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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道明和尚步入其中,身影被黑暗吞没前,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如同叹息:
“烛龙既已离了阴山净土,去寻祂那些失落的先天灵宝……那我也该去见见,那位被敖鹏封在‘太阴碑林’最深处的老朋友了。”
甬道尽头,是幽冥最禁忌之地——太阴碑林。
此处无光无风,唯有无数黑玉碑林立如墓阵,每一块碑上,皆刻着一个名字,一个生辰,一段命数,以及……一道被强行斩断的因果线。这些碑,皆是敖鹏初立太阴通天路时,为镇压不服之鬼仙、斩断其与阳世牵连所立。碑成之日,阴风血雨七昼夜,十万鬼仙魂飞魄散,余者皆噤若寒蝉。
而碑林最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块无字碑。
碑身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碑底压着半截锈蚀铁链,链环上烙着两个小字——“土伯”。
道明和尚站在碑前,久久凝视。忽然,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玉佩温润,正面刻“地藏”,背面刻“道明”,乃是当年他在阳世乞讨三年,集齐三千孩童乳牙所琢,供奉于第一座地藏庙前。
他将玉佩按在无字碑上。
玉佩瞬间崩裂,化为齑粉。
碑面随之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苍老面孔——眉如帚,目如电,额生双角,皮肤皲裂如旱地,嘴角却噙着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
“土伯。”道明和尚声音平静,“你守酆都城八万载,镇幽冥地脉,从未输过。敖鹏破你城门,非靠法力,靠的是人心思变。如今,人心又思变了——只是这一次,思变的,是我。”
土伯唇角微扬,声音如两块巨石相互刮擦:“小和尚,你比那敖鹏懂规矩。他砸我门,你却来敲我门。敲门,总得带点见面礼。”
道明和尚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小团幽绿火焰,火焰跳动,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无数怨魂虚影。
“此乃‘怨瘴本源’,自忘川逆流井外腐骨滩所聚。我以地藏王愿力为引,以十殿阎罗权柄为契,凝此火为信物。”他目光灼灼,“土伯,酆都城空,非因你弱,因你守的是旧规。而今旧规将倾,新路将启。我不要你帮敖鹏,也不要你帮地藏王……我要你,帮幽冥自己。”
土伯沉默良久,眼中电光流转,似在推演万千可能。最终,祂缓缓点头,额角双角突然迸裂,溅出两滴漆黑如墨的血珠,血珠悬浮于空,竟自行化为两枚微缩的酆都城徽记。
“好。”土伯的声音低沉如雷,“我土伯不认什么菩萨,不认什么神将,只认一件事——这幽冥,是我的家。谁想拆我家,我便咬谁。敖鹏要修路?可以。但路基之下,得埋我的骨;路碑之上,得刻我的名。你那伪脉……”祂目光扫过道明掌心怨火,“我可以帮你接引,以酆都地脉为引,将其悄悄导入西游世界‘白虎岭’。但有个条件。”
“请讲。”
“待敖鹏太阴通天路大成之日,”土伯声音陡然森寒,“我要亲自踏上那条路,走到最高处,亲手摘下第一颗升仙者的心脏——不是为杀,是为祭。祭我酆都旧城,祭我被遗忘的规矩,祭这幽冥,不该只有慈悲,也该有雷霆!”
道明和尚深深一揖,额触碑面:“一言为定。”
就在此刻,碑林之外,忽传来一阵奇异钟鸣。
非佛门梵钟,非天庭玉磬,而是……一种混杂着青铜锈蚀、竹简脆响、还有某种古老兽骨撞击的复合之声。三声,不多不少。
道明和尚霍然抬头。
土伯眼中电光暴盛:“烛龙回来了?不对……这是……‘混沌编钟’!祂竟真找到了?!”
道明和尚脸色骤变,一把抓起地上两枚酆都徽记,塞入袖中,身形如烟遁出碑林。
甬道尽头,他猛然刹步。
只见阴山净土入口处,烛龙并非独身归来。祂身后,跟着三道身影——一者披蓑戴笠,手持渔竿,脚边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一者赤足芒鞋,肩扛半截焦黑桃木杖,杖头悬着一枚青皮桃子,桃子表面,赫然浮现出太平城街巷的微缩图景;最后一人,身着褪色皂隶服,腰挎锈刀,脸上疤痕纵横,左眼已瞎,右眼瞳孔深处,却分明映着一座正在缓缓崩塌的、金碧辉煌的灵山大雷音寺虚影!
烛龙立于三人之前,龙首微扬,笑声震得整个阴山净土簌簌落灰:
“道明,你忙着算计敖鹏,可曾算到——当年被敖鹏斩断的‘灵山三圣’,今日,全回来了?”
道明和尚立于阴影之中,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
烛龙去找的,从来不是什么先天灵宝。
祂去找的,是当年敖鹏为立太阴通天路,不得不亲手斩断的、所有阻碍祂道路的“旧神”——
那蓑衣渔父,是当年被敖鹏用伏鬼蟠桃镇压于蜀地岷江底的“江渎龙君”;
那赤足僧人,是被敖鹏以“太阴形”法门强行剥离灵山果位、打落凡尘的“蟠桃园守护神”;
而那瞎眼皂隶……正是敖鹏初临太平城时,第一个被他当众斩杀、以儆效尤的、灵山派驻酆都城的“监察使”!
烛龙,根本不是去寻宝。
祂是去……收尸。
收那些被敖鹏当作废料,随手丢弃的旧时代残骸。
而如今,这些残骸,正踏着混沌编钟的节奏,一步步,走向道明和尚刚刚布下的、精密如蛛网的阴谋。
道明和尚缓缓抬手,抹去掌心渗出的血。
血未干,他已笑出声。
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畅快。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尚有猎弓。
这幽冥棋局,才刚刚落子。
第一颗子,是敖鹏;
第二颗子,是他道明;
第三颗子,是地藏王与烛龙;
而此刻,第四颗子,正踩着混沌编钟的鼓点,踏碎他精心铺设的棋盘。
道明和尚望着那三道逼近的身影,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敖鹏初入太平城时,曾在城隍庙残碑上刻下一行小字:
“菩萨,请助我修行。”
那时他只当是狂妄。
如今他才懂——
那不是祈求。
那是战书。
而今日,他道明,亦提笔蘸血,在心底写下回信:
“好。”
“我助你修。”
“修那万劫不复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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