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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
敖鹏静静看着他。
三百年来,这厉鬼在桃都山下耕种赎罪,教厉鬼们辨识稻穗饱满度,帮孤魂修补破旧纸衣,替新死婴魂寻回遗失的奶牙……这些事,赤伯符从不报功,敖鹏也从未过问。
此刻,那截埋在血肉里的建木根须,竟微微震颤,七枚鳞苞同时张开,星光汇成一道细流,涌入敖鹏眉心。
刹那间,他看见一幅画面:绝地天通之战末期,天地倾颓,赤叔疠先祖跪在焦土之上,高举青铜匕首,刀尖映着湿婆燃烧的第三只眼。就在匕首刺向自己右眼的瞬间,一只苍白手掌按住他手腕——是神荼。
“留一只眼。”神荼的声音穿透时空,“将来,有人会需要它看见真相。”
敖鹏闭目,再睁眼时,蛇瞳已染上一抹幽蓝。
他缓缓游至赤叔疠面前,蛇首轻触其额心:“不必剜目。建木根须认主,从来只认‘承续者’,不认‘献祭者’。你替兄长收贿,是护他渡劫;你替夏瘟君抓鬼,是保乡民免遭屠戮;你三百年耕田赎罪,是替先祖偿还血债……这一桩桩,才是你真正的‘根须’。”
话音落,敖鹏张口咬住赤叔疠左腕。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银光自蛇牙注入其血脉。赤叔疠闷哼一声,左眼眶内青色根须骤然亮起,七曜星光暴涨,竟在虚空中织成一座微型拱桥雏形——桥面由无数稻穗虚影铺就,桥栏雕着桃都山蟠桃纹,桥墩则盘踞着两条交缠的蛇影。
“太阴通天路第三节点,‘稻魂渡’,今日立!”敖鹏松口,转身面向三位古判,“孟婆前辈,烦请以忘川水浇灌桥基;钟馗大神,请将七十二逃魂分置桥桩;张天师,劳您以天象经纬为尺,量定桥拱。”
三位古判躬身领命,身影渐淡,化作三道流光没入桥影。
敖鹏游至庙门,仰首望天。夜幕深处,一弯残月悄然浮现,月华如练,垂落于武公神庙屋顶。他张口吞下整道月华,脊骨寸寸晶莹,竟在蛇身之外浮现出第二重虚影——那是一尊身着玄色蟒袍、头戴十二旒冠的神祇法相,袍角绣着翻涌的太阴潮汐,冠旒垂珠皆化作流动的星轨。
玄天安世神府,正式显圣。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急促蹄声。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停在阶前,马上骑士摘下斗笠——竟是许久不见的马老板。他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露出一枚龟甲,甲上刻着扭曲的梵文,正不断渗出缕缕黑烟。
“敖老弟,吉罗娑秘境崩塌了。”马老板声音干涩,“湿婆神域提前苏醒,祂……正在找你。”
敖鹏蛇尾轻摆,卷起地上那枚印着建木嫩叶的铜钱,纳入口中:“告诉祂,我在等祂。”
话音未落,整座武公神庙突然剧烈震动。青砖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汩汩清泉,泉水中浮起无数稻穗、桃核、鬼火、星砂……它们盘旋上升,在庙宇穹顶聚成一条璀璨星河——正是太阴通天路的完整虚影。
而星河尽头,那座由赤叔疠血脉点亮的“稻魂渡”,桥面正缓缓延伸,穿过墙壁,越过山峦,直指酆都方向。桥身所过之处,荒芜之地自动生出青苗,枉死之魂纷纷驻足,仰头凝望,眼中第一次映出月光。
赤叔疠呆立原地,左眼七曜光芒渐柔,不再刺目,倒像七颗温润的琉璃珠。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总在月圆之夜用稻草编一只小船,放入门前溪流,船头放一粒糯米,糯米上插一根点燃的线香。
“妈,这是做什么?”他当时问。
母亲摸着他的头,轻声道:“送走病气,接回魂儿。你爹说,只要溪水不断,月亮不落,咱家的魂儿就永远有路可归。”
原来,那溪水就是太阴之脉,那月亮就是通天之路,而那只小小的稻草船……正是今日横跨幽冥的人间第一渡。
敖鹏游至庙门最高处,蛇首昂起,对着漫天星河吐出一道清光。清光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符箓,如萤火般飘向蜀地四方。每一枚符箓落地,便生出一株荧光稻穗,穗尖悬着一点微光,光中隐约可见半截青色根须,正随风轻轻摇曳。
——建木虽断,其根不死;
——门神虽伤,其道不灭;
——太阴之路未成,然第一粒稻种,已然落土。
远处,酆都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仿佛跨越千年时光的应和。赤叔疠抬起手,轻轻触碰左眼——这一次,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久违的、温热的搏动,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春雷。
他忽然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翻开最新一页,提笔写下:
“武公神庙,稻魂渡筹建处。今收:孟婆忘川水三万六千滴,钟馗逃魂七十二具,张天师天象帛书一卷,赤叔疠左眼七曜星光一束,敖将军太阴真火一缕……另收,蜀地百姓香火愿力,不计其数。”
笔锋一顿,他在末尾重重添上一句:
“此渡不渡鬼,不渡神,专渡——不肯认命之人。”
庙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那座初具雏形的稻魂渡上。桥面稻穗随风起伏,穗浪翻涌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沿桥而行,有的佝偻如老农,有的稚嫩似幼童,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锦袍玉带……他们皆无面目,唯在颈项处,浮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光,如萤,如豆,如亘古不熄的星火。
敖鹏静静凝望,蛇瞳深处,太阴潮汐无声涨落。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而湿婆的注视,已在云层之上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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