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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他额前三剑骤然爆散！
无数细碎银光如雨泼洒，不落于地，不沾衣衫，尽数没入山下万千影子之中。刹那间，所有影子同时仰首，面向敖鹏，口中齐齐吐出一缕灰气——那气初时浑浊翻涌，甫一离体，即被帝流浆裹挟，于半空凝滞、澄澈、拉长，最终化作一根根纤细银线，自影子天灵直贯入本体百会穴。
田正只觉头顶一凉，似有冰泉灌顶，紧接着，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
他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字。旁边几个孩童哄笑：“田家傻子，字都认不全，还学先生写书？”他咬着唇，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当他抬头，却见那几个孩童身后，各自影子正弯腰，用树枝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描摹着他刚才写的“人”字——笔画端正，力透纸背，比他写得更好，更稳。
原来，他以为的怯懦，早被影子默默练习了千遍。
“第二箓，名曰‘引线’。”敖鹏声再起，平静如初，“银线既通，尔等便知，影非尔敌，实乃尔仆。仆者，听命而已。贪念起时，引线一扯，影便代尔吞贪；嗔火燃时，引线一拽，影便代尔吞嗔；痴障生时，引线一牵，影便代尔吞痴。吞而不化，积而成茧。茧厚三分，真性露一分。”
山下骚动渐起。有鬼修尝试依言而行，心念贪欲，果然见影子张口，将一缕红光吸入腹中，随即影子腹部鼓胀，浮现出一枚血色蚕茧虚影；有山魈怒骂仇家，影子立刻扑上前，撕咬虚空，将一团黑气吞尽，腹中亦显黑茧；更有左道修士心念“得此法必登仙位”，影子却骤然僵直，腹中茧影裂开一道缝隙，渗出粘稠金液——那金液落地即燃，烧灼青石，滋滋作响，竟似佛门降魔金焰！
“第三箓，名曰‘破茧’。”敖鹏蛇首微抬，眸光陡盛，如月轮当空，“茧成之日，即为死关。尔等若不能于七日内，亲手剖开己影所结之茧，取其中凝而不散之‘真性’反哺本心，则茧破之时，影噬主魂，尔等便永堕太阴炼狱，为我蟠桃园中，一株无根之桃。”
此言一出，满山死寂。
连风都停了。
唯有帝流浆仍自天穹倾泻，银雨无声，落在每一片墨色桃花之上，花瓣脉络愈发清晰，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就在此时，那团枯槁半鬼的阴云中，传来一声嘶哑长笑。
“哈哈哈！将军慈悲！这哪里是炼真箓，分明是‘催命符’！七日破茧，破不了便成桃肥——好！好！好！”
笑声未歇，那半鬼修士竟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露出皮包骨的胸膛，一把攥住心口位置，狠狠一扯——
嗤啦！
血肉翻开，不见心脏，唯有一团蠕动黑气，缠绕着三枚核桃大小、色泽污浊的茧子，正随呼吸起伏，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将军且看！”他狂笑着，五指深深插进黑气之中，指甲崩断，鲜血淋漓，“我这三尸，早被我炼成了‘煞胎’！贪是饿鬼胎，嗔是修罗胎，痴是愚僧胎！它们不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儿子！”
话音未落，他掌心猛然爆开一团黑火，将三枚污茧尽数裹入！火焰灼烧中，茧壳寸寸皲裂，内里竟钻出三具微型人形——一具骷髅啃食自身肋骨，一具独眼巨人捶打胸膛，一具闭目僧人反复叩首，额头撞地，血流如注。
“我儿！吃！吃！吃！”半鬼修士仰天咆哮，黑火暴涨，竟将帝流浆银雨逼退三尺！
敖鹏静静看着，眸中月华未动分毫。
直至那三具微型人形在黑火中熔融、坍缩，最终凝成一颗鸽卵大小的漆黑珠子，悬浮于半鬼修士掌心，幽光流转，隐隐传出万千哀嚎。
“孽障。”敖鹏终于吐出二字。
蛇尾轻弹，一缕银光自道台飞出，不疾不徐，掠过半空，直抵那黑珠。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银光触及黑珠的刹那，珠子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如蛛网蔓延。紧接着，珠内哀嚎声戛然而止，转为一种极细微、极绵长的“滋滋”声，仿佛滚油煎着干涸的河床。
半鬼修士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继而扭曲，他低头看向掌心——黑珠正在消融，不是化为灰烬，而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一寸寸、一缕缕，抽离、拉长、摊薄，最终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墨色纸片，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贪嗔痴”。
纸片飘起，迎向帝流浆银雨，甫一接触，便如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彻底蒸发。
半鬼修士呆立当场，胸膛豁口处，血肉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他茫然抬起手，摸向自己脸颊，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枯槁龟裂的皮肤，而是一层温热、柔韧、带着淡淡桃香的新生肌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婴儿般的、纯粹而懵懂的咿呀。
敖鹏目光移开，不再看他，只望向山下依旧僵立的万千身影，声音清越，如月下松涛：
“尔等影子，已吞尔之三毒。尔之三毒，已成尔之茧。尔之茧，正待尔亲手剖开。莫问何时破，莫问如何破——七日之内，心若真动，茧自裂；心若犹疑，茧愈坚。去吧。”
言罢，他蛇身盘绕道台，人首缓缓垂落，双目阖上。
月华如瀑，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其中，渐成一尊银光氤氲的静默神像。
桃都山巅，万籁俱寂。
唯有墨色桃花，在帝流浆浇灌下，无声绽放，香气浓烈却不刺鼻，甜中带苦，苦后回甘，丝丝缕缕，渗入每一寸空气，每一缕魂息。
田正久久伫立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那滴未干的水珠。小金鱼跳回鱼缸，尾巴拍打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呆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桃花瓣落地，“你影子里的茧，已经开始发芽了。”
田正低头。
青砖地上，他的影子静静伏着，胸口位置，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正随着他心跳，缓慢搏动——如同一颗，刚刚被种下的，太阴蟠桃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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