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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对不起
三周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勾线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指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坐在工作室角落里观察的日子里,她学会了怎么握笔才像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在卡稿时无意识地转笔,怎么在画到满意处轻轻顿一顿,然后继续落笔。
她也学会了让目光在画纸停留很久,即使在听见脚步声时也不会微微侧头,那些漫画家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习惯都被她一点点拆解模仿,直到成为自己习惯的一部分。
林晚棠为剧本里那个精神分裂的漫画家,设计了两套完全不同的习惯。
沉浸在恋爱氛围里的一种握笔时手指放松,嘴角不自觉轻弯,卡稿时会顺时针转笔。
擅长悬疑恐怖氛围的另一种则握笔极低,卡稿时笔尖悬停在半空,眼睛紧盯着稿纸。画得顺手时也不会放松,反而身体前倾,几乎贴到纸面,肩侧绷得笔直。
这样,哪怕穿着同一件衣服,动作习惯和眉眼之间,也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试妆的那一天,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不是那种急骤的催人赶路的雨。是绵密不绝地能下上一整天的雨。
化妆室里,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慢慢地积成细细的水流,沿着玻璃缓缓滑下去。滑到一半,又被新的雨丝覆盖,模糊了外面街道的轮廓。窗外的世界就这样被雨一点点晕开,只剩下朦胧的灰和绿。
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闭上眼睛。化妆师的笔刷轻轻扫过她的眉骨,带着微微的痒意。
这一天到场的人很多。造型指导团队围在镜前低声交换意见,戚亦姝作为导演自然在场,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摄影指导和灯光师正在寻找合适的打光角度。
还有一个人也在。
温芷晴坐在镜前区域侧后方的椅子里,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将镜中人的每一个表情收入眼底。她面前偶尔有人穿梭而过,譬如造型师递工具,助理送咖啡,灯光师调整机位。她就坐在那里,隔着这片忙碌的人影,目光穿过间隙,落向了那张被暖白色灯光描摹的脸。
她本不必来的。试妆的事,投资方从不用过问。
可她来了,大家也只是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并不全然觉得意外。
况且,投资方在场,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是餐标就翻了三倍,连茶水间的咖啡都换了。
试妆的效果很好。
同一张脸,两种不同的眼神,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是午后的光,温吞地漫进来,连空气都跟着静了几分。一个是结了薄冰的深潭,幽暗不见底,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像是同一片水面,却映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除了温芷晴。
她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隔着满屋的赞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张脸。
这是温芷晴第一次看到林晚棠试妆,久久不能回神。
林晚棠自己并没有太大波动。也许是早已熟悉过无数次这两种状态,真正试妆时她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从容感。
收工后,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又在一点点给她卸妆。妆容从她脸上一点点擦掉,化妆镜前重新露出她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神。
窗边,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错落地淌着。
“学妹,明天还要辛苦你再来一趟。”戚亦姝顿了顿:“陆微明天过来试妆。”
陆微是和林晚棠演恋爱对手戏的Omeg,圈内皆知这个Omeg为人骄纵,眼高于顶。因此哪怕演技极好,愿意和她搭戏的人总是寥寥。
“好的。”
林晚棠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她从未与陆微搭过戏,虽然陆微的难搞她有所耳闻,圈内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陆微再刻薄又能刻薄到哪里去呢,毕竟她都已经和温芷晴朝夕相处过三年了。
“那好,学妹你先走吧,我还要和美术组再商量一下细节。”
戚亦姝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林晚棠的脸上时带了几分温和:“雨下得有些大,我让助理送你吧。”
林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雨确实比来时更大了,檐下的雨帘连成一片,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过多推辞:“谢谢学姐了。”
戚亦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垂下眼,继续翻着手里的那沓已经洗出来的定妆照。灯光从侧边打下来,把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温芷晴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往化妆台那边看,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从人群中无声地走了出去。
林晚棠转身去关门,手刚搭上门把,余光里瞥见温芷晴正往这边走来。她顿了一下。
“温总。”
话音落下时,温芷晴已经走到近前。她伸手去拉门,两人的指尖在门把上触碰到了一起,又各自顿住。
林晚棠先松开了门把手,却是温芷晴先道了歉:“抱歉。”
仿佛真是无心之过。
“没事。”
林晚棠也没再说什么,松开手时温芷晴的小指轻勾了她的指尖,痒意从指腹渐渐漫开,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略微加快了脚步,往大楼出口走去。
身后的高跟鞋声却像贴着她走似的,声音清晰极了,从空旷的走廊里折回来,像是在纠缠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林晚棠索性停住脚步,回转过身。
戚亦姝的助理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几步之外,匆匆垂下头。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你先回去吧,我送学妹。”
温芷晴开了口,却是对戚亦姝的助理说的。
助理有些犹疑,她有种感觉,面前的人表面是老板的发小,实则是老板的情敌。但这不是她能置喙的事,只能点点头,直接折返回去,顺便给老板通风报信。
“我带伞了,就不劳温总相送了。”
林晚棠的声音淡漠,如同这一日的阴雨天一般,像是在拒绝一个并不熟稔的陌生人。
“顺路而已。”温芷晴垂眸:“试妆结束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客。现在我们两个先过去吧。”
“我还有事。”
林晚棠出声拒绝后,准备离开。此时袖口却被轻轻勾住了。
是温芷晴的小指,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像是轻微一扯就能甩开。
“抱歉,可能我选的时间不太合适。”
温芷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之后戚亦姝也会过去。”
林晚棠垂眼,看着那只勾在自己袖口的小指。细白的,骨节分明,还微微发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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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怕被甩开,又像是怕自己先不小心松了手。
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忽然提起学姐。
但林晚棠想起试妆前工作人员在小声八卦,说温芷晴是在追爱青梅。
所以温芷晴是想拉自己去当电灯泡吗?
那倒也好。
自己可以过去看看情况。如果学姐动了心,散场后她可以私下里提醒学姐,温芷晴这种人绝非良配。
“那走吧。”
林晚棠说完,看到温芷晴从包里拿出伞。
大概是从来极少撑过伞,温芷晴撑起伞骨的样子有些生疏,修长纤细的手指甚至不小心被伞骨戳了一道。
温芷晴微微一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浅浅的红痕。她没说什么,只顺着伞骨摸索到伞柄,认真摆弄了两下,终于将伞撑开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把十六骨的木柄伞,木柄温润,手工削制得恰到好处,撑开时伞骨匀称,矜贵精致。
她们走出楼门,斜风裹着雨扑过来,伞面瞬间歪了半边。温芷晴下意识往林晚棠那边倾了倾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斜斜滑落,在她自己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棠望着伞外的雨帘,轻声叹了口气。
再走十几步,估计她们两个人都要被淋湿了。
她伸出手稳住了伞柄:“还是我来吧。”
伞柄微微抬高了寸许,让两个人的肩侧都能被罩住,雨珠沿着伞骨滑落,伞面平稳了许多。
温芷晴的心跳猝然快了一拍。
她侧过脸,望向身侧的人。
那张脸就在伞下,被雨天薄薄的光映着,眉眼沉静得像一幅画。
林晚棠正握着伞柄,微微抬高了些,让两个人都能被罩住。雨水顺着十六根伞骨错落滑下,落不到她们身上,只在两人身侧织成细密的雨帘。
温芷晴忽然忘了呼吸。
雨声很大。可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林晚棠不想与温芷晴并肩,脚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慢出半步。但温芷晴也慢下来,她们用了许久,终于走到了车旁。
上车后,温芷晴抬手拨了拨被雨打湿的额发。林晚棠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只手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细细的划痕。
大概是之前被伞骨划过时留下的。伤痕不深,却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渗出细细的血珠,洇成一小片红。
“你的手流血了。”
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林晚棠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平静,只是在提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话落,她便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温芷晴转过头看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
“可以帮我包扎一下吗?”
那道血痕横在白皙的手背上,红得格外刺目。犹豫半响后,温芷晴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声线还是惯有的好听,像月光淌过琴弦,让人不忍拒绝。
如果学妹愿意给自己包扎,她们的手还能相互触碰在一起。
“怎好抢了温总生活助理的工作。”
林晚棠没有偏过头,依旧望着车窗外。玻璃上,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街景拖成模糊的色块。
她本来下意识是要答应的。可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被温芷晴讥讽过,说如果没有工作以后可以去应聘清洁打扫的工作。
既如此,何必越俎代庖呢。
温芷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没有向林晚棠解释自己并没有带生活助理这件事,但也没有自己包扎。
至少手背上的疼痛可以掩盖心脏的疼痛。
直到下车时,温芷晴手背上那道细痕已经不再渗血。
暗红色的血痂凝固在那里,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像一截干枯的枝桠。
林晚棠看到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逐渐变成了一个心硬的人。话到嘴边可以咽回去,看见了也能装作没看见。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为这样的改变而感到难过。
她直接撑开了自己的伞,只是在看到温芷晴苍白的脸色后,礼貌性地抬高伞柄,将两人一并罩住。
“学妹,我有话想对你说。”
终于落座后,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学姐大概还在和化妆组美术组讨论,应该得过段时间过来。
听到温芷晴开口,她点点头:“温总但说无妨。”
林晚棠说完以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温芷晴的下文,她终于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些。
那张脸本就苍白,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点褪去。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抿着,和手背上那道暗红的血痕衬在一起,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脆弱。
温芷晴本想先询问学妹,有没有看到车里的陈设没有变。曾经的猫咪挂件已经绝版了,可她淘遍了二手平台,终于买下了一个从未拆封过的同版玩偶。
和当初学妹亲手挂上去的一模一样。
但她随后想到,学妹根本还不知道她扔掉玩偶的事情。
如果说了,反而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她嗫嚅了很久,准备好了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最终只说道:“对不起。”
林晚棠有些疑惑,直接站起了身:“温总,您怎么忽然这样说?”
“是我本就该说的。”
“过往三年的一切,全是我做错了。”
温芷晴本以为自己也许会说的异常艰难,会有无数多的铺垫。可真正开口的时候,也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
林晚棠没有说话。
她有些莫名其妙,唯一能想到的是,也许温芷晴担心自己会对戚亦姝说她的什么坏话,怕自己在学姐面前,坏了她的形象。
在温芷晴眼里,值得道歉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还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温总说笑了。”
林晚棠垂下眼,没再接话,打算先含糊过去。
“我没有说笑,我是真的很后悔。”
温芷晴没有预料到林晚棠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下意识掐进手心,手背绷直后结痂的伤痕又开始隐隐渗出血迹:“我很后悔,当初对你那样不好。”
“温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看到温芷晴还想再说些什么,林晚棠直接打断道:“往事不必重提了。”
她不想和温芷晴讨论过往三年的一切。
好不容易从一场漫长的夜里熬出来,天亮才没多久,她不想再回头去看那些还没散尽的雾气。
“当时你为了准备了很多礼物,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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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一直误会你和林深勾结,在你患病初期一直以为你在演戏。”
“最后,我还换掉了你的角色,让你伤心流泪。”
“离婚时,我还威胁你抽取信息素。”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手背一直渗血,温芷晴还在不断道歉,也许之后很难有这样欺骗而来的独处机会了。
林晚棠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碎成无数清冷的光。
“温总,道歉可真是容易。”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远的小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第一次病发的样子。当时我在客厅,疼得几乎无法走路,最后是扶墙挪动着去找止痛剂的。”
“但你当时还在喂猫。若无其事,就像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
温芷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林晚棠没有停息:“当时我就在想,哪怕只有我自己独自一人生活,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说的更加严重些,我当时真怕就算我死在温总家里,也无人为我叫救护车。”
“三年间,像这样的事情几乎数不胜数。”
她顿了顿:“温总应该很难为每件事情都道歉吧,所以还是不要再说了。”
她真的,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第42章有些温柔,远比恨更让人绝望
包厢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把街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竟然已经是黄昏了。
温芷晴的眼眶不知何时洇上一层薄红,眼底蓄着水光,将坠未坠,像初秋的露挂在叶尖,轻轻一摇就要碎掉了。
林晚棠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芷晴。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却还强撑着不肯落。
像温芷晴这般高傲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伤心的时候。
月亮从来都是高悬于夜空俯瞰众生的,她曾被那样讥诮睥睨的目光扫过无数次。如今骤然撞见这破碎了的月光,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晚棠又怔愣了片刻,几秒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目光。
“学姐还没到,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林晚棠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打算出去给戚亦姝打个电话,先逃离这让人不知所措的氛围。
在起身的间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声音涩涩的,像是化在雨里的一缕雾气,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弦。
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从前,只唤我学姐的。”
这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林晚棠没有停留,径直向门外走去。
手指即将搭上门把手的刹那,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晃动的声音。温芷晴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着急,也有些摇晃,像是不扶着桌子就有些站不稳。
“抱歉,是我又骗了你。”
林晚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色。
“温总是什么意思?”
温芷晴骗了自己什么?为什么是又骗了自己?
林晚棠终于转回身来。
门把手从指间滑脱,重新回到原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隔着几步的距离,林晚棠垂下眼眸,重新看向温芷晴。
她的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今天戚亦姝不会来。”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轻轻覆着,遮住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像是从很深的海底慢慢浮上来:“是我怕你不来,才这样骗你。”
雨大抵是停了,因为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沉进了水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所以呢?”
林晚棠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她看向温芷晴,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捱的平静。
“温总是宁愿浪费时间也要消遣我?”
温芷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林晚棠没有给她机会。
“我真是不明白。”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究竟是哪里又招惹到温总了,让温总宁愿当骗子,也要这样对我。”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积水轻轻滴落。
温芷晴的脸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那双眼睛里还蓄着水光,此刻终于一滴滴坠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手背上,洇进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里。
“不是消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见你,想单独见你。”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可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这样会让我感觉非常莫名其妙。”
“而且我也不明白你道歉的意义是什么。”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温芷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可我喜欢你。”
骤然听见时,林晚棠想,这很像是天方夜谭的一句话。因此心里没有半分触动,只有一种难言的荒诞感。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玻璃上漫进来,铺在两人之间,把那段距离染得愈发模糊。
“已经很晚了,我该走了。”
她披上外套的瞬间,腰身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
起初指尖只是虚拢着,隔着衣料微微发颤,像怕惊落什么易碎的东西。窗外,之前雨落在玻璃上的水痕还浅印在上面,一道一道,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迟迟不肯干透。
那双手一点点缓缓收紧。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心,再渡到她身上。
呼吸落在她后颈,轻轻的,潮潮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那个怀抱不敢收得太紧,却也不肯松开。窗外那些水痕正一点一点被暮色洇透,从透明变成淡灰,再从淡灰慢慢沉进夜色里。室内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幅色彩温柔的油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这很荒谬,林晚棠想,再惊悚的恐怖片也不过如此了。
她们在失败的婚姻里算是彼此折磨了三年,她的爱意早已被消磨殆尽了。但离婚后,前妻忽然道歉,然后说喜欢自己。
像是一本早已读完了的书,合上很久了,连书页都落了灰。忽然有人跑过来告诉她,这本书还有另一个结局,但她已经不想再重新翻看了。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温芷晴哭着,眼泪从脸颊滑落,渗进林晚棠的衣领里,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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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一小片皮肤。起初是温热的,不知是带着谁的体温。可很快变成一片微凉的湿意,贴在颈侧,开始慢慢顺着肌肤滑落。
这种触感让林晚棠觉得很怪异。
明明是泪,落下来时却像谁的指尖在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肌肤。温芷晴环在她腰间的手还在发抖,呼吸落在她后颈,也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像从很深的悬崖底部漫上来的雾,不知不觉就将人缠住了。
林晚棠忽然想起那些志怪故事里的画皮。身后这个人,周身笼着潮气,眼泪洇湿了自己的衣领,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趁着旅人不备时悄悄地缠过来,之后把人一寸寸拖进暗处去。
林晚棠握住了温芷晴的手。
指尖触到那片掌心的瞬间,她顿了一下。
温芷晴的手心并不似从前那般细腻光滑,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粗糙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碎裂又反复结痂的痕迹。她垂下眼,看见那些道暗红的血痂,横在温芷晴的掌心里。
没有人能伤害到温芷晴,这只能是她自己弄伤的。
雨早已停了,但窗外的水痕还印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淌得极慢。
她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定地分开了温芷晴环住自己腰间的手。
“你想错了。”
林晚棠轻声说着,声音像夜风拂过水面,依旧很温柔,但却带着深夜的凉意:“你并不是喜欢我。也许只是过往的所有习惯,都成了执念而已。”
“真正健康的感情,是会让人越来越好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的。”
温芷晴的睫毛被泪痕簇成一缕一缕,湿漉漉地垂着。她怔愣看向林晚棠,有种恐惧忽然从心底漫上来。
像有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那些还没死透的念想。
原来现在的林晚棠完全没有要她的打算了。
因为她在林晚棠眼中是不健康的,是越来越差的,是越发像怪物一样的存在。
可离开了林晚棠,她没有办法变得越来越好了。一切都如同进入了死循环。
林晚棠又叹了口气。
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温芷晴,她心里终究还是漫上一丝怜悯。很微弱,像是夜色里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暖意。
“我也喜欢过你。”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不想再让温芷晴还抱有虚假的幻想:“可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即便回想起来,也很难再想起那种心动的感觉了。”
她看着温芷晴的眼睛。那双眼睛还蓄着水光,亮得让人不忍多看。
“所以,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知道,温芷晴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一切不过是惯性作祟,是不习惯,是不甘心,唯独不是爱意。
没有哪种爱意是这样扭曲的可怖。
况且,即便那真的是爱,自己也早已不爱她了。
时间无法倒流,没有谁能回到最初,回到大学初见时,回到还能为对方心动的瞬间了。
温芷晴还想辩解,但她张了张嘴,只有眼泪断续掉落。
林晚棠微微笑了笑,笑容惊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拿出纸巾递给温芷晴,温芷晴指尖还下意识攥紧掌心,结痂的伤痕隐隐有重新崩裂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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