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三差五就偷偷往那个小院跑。
第二次去的时候,小屋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她终于可以看清里面的模样。
那不是公主或王子的城堡,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
她看见男孩背对着窗户坐在屋子的另一头,还看见男孩右脚上居然扣着镣铐,腕铐连了一根长长的铁链,末端挂在小屋天花板正中心。
霍为知道,干了坏事的犯人就会被这样锁起来。
那么,他是犯人吗?
可他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是个犯人呢?
除了第一次见时男孩让她滚,后面几次,男孩再没搭理过她,就算霍为不断尝试和他说话,他也只当她是空气,看都不看一眼。
换个别的什么人过来,热脸贴几次冷屁股估计就识趣走开再也不来了。
但霍为不是一般人。
她不仅是社交悍匪,还是头好胜的倔驴。
这男生不理她,很好,她偏要跟他说话,不仅说,还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让他感受到自己满满的友好和诚意。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挫败夜晚,霍为躺在小床上都是这样握拳鼓舞着自己,越挫越勇。
这个朋友她偏要交,非交不可!
她霍为就不信世上有人当不成她的朋友!!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年多,霍为才跟男孩说上第一句话,知道了他的名字,诸葛扶桑。
还知道了他是诸葛家那个脾气最坏的怪老头诸葛蔺的徒弟。
这一切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了,但时至今日,霍为依旧认为扶桑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难搞的人。
但她不后悔坚持认识他并靠近他。
扶桑就像个海胆,可能这么形容不准确,但只要把他带刺的壳子掰开,里边的馅还是挺美味的。
这也是霍为和他的友谊能持续这么多年的原因。
虽然此人嘴巴和心眼都坏,但对朋友还算不错,要是霍为拉他干什么事,他就算嘴上嫌弃并攻击不停,绝大多数时候也还是能够圆满完成的。
比如当初霍为翻找到血诺这么个神奇有趣的小法术时,非吵着要试试,扶桑不尊重不理解,但最后还是配合地把自己给她当了试验品过瘾。
“你看你每天这丧丧的样子,游走在社会边缘,属于极端危险分子,万一我哪天找不见你人了,不管是你让别人遇到了危险还是你自己遇到了危险,我用点血就能找到你,将你绳之以法或者及时抢救,想想都美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年霍为15岁,捧着书凑到扶桑身边烦他,让他配合自己做这个咒法。
那时候扶桑已经被本家赶了出去,在山里生活了十多年后,他被迫开始融入正常社会,步履维艰。
霍为让家里给他弄了学籍让他能正常上学,他接受了,却不愿接受除此之外的更多帮助,就自己揣着兜里师父给的几百块钱遣散费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阴暗逼仄的地下室住,犟的要命。
霍为真的挺怕他偷偷死在那破地方,没办法,只能常常过去找他玩,顺便给他带点吃的用的,跟他说说话陪陪他教教他怎么当个普通人。
“滚。”扶桑那会儿正坐在桌边借着昏暗的台灯做法器,根本没空搭理她。
霍为早就习惯了他的坏态度,也不在意,只笑嘻嘻地放了个小碟子在扶桑手边:
“我不急,你做你的嘛,有空给点血就行,剩下的包在我身上!放进这里就可以,别忘了哦!”
扶桑瞥了眼那只碟子,没说话。
对于灵师来说,血能做到的事不比生辰八字少,以血为媒介随便下点诅咒之类的东西谋财害命是很简单的事。
俗话说瓜田李下,灵师间需要互相回避与血相关的物品或事件以免猜忌是不成文的规定,但霍为就是敢问扶桑要。
扶桑也的确敢给。
于是不多时,等霍为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那只白色的小碟子里已经多了一滩深红的血。
“用不着那么多!”
“一次拿够,别再烦。”
可惜,就算有再多的血,尝试再多次,这个法术也还是算不上成功。
霍为做不到以血寻人,最多最多也只能做到察觉血液里属于扶桑和二人血诺的那一丝气息。
她本来以为他们之间这个小法术永远不会有用武之地。
可是现在,扶桑的气息出现在了它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几乎一瞬就被霍为辨出。
“他的血……你确定是他的……?”
诸葛不惑被霍为这话吓了一跳。
“我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是不是他的血我还认不出来吗?”
“……???这是认识得久就能做到的事吗我请问???”
诸葛不惑真觉得这女的有时候挺离谱的,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那小子不会已经进鬼肚子了吧?”诸葛不惑空咽一口,报出了自己的猜想。
“放屁!你以为三又跟你一样废啊!”
“我靠你到底在拉踩什么啊?!”
“你和他之间隔着十个你弟你知道吗?!”
“又关我弟什么事啊??!”
“……哥,姐,你们别吵了。”
诸葛不疑实在头痛,他在旁边弱弱插播一条好消息:
“又有东西出来了。”
还是这话比较好使,二人闭了嘴,齐齐看向吴人美和半拉小鬼身后。
《七杀》 40-50(第19/22页)
霍为眼睛比较尖,她瞧见吴人美身后的地上似乎有个黑洞洞的东西,像是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就是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诚如诸葛不疑所言,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下面探出了脑袋,很快就灵巧跳跃着站上了地面——
那是一只身材格外细长的小黑猫。
“它,它身上也有。”霍为磕巴两声。
“有什么??”诸葛不惑盯着那黑猫,觉得这玩意绝不寻常,还有个很恐怖的猜测,实在不敢细想,只能逮着霍为的话先问。
“有三又的血!猫身上也有三又的血!!”
“卧槽诸葛扶桑是炸了吗哪儿都有他的血?!”
“你丫别总说这不吉利的话行不行啊???”
“我特么……”
诸葛不惑正要跳脚,出口就是一句脏话,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在某一刻有一瞬的紧绷。
因为洞穴内突然多了一丝极其恐怖且颇有压迫感的气息。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掉头逃跑的冲动瞬间占据身体,这是灵师遇见特定危险的本能。
这代表着此地将出现一只极其强大,强大到他们根本无法招架的冥灵。
不过也只有一瞬。
因为霍为和诸葛不疑很快认出了那冥息属于谁,恐惧变成了安心,只有诸葛不惑连着声“卧槽”,整个人都已经绝望:
“卧槽这什么啊?卧槽这他妈是什么啊?朱魇?绛煞?卧槽我没见过啊卧槽……”
一缕灰黑色的烟雾从地面裂口中探出,很快,红衣鬼魂自烟雾中凝形,诸葛不惑盯着那张脸,莫名感觉这鬼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洞里就冒出了第四个玩意——
年轻男人从裂口中翻出来,出来后发现洞里有光,他眯起眼睛抓了两把头发,往几人身上扫了一眼,语气懒散:
“都在?省事儿。”
说着,他抬腿赶走黑猫,又弯腰拎着吴人帅的后领把挡路的小鬼丢开,自己走到前面看了眼背对他跪坐的女孩是谁。
看清之后,他微一挑眉。
“三又!!!”
霍为顾不上洞里其他牛鬼蛇神都是什么玩意了,她直接跑过去按住扶桑的肩膀使劲晃晃:
“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你丫的,那小鬼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血啊?我还以为你被小鬼吃了、以为你凉透了你知不知道?!”
“感谢祝福。下次努力。”
扶桑冷漠回应一句,又转头给了守墨一个眼神,言简意赅:
“找。”
守墨看看他,没化形,也没说话,而是三两下跃到了吴人美身边坐下。
猜到他的意思,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吴人美的眼神带了点若有所思。
“扶桑。”
在扶桑思考的时候,戚长缨突然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没搭理他,他就自己走过来低头环住他的肩膀,埋头深嗅一口,语气多多少少带了些哄劝意味:
“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流了很多血。”
扶桑没说话。
他垂下眼,正好瞥见戚长缨手心和他位置相同的一道深黑的伤痕。
“你这特么的都带了群什么东西啊???”
漫长的震撼过后,诸葛不惑终于崩溃出声。
他指指吴人帅:
“这半拉小鬼哪儿来的?”
再指守墨:
“这不是普通猫吧?这是猫妖吧?!”
最后指戚长缨:
“这又是什么啊?怎么这么恐怖??朱魇还是绛煞???假的吧!”
“是赤邪哦。”
霍为在旁边幽幽道,还好心地给他点了一道通冥咒。
可能是看到了诸葛不惑茫然的表情,为了防止他反复质疑,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是赤邪。”
“?”诸葛不惑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很割裂的感受。
他见过不少杀人如麻恶事做尽的冥灵,那其中大多连五阶朱魇都够不到。
一个很正常的思路——低阶冥灵处理起来都那么费劲了,高阶自然会更加棘手,因此他一直对传说中七阶赤邪能覆灭冥道的事深信不疑。
现在,他感受到的冥息的确很纯粹很危险,但那个黏黏糊糊贴在别人身后的东西真的是赤邪?
不儿?太暧昧了吧?
这是冥灵和灵师该有的关系吗?
诸葛扶桑跟赤邪谈上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诸葛不惑的目光,戚长缨看向他,好脾气地问:
“怎么了?”
“?”
这玩意在跟他说话?
咋还好声好气的。
看起来比自己脾气好,比霍为沉稳,还比扶桑善良。
于是诸葛不惑又乱了。
霍为好心替他传达:“他想问你是什么。”
“我?”戚长缨低头埋进扶桑的颈窝,唇角有一点点上扬,像是一个淡淡的笑:
“是他的鬼。”
第50章愚昧/18
大概是被戚长缨的话雷到了,诸葛不惑张着嘴巴在那儿呆了半天,就像一尊无助的雕塑。
没人在意他。
扶桑瞥了戚长缨一眼,微一挑眉,看起来心情应该是不错的,因为他语气难得温和:
“这么会给自己贴金?”
“是你先说的。”
“哦,我给你贴的?”
“嗯。”
扶桑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显得那声轻嗤像是一声笑。
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发现了。
“?”诸葛不惑伸手指着他:
“卧槽他刚是不是笑了?”
他急于寻求共识,使劲用胳膊肘怼怼霍为:
“是不是,是不是?”
霍为叹了口气:
“习惯就好吧。”
“再指,手爪子给你剁了。”
好像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扶桑脸上那点笑意就像梦一样散了。
“去看她。”扶桑又用眼神示意吴人美。
戚长缨应了一声,这便走到吴人美身前,单膝跪地,去看那跪坐在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吴人美配合地抬起头来。
洞穴内微弱的光映出吴人美被烈火灼伤的脸,眼眶淌出的鲜血在疤痕上流出蜿蜒的痕迹。
“这什么意思?”扶桑问那三人:
“你们用火烧
《七杀》 40-50(第20/22页)
她了?”
“不是我们!”诸葛不惑否认了扶桑的恶毒猜想,然后尽力回想:
“我们仨一来她就这样了,刚还说了个什么来着……?”
“她说她知道了,说她想起来了,但具体知道什么想起来什么,没细说。”
最后还是三人里最靠谱的诸葛不疑在认真回答问题。
但扶桑认为这跟废话也没什么不同,其内所包含的信息量约等于零。
他真是不知道这群人一天到晚到底在瞎忙活什么。
“真是她?”
懒得跟他们废话,扶桑直接问戚长缨。
戚长缨看着吴人美,辨认着自己闻到的气味,迟疑着点点头。
有了答案,扶桑整整手里的鬼血缠,伸手要去抓吴人美的肩膀。
可能是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吴人帅反应很大地跳过来挡在吴人美身前,像猫一样张口威胁地朝扶桑哈气。
“有没有人管?”
扶桑没那么多耐心,他皱皱眉:
“没人管就宰了。”
这话本是说给某些猫妖听的,谁的鬼谁管,碍了别人的事就别怪别人动手,这是道上的规矩。
至于是哪条道,当然是扶桑自己的道。
谁想,在守墨出手作保前,先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对不起。阿帅,你退后。”
静默很久的吴人美突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扶桑看。
片刻,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伸向他: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给我一把刀,可以吗,哥哥?”
“?”扶桑耸耸肩。
他也没多问,就那么如她所愿,摸出随身的折叠刀丢给她。
小刀被吴人美稳稳接住。
她什么都没解释,只自己默默打开刀刃,将刃尖对准自己,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刀刃一路向下。
吴人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像是划开一只麻袋那般轻松自如地划开了自己的身体。
她应该是感觉不到疼的,她的伤口也没流一滴血,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身上刀行过的切口质感像是橡胶,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绝不是活生生的血肉。
“……原来我真的已经死了很久了。”
吴人美再次低下头,眼眶的血泪“啪嗒啪嗒”滴到了地上。
她的腹部已经被她自己整个剖开,之后,她丢了小刀,直接用手探进腹部的开口,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了一把白尺。
那把尺通体呈骨白色,一端被雕刻成蛇类头骨的形状,尺身扒着一些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年的、深红干涸的血渍。
扶桑看着那把气息明显古朴浑厚的法器,扬了下眉梢。
看来猫没撒谎,东西的确存在,的确在领域里,也的确是一把尺。
掏出骨尺之后,吴人美腹部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但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昏暗光线下,小姑娘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尺,好像略微有些出神,半晌,她才重新抬眼,看向扶桑,嗫嚅着开了口:
“……我应该把它给你,但是哥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听见这话,扶桑皱皱眉。
“说。”
从别人手里要东西就是这点麻烦,除非是自愿赠予,否则解因果就先是一大难题,像这种请求,只要对方开了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话又说回来,帮物主完成愿望算是此类情况中最简单的解法了,但问题是,这种时候提什么愿望完全是物主说了算,这会让他陷入一种很被动的境地。
而扶桑厌恶被动。
“我,我……”
吴人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点微妙的不爽。
她紧紧抱着骨尺,明明心里有万般情绪话语,可等真到了说出请求的时候,却又哽咽着不知从何处道来了。
她将骨尺抱在怀里,弯下腰,小小的人跪坐着蜷缩在地上,好像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一般,许久,才发出一道嘶哑的低鸣:
“我好恨呐……”
恨?
听见这个字,扶桑双眉间皱起的纹路立马平了。
恨就是要报复,这他最擅长。
“说。”心情终于轻松了一点,他再次道。
吴人美的故事并不多。
她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再多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了一个“恨”字。
她生在这片山里,从小就与山林和茶园为伴。
阿嫲说,这片山有灵,米头村的人世世代代受祂恩惠,得以用双手创造财富和幸福,安居乐业,美满团圆。
所以吴人美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阿嫲一起拜山神,每一拜都无比虔诚。
可是山神并没有守护他们家的幸福。
在吴人美八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生下弟弟后,爸爸妈妈留下了一笔钱就离开了米头村,说是要去外面闯闯,还说,等他们在外面赚了钱,就回来带阿美阿帅和阿嫲去过好日子。
阿美很期待妈妈口中的“大城市”和“好日子”,可是村里人对爸爸妈妈的选择却很不认可。
他们说,米头村的人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不老老实实待在山里的人,终会遭到山神的惩罚。
吴人美对这话嗤之以鼻。
因为她知道,山神伯伯是好神仙,他一定很大方,才不会因为子民的离开而生气。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弟弟一天天长大,和别的小孩都不一样。
村里的大夫说,这小孩是个傻子,天生脑子有病,没法治,治不好。
村里没有秘密,消息传出去后,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这一定就是山神的惩罚。就像他们老吴家隔壁的老头一样,年轻的时候好吃懒做,结果娶了个媳妇病了,生了个儿子死了,生的孙女倒是活了,可活得也不咋地,因为她是个哑巴。
所以啊,一个懒汉害了三代人,这老吴家跑了俩,还不知道以后要遭怎样的祸呢。
吴人美不想家人遭祸,所以她努力想跟山神伯伯证明自己的虔诚。
她帮阿嫲照顾弟弟、天天在村里助人为乐,一天从早忙活到晚。明明是那么瘦的小姑娘,一握拳,胳膊上却能看见成块的肌肉。
她想,只要自己勤快一点,做的事多一点,山神就能高兴,就能让弟弟好起来,也能让阿嫲轻松一点了。
可是事情总不如她所愿。
在吴人美十岁那年,她记得那应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下午,她坐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小路,想今天会不会来邮差、她能不能收到爸爸妈妈从远方寄来的信。
《七杀》 40-50(第21/22页)
答案是不能。
她没能等来邮差。
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岁,长得胖乎乎的,眉眼让吴人美觉得亲切又熟悉。
像他们这种小山村是很少能见到外人的,因此吴人美格外好奇,也格外热情。
她从村口的大石头上站起身迎过去,问: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那个大哥哥的确是从外头大城市来的,他给了吴人美一颗糖果,向她打听了村里的人口和产业。
吴人美很热情地帮他解答了,还给他讲了个故事,有关于米头村世代信奉的山神,壶鼻子神。
说话的时候,吴人美老忍不住去瞟男人的脸。
这点小动作很快被男人发现了,男人问她在看什么,吴人美就笑笑,说,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哥哥,你跟山神伯伯长得好像哦。
米头村后山有个山神庙,里头有尊很大的山神塑像,是村民们自发修建的,这些年来被大家修修补补翻新了很多次,如今的模样,乍一眼看去确实和男人有几分相似。
都是胖乎乎圆滚滚的,眉毛很粗眼睛很小,一笑起来,脸颊两边有两道深深的弧。
男人好像对这事很感兴趣,见他实在好奇,吴人美就带他去了一趟山神庙,让他瞧瞧到底有多像。
作为辛苦带路的回报,吴人美又得到了一颗糖。
那天,吴人美和男人分别时已是傍晚。
她赶着回家吃饭,忘了问这位新朋友的名字,也忘了问他住在哪里。
事实上,她很快就把这段小小的缘分忘到了脑后,至于男人给她的那两颗糖,她给了弟弟一颗,又给了哑巴阿甜妹一颗,自己一颗也没吃到。
但她知道这糖很甜很好吃,因为阿甜比划着向她细细描述了味道,吴人美想象了一下,就好像自己也吃到了一样。
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初遇的大半月后。
那天早晨村里特别热闹,吴人美刚起床就听大人们说米头村来了个活神仙,大伙儿都赶着去山神庙看热闹。
吴人美也去了。
人群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给她糖的大哥哥。
哥哥到底是不是活神仙,吴人美不大清楚。
反正村里人都说他是壶鼻子神派来村里的使者,因为他能做到很多很多神奇的事。
比如他知道哪天是晴天、哪天会下雨。
比如他能让白纸显现字迹,上面写着壶鼻子神的旨意。
再比如,村里有人肚痛,或者头疼脑热的,从他那里求一杯水,病很快就能好干净。
哥哥一时成了米头村的新神,大家认为他是山神的化身,自发帮他重修了神庙让他住进去,还为他提供各种生活用品,甚至给各家各户排了班,规定哪天哪家哪些人去帮活神仙做饭打扫卫生。
慢慢的,神庙外的香炉没用了,因为没人再为山神上香。
活神仙说了,香火没什么用,送不到神明面前,有那钱不如直接给他,他会向壶鼻子神传达乡亲们的诚心与信仰,这总比上香来的方便快捷。
活神仙还说了,钱财多少就代表了心意多少,只有上供最多钱财的人,才能得到最多的幸运和眷顾。
村里人对他和他的话深信不疑,阿嫲也是。
那之后,阿嫲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只留了祖孙三人日常生活的开支,其余全供去了山神庙。人也没一天闲着,不是往茶园跑就是在山神庙里打扫卫生修剪杂草。
吴人美觉得她这样太累了,她却说没关系,等活神仙认可了她,等山神感受到了她的虔诚,阿帅应该就能好起来了吧。
吴人美什么也不懂,她只懂听阿嫲的话,反正阿嫲去哪儿她就去哪儿,阿嫲做什么,她就帮着做。
可是,钱一沓一沓地送出去,活日复一日地干着,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难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弟弟突然有了翻白眼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的毛病,阿嫲吓坏了,忙抱着他去了山神庙求助。
一路上,有很多看热闹的村民都跟着去了。当着他们的面,活神仙和村里的大夫一起给弟弟做了法,等弟弟安静下来,他们才沉痛地告诉阿嫲,弟弟这是被邪灵上了身。
总而言之,还是阿嫲奉神的心不诚,才会让邪祟乘机而入。
可是阿嫲的心怎么会不诚呢?
她明明是整个米头村最虔诚的人了。
为什么,明明阿嫲都累病了,明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明明他们把拥有的所有东西甚至健康都献给山神了,可是山神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眷顾他们、带给他们哪怕一点点幸运呢?
吴人美真的不明白。
再后来,阿嫲病得越来越重,弟弟的情况也一点没见好转,甚至越来越坏。
村里其他人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底下都说这是报应,都怪他们家那一对出走的爹娘,他们到外头逍遥快活去了,报应就只能由家里的老娘和小娃儿来承受。
吴人美觉得他们是在胡说。
她认为这是不对的。
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山上的神仙真的是好神仙吗?如果真的是,那他为什么这么小心眼?爸爸妈妈只是到外面闯荡了,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这样惩罚?
就算爸爸妈妈做错了,可这些年,他们还得也够多了,再大的罪孽也该赎清了,神仙为什么还看不到阿嫲的诚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她们?
明明他们那么虔诚地信仰着神。
带着这样的不解和愤怒,某天傍晚,在弟弟又一次发病后,吴人美跑去了山神庙里,对着大哥哥哭泣质问,求大哥哥救救他。
那天,或许是为了安慰她,大哥哥又给了她一颗糖。
这次大哥哥直接把糖喂给了她,所以吴人美没能把这颗糖留给任何人。
她终于尝到了糖的味道。
的确如阿甜妹所说,很甜也很香。
吃着糖,她听大哥哥说,他也觉得神明对他们家太不公平,所以决定亲自为弟弟做一场法事,驱走他身上的邪灵,彻底治好他的病。
听见这话,吴人美破涕为笑,她问,是真的吗?
哥哥点头,说,是真的,只要她在天黑之前把弟弟带到这里交给他。
能救弟弟、能让阿嫲好起来、能让生活变好的事,吴人美都会做。
所以她立刻下了山,把熟睡中的弟弟抱去了山神庙。
哥哥说,法事要做很久,期间不能被人打扰,所以需要她先回家好好待着,第二天一早才能有结果。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吴人美再三叮嘱恳求哥哥尽力,得到一次次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稍稍安了心,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但不知道为什么,
《七杀》 40-50(第22/22页)
吴人美心里还是慌得不行,一颗心在心里怦怦乱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弟弟一整夜这么久,两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离开了她,弟弟会害怕,她必须得去看看。
她想,她不会打扰哥哥做法事,她就悄悄看一眼弟弟,一眼就好。
她不太敢一个人走夜路,所以出发前,她悄悄去邻居家叫醒了阿甜妹,让她陪自己一起去山神庙看弟弟。
吴人美从来没在天黑时上过山。
夜里的山路很难走,她半路上还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摸黑到了山神庙。
因为在心里说好了只看一眼不打扰,吴人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拉着阿甜妹,悄悄绕到了山神庙的后窗,扒着窗台往里瞧。
她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个正在走向健康的弟弟。
可是并没有。
那她看见了什么呢?
透过布满污渍的窗玻璃,她看见弟弟光着身子躺在铺着塑料布的铁架床上,半颗脑袋碎成红红白白一片,肚子也被开了很大一个洞。
到处都是血。
哥哥和村里的大夫戴着手套,配合着把肚肠从弟弟的身体里往外掏。
“这小娃还挺凶,妈的咬惨我了,还是死了安静。”
吴人美听见大哥哥嫌恶的声音。
“你确定这么干能发财?”大夫打开箱子,去接大哥哥掏出来的东西。
“当然,我跟你讲,人的内脏很值钱的,你带到城里去卖,那些有钱人争着抢着买!”
“你咋知道?你以前卖过?”
“我?我没卖过,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你咋知道这事能行?把内脏放到冰里,拎出去,就能卖钱?跟卖鱼似的?真有人买吗?买来干啥?炒了吃啊?”
“你奶奶的我能骗你吗?放冰里是为了保鲜!不放冰不就臭了?就这样鲜着拎出去,趁内脏还活着,让大医院的医生换到有钱人的肚子里,能救他们的命!你说有没有人买?”
“那万一不行,这娃不白死了?”
“死就死呗,反正也是个傻的,谁在乎?活着受罪,死了正好解脱。咱这是做好事!”
“哦……但这咋说也是条人命啊,就这么弄死了,你咋跟这小孩家里人交代?”
“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
吴人美看见大哥哥用手腕擦了一下脸上溅的血,那一瞬间的神情,令人恐惧又恶心:
“他家里就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老婆子和一个半大的丫头,这村里人这么信咱,明天就说这男娃被鬼吃了,谁能较真?也算是这家人倒霉,你放心,等这男孩卖个好价钱,改天咱再找个由头把那女娃也卖了去。
“嘿……当活神仙的感觉就是爽,啥也不用干就有饭吃还有人打扫屋子送钱,说啥他们都信。尤其那丫头,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给我指了这么条明路。卖茶能赚几个钱啊,能有躺着当神仙赚钱?”
大夫跟着笑:“这帮迷信人就这样,舍不得自己吃穿,倒舍得给神仙送钱。对了,那丫头,你跟她都说啥了,怎么能骗着她把她弟弟送你手上?”
“能有啥,就法事驱邪那一套呗,我擅长得很,他们也信得很。”
说着,哥哥把最后一截肠子囫囵塞到箱子里合上了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嘲讽般笑:
“哦对,还给了一颗糖。”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