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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凡人落入万魔窟肉·身定然不可能存活,唯有魂魄碎片能侥幸留存,而未经修炼的凡魂太脆弱不堪,即便一只最小的魔物都能吞吃干净。
所以君无辞不想耽误时间,越晚越没有找到的希望。
万魔窟内,魔物无数。
即便君无辞已经第一时间屏蔽了自己的气息,可这里魔气滔天,此消彼长,自然削弱灵气。
他刚踩到万魔窟的崖底,站在遮天蔽日的魔气里,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魔物挂在崖壁之上。它们悬挂着攀附着蠕动着数不尽,形态各异,扭曲怪异,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影,有的生着多节虫肢与复眼,有的则不断变幻着痛苦的人脸。
一想到花遥落下时会遭遇什么,君无辞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几息间,他便被潮水般的魔气彻底吞噬于黑暗。
直到他拿出玉环,掐指捻诀,催动到一半时,无数冰锥在一瞬间冲破了的他血肉肌肤。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疼得猛地一晃,可只是须臾间他就强行压下这灭顶的剧痛,掐诀的姿势甚至丝毫不受影响。
他不允许施法被打断。
只是这种像是骨头被齐齐折断被掰断、血肉被生生撕扯开,尖锐的冰凌从脆弱的血肉里一根根刺出的剧痛,不过承受了两次,汗水已经泅湿了的君无辞的衣袍。
等玉环的微光亮起,刺穿他身体的冰凌已经消失。
可无尽寒意却依然在他身体里游走蛰伏,呼吸时,寒意像针一般刺向身体各处,稍稍牵动筋肉,便有细密的刺痛从骨缝深处传来。
这痛楚不似冰锥破体那般暴烈尖锐,却更加阴冷无孔不入。
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君无辞此时却恍若未觉。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跳跃的随时可能被魔气扑灭的玉环上,嘴唇微动念咒,低哑而持续。
很快,玉环随着他的催动华光大亮,急速转动中,开始朝崖底深处飞去。
可只要催动玉环寻魂,他的气息再也掩盖不住。
吞噬修士肉·身神魂对魔物太有裨益。
更何况是君无辞那身历经雷劫淬炼的仙尊骨血,坚韧的神魂本源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死寂,被打破了。
崖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无声蠕动的魔物齐齐一顿。
紧接着,难以计数的视线穿过黑暗全部聚焦在了君无辞的身上。
下一刻。
仿佛整个崖壁都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魔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污流,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中疯狂地扑涌而下。
魔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暴动而剧烈翻滚,形成可怖的漩涡,无数粘稠的触手、尖锐的骨刺、滴落腐蚀性涎液的巨口、以及纯粹由恶意凝聚的黑影,遮天蔽日地朝君无辞冲去。
玉环的光亮,在这滔天的魔物洪流面前,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将被巨浪拍碎的尘埃。
就在魔物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同时,冰锥猛地刺穿身体。
他疼得周身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要挣破皮肤。体内那蛰伏的冰寒在这一刻轰然失控,无数尖锐的冰碴自骨髓深处炸开,刺穿血肉,从肩胛、肘弯、膝窝各处噗嗤刺出!
就在这剧痛让他身形僵滞的瞬间,魔物嘶吼着扑至,粘稠的黑暗转瞬将他吞噬。
下一息。
一道沉寂锋锐的剑光,如从魔物中心爆炸般绽开!
无咎剑出,剑光所过,无声无息。
那些纠缠撕咬的魔物,无论形态大小,触及这光芒的刹那,便被拦腰而断,化为齑粉。黑色的魔血与残肢如雨泼洒,瞬间清空了他周身三丈。
君无辞的身影重新显露。
可他也只能走出三丈,便又有数不尽的魔物嘶吼着朝他扑来,消融的冰凌再次穿透躯壳。
每一步都必须在深入骨髓的剧痛里保持清醒,身体每处的剧痛都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行走,
可无论陷入多么十死无生的境地,他都得护住玉环。
他要找到花遥。
带她出去。
但是……魔物实在是太多了,即便他半步元婴已经强悍至极。
前行一步都入上刀山下火海,可退后离开与他来说却是最轻松的解脱,只需要心念微动,便能不必在刀尖上行走时时刻刻泅在痛苦里。
但君无辞一次也没回头。
只要认定的事情就得一直走下去。
就算是天道,都要俯首。
玉环越来越深入魔渊,有了灵智的魔物也越来越多。
它们轻易地察觉到玉环对君无辞的重要性。
竟开始强夺玉环,他为了保护玉环自然而然就会暴露弱点。
很快,君无辞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灵力在这魔渊深处无以为继,消耗得越发迅速,而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魔物无休止地朝他冲来。
很快,他在被冰锥残忍洞穿,施法的动作凝滞了一瞬,眼看有魔物就要触碰到玉环,他匆忙出手将魔物斩杀,“噗嗤”一声,触手如锥,洞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迸溅。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触手一击得逞便欲缩回,被君无辞抿唇,反手一剑斩断。
无穷尽的魔物让他的每一步越来越艰难。
很快,他像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在秽泥与魔物残骸中,右手仍死死握着无咎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
“咳……”他咳出一口暗红淤血,脸色白得透明。冰棱在刚才的行动中碎裂大半,残根仍扎在肉里,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微微颤动。更多的鲜血,从剑柄与他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
前方,魔物被震慑,短暂地畏缩徘徊,却因那鲜血与灵力气息的诱惑,更加疯狂地重新聚集,黑暗中亮起更多贪婪的红点。
冷汗滚落眼睫,君无辞艰难眨了眨眼看向玉环。
只见玉环朝着右边转得越来越快。
花遥。
这一刻,君无辞在剧痛中涣散的眼眸陡然一颤。
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归途,他盯着那点光,单手撑着无咎剑,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魔物在周围蠢蠢欲动,嘶鸣再起地朝君无辞冲去。
他一次次被围困在黑暗里,又一次次顽强拼杀,终于……玉环穿过转角,停留在嶙峋的乱石堆之上再也不动。
找到了。
君无辞想也没想,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朝乱石跑去。
途中,无咎剑护在周身,像是燃烧着最后的能量,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然而,当浑身是血的君无辞来到玉环悬停的地方,躺着一枚带血的玉簪。
他盯着玉簪怔了怔,他记得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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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那日,乐春桥,陆清宴为她插入发间的簪子。
君无辞没有去碰,神识去搜索魂魄。
可……周围除了魔物,什么都没有。
他不相信地再次驱动神识搜索,冰冷粘腻的魔气立刻缠绕上来。
忍着痛意一寸一寸搜索,他的脸色白得越来越吓人。
可无论他如何搜索都没有她的魂魄,甚至连最微弱执念都没有。
没有她的魂魄,没有轮回,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在被冰刺穿透的瞬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致死的剧痛里,透不过气来,反倒呛得眼中漫起猩红的雾。
直到无咎剑再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魔物,朝他扑来的那一刻,君无辞终于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该做的已经做了,不是吗?
猩红的双眸越来越冷,越来越凉。
找不到,那就应该离开了。
君无辞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枚带血的发簪。
像是和花遥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前进很难,退后却再轻易不过。
魔物朝他涌去,又被剑光斩杀。
污血尸体堆积两侧。
很快,染血的修长身影离那发簪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决绝得一次也没回头。
可身后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阿福……”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却未回头。
“阿福……救救我……”
他缓缓闭上眼,下一瞬,君无辞眼中爆发出了决绝。
他会找到她。
会的。
在被冰锥刺穿的剧痛里,君无辞猛地抬手,无咎悬于他身前三尺,剑身灰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无形凛冽的屏障,将四周蠢蠢欲动的魔物全都圈住。
而他染血的左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最近处那头形如鬼魅却长着四角的魔物,它是万魔窟里最喜吞噬魂魄的魔兽。
“搜神!”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嘶哑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决绝。
在魔物拼命的挣扎中,君无辞的神识毫不犹豫地强行撕开对方魂核,翻找其混沌意识中的碎片。
他找不到她的人。
寻不到她的魂。
无法让她尸骨安葬。
亦不能让她重回人间
那他便替她报仇。
吞噬她的血肉、撕咬她魂魄的东西,他会一个个,全都找出来。
只是,修士对魔物搜魂是逆天行为,稍有不慎魔气便会入侵神魂腐蚀清明,轻则心境蒙尘重则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知道。
可君无辞却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染满黑血的手,掐住了魔物的脖颈,再次将神识探入对方魂核里。
下一瞬,魔物惨叫扭曲,‘嘭’地一声爆成了黑色的血雾。
无数魔物嘶鸣着将他团团围住嘶鸣着想近身,却又被护身金光咒弹开。
他的肩头血洞仍在渗血,肋下冰锥残根未消,脏污不堪的玄衣猎猎翻飞,黑发挣脱了束缚在脸侧肩头飞扬,他神情冷冽,眉目间没有一丝恐惧,抬手,随意抹去溅在颊边的一点,留下一道淡墨般的污痕,衬得那苍白的肤色愈发冷峻。
他一身脏污身处悬崖下,立于秽暗中,脚踩残肢上,却依是仙人之姿。
强行搜神之痛魔物亦无法承受,魔物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扭曲的惨嚎,仿佛正在承受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它没有成型的意识,只有混乱的感受,此刻却被强行翻阅。
一个个魔物承受不住痛苦爆炸开来。
君无辞不受任何影响,在混沌中疯狂翻找任何一丝可能与她相关的画面。
他像一个掘墓人,每一次搜神,都伴随着魔物凄厉的惨嚎,也伴随着他自身神魂被污秽冲击撕扯带来的痛苦,同时冰刺狠狠刺穿身体,他苍白的面容在痛苦里扭曲了一瞬。
他后来,嫌弃这样的速度太慢。
竟直接强行设下阵法,将被他困住的四头魔物全都齐齐控制,强行翻找。
无数魔物的惨嚎叠成一声,尖锐得几乎撕裂万魔窟亘古的死寂,崖壁上无数魔物被这惨嚎惊动,纷纷瑟缩逃窜如黑潮退却。
君无辞充耳不闻他闭着眼,神识在混沌血海中同时翻找。
一次又一次。
反噬极其可怕,魔物的混乱与污秽已开始侵袭他的神识。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眉眼冷冽依旧,不管不顾地在这漫天的魔物中找出她的一点混迹。
直到……他在一个四角魔物里,‘看’到了花遥。
君无辞瞳孔骤缩,麻木的神情猛地一变。
可他只看到她浑身发抖地靠在崖壁上……接着就是一片混沌。
他再次翻找,魔物承受不住地爆成了血雾。
君无辞手上一空,无数冰刺瞬间穿透身体,他弓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进秽泥里。
他撑着剑,没有倒。
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福……”
君无辞又看到了花遥,她绑着辫子,将一捧太阳菊送到他的面前。
“阿福,送给你。”她笑着冲他眨了眨右眼“美丽的花送给我最喜欢的人。阿福……阿福……最喜欢你了。”
君无辞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是幻觉,他知道。
他神魂被侵蚀,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幻觉,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心境已蒙尘,接着便是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也绝对会做到他要做的事。
他再次将几十只四角魔兽困住,强行搜神。
而此时,无数的魔物在惨叫声里开始退避三舍,像是看到了让它们都恐惧的疯子。
他一身破烂,满身鲜血,
那些魔物却吓得已不敢近身,甚至退避三舍。
而君无辞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花遥。
他甚至看到了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坐在床边,掀起盖头,眉眼娇俏地叫了他一声“阿福……”
她像是有些害羞地偏过头,很快又转过头来,没话找话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今天真的好帅。”
“阿福……阿福……”她颤声呢喃,杏眼里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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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烛光中颤动摇晃。
脸颊是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细白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叫错了,该罚。”
红烛摇曳,蚊帐晃动不止。
“夫……夫君……”她受不住地唤着,声音又软又潮。
花遥……
君无辞闭了闭眼,有鲜血从眼角滚落,混合着唇边的鲜血,像是一行行血泪。
像是身体已到极致,每走一步,都因神魂和被刺穿身体的剧痛而虚弱发软,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
“夫君……”
他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绑着辫子,笑着对他招手,可他走过去时,却只剩下空荡荡的黑和暗。
“花遥……”君无辞手握长剑,跌跌撞撞地走着,一把遏制一只来不及逃走的魔,嘶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夫人,她叫花遥……她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回答他的是魔物从喉间挤出的惨嚎。
“她是花遥,是我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她?”他重复着,语气依旧平静,掐住魔物脖颈的五指却越收越紧,然后身体爆炸成血雾。
他缓缓抬眸,脸上沾着黑血,黑血顺着指缝滴落,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魔物。
“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下一瞬,巨大的牢笼从天而降,无数魔物在惨叫中爆炸。
而君无辞一身破烂地站在漫天的血雾中,脸上的神情残忍到平静。
直到……他终于再次在一只四角魔兽的魔核里‘看’到了花遥。
却看到无数魔物如潮水般嘶吼着朝她冲去,瞬间将她淹没。
然后……便再次混沌。
她只是凡人,根本不可能逃过。
怎么能逃得过?
君无辞踉跄退后一步,缓缓用手盖住眼,血水顺着他的指缝逶迤,冰锥倏地刺穿五脏六腑,这一刻,他疼得弓了弓腰,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裂开的皮肉往身体里钻,又似谁把烧红的铁梳子一遍遍刮过躯壳。
再次睁开眼时,那只魔物甚至来不及爆成血雾,生生被他扭断了脖颈。
君无辞从万魔窟飞出去时,清虚道尊和萧韵嫣都站在崖边。
萧韵嫣在崖边等了很久,久到从愤怒、不甘、酸涩,熬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悬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从万魔窟翻涌的秽暗中跌了出来。
不是飞。
是跌。
踉跄着险些栽倒,用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韵嫣的呼吸断了。
那是师兄吗?
一身脏污,千疮百孔,头发披散。
可他分明永远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怎么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直到她看到他不过走了两步,身体剧烈一颤,无数冰锥瞬间洞穿身体,那一刻,他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突,近乎摔倒在地。
“师兄!”萧韵嫣眼眶倏地一红,跑了过去。
她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却被……君无辞缓缓地推开了手臂。
萧韵嫣愣在原地。
直到看见他踉跄地走到师尊面前,单膝跪下。
“为什么?”萧韵嫣突然失声怒问道“你明知道她不过一介凡人,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你甚至甘愿受冰棘穿身之刑,任凭血肉之躯被刺穿千百次,你都要下万魔窟?”
“师兄,到底为什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她的眼眶滚落“你……难道真的喜欢上了花遥,对她动了情?”——
作者有话说:要洞房啦啦啦啦啦
第22章
夜风穿过空旷的崖边,将她的问话吹得零落。
君无辞默然片刻,对清虚道尊行了一礼,哑声说道:“多谢师尊。”
“回去再说。”清虚道尊看着他一身的狼狈,板着脸撤了惩戒的法术,然后对萧韵嫣说道。
“不用……便在此和师妹说清楚吧。”君无辞轻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
萧韵嫣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师妹逾越了。”清虚道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她却率先说道。
“师兄重情重义,师妹是知道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显得温柔。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
等他的目光,等一句解释,等他看她一眼。
都没有。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嫉妒和酸楚,一同咽了回去“……今日之事,师妹会当作从未听闻,师兄一身伤需要速速医治。”
她不想再多待,转身欲走。
裙摆拂过地面。
“师妹。”
身后,君无辞开口唤住了她。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砺的石面。可那两个字清晰地穿透夜风,落进她骤然绷紧的背脊。
萧韵嫣的脚步被钉在原地,裙裾还在风里微微晃动,人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所有动作。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婚约之事,是我之过。”
君无辞开口没有辩解。
萧韵嫣死死咬住下唇。
“是我思虑不周,累你名声,此事错在我,一切都是我之责,我欠你一诺。日后无论何事,只要不违正道,我必赴。”
“我都不追问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转身,猝然质问。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成串滚落,却顾不上擦。
“我不要道歉,不要补偿……“我只要我们的结契大典如约举行。”
夜风呜咽,卷起君无辞披散的乱发。
“师妹,婚约之事,是我之责。”
还是这句话。
萧韵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婚期,不会举行。”
“是不是因为花遥,师兄才改变注意?”他不说话,她情绪更加激动“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师兄你还忘不掉她?还是说……就是因为她死了,所以你才忘不掉她?”
君无辞那双向来沉寂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望着萧韵嫣,没有回避,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因她提及“死人”二字而生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与情爱无关,的确是我亏欠她。”
听到这句话,萧韵嫣眼眸迸发出亮光,她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朝他走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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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陪你一起补偿她,那怕十年百年千年,我都会陪着你。”
君无辞没说话。
萧韵嫣声音微急“你知道我的天赋……师兄仙途漫漫,我能帮助你的不是吗?”
“师妹,你不需要如此委屈自己。”君无辞摇头,神情在浓稠的夜色里看不分明。
萧韵嫣的眼睫猛地一颤,“可我不觉得委屈。”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清虚道尊终于极轻地叹了一声,说道:“韵嫣,走吧,”
“可……师尊……我……”她想让师尊帮她说几句,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师兄的脾性你还不清楚吗?回去。”清虚道尊直接下令。
“……”这句话让萧韵嫣的神情变得瞬间惨白。
君无辞直接被清虚道尊撵去了松华峰。
周长老的指尖刚触上君无辞腕脉,脸色便骤然变了。
不是凝重,是骇然。
他猛地抬眼,像看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还不自知的人。嘴唇翕动,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简直疯了。”
周长老行医百年,更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浑身是伤,冰棘之刑留下的寒毒深埋骨髓,魔气侵蚀的神魂。
“月华……你竟然对魔物搜神?你知不知道你如此魔气入体,神魂已侵蚀三成?往后,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看见的,哪些是你想看见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
君无辞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我知道。”他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
“你……”周长老张了张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知道,那你知道魔气侵入神识有多难拔除?那不是几日能做到的,在彻底拔除完之前,你每日每夜……”
君无辞看着他。
“像钝刀割肉,像慢火熬油。”周长老深吸一口气“你会看见很多不想看见的东西,也会看见很多……你舍不得醒来的东西。”他顿了顿,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你会清醒着往深渊里走,你知不知道?
没等君无辞说话,周长老还是忍不住责怪道:“简直是太胡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月华,你是百年不遇的剑修天才!你师尊把多少心血押在你身上,宗门多少双眼睛望着你?”
他指着君无辞“那是万魔窟,你竟然对魔物搜魂,拿自己的神魂做赌注。你天赋高,也不是拿来如此糟蹋的。”
“抱歉,周长老。”君无辞压不住,侧过头,重咳了一声。
看着他唇边溢出的鲜血,周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并话语劝诫都一并咽下去。
“如今我先帮你暂时压制魔气,接下来,记得每七日来我这里一次,我会为你拔除神识内的魔气……”说到这里,周长老叹了口气“只是神识拔除魔气的痛苦比冰棘穿身痛十倍有余,你要做好准备。”
君无辞离开松华峰时,天已大亮。
他已换了干净衣衫,同样是玄色,却没有一丝的暗纹流转,沉沉的黑像永无光亮的寂静永夜。
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
他回到了寂照无间,穿过盛开浓烈的昙花小径,却没有入殿,而是径直来到后山。
天快亮了,后山依然是漫山遍野的无尽盛放的昙花,在灰青色的天光里泛出将薄雾般轻薄的白。
君无辞穿过花丛。
玄衣沾湿,下摆拖过草尖,没有声音。
直到,在花海最中央停下。
下一瞬,无咎剑已出现在手中,君无辞垂眸,拔出了剑鞘。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显然拉扯到了身上无数的伤口。
他只是抿了抿唇,脖颈因为压抑而青筋明显。
直到几息后,他拔掉昙花,开始动手一点点地挖泥土。
明明法术可以转瞬完成的事,他却并没有那样做。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地面被他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坑,然后,他取出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和落齿的木梳放进了一枚玉匣中,最后拿出了一枚玉扣。
君无辞垂着眼,盯着木玉扣许久,睫毛在青灰的天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
那是当时,她捡到他时,他赠与她的酬谢。
她一直贴身佩戴,再是艰难时也未曾想过卖掉。
他摩挲着冰凉的玉环,最终并未将它放进去。
然后,将土一捧一捧推回去。
直到土堆隆起,他拿出一块玉。
素白无瑕,未经雕琢,是他百年前游历时所得,一直收在芥子袋底,不知为何从未丢弃。
此刻取出,灵力微动。
飞溅的玉屑,如碎雪簌簌落进晨光。
花遥之墓。
刻完最后一笔,玉屑落尽。
没有落款,没有生平,没有“爱妻”“吾妻”任何称谓,只是她的名字。
他将玉碑立在那一捧新土前,指腹抚过“遥”字最后一笔,拭净最后一点玉屑。
晨光落在他侧脸,却依然镀不上一丝暖意。
他亲手为她建了衣冠冢,像是和她彻底的告别。
他已经做了他做能做的一切,是该彻底斩断这段因果了。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曾经,修炼打坐教导弟子,可幻觉却越来越多。
“阿福……”她的声音总是在任何时候出现。
在剑锋破空时,在茶盏将凉时,在深夜万籁俱寂时。
她总在那里。
有时在窗边,有时在门廊,有时就坐在他对面,像百年前白衣坝那间破屋里,笑眯眯地托着腮等他。
知道这是假,他大多时候都是冷眼看着。
起初这些幻觉并不能印象他分毫,直到一日他小憩时,眼睫总是被人拨弄。
一下,两下。
痒痒的,带着调皮的轻。
她似乎笑了,气息拂过他眉骨。他伸手想去握那只作乱的手腕,却落了空。
他睁开眼,房里只有一室寂静的天光,和他悬在半空的无处可落的手。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缓缓收回。
此后,他开始厌烦她无休无止出现。
有一天夜里,他气息微促地狼狈睁开眼,揭开被子一看,玄色料子沾了浊痕,在月色下洇成更深的一片。
君无辞脸色铁青坐起身,动作太急,衣带滑落半边没有去系,只是站起身,披上外袍,背对着床榻。
身后,她躺在床榻上,探出绯色的脸蛋,软软地唤了一声“阿福……”
身后,被衾窸窣轻响。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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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手探过来,软软地勾住他的尾指。
“阿福……”
她的声音像是泡了蜜糖的水,黏稠的,甜软的,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
他没有回头。
那只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像从前白衣坝每一个清晨,她赖床不肯起,便这样撒娇,“阿福,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没有说话,双眼冷若寒星,额头青筋紧绷。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被勾住的手。
都是假的。
他缓缓抽出手指,眼里满是厌烦的碎冰。
然后披紧外袍,没有看她一眼,推门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身后,她的声音软软地追来“阿福……你去哪里呀……”
他没有回头。
夜风灌满他的袖口,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向后山。
直到站在新坟前,他广袖轻轻一挥,坟墓的土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的玉匣。
玉匣缓缓打开。
君无辞冷着脸,从芥子袋里掏出了那枚玉扣。
玉扣在月色下泛着冰凉的光芒。
他和她,早就该彻底了断了。
他厌恶地皱眉,正要将玉扣扔进玉匣里,却突然发现……玉扣竟不知从何起泛着暖意。
这一瞬,君无辞狠狠一怔,像是极尽不能思考。
直到凉风吹来,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玉扣中留着他当初寻魂时所刻的符文,而当初他受伤丢失了乾坤戒,就用了初级的芥子袋,芥子袋隔绝了外界,自然无法感应。
而如今玉扣竟然有了反应。
眼睫一颤,君无辞瞬间攥紧了手中的玉扣。
不是幻觉。
所以……花遥,她还活着?
下一瞬,他掐指捻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搜魂阵落成,玉扣光芒大盛,带着他朝东方飞去。
跟在玉扣后,君无辞的下颌线绷得格外紧。
就像是拉开到极致的弓弦。
千里距离,只用了半个时辰,君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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