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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以绝后患
沈令月没有正经审案的资格。
下午抽出了时间来,她和徐霖一起去刑讯房,仍由徐霖坐于案桌后,主审案件。
在提审杨主簿之前,他们先审了杨夫人和她儿子。
母子两人没等到那只老鼠活过来,这会终于相信了——薛老不是在帮他们,而是想要借他们的手,直接把杨主簿毒死在牢里。
相信以后,两人都如身在冰窖一般。
稍往前回想,便觉得心惊肉跳——他们险些就亲手把杨主簿杀了!
他们招了前后因果。
事情也就如沈令月猜测的那般。
杨夫人和她儿子招完被骗在饭菜中下毒的实情后,心里已知道薛老靠不上了,又悲痛啼哭,求徐霖饶过杨主簿,把事情都往薛老身上扯:“都是薛老指使我家老爷这么干的,钱也大多进了薛老的口袋,薛老才是幕后主使,我家老爷不过是个九品小官,实在没有办法,都是被逼的呀,该认罪受罚的人应是薛老啊!”
这些话听起来早已不能让人惊讶了。
徐霖看着杨夫人和她儿子问:“你们说是薛老诓骗你们给杨主簿下的毒,又说私吞赋税也都是他主使,你们可有证据?”
杨氏母子被问得吱唔起来。
他们满心信任薛老,以为他真要设计救出杨主簿,根本没有想过留什么证据。
私吞赋税的事,他们未曾参与过,更是无证据可拿。
杨氏母子拿不出证据,徐霖也没再追着问。
他看着杨氏母子道:“本县与杨主簿共事一场,私心里也是不希望他获罪的,但他不招认幕后主使,这罪名就只能他担了。薛老想要他的命,他却还想保住薛老,自己顶了这份罪,这份忠心值得么?杨夫人不如劝劝杨主簿,让他早点招了所有实情,您觉得呢?”
杨夫人急切点头,“我劝!我劝!”
如此,徐霖便让周三生把杨夫人和她儿子关去了杨主簿旁边。
一家三口在牢里隔栏相对,少不得又抹了一阵眼泪。
杨主簿没眼泪可抹。
只气得咬牙骂道:“蠢货蠢货!”
杨夫人委屈得很,“老爷,我们哪里能想到,薛老能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会使这样的毒计,想让你死在牢里啊!”
以薛老的手段,糊弄他两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杨主簿没再费劲多骂,松了这口气,也没再说别的。
杨夫人和她儿子无法像他这般,自是一人一句开始劝他。
“老爷,薛老不止不想保你,还想要你的命,你还替他瞒着做什么呀?徐知县说了,只要你招了实情,自会对你从轻发落的。”
“爹,那些账簿上有你的字,那是铁证,老百姓究竟交了多少税,他们派人下去一查便知,你难道真要替薛老顶罪吗?”
“老爷,薛老他不值得你这样啊!”
……
***
徐霖和沈令月审完杨氏母子,没急着提审杨主簿。
他们让周三生集合起无要紧事在身的衙役,又叫来户房里其他的书吏,让他们搭配好人数分组下乡去,到村里头挨家挨户统计,去年每家每户都交了多少赋税。
任务安排结束。
周三生带着衙役和书吏们即刻出发。
徐霖和沈令月去与张巡抚汇报了一下案子进度,又接着提审杨主簿。
徐霖征求张巡抚的意见:“您可要亲自来审?”
张巡抚昨晚已经审过了杨主簿,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人,而且他也答应了把这件事交给沈令月来办,因而答道:“这案子原就是你们在办,跟了那么长时间,你们比我清楚其中关节,我若事事插手,必然影响进度,所以你们且继续往下查办,让我知道进度如何就行。需要我出面的地方言语一声,我再出面不迟。”
有张巡抚这话,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那么束手束脚了。
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去到刑讯房,再次提了杨主簿来审。
杨夫人和她儿子在牢里劝了杨主簿不短的时间,结果在刑讯房里再面对面坐下,杨主簿看起来和之前并没什么不同。
看来薛老下毒这事没动摇得了他。
既看出来了,徐霖也没再费劲细致地提问,僵持片刻,直接道:“本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杨主簿仍旧不出声。
在心里冷笑——招又如何,不招又如何?
徐霖和张巡抚两人都顾惜自己的名声,讲究规矩礼法,正直又迂腐,不会对他用刑,他有什么可怕的?
徐霖把张巡抚这么大的官请过来,不能是为了他一个小小的主簿,他们的目标是他背后的士绅。
所以只要他不招出薛老,他们就不会轻易结案。
同时,只要他这么拖着不招,薛老就会一直想办法。
当然了,了结他的性命也是薛老想的办法之一,但是,徐霖他们是不会让薛老要了他性命的。
薛老不能了结他,就只能想办法保他。
所以。
只要他拖着不招。
就还有赌赢的机会。
看杨主簿仍是不开口说话,沈令月出声道:“算了,要我看,直接关小黑屋吧,自有他哭着求着要招的时候。”
哭着求着要招?
这听起来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连牢房都坐了,还怕关什么小黑屋?
只要他们不用酷刑。
就别想从他嘴里问出半点东西来!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浪费时间审问杨主簿。
把杨主簿关回牢房,沈令月与他说:“在这稻草上舒舒服服睡一晚吧,到了明早,可就再也没有这么舒服的时候了。”
在这阴暗潮湿的大牢里,睡在脏乱的稻草上叫舒服?
关到一个小黑屋里,又能比这差到哪去,拿这个来吓唬他?
他可不是被吓长大的。
杨主簿用无力但不沉重的声音道:“都已经进了牢房了,还在乎关哪里吗?你们想怎么关怎么关,在哪睡不是睡。”
沈令月冷笑一下,没再与他多说。
到底是不是如他说的这般轻松,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
薛家书房。
薛老在案前练字,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这会天色已有些暗了,他又年迈眼花,看东西不真切,因而写的字多半是凭着大半生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感觉。
正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忽听外头仆人传话:“老爷,吴知府回来了。”
薛老写完最后一笔,嘴上应一句:“知道了。”
应完放下笔,没急着立马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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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知府,拿起纸张吹一吹,自己欣赏上一会,自觉满意,才放下往吴知府所住的院子去。
到了吴知府的院子里,吴知府刚好更衣出来。
茶水果点已经端上了桌,两人简单客气一句在案边坐下。
吴知府坐下先吃茶。
薛老无心吃茶,先开口问:“事成没有?”
吴知府吹完浮沫吃口茶,放下茶杯道:“若是成了,杨家人能不来与薛老您报信?不止没成,还一并叫关进大牢了。”
“!!”
薛老眉头蹙起,“怎会如此?就算不成,也不该被发现才是。”
吴知府:“听说是先拿银针验了,没验出毒来,便放杨家母子进去探视了,谁知那月姑娘又找了大夫来,当着杨主簿的面验出来了。”
薛老手指握拳,说话咬字:“又是那丫头!”
那丫头好似他的灾星,专克他来的!
恨着咬完这几个字,薛老心里又担心,问道:“那杨主簿知道我诓骗他妻儿给他下必死的毒,有没有反水,招出什么来?”
这也是吴知府还能不那么慌忙的原因。
他回答道:“没有,他嘴严得很,仍是什么都没招。”
薛老闻言也松了口气。
吴知府又说:“都这样了,他也没有招出半句,我看他是不会招的了。徐霖那边现在防范实在太严,我们想下手太难了。我想着,只要杨主簿不招,这案子就结不了,我们不妨就耐心等一等,省里那么多事,张巡抚能在这里呆多久?把他耗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薛老。
他顺着这话思考一阵道:“不能这么干坐着等,我即刻修书一封,急递到省城,让人弄出点事情来,催张巡抚回去。”
吴知府听完这话眼睛一亮。
他赞薛老道:“这个办法甚好!弄出点事,让张巡抚不想回也得回!”
薛老深深闷一口气,阴沉着目光和语气道:“这件事已经没那么容易往下压了,催了张巡抚回去,得想办法逼姓杨的写下供状,让他顶下所有的罪,然后直接在牢里做了他,以绝后患。”
吴知府点头,“明白。”
***
杨主簿刚进牢房的时候不适应。
潮湿的稻草让他浑身痒,难受得成夜睡不着觉。
在牢里糟蹋了几日,现在已经不觉得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成了阶下囚,没了挑剔的资格,有口吃的便吃,有地方便睡。
这一晚他仍蜷缩在稻草上。
抱着与徐霖他们对抗到底的决心入睡。
并不踏实地睡完一觉,早上起来有口粗粮饭食吃。
刚吃完这于他而言如猪食一般的饭,沈令月出现在了他的牢房外。
杨主簿倒是淡定,放下碗道:“月姑娘这是亲自来接我去小黑屋?”
沈令月笑一下道:“说得没错,我来亲自送你过去。”
杨主簿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锁链。
他起身走路,锁链便跟随着动作生响。
他直接走到牢房门边,坦然道:“劳烦月姑娘了,那就走吧。”
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加爽快,沈令月自然不浪费时间。
他让狱卒开门,押了杨主簿出来,带往小黑屋。
到了小黑屋前停下。
小黑屋瞧着没什么特别的,不是什么叫人看一眼就能生惧的地方,若论起来,对人的威慑力还不及刑讯房一分。
不过就是一间普通的小屋子罢了。
杨主簿不需要沈令月催,自己便弯腰走了进去。
进去后看到,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大号的恭桶。
他直接在角落里坐下来,出声道:“谢月姑娘特意给我准备了这样一间干净舒适的屋子,比牢里好多了。”
沈令月笑,“你喜欢就好。”
杨主簿慢声道:“很是喜欢,连墙都是软的,月姑娘费心了。”
沈令月:“确实费了不少心,你就安心住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杨主簿:“月姑娘慢走,不送。”
沈令月没再搭他的话。
她让衙役把小黑屋的门锁死,又把四个轮换看守的衙役叫到一边去,细细交代他们:“从现在开始,他每日每餐饭食减半,水也要少给,饭食从下面的小洞递进去,递完便快速封起,不允许你们任何人跟他说话,也不允许你们在外面说话让他听到。我给你们准备了一面锣,你们掐好时间,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上一次。都记住了吗?”
衙役把沈令月的话从头到尾捋一遍,嘴上简单复述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了,点头道:“月姑娘,我们都记住了。”
沈令月点头,“嗯,那就交给你们了,必须严格按我说的办,不管他在里面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准和他说话。倘或有什么特殊情况,比方说他喊要招认的话,你们也别多管,只需要去告诉我就成。”
四个衙役保证:“一定按照月姑娘的吩咐完成任务!”
自己挑选和训练出来的人,沈令月还是放心的。
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她便走了。
而四个衙役虽严格领命,但心里也有自己的疑惑。
待沈令月走后,他们望了望那小黑屋,小声嘀咕了几句。
“就凭这一间小屋子,能行吗?这看起来比又脏又臭的牢房好多了。”
“杨主簿瞧着还挺乐意住这里的,说话都自在起来了。”
“比牢里干净,也比牢里清净,他肯定乐意啊。”
“别嘀咕了,月姑娘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咱照着办就是了。”
“嗯。”
第92章吐出一口鲜血
看守杨主簿的四个衙役分两人一组,每半日换一次班。
按照沈令月的要求,他们每天只给杨主簿送两次饭和水,饭食和水的分量照在牢里的时候减半。
杨主簿一个人呆在小黑屋里,除了两次饭点有人从下面小洞里给他递饭食,其他时候他便再也感觉不到有人在。
拿饭的时候他试图和送饭的衙役说话,也没有人出声理会他。
当然这周围也不是全无声响。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铜锣被敲响的声音,格外惊促刺耳。
就这点小小的伎俩,也想让他屈服?
杨主簿完全不当回事,只当是休息,又乐得清静自在,第一天便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与第一天无异,杨主簿仍旧能保持泰然。
不过这一天没有昨天那么轻松,一是因为那面锣鼓总是响,小黑屋空间又小,他觉没有睡好,二是无人说话实在无聊。
实在无聊的时候,杨主簿便在黑暗中背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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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时背过的那些诗词典故,一篇篇从嘴里过一遍。
***
清晨,太阳初升。
全然黑暗的小黑屋里不见一丝光亮。
杨主簿靠在角落里睡觉,发出粗而重的鼾声。
“铛铛铛铛!”
一阵惊促又刺耳的铜锣声响起,杨主簿被惊得猛地睁开眼睛。
眼睛睁开的同时,心脏也跟着突突突地猛跳。
再一次被锣声给吵醒了。
这两天两夜,他已经不知听了多少次这个锣声,每次都是将将睡着便被惊醒,现在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脑壳要炸开一般。
他坐着愣怔一会。
这已是第三日,他没能再像前两日那般淡定,情绪有些失控起来,捶墙吼道:“别敲了!别敲了!!”
外人无人理会他,锣声又响了一会才歇。
终于又清净了,杨主簿那失控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一下子软塌了下来。
他此时又困又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像被恶鬼摧残过一般。
他闭上眼睛想接着睡觉,小黑屋下的小洞打开了,饭食从外面递了进来,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杨主簿瞬而又有些失控,撑着力气爬过来,对着小洞无力喊:“你们谁在外面?怎么每天吃的越来越差,越来越少了?”
他话还没说完,小洞便又封上了。
外面无人理会他,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杨主簿越发失控起来,力气却又不足,虚着声音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让我去坐牢,让我出去!!!”
无人理会他,他举起手来捶墙。
可墙面是软的,拳头落在棉花上,有力也显得无力。
杨主簿这般折腾了一气,发现仍是无人理他,他只好又瘫下来。
累得眼泪都出来了,肚子里的饥饿感又席卷而来,他只好眼泪拌着饭,大口地一起吃下去。
饭食少,不过几口就吃完了,肚子只有小半饱。
吃了些饭,他又恢复了些力气与理智。
他靠在角落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行,得坚持住。
然坚持不到一刻钟。
外面人开了小洞来拿装饭的干瓢,他又再次失控,不让外面的人拿瓢,而是对着小洞喊:“放我出去!让我回牢里!放我出去!”
外面的人看他不把瓢递出来,索性又直接把洞封上了。
杨主簿急得拿头撞墙,无果后,再一次被逼着冷静,瘫软下来。
***
勤政苑。
张巡抚徐霖和沈令月坐在一处。
张巡抚此趟来无别的事,全为这个案子。
他自不关心别的,只问沈令月:“你把杨主簿关进小黑屋已过了两日,今天是第三日,可有什么效果?这法子,当真能有用?”
沈令月知道,大家对她这法子都心存怀疑。
觉得不过就是一间小黑屋,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不能让人心生畏惧,对人造不成任何的折磨和伤害,不能叫人屈服。
之前张巡抚没问,沈令月也便没有详细解释。
既然张巡抚这会问了,她也便跟张巡抚细细解释了一番。
“中丞大人,您可能觉得这间小黑屋实在没什么特别,但其中门道却很多。我让工匠造的时候,长宽不够一个人躺下,高不够一个人站直,人关在里面,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再加上他手上和脚上戴着锁链,所有行动都受限,这便是一种折磨。”
张巡抚听了没出声,想来是没体验过这种折磨。
沈令月继续说:“除了空间小会让人觉得压抑,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又被锁链束缚,永远没有舒服的姿势可以让身体放松,还有便是,我把他的饭食减半,让他吃不饱却也饿不死,于是每天还要忍受饥饿的折磨。”
饥饿的折磨,是最实在的折磨,张巡抚明白,点一下头。
沈令月继续:“我再让看守的衙役,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一次锣,不让他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这是第三重折磨。”
古代一炷香的时候,约莫就是现代的半个小时。
“小黑屋里不见光亮,一直暗如黑夜,不知晨昏感受不出时间,也无人说话,等于看不见听不见,更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这种无边的孤独和寂寞,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这是第四重折磨。”
张巡抚越发能想象一些了,点头的幅度也大了些。
沈令月:“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生而为人,吃饭和睡觉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不饱和睡不好就是在挑战人的生理极限。生理上得不到满足,再加上压抑、孤独和寂寞,精神上必然崩溃。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下,第一天尚且能轻松应对,第二天也能勉强度过,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能撑住的人便不多了,能撑过五天那该是圣人了。被折磨到极致的时候,人多会寻死以求解脱。也是为了防止杨主簿在小黑屋寻死,我让工匠把屋内墙壁做成了软的。”
张巡抚听明白了。
也就在这时,有人来传话。
张巡抚让传话的人进来。
那传话的衙役进来先挨个行礼。
礼毕,最后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杨主簿瞧着是呆不住了,嚷着放他出来,让他回大牢去。”
这个在沈令月的预料之中。
她回衙役道:“不必理会他,有情况再来报。”
衙役应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小黑屋的效果已经开始产生了。
沈令月转头看向张巡抚,微微笑道:“中丞大人,您现在该放心了吧?”
张巡抚心里确实踏实了些。
他冲沈令月点头,“那就再等他两日。”
***
这一日,杨主簿在小黑屋里时而狂躁时而冷静。
他所受的折磨除了沈令月说的那些,还有他这几日在恭桶里方便,虽有盖子遮一下,却仍臭味弥漫,让他痛苦不堪。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熬下来的。
到了第四日,他整个人已然崩溃,除了想要出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冲着小洞处往外虚声喊:“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看守的衙役听得这话喜不自禁,又跑去告诉沈令月。
沈令月却没有下令放他出来,只道:“不着急,再磨他半日。”
让他把这种痛苦深深烙在脑海里,出来后才不会反悔,又耍起心眼。
杨主簿看喊招供也无人理会,整个人彻底陷入绝望。
空间小而压抑,饥饿感折磨得他抓狂,锣声又尖锐地响了两次,本就脆弱的神经一次次受刺激,他被按在无边的痛苦里无力自救,自然便想到了死——死了便能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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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黑屋里除了恭桶什么都没有,他能怎么死?
能用的只有墙壁,因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撞墙,但那墙壁是软的,当时他被关进来的时候,还谢沈令月费心了。
现在才明白,她确实费了不少心,连死这条路都没有留给他。
撞墙行不通,也没有其他可用的,只剩下手腕上的锁链。
他想着要是把锁链绕到脖子上,勒死自己算了,结果试了半天,锁链的长度太短,根本绕不到脖子上。
好歹有一些长度。
他便试着直接用手往后抱住脖子,让锁链勒在脖子里。
但这样根本使不上力,而且他被折磨这几日,本也就没力气了。
试了一会无果,手上力气一松,垂了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想过,自己竟会有想死却死不掉的一天。
这可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杨主簿这会也没力气再喊了。
他靠在角落里坐着,有气无力重复:“放我出去……我要招供……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
夕阳垂落大地,敛收起所有的光线。
暮色之中,一匹马绝尘狂奔,到了乐溪县城门外停下。
马上的人下马入城,又一路疾步狂奔,直奔城东的薛宅而去。
在暮色中入了薛宅。
见了薛老,呈上急递。
在杨主簿受折磨的这几日里,薛老和吴知府在等省里的消息。
吴知府现在在县衙还没有回来,薛老不能等他,直接拆开信件来看。
本来想着会是非常确定的好消息,结果信件还未看过一半,薛老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面色也一点点变得沉重。
看完不多会,恰好吴知府回来了。
吴知府知道省里来了信,见面第一句便问薛老情况。
薛老把信递给他看,嘴上说:“张巡抚此趟过来,表面上是为了查案,实则是为了军饷一事。现在省里的头等大事,也就是这个事,所以想要用省里别的事把张巡抚催回去不太容易。”
关于这个事,信里也给了提议。
张巡抚是省里最大的官,省里的其他官员都在他之下,想借别的事催他回去,总归没那么容易,最好是京里下达指示。
薛老和吴知府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案。
吴知府看完信皱眉说:“若是能找京里的人,我们早找了,京城那么远,一来一回时间就耽搁了,哪能赶得上啊?再者说,这事也不好再往上捅了,这可都是国库的银子……”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不是……他们是不是之前就知道张巡抚在筹备军饷的事?所以才会跑去省里把他请过来?省里那么远,没有下达指令,连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薛老扶着椅把坐下来,“你忘了,徐霖……他在朝中呆过两年……”
吴知府明白了。
他猛地拍一下自己的脑门,急了道:“这可怎么是好?”
说着也坐下来,“张巡抚是为了筹军饷来的,怎肯轻易放手啊?”
薛老僵着身子,目光直愣。
吴知府看他不说话,又急着道:“薛老,您倒是说句话啊!”
薛老又直着目光呆愣片刻。
话没说出来,忽而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倾,吐出一口鲜血来。
第93章我要杀了你
吴知府被吓得眼睛瞪起,忙起身叫道:“薛老!薛老!”
喊上两句又往外喊:“来人!快去请大夫来!”
***
县衙刑讯房。
狱卒在油灯里加上油,点燃灯芯。
房里的桌案刑具被一一照亮。
徐霖和沈令月走进来,吩咐上一句:“把杨主簿押过来吧。”
两个衙役得令走了。
去到小黑屋,与看守的两个衙役说:“堂尊和月姑娘让把杨主簿押过去,人现在怎么样了?”
看守的衙役掏出钥匙说:“就我们瞧着,差不多已经疯了,时不时在里面折腾上一阵,又是撞墙又是哀哭又是骂娘的……”
来押人的衙役道:“这小黑屋瞧着平平无奇,竟这么厉害?”
拿钥匙开门的衙役说:“可不是么?还是月姑娘有办法,我们一开始还怀疑她这法子有没有用,谁知这么有用。”
说着话,小黑屋的门开了。
门一开,里面的臭气散了出来,四个衙役都抬手捂住了鼻子。
这会是傍晚时分,天色没有黑尽。
杨主簿看到了光亮,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小黑屋外的广阔世界,他眼睛倏地亮起来,跌跌撞撞站起来,疯了一般就要往外冲。
四个衙役拦住他,说他:“别急啊,急什么啊?”
杨主簿根本没有力气,却还在拼命往外冲,声音嘶哑地重复喊道:“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两个衙役毫不费力地把他按在手里。
其中一个衙役道:“不过就关了几天小黑屋,您怎么就变这样了啊?当初进来的时候,您不是还挺乐意的吗?说这里又干净又清静,好得很。”
杨主簿没有力气说话,瞧着连喘气都费劲了。
他哪还在意这些嘲讽与奚落,心里只有重获“自由”的欣喜,眼泪啪啪啪往下掉,哭得不能自已,嘴里还在重复:“让我出去……”
这是彻彻底底屈服了。
衙役没再说他取乐,押着他去往刑讯房。
到刑讯房坐下,杨主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灵魂的木偶。
沈令月先与他说话,问他:“杨主簿,我特意为你打造的小黑屋,住得还满意吗?”
杨主簿眼珠子木木的转动,看向沈令月。
看一会,嘴里说了句:“你真是个……毒妇……”
沈令月笑道:“过奖,和你们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说完又问:“怎么样?想好要招了吗?如果还是不愿意招的话,我现在再叫人把你送回去……”
“我招!”
杨主簿听到“送回去”三个字就慌了,果断出声打断沈令月的话,“只要不把我关进去,我什么都招!”
坐牢流放他都能忍受,杀头也不过就那一下,死了就死了。
愿意招就好。
不过徐霖和沈令月没有立即就问。
稍等了一会,金瑞拎着食盒进了刑讯房。
他把食盒放到沈令月旁边的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大碗香喷喷的饭菜。
看到这碗有肉有菜的饭,再闻到这样的香味,杨主簿瞬间眼睛都直了,嘴里滋生口水,压不住本能站起身来,疯了般要往饭菜那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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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衙役拉住他,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他急得不行,嘴里的口水咽不尽,咽下去一口,很快又生了满嘴。
徐霖坐在案后看着他说:“只要你老老实实招出所有实情,拿出证据,这碗饭就是你的了。”
杨主簿尊严全无。
盯着饭菜道:“你快问吧。”
吃了这样一碗饭,死了也值了。
徐霖和沈令月并不想多折磨他取乐。
他之前好歹是个官,这会尊严全无行状如野狗,折磨已够了。
徐霖没再多耽误功夫,对旁边书吏说:“做好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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