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种时候还要夸一句的羽原雅之,菅原道真默默望了会车厢的天花板,十分无语。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听羽原雅之这个意思,不就是他原本最拿手的卜筮之术,已经被产屋敷月彦想到办法应对了吗……
如果真的按照对方所说,产屋敷月彦还拥有改变外形的能力,那么就算是出动大量检非违使到处搜寻,也很难找到对方的踪影。
“问题不大。”
羽原雅之收起折扇。
“他不敢来见我,我就换个方式,亲自去找他。”
…………
同年七月,有二十余名公卿接连因不明传染病而亡,清和天皇震怒,降罪于某位预测不力的阴阳师,将他押入牢狱问罪。
同年八月,平安京及周边地区,连续降雨半月不停,期间电闪雷鸣,击中大内里的紫宸殿,燃起大火,幸而有暴雨浇灭,无人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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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十月,民间开始流传有恶鬼吃人的传说,并将其与此前的传染病及连绵降雨一道,认定为神明给予的天罚。
同年十一月,幸得一位大阴阳师名为羽原雅之,应清和天皇祈求,自愿举行祭神仪式,以性命平息上天怨怒。
同年十一月,天罚果然停止。
民间百姓感动于那位大阴阳师的牺牲,纷纷树立神社供奉,称其羽止天司命,又称羽神。
后又有文章博士菅原道真为羽神所做功绩著书写诗,使其名号流传愈广。
同年十二月,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接连暴毙而亡,国葬隆重。
同年十二月,有小范围的传闻称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并非因急病而亡,乃恶鬼登门索命。
幸存的侍女,隐约听见有声音如此恭敬称呼道。
——【无惨大人】。
第39章: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刚离开藤原氏的宅邸时,站在街头,竟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的身体下意识想要朝产屋敷宅邸的方向走,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那里是自他出生以来居住近二十年的地方,一切荣耀、财富与权势的奠基之处,如同绽放的花朵需要被根茎托起。
然而,在他动手杀死那些渣滓后,产屋敷氏的一切都与【产屋敷月彦】这个人再无关系。
此时此刻,是产屋敷月彦第一次真正脱离了过往的熟悉环境,也剥离去产屋敷准家督这个身份,独自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真正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竟恍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仿佛他又在做另一场梦,而当他以为自己获得自由、彻底放下心时,就会有另一双眼睛忽然与他对视,唇角弯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张总是吐出可恨内容的嘴唇也会缓慢张开,拂着气音在他耳畔,姿态亲昵又暧昧。
他会说——
“我的妻子,我亲爱的月彦,你以为自己能逃去哪里?”
——!!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狂跳,后退半步,不自觉呼出一声惊魂未定似的喘息。
那句由混账神官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就像真的在他耳边说出了那句话。
不,绝对不能被那家伙抓到。
品尝过随心所欲杀人的滋味,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继续在那家伙的绝对掌控下生存。
他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比任何时候都要完美,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由。
产屋敷月彦挑选了背离产屋敷宅邸的方向,离开平安京。
为了防止被混账神官用占卜找到位置,他开始尝试将自己的血注入到普通人的体内。
就像混账神官对他做的那样。
就因为他体内有对方的血,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掌控住行动。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将自己的血注入到其他人的体内,让那些人成为“产屋敷月彦”的替代品。
一开始没把握好份量,许多被他注入血液的人类会迅速膨胀,扭曲,而后崩坏成一滩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血肉,溃散殆尽。
经过反复的实验,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血与混账神官的并不相同,只能将普通人转换成与他同样的存在,没办法完全控制行动。
而且,每个人能够承受的血量以及转换后变成的形态,也有极大的差异。
刚被转换的人大多会失去意识,只知道寻找人类的血肉作为食物。
即便之后能做到神智清醒,也有实力强弱之分。
有些人被转换后,哪怕样貌变化,也只不过是身体素质增强些许,外加受伤的肢体可以再生。
但有些人被转换后,除去力量与再生能力外,还会获得一种特殊的专属能力。
此外,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次的。
如果得不到人类的血肉作为补充,那么一旦反复再生到他的血液提供的能量耗尽,整个身体也会开始崩溃。
但这样也足够了,这些被他转换的人会百分之百服从他的命令,各自分散前往不同的地方,替他混淆视听。
产屋敷月彦知道这招有效。
因为直到半个月后,那个混账神官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藏身处,身体也始终不曾出现被神血控制、无法行动的灼烧痛感。
他真的自由了。
产屋敷月拢着外袍,面无表情坐在屋外的长廊上,仰头遥望天边那轮明月。
他应当为此感到喜悦才对。
他应当从此往后皆肆意自由的活着,行事不再有任何顾忌才对。
他……
“无惨大人。”
有称呼他化名的声音恭谨出现在长廊下的庭院内,头颅与脊背都深深低垂着,比混账神官对待他的态度好一万倍。
“已谨遵您的吩咐去平安京打听消息。目前听说宫廷内发生不明传染病,有二十余人接连感染身亡,天皇处置了没能预测到这件事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静静听着被他转换成同类的属下毕恭毕敬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听”来从对方口中获得情报。
通过他注入在对方体内的血液,他可以感应到他们的位置,也能读取属下的内心想法——距离越近,效果越强。
没有任何属下能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因此,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些打探来的情况。
由于将他的屠杀定义为“不明传染病”,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产屋敷氏没有受到牵连,家主依然还是左大臣,权势没有减少半分。
被处置的阴阳师是之前阴阳寮的阴阳头。
产屋敷月彦记得这个人,曾经也来为他做过诊断,给出“无能为力”的结果。
阴阳头理应与这场屠杀没有任何关系,眼下竟然死了。
产屋敷月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立刻将它与混账神官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那家伙做的。
是为了护住他的名声吗?如此一来,不论百姓还是宫廷都必须将那场屠杀当作天灾,而非人祸。
他让产屋敷月彦这个名字,不会被冠上罪人的称号。
也几乎完全保住了产屋敷氏的名望。
是为了让他回去后,还能享受以前的风光地位与身份?
沉默许久,产屋敷月彦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推测做出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才是正确的。
他始终想要杀死对方,毋庸置疑。
但这份杀意,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打算熬死那个神官,只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付他吗?
产屋敷月彦神色漠然。
那位千里迢迢赶来此处的属下已经将能说的都讲完了,低头等待下一条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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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坐在长廊赏月的无惨大人冷冷出声。
“继续打听。”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是。”
这位属下根本不懂为什么无惨大人特意要他去平安京打听消息,且禁止在某一处地方长时间停留,只能不停地游荡。
鉴于之前有一位同僚斗胆出声询问、却被无惨大人挥手杀死的经验教训,他什么也不敢问,领完命令便立刻离开。
从始至终,产屋敷月彦也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半分视线。
他的胃却不干了,发出清晰而绞痛的抗议。
那个属下来之前吃过人,就这样带着一身新鲜的血气来见他。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唾液大量分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渴求着进食,追求那份无上的极乐。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只要跨出那条界限,只要在心底跨出那条界限就可以了。
欲望在不断的诱惑他。
那些受了他的血液才得以转换成同类的存在,一个个都能在他面前大快朵颐,毫不迟疑地吞下那些看起来甜美万分的食物。
只有他不行。
只有饥肠辘辘的他面对那些食物,却只能抬起脚,离开散发着浓烈诱人气味的现场。
就仿佛有什么丝线依然束缚着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颈,又在锁骨处缝出一个深刻的名字,对着不得不仰头吐气的他说。
——亲爱的,你要永远记住这点。
嘶啦。
“…………”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的松开五指,让那片自衣襟扯下的破碎布料自掌心悠悠飘落。
没关系。
他冷然想道。
只要等他杀死那个混账神官,对方自然会从他的记忆里淡去,彻底消散。
到那时,无论他想吃什么,也不会有阴魂不散的幻觉来打扰他了。
——产屋敷月彦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确切地说,混账神官的死讯来得如此之快。
甚至不需要属下的特意汇报,这件事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从街头到巷尾,无人不知。
有名为羽原雅之的大阴阳师,因接连发生的神明降灾,应允天皇陛下的祈求,自愿以性命为仪式祭品,只为平息上天怒火。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产屋敷月彦发出嗤笑。
那个混账神官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又是什么狡诈的计谋。
但很快,他通过在平安京打探消息的属下的视觉共享,真的看见了刻有【羽原雅之】名字的墓碑。
到这地步,产屋敷月彦依然不信。
曾经有段记忆很清楚的表明,哪怕天皇下令,只要那个神官不想死,他有的是办法反过来震慑天皇,甚至不得不释放他。
莫非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他,就打算通过假死来骗他过去……!
产屋敷月彦思绪压抑反复,咬牙切齿了大半个月,还是动身前往平安京。
没有要属下陪同,他找到葬在山野间的那座坟墓,亲自挖开。
……已朽烂的尸骨,与泥土青草混在一处,却依然散发出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气味。
产屋敷月彦怔怔立在原地。
那个神官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荒诞可笑,死在了天皇的一纸命令之下。
为什么?
明明他还没有动手。
在他没有亲自杀死他前,他竟然敢死……死得……如此荒谬!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时,始终盯着尸骨的眼眶已怒睁至极限,梅红鬼瞳不住震颤。
无法原谅。
不可饶恕。
罪该万死。
能杀死他的人只有我!
——咔嚓。
一道惊雷劈落在大内里。
有风刮过,吹熄了殿前的油灯。
掌灯的值夜侍女惶惶然抬头,想要去将灯点亮。
下一刻,她便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原地。
那道身影踏入寝殿内,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停顿。
前来阻扰他的护卫,连同劈砍过来的兵器一道全部断裂成数块,溅出大量的血。
天花板、竹簾、榻榻米,床褥,还有更多地方。
到处都飘荡着腥甜的鲜血气味。
充满野心的藤原良房想要成为与他同样的存在,瑟瑟发抖的天皇跪在他面前请求饶命。
产屋敷月彦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挥落。
询问动机已无意义,那个神官已经死去,仅剩一部分血液永远流淌在他的体内。
他的血,他的肉。
产屋敷月彦离开大内里时,又涌出了更多的杂草来阻拦他的去路。
他没有动,仅一个念头,便有属下以跪姿出现在身侧。
“无惨大人。”
产屋敷月彦依然往外走,没有为这个属下的谦卑姿态而停步哪怕片刻。
“杀光他们。”
“是。”
鲜血与死亡,注定充斥在今夜的宫殿里。
哪怕从今往后,他将以【恶鬼】之名,长久存活于此世。
【产屋敷月彦】同样于今夜死去,成为绝不可提的禁忌。
往后被称呼的名号,只有【鬼舞辻无惨】。
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一心只追求克服阳光的办法。
——或是制造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或是研究出能够克服阳光的药。
为此,他会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转换成鬼,也会特意寻找有医术才能的人。
这漫长的六百多年里,火烧似的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鬼舞辻无惨已学会无视。
无聊的羽止天司命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从不踏入。
对于那些日渐增多的鬼,以及出现讨伐鬼的持刀剑士,鬼舞辻无惨也开始在自己给出的血液里刻入诅咒。
禁止他们群聚,禁止他们对外说出他的存在,禁止他们提及羽神的名讳。
尤其是最后那条,没有任何理由,敢开口便做好当即去死的准备。
在他面前,没人敢提【羽原雅之】这个名字,连相近的读音都要避免。
——残酷、暴虐、喜怒无常,这就是底层鬼对于那位大人的全部印象。
但唯有一点,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虽然鬼的食物是人类,而他们想要变强,也必须通过不断地摄入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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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倘若有被转化的鬼不愿吃人,那位大人也从不勉强,甚至默许他们这么做。
至于缘由,依然不知道。
那位大人永远是随心所欲的,没有人敢去揣测他心底在想什么。
哪怕是被迫长时间待在他身边的珠世,也是如此困惑着。
从表面上看,这个男人过着可以算得上是清修的生活。
除去居住的宅邸规格极高与偏爱华贵精美的着装这两点,让他看起来像穷奢极欲的贵族外,他在其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需求。
日常往往是在学习各种医术方面的知识,或出门寻觅合适的人或药,或仅是闭目静坐。
没有娱乐、没有喜好、也从不进食。
是的,珠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进食的模样。
当初的她患了重病,又因自身的医术被他看中,便将她转化成鬼。
哪怕她清醒后拒绝吃掉眼前的丈夫与孩子,对方竟然也没有动怒,只是冰冷扫了眼她便离开,甚至默许她继续陪伴他们直至故去。
太奇怪了。
对方的身上充斥着极端矛盾而违和的特质。
珠世不清楚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既肆意暴虐、又忍耐克制。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阻碍他的行动,无形却牢固,宛若楔子深深钉入骨髓。
——这个谜团,直至某夜出门寻觅药材的他们碰到一位实力极其强大的剑士时,才终于揭开。
第40章:你终于唤我的名了
那是一片圆月高悬的竹林。
珠世知道鬼舞辻无惨平时几乎不出门,只在宅邸里待过枯燥乏味的一日又一日。
连带她也跟着不得不待在那座幽暗阴森、连油灯也很少亮起的偌大宅邸里,小心谨慎做着能克服阳光的药方研究。
鬼舞辻无惨特意制造了一批鬼放在她那边,以便随时验证新方子的药效。
可惜直到近百年过去的现在,研究也近乎没有进展。
珠世能察觉到鬼舞辻无惨的情绪越来越压抑,仿若周身涌动着一座随时会喷发岩浆的暴虐火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鬼舞辻无惨这样的始祖鬼出现,别说对症下药,连克服阳光的思路方向都找不到,只能乱七八糟的尝试。
而且,由于她一直忍耐着没有吃人,饥饿感时不时就会冲垮她的理智,需要她独自一人待在远离人类的房间里,花费全身力气去压制那股磅礴的焦灼食欲。
往往要花费数个时辰才能平息。
幸好鬼舞辻无惨从不在宅邸里安排人类作为仆从,都是由转化的下属鬼在打理生活起居。
又一次压下沸腾的食欲时,思绪不受控的恍惚之间,珠世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她是由鬼舞辻无惨转换的同类,那么,她要忍受的饥饿,鬼舞辻无惨应当也需要忍耐才对。
那个性格阴阳不定、行事肆意妄为的男人,竟然会容许自己一直忍耐着如此强烈的饥饿,数百年来也不吃一口吗?
他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类似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珠世不敢再往下深思。
鬼舞辻无惨拥有对下属鬼读心的能力,她若是想得太过,惹来对方的注视,极易因这份妄加揣测的行为而遭到抹杀。
不论怎么说,鬼舞辻无惨给了重病濒死的她能够陪伴丈夫与孩子的机会,她自然也会有所回报。
只是,珠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鬼舞辻无惨自身已经太过强大,如果连这唯一的弱点都被克服,还有什么能再消灭他?
鬼的食物毕竟是人类,即使鬼舞辻无惨眼下不吃人,谁又能保证他未来永远不会吃人?
那些由鬼舞辻无惨的血转化出的鬼,也不都是完全不吃人的。
也正因如此,人类方才会组建专门的猎鬼的剑士,四处讨伐吃人恶鬼。
只要能量充足,鬼的寿命与再生能力近乎无限,无论受到任何伤害,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
能够杀死鬼的,目前只有两种方式:
一、被太阳照射;
二、被猎鬼剑士手中那柄材质特殊的打刀砍断脖颈。
以上两种,都会让鬼当场化作灰烬,彻底死亡。
但是,如果让鬼舞辻无惨彻底克服阳光,就意味着能杀死他的东永远少了一样。
珠世不确定让本就强大的始祖鬼更加无敌,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眼下这个天下大乱的世道已经足够糟糕,如果再出现恶鬼泛滥的灾祸……
太过矛盾的情绪充斥在珠世的心底,又因鬼舞辻无惨的读心能力而生生压下去。
甚至庆幸起克服阳光的研究毫无进展,让她能够做到只听从命令行事,尚且无需拷问自己的内心。
直至今夜,鬼舞辻无惨带她出门去寻找一味药材。
数日前,他已于深夜独自出去过一趟。
珠世没有要求陪同前往,但听他回来后的说法是“又失败了,会呼吸法的剑士也不能克服阳光”。
自那之后,宅邸的一角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大约是新被转化的鬼,实力格外强大。
待在别院里研究的珠世没有过去,尚且不曾见过对方的模样。
但今夜,珠世隐约觉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剑士……从他的身上,莫名传来与那恐怖气息相似的感觉。
鬼舞辻无惨也能辨认出来。
倒不是说以人为食的鬼很容易辨认出人类血液的种类这样的理由。
而是眼前这个剑士的样貌,与他前几日接触过的那位一模一样。
“又是会使用特殊呼吸的剑士?”
鬼舞辻无惨冷淡道,“让开,我已经对会使用呼吸的剑士不感兴趣了。你直接离开,我姑且可以饶你一命。”
站在鬼舞辻无惨左后侧的珠世,几乎是堪称震惊地抬眼看向鬼之始祖的背影。
她还是第一次在与鬼舞辻无惨出来时碰到人类,没想到后者竟然不会出手杀死,而是就这样放任对方离去?
专门讨伐鬼的剑士,应当是鬼必须要消灭的天敌才对。
但从鬼舞辻无惨的身上,珠世再次察觉到那种分外强烈的矛盾与违和感。
对待下属那般暴虐残酷的鬼舞辻无惨,在初次遭遇与他更加水火不容的剑士时,竟然是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
为什么?
珠世不理解。
对面那位已将刀拔出半截的剑士,同样不理解。
他披了件无花纹的纯红色羽织,搭配黄色内衬与深色绑腿马乘袴,扎起蓬松偏乱的高马尾,耳垂坠着两枚花札耳饰。
乍一看上去,甚至没有什么攻击力。
唯一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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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的地方,大约就是他左侧额头蔓延出的大面积类似胎记的纹路,末端一直延伸至眼角。
然而,他其实是真正教导鬼杀队呼吸法之人,是剑术高绝、天生拥有通透世界之人。
其名为,继国缘一。
自离家远走的年少时期遇到培育师、顺利加入鬼杀队以来,他轻易斩断过无数恶鬼的头颅,也一直在奔波寻找鬼之始祖的踪迹。
在他的猜测里,鬼的始祖理应比那些恶鬼更加暴虐、更加可怖、更加冷酷且残忍,连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森冷浓烈的血腥气味,散发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威慑感。
但真正遇到他时,继国缘一握紧手里的刀柄,神情却怔了下。
“你们两个,气息都很……干净。”
迟疑片刻,他用出这个形容词。
没有吃过人的鬼极其稀少,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那样的鬼往往保留了绝大部分人性,自我认知也更接近于人,而非吃人的鬼。
面对这类不曾作恶的鬼,鬼杀队也不会直接夺去他们的性命,而是单独划出区域,将他们安置在远离人类活动的地方。
继国缘一对这些情况有所听闻。
只不过他实力强大,接受的任务也总是最危险的,接触不到那般平和的鬼。
而此刻,拔出刀的继国缘一,发觉自己竟然会有些难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鬼的始祖,浑身上下竟然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腥味的吗?
这份疑虑只在继国缘一的脑海里打了个转,又尽数压了下去。
“话虽如此……这世上所有的鬼,皆是因你而起。”
继国缘一语气冷然,那双偏暗红的眼眸已锁定住眼前这个必须斩杀的目标。
“我不能放过你。”
面对这样的回应,鬼舞辻无惨只是嗤笑出声。
“他们杀了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轻蔑道,“是我逼他们去吃人的吗?我只不过将他们转化成了鬼而已。”
话音未落,宽大衣袍下的双臂已化作延伸数米长的刺鞭,以肉眼不可追的速度挥击出去。
既然要主动找死,他自然愿意成全对方。
鬼舞辻无惨没想到对面的剑士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击,一记极其凌厉凶悍的刺鞭,仅划开了他身后的大片竹林。
而继国缘一生性质朴,没有与鬼舞辻无惨来回诡辩的能力,便在躲开那记令人脊背发凉的攻击后,只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
——挥刀。
面对拥有五个大脑七颗心脏的鬼之始祖,继国缘一没有怠慢。
当他摆出挥刀的起始架势时,灼热赫炎转瞬间自刀身燃起,在空中划过凌厉而流畅的火光——
在珠世来不及惊呼出声的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蝶翼振翅,轻盈扇动间已将鬼舞辻无惨的双臂斩断,脖颈切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灼烧的剧痛便周身迅速蔓延。
鬼舞辻无惨错愕睁大眼睛,似乎为这份痛楚感到难以置信。
残存的断肢勉强支撑着自己被斩断的脖颈,让它勉强不从切口处滑落。
即便如此,身上那被斩断肢体、被切开的伤口,也迟迟没有再生。
胜负已分。
继国缘一没有继续给鬼舞辻无惨致命一击,而是先看着这个模样已变得狼狈的鬼之始祖,开口。
“我不理解。你纵容恶鬼吃人,自己却并不这样做,还打算放我离开。”
继国缘一垂眸看他,“你究竟将生命当作什么?”
这句问题,仿佛是一个开关。
鬼舞辻无惨自剧痛中恨恨抬起那双已目眦欲裂的鬼瞳、瞪向继国缘一时,也看清了那双花札耳饰的图案。
——太阳。
与烧灼自己身体的那份痛楚同样,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是属于太阳的吐息。
六百年前的过往记忆依旧鲜明,伴随仍旧没有停歇的烧灼痛苦,开始迅速侵蚀他长久压抑的情绪。
即使鲜血在不断自口中溢出,涌出的血令气管发出咯咳似的气音,鬼舞辻无惨仍旧挤出声音,逐字逐句。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继国缘一困惑,“他?谁?”
这个没有明确姓名的人称代词,唯一能听出的特征只是“男性”。
“哈……别开玩笑……”
血液令鬼舞辻无惨的呼吸也变得混浊,连冷笑也仿佛只是重重吐出口气,也吐出了经年累月的极怨极恨。
“那个男人……只有那个混账,会自诩为流淌有太阳血脉的后裔……会在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命……会将这份要求也强加在我身上……他怎么可能留下,后代……绝不可能,你身上分明没有与他相似的气味……那个……”
逐字逐句,将那些泣着血的音节吐出唇舌之间,鬼舞辻无惨在理性上的自控力已因痛楚而逐渐滑落,心神亦剧烈动摇,竟令他在情绪沸腾间,喊出了六百年来都未曾出口的名字。
“羽原…雅之!”
——空气死寂瞬息。
又仿若要令它重新活过来般,竹林凭空刮起一阵风,卷起无数落下的竹叶。
自那皎洁月影的纷乱摇曳间,有含着微笑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你终于唤我的名了,月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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