,秦朗还有些意犹未尽。她转过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没想到我们俩这么默契——你以前常弹四手联弹?”
盛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交错的琴键上,“不算经常,我也很久没弹。”
“这样啊。”秦朗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眼,在反复欲言又止后才道出前来搭话的目的:“实际上,我刚才远远看见你就想要过来和你搭讪,可是在听完你的弹琴之后又有点不确定了,但因为不甘心所以还是决定过来问问——你有恋人了吧?”
“不,”盛锦犹豫了下,说,“……目前还没有。”
秦朗精确地捕捉到他话语间的限定词,“什么叫目前还没有?”
说完,她带点揶揄的意味笑了,咬着字音强调“‘目前’还没有的意思,那也就是仍然单身——也就是其他人还有机会对吧?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在得知他单身后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过热情,一连的三个问句罕见地让盛锦都有些难以招架,他顿了顿,“盛锦。但联系方式就免了。”
秦朗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也丝毫不觉尴尬,她眨眨眼,“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盛锦摇头微笑,不答反问:“难得在这里能够遇到同乡,把这当成萍水相逢的一个特别的插曲不也很好吗?”
秦朗听完定定看了他两眼,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也是——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男人可不多见,所以不算是‘特别’,而是‘非常珍贵’了。”
她说完,轻快地起身,格外坦荡地摆了摆手,“既然你心有所属,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盛锦目送着秦朗走远,在此期间短暂地发了个呆,又过了半分钟,才缓慢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好像被人给调戏了。
*
盛锦旅行的最后一站,将地点选在了布朗克斯,那个占据了他人生之初最粗浅的十年的地方。
在前往那的机场的候机厅里,盛锦闲来无事,随手翻看相册正选取下一张准备发出的照片,恰巧手机信息栏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显示邮箱里传来新的邮件。
盛锦心有所感,手指上移点了两下,将那封邮件点开来看。
来信人毋庸置疑是盛时澜。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的来信内容没有像往常那样陈述生活琐事,称呼格式也有变化,对他的称呼并非惯常的“小锦”,而是非常肉麻、且和盛时澜的冷淡风格截然相异的——“我的玫瑰”。
里面的也内容只有非常简短的两句话。
一句是“我想你”。
另一句则是“我爱你。”
“什么啊……”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直白?
盛锦默默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到胸腔里的温度已逐渐蔓延至耳尖,他才下意识环顾四周,然后在整个人彻底燃烧起来之前就先一步将手机熄屏。
果然还是要快点回去——再这个样子,他的心脏迟早也要出问题了。
*
重新回到布朗克斯,盛锦粗略地走过那个占据了他前半生的狭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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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发现那里和从前相比还是产生了些许变化——道路相对而言变得整洁,在街边扭曲的人影也少了,但依旧破落、萧条,破裂的墙角中透出些许污泥的气息。
隔着拦网相望的富人区依旧灯火辉煌,建筑整洁如新,抬眸望去时,仿佛对上巨人的睥睨。
凉风裹挟着旧日的气息以及粗粝的尘土席卷而来,记忆深处那些饥饿、寒冷与无声呐喊的夜晚在此刻骤然涌现。盛锦面不改色地走过,最后停在那条街区附近的一家花店,从那买下一束浅粉的百合,带着它前往了郊区的墓园。
女人的墓地被单独安置在一个漂亮的小花园,有人时刻看守,安静且肃穆,仿佛时间也在此凝滞。
盛锦在墓园里待了一个整个下午,断断续续又自言自语地对着眼前的墓碑说了很多话。
说到照顾他的人,他的求学经历,他的理想,还有如今生活的变化,也提到了盛时澜——这不可避免,他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总绕不开这个人。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
盛锦眯着眼,脸上带着微微的骄傲,又带了点感慨,“其实前段时间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不过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
“……原本我以为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亲情才算是一生的羁绊——因为即使我们毫无血缘,你也依旧养育了我,使我们成为彼此的依靠。”
所谓的爱情没有给这个女人带来什么太好的结果,反而致使了她的沦落,是以盛锦曾一度怀疑这种情感存在的意义以及它存续的时间,他相信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因为亲情而彼此扶持,却不相信爱情能够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恒久。
“但是啊——带给我亲情的人同样带给了我爱情。”
说到这里,盛锦低着眼,极轻极轻地笑了,这笑意中掺杂着几分恍然与笃定,“很不可思议是不是?这个人把他所有的情感都交给我了。”
“感情可是很珍贵的东西。”
“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接住呀。”
彼时傍晚的落日铺洒下温柔的余晖,为墓碑前的百合镀上一层灿烂的暖金色,微风拂过,花瓣因此轻轻颤动,似在回应着某种无声的承诺。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盛锦又重新唱起女人教给他的那首曲子。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等这首歌的最后一个字音缓缓落下的时候,刚开始流动的风也停了,墓园陷入一片静谧,唯有一旁的柏树枝微微耸动,接着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
下一秒,黑色的鸟儿从枝叶中展翅飞起,尾羽舒张,在余晖中划出几道弧线。其中一根漆黑的尾羽飘摇而落,最终降落在墓碑顶端。
盛锦由盘腿改成了半蹲在墓碑前,女人生前没有留下照片,于是他的目光只能从那座刻有“伊丽莎白”的墓碑,滑落在他带来的那束百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用掌心轻轻搓了搓后脖颈,才说:
“下次见。”
“妈妈。”
*
又一个过分沉寂的夜晚,盛时澜坐在盛锦画室的矮凳上,面前是一幅幅被装裱好的油画。与盛锦张扬恣肆的个性不同,画布上的色彩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深邃,仿佛童话跳脱的絮语。
先前盛锦放置在角落里的那幅被蒙盖上的油画此时已经被人完全掀开,里面的内容赫然敞开显露在人前——
那画布上的并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内容,而是一双格外深沉的眼睛。
它们呈现微微垂落的角度向前方看来,其中深藏着显而易见的眷恋和爱意,笔触细腻,连眼睫扫下的阴影都真实得近乎要从画中脱出。
那个时候盛锦对于这种感情还很混沌,不可置信当中又有些逃避,直至将这幅画作完之后才对心中的想法略微明晰。
——怎么会不清楚呢?怎么会不察觉呢?
再善于藏匿感情的人,即使他不开口,他的眼睛也会替他说话。
你知道的,你默许的——所以你要承认。
其实答案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恰在此时,盛时澜放置在一旁的手机倏地发出一声震响,顶部信息栏显示邮箱里有一封邮件送达。男人像是一直在等待,几乎是消息发来的第一时间就将之点开来看。
一字一句地看完,盛时澜握着屏幕边缘的手微微用力,目光锁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般凝在原地。
这封邮件仿照了他上次所采用的语言模式。
邮件中对他的称呼是“亲爱的我的‘饲养员’,盛先生”,落款则是“你的玫瑰”,而空旷的正文框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我也爱你”。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
分明只是一次远行后的再见面,和以往的每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更何况他们也不是分别过比这更长的时间,可这一次,盛锦的心中多了几分难言的迫切与期待。
甚至在刚下飞机的时候,他还在犹豫觉得穿得不够正式,原本打算先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却在走出机场时发现自己实在归心似箭,于是索性打了车,一门心思地往家里赶。
摁响门铃的时候,他一边还在调整呼吸,一边又想或许这个点大家都睡了,或许会是值守的佣人过来开门。
可是不过半分钟,面前的那扇大门便被人用力向内侧打开,盛时澜站在门后,压抑着的呼吸看起来比他这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还要急促,手中攥着的手机还显示着那封未关闭的邮件。
盛锦笑着向他展开双臂,下一秒就被他严丝合缝地拥进怀里。
“我回来了,哥哥。”
盛时澜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将他抱得更紧。
盛锦动了动被挤出两个圆润弧度的脸颊,含笑的声音闷在盛时澜肩头,他说:“盛时澜,这次回来,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嗯。”盛时澜闭了闭眼,半晌,才退开一些,低声说:“小锦,如果你接受我,我希望不是为了同情,而是这个选择能够真正让你感到幸福。”
盛锦对他的说法感到惊讶,又有些预料之中,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生出轻微的愠意,“你质疑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哥,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吗?”
盛锦说着,抬手搭住盛时澜的双颊,和他拉近了些距离,额头对着额头,眸光清明而直白,“不关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给我收回刚才的那些话。”
“盛时澜,现在,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对我的一样——渴望接触你,渴望你的吻,就像你渴望我一样。”
热烈的,义无反顾的。
“……”
盛时澜在这个瞬间,为自己短暂的退让与试探而感到可笑。
他养在心上的玫瑰这样爱他。
一如他爱他那般。
“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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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错,对不起。”
盛时澜环抱着盛锦的掌心上移,扣在他的脖颈,紧接着他垂下头,向面前的人夺取了一个吻。
唇齿相依的刹那,彼此具是一震,于此刻此间,时间仿佛坍缩成心跳的回响,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占据了自己的所有感官。
盛锦闭上眼,从肌肤相接触的部分开始,整个人轻微地战栗起来。
他们对此都并不熟练,摸索了几次才逐渐深入,从轻浅的啄吻变成交缠的吮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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