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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正被赤伯符送出来之后，靠着手中神荼郁垒的信物，直接被酆都城的众神感应到。
没有等他们在幽冥荒芜之中走多久，田正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斑斓的豹尾，这条豹尾颜色艳丽，在这荒芜的幽冥之中显得格外夺目。...
敖鹏眸光一敛，那“烛龙之眼”便如两轮冷月沉入幽潭，无声无息，却令整座桃都山陡然失声。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鬼修、精怪、左道修士，此刻竟似被无形丝线勒住咽喉，连呼吸都滞了一瞬。那团枯槁半鬼的阴云悬在半空，僵如石雕，唯余一缕青烟自其指尖逸出，蜿蜒向上，又倏忽被帝流浆凝成的银雾吞没——仿佛连魂气，也被这太阴真意驯服了。
田正站在窗沿边，双手扒着木框，指甲几乎嵌进朽木里。他不是修士，不懂法理，可那一瞬的寂静，却比雷鸣更震耳。他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既快又沉，像被月华浸透的桃核，硬中发凉，凉里又泛着微甜的涩意。
小金鱼早已缩回缸中，只露出一双金瞳，在水面下粼粼浮动，倒映着天上那轮巨大明月，也映着敖鹏蛇身盘绕道台、人首微仰的姿态。她低声道：“他不是在讲道……是在‘点灯’。”
“点灯？”田正喉结滚动。
“嗯。太阴三尸炼真箓，本就不是讲给人听的功法。”小金鱼声音极轻，水波微漾，“是‘照’出来的。三尸者，非人身之虫，乃贪嗔痴所化之影；炼真者，非炼体炼气，乃炼此三影，使之返照本心，如镜映月，清而不染。可若心本无镜，何来映照？若影本不生，何须去炼？所以——”
她顿了顿，水面浮起一粒细小气泡，啪地碎开。
“所以这法，先要叫你‘看见自己’。”
话音未落，桃都山骤然震动。
不是地动，而是“影动”。
所有仰头望向道台之人，忽觉脚下影子活了过来——并非拉长变淡，而是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开、扭曲、拔高，继而从地面缓缓立起，竟与本体一般无二，只是轮廓模糊，边缘浮动着细碎银光，宛若被帝流浆泡软的纸人。
“我的影子……怎么站起来了？！”一个披着豹皮的山魈惊叫，伸手去抓，指尖穿过影臂，只触到一阵刺骨寒意。
“别碰！”蜀山剑派一位白眉长老厉喝，剑鞘猛地往地上一顿，青锋嗡鸣，一道清光自剑尖迸出，在身前划出半圆光弧。他身后十几名弟子齐齐掐诀，剑光连成一线，将影子隔绝在外。那影子却未退，只在光弧外轻轻晃动，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开，无声狞笑。
更多人却已乱了阵脚。
有鬼修本能掐诀欲驱，咒语刚念半句，影子便张口接了过去，音调分毫不差，且更沙哑、更黏腻，仿佛从地狱油锅里捞出的舌头；有精怪怒而挥爪撕影，爪风过处，影子碎成数片，落地即聚，复又成形，且每一片都多生一目，密密麻麻，全盯住本体；更有左道修士试图以血祭咒反制，血珠刚离指尖，影子便抢先舔舐干净，随即浑身泛起暗红纹路，如活蛇游走，竟比本体更快一步，抬手掐出同一道印！
田正低头，只见自己影子已悄然脱离脚底，静静立于青砖之上。它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作，只是微微歪着颈项，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田正想后退，脚跟却像生了根。他忽然记起幼时在祠堂见过的一幅旧画：画中老祖端坐，身后影子却拖曳三尺，影中伸出一只枯手，正搭在老祖肩头。
那时他问父亲，影子为何能搭人肩？
父亲只抚须一笑：“影子不搭人肩，人肩，本就是影子托起来的。”
此刻，那影子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悬停于田正胸前半尺之处——不触，不压，只等。
田正喉头发紧，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他想喊小金鱼，可张嘴却发不出声；想闭眼，眼皮却重如铅锭。就在意识即将被那无声的掌心吸走时，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噗”。
是小金鱼跃出水面，一口水箭不偏不倚，正射在他眉心。
冰凉沁骨。
田正一个激灵，神智霎时清明。他猛地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影子仍在，但那只悬停的手掌，已悄然收了回去，五指松开，垂于身侧，姿态竟有几分恭谨。
“你……没被勾走。”小金鱼落在窗台上，金鳞沾着水珠，熠熠生辉，“因为你还记得‘怕’。”
“怕？”田正喘息未定。
“对。怕，是人未失心的第一道门槛。”小金鱼尾巴轻甩，水珠溅在窗棂上，“那些影子，不是幻术，也不是邪祟，是‘三尸’的雏形——是你心里最不敢照见的念头，借着帝流浆的太阴之力，具象成形。有人怕穷，影子便瘦骨嶙峋；有人怕死，影子便腐烂流脓；有人怕失权，影子便生出九头十八臂……可你怕什么？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谁，怕一脚踏错万劫不复。所以你的影子，不敢碰你，只敢等你点头。”
田正怔住。他想起昨夜梦中，自己跪在武公神庙前，手捧一盏将熄的油灯，灯芯噼啪爆响，火苗摇曳如豆，而庙门紧闭，香炉冷灰堆叠如山。他拼命吹气，火苗却只缩得更小，最后只剩一点猩红，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他的影子，在替他守着最后一寸光。
此时，桃都山巅，敖鹏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众人耳鼓，字字清晰，不带一丝烟火气：
“尔等皆言求法。可知法从何来？”
无人应答。满山鬼魅精怪，竟无一人敢张口。
敖鹏蛇尾轻摆，七色香火道台随之微旋，一缕银辉自月轮垂落，凝成三柄虚幻小剑，悬浮于他额前三寸——剑尖朝外，剑柄隐于光晕之中，剑身流转着篆文，正是“贪、嗔、痴”三字古体。
“法，不在经卷，不在师授，不在丹炉鼎器之间。”他目光扫过山下众生，那眸中冷月似能洞穿皮囊，直抵魂魄深处，“法，在尔等影中，在尔等喉间，在尔等每一次欲言又止、欲行又止的刹那。今日所授【太阴三尸炼真箓】，第一箓，名曰‘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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