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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死后的第八年》 30-40(第1/21页)

    第31章

    海市,夜色如墨,霓虹将这座不夜城切割得光怪陆离。

    新开业的L&C酒吧伫立在市区最繁华地段,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前卫的视觉艺术,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

    然而,这一切喧嚣都在七楼戛然而止。

    这里不对外开放,甚至连会员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核。

    今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整层楼提前三个小时便开始清场。

    晚上九点,几辆挂着特殊号段的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地下专属停车厅。

    周承砚一行人抵达时,酒吧老板早已带着管理层在电梯口躬身候着了。

    周家这位年轻的掌权人走在最前头,明明正值壮年,却总是一身略显老气的黑色唐装,手腕上缠绕着一串刻满梵文的沉香珠,随着步伐啷当作响。

    他脖颈间还挂着一块万年不变的翡翠无事牌,料子碧绿通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周承砚身后跟着的,是刚刚回国不久的江家父子,以及几名心腹助理和公司高管。

    走在最后的是他在海市总部的几个下属,这些人神色肃穆,时不时低头耳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绷的商务气息,与楼下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到没,真成了红人了。”

    队伍末尾,一名高管目光瞥了眼走在前面的江万桥,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别眼红。”另一位持有公司原始股的大佬,不动声色地提点了他一句,眼神深邃,“毕竟人家豁出去了老脸。这回在媒体上帮周老板狠狠黑了前女婿一把。说不定老板还得靠他这把老骨头,去扳倒那位呢。”

    “周老板和姓钟的,以前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

    “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他不是跟周家大小姐……”

    “嘘,别提了。浪了这么多年不结婚,周家能容得下他?再说了,钟家虽然地位高,可你别忘了,咱们老板绰号海市现金王,那可不是白叫的。财富可以继承,但权势,可未必。钟家从正的那位大佬,估计这会儿,巴不得和钟陆霆这种连发妻都下得去手的二世祖切割干净呢,没了家族权势,他拿什么斗。”

    ……

    整个海市的上层圈子都知道,周家的二公子是个异类。

    他信佛,不爱女色,深居简出,专心打理家族生意多年。

    除非是必要的商务应酬,几乎看不到他出现在任何声色犬马的场所。

    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下属来这种地方“放松”。

    酒吧老板诚惶诚恐,唯恐招呼不到位惹恼了这尊大佛,索性将整个七楼的VVIP区域清空,今晚只服务周公子一人,以及跟在他身后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颇得他赏识的年轻男人。

    “阿胤,今天在这里给你接风。”

    走进最大的卡座,周承砚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拍了拍身后的江胤,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这家酒吧在年轻人圈子里很流行,我想着你刚从国外回来肯定也喜欢,于是就订了这里。”

    明明他比江胤大不了几岁,但是上位者的威压将这对父子拿捏的死死的。

    江胤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显得有些拘谨。

    周承砚递给他一个平板,笑道:“今天特意请了几个驻唱,都是圈子里口碑不错的,你喜欢哪个就点哪个。酒我都备好了,全是黑桃A,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江万桥站在一旁,连连替自己那个闷葫芦儿子道谢:“周总太客气了,阿胤这孩子内向,您多担待。”

    周承砚坐在卡座正中央,懒洋洋地端着杯香槟,似笑非笑地看着被服务员逗得满脸通红的江胤,主动开腔道:“对了,阿胤在M国读的什么专业来着?我记得是理工科?”

    江胤放下平板,声音不冷不热:“材料科学。”

    “好专业,实业兴邦。”周承砚点了点头,目光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想好以后从事哪方面的工作了吗?”

    江胤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已经申到了TUM的全额奖学金,打算先去那边读博,再深造几年。”

    和周承砚这种出生在海市顶级豪门、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不同,江胤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是在那个小县城的乡下,跟着母亲长大的。

    当初父亲撇下他们母子,娶了海市独生女虹姨,很长一段时间,江胤的世界都是灰暗的。

    江万桥是他们当地靠读书走出去的“名人”,虽然当年只是个小小的大学老师,但在那个闭塞的小地方,已经是出人头地的大人物。

    他引以为傲、视为楷模的父亲,在他童年的某一天里,突然就不要他和妈妈了。

    江家的二老看农村出身的儿媳不顺眼,不仅撺掇江万桥离婚,还要把江胤从前儿媳手里抢走,说是江家的长孙不能流落在外。

    小时候的江胤,活得像个双面间谍。

    他一边要装作乖巧和爷爷奶奶亲近,一边又要想方设法从他们那里骗钱、拿钱,然后偷偷拿回家接济每天起早贪黑摆早点摊的母亲。

    母亲在世时,对他最大的希冀就是读好书。

    她没文化,也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读书这一条路,能改变命运就好。

    她希望儿子将来能做一个自食其力又对社会有用的人,最好能超过江万桥那个“不要脸的”,也好让老江家那些人看看,她这个农村妇女生下来的孩子,一样能成龙成凤。

    就这么一个朴素的心愿,被江胤心心念念地记挂了很多年,一直到母亲去世。

    后来他来了海市,住进了父亲的新家里。

    虹姨对他客气,同父异母的妹妹江芷视他如亲哥,父亲更是待他好上加好,送他出国,给他最好的资源,像是在拼命补偿自己缺席的那些年。

    但江胤心里最愧疚、最放不下的人,永远是那个在乡下小屋里孤独死去的母亲。

    她死得太早了。

    早到没来得及花一分儿子挣的钱,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没看过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大海。

    她靠着起早贪黑开早点摊,攒下了一笔血汗钱。

    那笔钱,至今分文未动地躺在江胤的卡里。

    每每想起来,江胤会难受到夜里偷偷地哭。

    于是他拼命读书,试图用满足母亲遗愿这种方式,填补自己没能在母亲在世时给她长脸、给她尽孝的遗憾。

    所以,哪怕面临周承砚开出的天价年薪,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推辞掉了。

    他甚至劝过父亲,赚够了就收手,别再给有钱人当枪使,也别再消费死去的妹妹来博取同情。

    奈何江万桥不听。

    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有抓住了周承砚这根稻草,他才能在海市在南亚站稳脚跟。

    江胤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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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今晚上的这个局,就是给他们父子设的。

    周承砚想再拉拢一个心腹,帮他在周家那个生物医药公司开辟新的生意,刚好自己是学材料的,应该是有周公子能用得上的地方。

    他不善言辞,却格外敏锐。

    “上回社交媒体上的那个视频,你演得很好。”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灯光变得暧昧昏黄。周承砚摇晃着酒杯,言辞玩味,“热度虽然被钟家压下去了,但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钟二少爷苛待前妻一家的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无论实力如何,有些做人的底线是不能突破的。否则成了众矢之的,那就离孤家寡人不远了。”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江胤,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利用。

    “我那个傻妹妹,也该清醒清醒了。只有让她看到钟陆霆的真面目,她才会回家。”

    江胤并不关心这些豪门圈子里的爱恨情仇,他看着喝到满脸通红、正点头哈腰给周承砚倒酒的父亲,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有些地方,一旦踏足,就很难往回收了。

    “南亚那个医美项目马上竣工投产了,这是集团接下来的重点。”

    周承砚话锋一转对江万桥道,“我想了想,还是你最合适接手。我给你一千万的年薪,分红另算,最近有时间的话,就动身吧。”

    这才是这场局最关键的目的。

    铺垫了这么久,画了这么多大饼,其实就是为了引出这个。

    江胤冷冷地望着周承砚,以及那些正在和父亲觥筹交错的人,一颗心如同寒石,慢慢地沉到了湖底。

    他不想再看着江万桥给这个人做事了。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父亲是建筑科班出身,后来倒腾建材发的家,医美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当,为什么要聘用他这么一个外行坐镇这个大项目?

    人人都知道,他家老爷子,是做灰产起家的,如今周二少爷继承了衣钵,这方面的生意在国内不能做,只有澳岛和东南亚能,偏偏他让江万桥去的地方是在南亚。

    那里说句难听的,就是穷乡僻壤,对于医美的需求,可能比不上一碗清补凉。

    这分明是一个火坑,或者说,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但江万桥不管。

    一千万的年薪,再算上分红,只要钱能到手,哪怕是个坑,他也跳的无怨无悔……

    “下周就走!周总,这杯敬您!阿胤,还不快谢谢周叔叔!”江万桥一口应了下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江胤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

    另一边,润园。

    江芷对这泼天的富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入住的第三天,家里突然齐刷刷地多了十几号人。

    前来报到的那天,钟陆霆的一位特助,和她光是介绍这些人,就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江小姐,这位是您的专属造型师,曾在巴黎进修;这位是李婶,负责日常保洁;这位是王师傅,专职司机……还有这位,是您的私人营养师,海大食品系毕业的……”

    这群人的身份分别是造型师、厨师、私人营养师、保安、司机、日常保姆等等。特助从每个人的家庭籍贯、学历特长、工作经历,讲到恋爱情况、家属情况,江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尴尬。

    私下里,任谁都说,她只是老板从山里发现的一颗明珠,喜欢就拿钱养着。

    所以都知道她是钟先生养的“金丝雀”,空有美貌,毫无背景。

    以至于这些人刚来的时候,丝毫不惧她。

    “听说就是个山区里的丫头,运气好被捡回来了。”

    “以后指不定是谁呢,咱们应付一下就行。”

    她们背地里的议论,其实江芷都知道。

    当江芷第一次和这些人见面时,这群人叽叽喳喳,在偌大的别墅里各干各的,聊天耍乐,好不痛快。那个男厨师甚至还在客厅里抽烟,烟灰就那么轻飘飘的弹在了江芷刚擦过的富贵竹上。

    直到钟陆霆回家,气氛瞬间凝固。

    钟陆霆哪怕一身深灰色居家服,浑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并没有看江芷,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了一本简历。

    里面有所有厨师的资料。

    “离过三次婚,都是净身出户?”钟陆霆随手翻了一本,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场。

    端着餐盘出来的王厨一愣,赶紧点头哈腰:“是……是的,钟先生。前妻们都不懂事……”

    “你明天不用来了。”

    钟陆霆合上简历,随手丢进垃圾桶,眼皮都没抬一下,“三次净身出户,说明三次都是铁板钉钉的过错方。对婚姻不忠或者伤害伴侣的人,我这里不用。”

    其他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瞬间各司其职,别墅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原来有钱人用人的标准这么苛刻的吗?”

    江芷站在楼梯口,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腹诽。

    但这招敲山震虎,这个时候用最合适不过了。

    看着刚才对她阴阳怪气的油腻中年男吃瘪,江芷心里一阵暗爽。

    特助是一分钟不敢耽误,生怕惹怒了这位大BOSS,汇报完工作就溜了。

    只见钟陆霆往沙发上一坐,长腿懒散地搭在一块,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砂轮咔嚓一声,他微微抬眼,发现了江芷微动的嘴唇,似笑非笑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江芷心里一跳,赶紧找了个理由岔开话题,试探道:“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见我爸吗?”

    提到江万桥,钟陆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当然。只是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你外公留下的那些遗产,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突然被戳中心事的江芷警惕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个事?”

    当年外公留下那些字画还有其他的资产时,她已经成年。这些东西直接被弄到了她一个人名下,从来没有对旁人讲过。

    看着钟陆霆云淡风轻的样子,江芷心里直打鼓。

    “你出事后没多久,你爸就去各大拍卖行卖那些字画了。”钟陆霆语气平淡,气定神闲,“我问过你母亲,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所以我猜着,应该是他从你名下划来的。”

    江芷思忖片刻,眉头紧锁:“我外公虽然不是什么名人大家,但他的画,有些放到现在,能值个七八位数了。即便是当年,也是一笔不菲的资产。我不可能任由他拿走我外公心血的。”

    那是外公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你跟我来一趟。”

    钟陆霆突然起身,没再多解释。

    江芷跟着他,穿过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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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走廊,来到了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仅恒温恒湿,安保级别也极高。

    钟陆霆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又按了指纹,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江芷想象中的酒窖,而是一个专业的陈列室。

    钟陆霆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展柜前,按下了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江芷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认出了里面那些字画和古董。

    那一副幅山水画,那方砚台,那些紫毫笔……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最爱她的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竟然,全都在钟陆霆这里!

    江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颤抖:“这些……怎么会……”

    “当初我的人发现江万桥频繁出入拍卖行,就回来把事情告诉了我。他把这些东西卖了之后,拿着钱远走高飞了。我让人在拍卖行截胡,又加了点钱,全都买了回来。”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本来想等你身体好点再告诉你,既然你想见你爸,这些东西,还是交给你让你心里有个底。”

    江芷看着玻璃柜里熟悉的物件,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和父亲打一场硬仗,甚至以为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外公的遗作了。

    没想到,竟然是被这个男人默默守护了八年。

    钟陆霆看着她落泪的样子,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别过头,看向别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哭了,妆都花了。等一下带你去见江万桥,拿着这些东西,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那是钟陆霆惯用的熏香味道,冷冽,却能让人莫名心安。

    江芷的手指悬停在展柜的玻璃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这里陈列的字画足有几十幅,每一幅都装裱考究,在恒温恒湿柜的灯光下泛着岁月的柔光。

    这些都是外公的心血,她的目光在一幅幅画作上流连,最终,定格在正中央那幅《雨后山居图》上。

    那是外公最知名的一幅作品,也是他生前最得意的笔墨。

    “就这一幅吧。”江芷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只带这一幅就好,让他以为其他的画不在我们手里,该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钟陆霆点了点头,输入指令。随着机械臂轻微的嗡鸣声,那幅画缓缓从展柜中移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并没有直接递给江芷,而是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的一角,示意她看。

    “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

    江芷凑近了些。

    画卷上,墨色淋漓,淡墨晕染出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几间茅舍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有一位垂钓的老翁,虽只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遗世独立的悠闲与自在。

    看着看着,江芷的视线模糊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味和松烟墨香的气息。

    那是外公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外公的书房是她的禁地,也是她的乐园。

    她总爱趁外公午睡时,偷偷溜进去,爬上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发呆。

    外公醒来后,从不恼她,只是会笑着用那支沾满墨汁的毛笔,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

    “小丫头,这墨可是有灵性的,心不静,画不出好画。”

    那时候外公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渍。

    他握着外孙女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教她运笔。

    “芷儿你看,这画画就像做人。”外公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她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起笔要藏锋,做人要低调;行笔要中锋,做人要正直;收笔要回锋,做事要有始有终。”

    那时的她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觉得外公的手掌很暖,很粗糙,磨得她手背痒痒的。

    她记得外公最爱下雨天。

    他生前最后一个雨季,搬把藤椅坐在廊下,泡一壶浓茶,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被雨水打湿。对她说:

    “阿芷,你看这雨后的山,多干净。人这一辈子,也要像这雨后的山一样,洗去浮尘,才能看见本心。”

    “你母亲当年是任性了些,但是是个单纯的孩子,你比你母亲聪明,以后,嫁人一定要擦亮眼。”

    “外公这些东西,都留给你做婚前财产。”

    老人家说到唯一的女儿和女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浮尘未去,故人已远。

    外公走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

    那些年里,每当她在家受了委屈,和江万桥吵架,和姚丹虹争执后,她就会躲进房间里,拿出外公留下的画册翻看。

    看着这些笔墨,她就能感觉到外公还在。

    他就像这画里的老翁一样,坐在时光的尽头,静静地守着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抚平她所有的不安。

    “江芷?”

    钟陆霆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江芷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太久没看到这幅画了。”

    钟陆霆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算计一切的一双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桌子的盒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纸,递到了她面前。

    江芷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这幅画,当年江万桥原本是想卖给一个暴发户的。”钟陆霆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个暴发户不懂画,只想买回去挂在办公室充门面。我让人在半路截了下来。”

    江芷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画卷的边缘。

    如果这幅画落到了不懂它的人手里,那该是多大的亵渎。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钟陆霆,眼神真挚而复杂,“钟先生,谢谢你帮我保住它。”

    钟陆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别急着谢我。这幅画现在物归原主,但这笔钱,可是算在你头上的。”

    江芷一愣:“什么钱?”

    “截胡这些画,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钟陆霆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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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带利,算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江芷怔怔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幅画价值不菲,以她现在的处境,恐怕几辈子都还不清。

    但她也知道,钟陆霆并不是真的在乎这笔钱。

    “好。”江芷深吸了一口气,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会还的。一分不少。”

    钟陆霆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走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去见你父亲。带着这幅画,让他看看你。”

    江芷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怀里的画卷沉甸甸的,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温暖。

    走出地下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别墅里的佣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大气都不敢出。

    江芷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晚上七点半。

    “上车。”

    江芷听见他口中那笃定而充满力量的两个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要带着外公的画,去亲眼见一见八年未见的父亲。

    有些东西,是他永远也买不走,更抢不走的。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钟陆霆亲自开着车,淡然道:“海市的人和事,只要你想知道,我都能帮你查到。”

    江芷的心,随着车子的启动,越跳越快,但在钟陆霆的车停稳后,她却异常的清醒和冷静。

    男人指着眼前的高楼,一脸的淡然:“你想好了吗,现在去见他?”

    江芷用力点了点头。

    江万桥如今的家在郊区,这个小区行人可以随意进出,没有什么门禁。

    她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无比的笃定。

    几分钟后,他们在19楼一层住户门前停下。

    钟陆霆告诉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去见他,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江芷知道明白他的弦外音,叩响门铃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谁啊!”

    江万桥大大咧咧的打开门,再见到这两个不速之客的瞬间,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儿滑落在地。

    “爸爸。”

    江芷定定的看着他,一声爸爸,把江万桥叫的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

    江万桥如同见了鬼一样,连门都忘记关,后退了好几米远。

    江胤在里面听到动静走出来,在见到江芷后,眼中先是闪过一抹震惊,随后有些惊喜的喊了一声:“小芷?”

    江芷喊了一声哥哥,随后把目光转到了江万桥身上。

    “爸,是我,我是江芷。”

    “你胡说!”江万桥几乎破防,大吼道:“我女儿早死了,你哪来的冒牌货,钟陆霆你个混账,你找个一模一样的人冒充我女儿,你又想干什么?!”

    第32章

    江万桥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竟然会再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江芷。

    他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活生生撞见了一只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厉鬼。

    可眼前的江芷眉眼生动,唇红齿白,和死去时那一年的模样相比,这张明艳的小脸几乎没有变化。

    “不对!”

    江万桥突然指着她大叫,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种僵硬的惊恐。

    他攥紧儿子的手,又看了看眼前女孩那清澈笃定的一双眼,整个人呆若木鸡,如同被试了定身咒,然后又迎面撞上了黑白无常。

    江万桥的脸上表情格外丰富,混合着震惊、恐惧、荒谬和一丝丝崩溃。他拉起来身旁同样震惊但还算镇定的江胤,哆嗦着说道:

    “我女儿死了八年了,她要是活着,也是30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是这幅样子?她是谁?”

    哆嗦了一会儿转过头,开始冲着江芷喊道:“你是人是鬼?”

    江芷望着老爸这副模样,又想笑,又心酸。

    江万桥变了很多。

    昔日温和儒雅的大学教授,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书卷气。

    他看起来眼袋很重,法令纹也深了许多。

    本来白白净净的江老师,现在看起来黑红黑红的,不是那种阳光朴实的黑和气血充盈的红,而是像宿醉刚醒,带有一种颓靡油腻的酒色财气感。

    仿佛他一张开口,就能喷出来积攒了十年八年的陈年老垢。在那体面昂贵的外衣下,包裹着的是一具腐烂到发臭的身体。

    江芷蹙眉,脑子里非常合时宜的,想到了当初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

    江万桥和徐蓓玲……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放浪形骸、不可描述的画面。

    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江芷她两眼一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好像从肠胃深处涌出一种深深的不适感。

    “哕——”

    她没控制住,干呕了一下。

    呕吐的生理反应,让她双眼一下子噙满了泪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相见太过感动才掉泪。

    她设想过无数种与父亲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江万桥幡然醒悟,对着活生生的她痛哭流涕,或许是他在某个深夜为自己做过的往事愧疚折磨,辗转难眠,

    可江芷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样——他像见了鬼一样,只剩下惊恐、怀疑。

    而她自己,竟然差点吐出来。

    属实是个孝话。

    强烈的眩晕和呕吐,让江芷整个人晃晃悠悠差点倒下,她站在门口,单手支撑在身侧的白墙,脸色一瞬间差到极致。

    “哎哎哎,你别碰瓷啊!我可没碰着你!”

    江万桥看到摇摇晃晃的女孩,不仅没有伸手打算去扶,还骂骂咧咧的掏出了手机:“我这就报警!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江胤在一旁眼疾手快,夺过了手机:“爸,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别冲动。”

    显示着“11”的电话屏幕一秒变暗。

    反观钟陆霆,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她家这场闹剧。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

    他没有理会江万桥,而是在见到江芷不舒服的那一幕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芷身前。

    先是将她与江万桥隔开,然后,紧紧的将她护在了怀里。

    清冷凛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那股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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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呕的陈腐酒气隔绝在外。

    钟陆霆的目光,全程落在江芷清瘦的身板上。

    他一只手臂迅速的横亘在她的腰侧,力道大得惊人,一下子就将摇摇欲坠的她稳稳接住。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紧张、喑哑、还有一丝丝慌乱的嗓音。

    在看到江芷差点倒下的那一刻,男人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她身后那个高高在上、俯瞰江家父子的上位者。

    而像是一个简单的、失去最重要东西的小朋友。

    他看着怀中女孩的脸色渐渐缓过来血色,焦急而滚烫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钟陆霆松了口气,转身回看时,那阴鸷的目光无声无息,一瞬间迸发出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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