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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力,似有若无的,靠近她这半边的黏菌团长出触手往上爬了爬,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还是对她嗓音的反应。

    她一般不会对它这么轻声细语。

    “有吃的,过来吧。”

    她弹了一下杯壁,让震动沿路传导下去,微笑诱哄着。

    虽然她直接将它捞出来粘到自己身上也一样,但她更享受引导它的这个过程。

    无聊的日子总要学会自己找点乐子。

    她像一个披着人皮行走人间多年的恶魔,哄骗着另一个初出深渊的懵懂恶魔。

    ……

    一听这话,黏菌团子不再迟疑,立马爬得更起劲了。

    自然界所有正常生物都对食物有着狂热追求,毕竟这直接关乎生存。它也一样。

    不过它主要是为了那种特殊的蛋白,和足够的营养。有了多余能量,它就可以制造更多细胞核,或许就能重新建构起潜藏在核基因里的信息网络,想起更多记忆,弄懂它的来历。

    譬如人类的语言文字,好像是刻在它DNA里的本能。所以它醒来第一时间,下意识用“你好”两个字跟姚灵衣打了招呼。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至少自然界的黏菌没这本事。

    但它本身就是一类很不普通的单细胞生物。它单胞,但多核。

    它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细胞核,但那数量一定在百亿以上,这是它“智力”的源头。就像简单逻辑门可以通过复杂组合实现可怕的逻辑运算,计算机的运算力本质受限于中央处理器的核心数,数以亿计的细胞核构成了它的知识、算力、乃至记忆。

    这背后藏了什么秘密?

    苏醒这段时间里,它如饥似渴学习了大量知识。

    人类的意识源自神经元与神经突触,看似简单的结构却能缔造出浩瀚的思维,储存不计其数的庞杂记忆,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至今仍是未解的奥秘。

    黏菌也同样。它是否能通过堆砌细胞核数量突破它的当前认知局限,又是未解之谜。

    可姚灵衣平常很限制它吃东西。

    除了处理尸体时没有办法,其它时候它大都处在低能量饥饿状态,饿得可怜巴巴,多吃一点都会被她逼迫着吐出来。

    原因很简单,它成倍成倍地制造细胞核,体积会无法遏制地增大,大到一定程度就不方便她携带了。

    第49章黏菌(三)

    黏菌从杯底爬上杯沿,攀到了她大拇指指尖,冰冰凉凉包裹。

    它吸完了杯中原有的水,从干瘪弹韧一小块变成了膨胀软糯一大块。

    姚灵衣将它拽开来时,清楚感受到了它覆盖在自己指甲和皮肤上密集的吸力。

    它在光滑平面上移动并不靠黏液的黏性,而是靠真空压强。属于是理化生都学得很好的一团史莱姆小怪物。

    她将湿衣服都脱掉了,赤条条躺上床,把它放到额头上,非常自然地说道:

    “血痂和坏掉的组织归你了。”

    她们双方已经足够了解与默契,不需要更清晰的指令它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对付敌人,它可以外分泌出堪比强酸的消化液,转瞬将人分解得骨头渣都不剩;对自己人,它也可以产出大量的生长因子和抗炎因子。后者对外伤有极好的治愈效用。

    把它贴到伤口上,它本身就相当于一块密闭水凝胶,可以为修复中的细胞提供湿润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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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免了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病菌中,还是一枚大号创口贴。

    一菌多用,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生物医疗器具了。

    黏液怪默默收缩舒展着身体,调整位置,将全部创面覆盖上。有些深入发缝的血痂,它也一寸寸寻迹找过去,卷走污渍,用柔软凉爽包容那些凝血因子造就的粗糙裂痕。

    不知道是它会释放麻醉类成分,还是其本身的低温营造的错觉,它甚至有些镇痛效果。

    姚灵衣微微眯眼,舒服得想像一只猫咪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

    她很喜欢用它清理身体。

    它在她身上缓慢细致地蠕动爬行着,像团专用清洁软胶,滚一遭就能带走灰尘之类的脏东西,人体皮肤碎屑直接消化,消化不了它会耐心糅合成垃圾团储存,最后一起胞吐出来。

    她们认识的这段时间里,洞洞发现这个人类经常受伤。

    虽然姚灵衣说自己是它妈妈,不过它有时觉得,它才更像她的……嗯,奶妈?

    她也会从它身上获取物质和精神的补给。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只为自己考虑,它也得努力维持这具人体的健康。

    察觉到她心情不错,黏菌大部分趴在她头上,有一小条触手伸了出去,爬到旁边巴掌大的智能一体机上,提出一点点意见:

    【这个很消耗能量……】

    帮她治好伤,但是报酬只有零星血块肉块,收支完全不相抵嘛。

    它还是想钻进她的胃里,被妈妈般的柔软胃粘膜包容着,还有随时取用用之不竭的蛋白质。

    那里才是菌的天堂。

    看到它打出的字,姚灵衣唔了声,随手取过掌机,把那行字体划去了:“等会满足你。”

    她们在沟通方面摸索过许久。最开始洞洞只能“写”字,它一个个字写,她一个个字读,效率低下且很不方便——总得有个能让它伸展开的平台吧。

    后来某次它在她手上爬动,碰到如今可以盘在手腕携带的掌上电脑,这才意外发现,它的菌体能以菌核为节点传导并改变电信号,只要找到接口,它就能链接控制一切智能产品。于是她们的交流便捷多了。

    唯一的坏处是,它能跟她抢夺网络使用权。

    时常她在前台阅览信息,它在后台疯狂检索,闹得设备耗电量奇大且发烫到冒烟,她还以为自己的位置被黑客破译攻击了,直到最后掘到罪魁祸首,把它关禁闭才得以消停。

    不过这会儿,得到她的承诺,洞洞开心了,安静收回全部菌体,专注给她疗伤。

    清闲下来,姚灵衣再次连通网络,通过大数据筛选最热关键词,进行每日新闻浏览。

    “3月24日联合国复兴署大厦遭到袭击”、“首席执政官遇刺”、“反人类叛军活动”……近期世界级大事件标题依然飘在最上方。

    她挨个划过去,次等重要的新闻依次上浮。

    譬如A-C区远洋航线查获一批重大违禁生物偷渡,相关负责人被约谈话;譬如一级废弃区有流亡政府组织抢夺哨站物资,爆发跨区域级严重冲突,被ESA部队全数抓获;又譬如曙光公司声称发现核心员工携机密文件潜逃,恐与324恐怖袭击相关,已向安全署申请A级通缉令……

    划到最后一条,她手指停了停。

    窗外雷雨闪烁着,屏幕微光倒映在她瞳孔,这些光亮在交织缠绕,彼此凌犯。

    这个原本静谧舒适、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似乎也被侵入了,她感觉有点冷。

    然后,指尖陡然下拉,她将整个悬浮光屏关闭。

    重新把掌机像表带一样挂回手腕上,扯过被单掩住微微寒颤的身体,她轻轻抱住自己,后仰靠住枕头,闭目养神。

    ……

    人类额头上方,正在勤勤恳恳用劳动换取口粮的洞洞,忽然觉得这小小伤口变得难以对付起来。

    她的激素有波动。

    她的心情变坏了。

    太坏了。

    心情是会影响生理活动的。

    皮质醇释放,她的胶原蛋白和血管修复便放缓;儿茶酚胺类升高,她血液送来的营养与氧气便减少;炎症因子增多,她的免疫系统便开始功能紊乱帮倒忙……

    如果黏菌有个小人形象,那“她”这会儿一定忙得满头大汗。

    补完这个补下个。

    百忙之中,它抽空伸出一根半透明原生质触手——实际表现画面也就是一条黏液从她额角淌了下来,翻过她细瘦伶仃的胳膊,滴落到她手背上。

    啪嗒。它像泉眼炸出了小小的水花。

    姚灵衣睁开眼,发现它又连上了掌机,操纵这电子设备投影出一行字体,直直悬在她眼前,问:

    【你要捏捏我吗?】

    姚灵衣面无表情看它,睫毛压着,泠泠底下透出漠然的幽光。时而窗外闪电划过,白的脸黑的眼黑的毛发,极强烈的色彩对比让她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靠在床头。

    当然洞洞看不到。

    也幸好它看不到。

    这行字消失,迟迟没感受到她的反应,它接着道:

    【你不是说,我很像人类的一种解压玩具吗?】

    ……

    哦,她是说过这话来着。

    在她们刚认识不久,她向它解释“Slime”这个单词时。

    “Slime,就是史莱姆啊。”她伸手戳了戳它,将它戳得一个又一个坑洞凹陷。起初她还比较轻柔小心,然后直接把它拎了起来,团进掌中揉按,越揉越用力。

    “没听过吗?一种游戏里的小怪物,后来还演变成了一种很流行的解压玩具。”

    它的身体真的很软,不刻意撑起细胞骨架时几乎就是液体,像极了那种假水起泡胶。

    戳它第一下后,她立即悟到了其中解压原理,遂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爱盘着它玩。

    不过最开始的兴趣消退了后,她盘它就不那么专心了。有时盘着盘着,全神贯注投入网络把它忘了,它安静呆在她手里,呆着呆着从一团变成一滩,最后呈现一汪流下来,猝然冰到她大腿,叫她被迫回神。

    真是别样刺激的体验。

    自从有了这团小怪物,她的日子突然过得花里胡哨起来。

    想起那些意外开发的玩法,姚灵衣一偏头,露出了笑容。

    她重新起了兴致,坐起身。

    “洞洞。”她抓住这条触手,又顺着这条触手往上,把它从自己头上拽下来,放到面前床铺上。

    它还没替她将伤口完全愈合好,所以自动留下了一小块原生质体在她额头上,像凝胶型创可贴依然牢牢封闭着创面。

    它很柔软,但毕竟体内99%以上都是水,还有些分量,将淡粉色的床单压得微微凹陷。

    所有触手收回了,它融成一滩软和的金色大饼,像只被人强行从岩壁上拽下来的章鱼,警觉不安缩成一团。

    “我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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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那个游戏吧?”

    她弯腰够到床边小木桌子,一阵摸索,从购物袋里扒出了一包燕麦。

    这是它最喜欢的零食。

    姚灵衣把包装袋撕开,哗啦,燕麦片与塑料袋挤压碰撞,纯粹的粮食香气溢出来。

    床上的黏菌“嗅”到气味,身体展开了。

    她丢了一粒在它“头”顶上。

    燕麦粘在它细胞膜表面,将下方胞质砸得轻轻一晃,化学信号触发,胞膜立马凹陷,燕麦片沉了下去,被剔透的胶质淹没,迅速分解。

    它的膜成分绝对不止单层的磷脂双分子,像它透露的,它有真菌几丁质帮它保持水分与形态,另外照这柔韧度看,应该还有动物的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之类。

    简单说,放心折腾,不会轻易破损。

    姚灵衣得到了一种投喂小鸡或小狗的乐趣。

    她将下一粒奶白色的燕麦坏心眼地放远一点,离自己更近。尝到美食的它很快追着气味过来吞掉。

    一粒、一粒、又一粒……她不断缩短着距离,黏菌也兴奋地加快蠕动,最后,它已经快碰到她的大腿。

    外界的雨更大了。

    雷鸣着风啸着,被高强度的窗格抵挡在外,但当雨点砸得更密集,玻璃也似在震颤和鸣着。在这样喧闹的动静遮掩里,她悄然将腿分开了,一条轻轻搭在床沿,背脊后靠。

    它金黄金黄趴在粉色床单间,爬得过急会留下密集网络状菌丝路线,好像花蕊摇动。

    再下一粒,她放到了自己身上。

    ……

    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这样的“游戏”。

    一开始只是意外。

    鉴于姚灵衣总是小气地拘束着它,不给它最重要的营养物质,它只能趁她睡着偷偷爬出来自己寻找。

    她用玻璃杯倒扣压着它,它就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驮着杯子移到桌缘,有了一丝缝隙,没有骨头的它就可以轻易钻出脱逃。等到一切结束再钻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它机灵地打好了算盘,实施行动。

    寂静的深夜,漆黑无人见的角落里,这汩汩爬出杯沿的小怪物仿佛深海涌出的克苏鲁。

    它朝着那个掌控它生死大权的女人勇敢进发了。

    它有光敏蛋白,有热源感受器,可是它看不见。

    它“站”在了一座宛若绵延活火山的人体面前,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她的呼吸也太轻,这时候它还没掌握增强“听觉”的技能,只好盲目碰运气。

    它小心翼翼爬了上去,在她身体上碰碰触触,一边长出无数的菌丝触手仔细探索,一边驱动它上百亿个核心分析着。

    这里是大片的皮肤,细腻的纹路,细细的绒毛……这里有凸出的骨骼,圆圆的,她好瘦……这里脂肪总算多一点了,好热……毛茸茸?噢,它一定是碰到头发了,应该快到了吧……不对,这是什么味道?有点香……对了对了,这里好软,终于到嘴唇了吗?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的勘探,洞洞像所有攀登到终点的旅客,激动坏了。

    人体的热度顺着它黏稠的胞质传导,像是某种兴奋剂。它来到好不容易找准的柔软结构狭缝间,将自己压得很扁很扁,努力地挤了过去。

    37°的体温笼罩着它……不,可能比那还高。不太熟悉的化学分子侵入细胞膜上的受体,它觉得有点不对了。

    这里空间很小,比口腔还要小,但同样的温暖,潮湿,有很多柔软弹性的肉质,很舒适。它没碰到坚硬的牙齿,诚实地讲,它有点讨厌人类的牙齿。

    可这里没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它茫然涌动着它的原生质团,伸展出更多菌丝探寻四周,想出去又一时没找到口子,稀里糊涂地打转。它全部胞膜分布着感受器,每一根探出的伪足都像动物的一条舌头,能敏感地品尝到每一丝“味道”变化。

    通常情况下,它行进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痕迹,让它不至于迷路。可是这里太潮湿了,那些逐渐渗出液体的黏稠与滑润几乎与它的黏液不相上下,而且在它蛄蛹乱动间越来越潮,将它留下的标记全部打乱,无数陌生的化学信号将它炸得晕头转向。

    “唔……”姚灵衣发出迷混的低哼,翻了个身。

    但它没听见。

    它贪心了,总想回到她的胃里,把全部菌体都塞回去,以至此刻被压得牢牢的,没有多余部分感受声波——这是它的“听觉”原理,越薄弱的部分越易感受震动,因而在身体团成团时效率最差,伸出伪足效果更好,最好则是直接将原生质团一个角拉成一根天线。

    说这些已经晚了。

    它没能及时察觉,熟睡的女人醒来了。

    流动的胞质迟钝传导来重力信号,它终于发觉挤压它的力量轻了。

    啪嗒,外界的灯亮起。

    它讨厌干燥,讨厌光。

    霍然拉高的亮度触发了它的光受体蛋白,如果它有心脏,这会儿心率一定已经爆表,而表现在菌体上,就是原生质内部的节律性收缩变快了。它真想紧紧卡在这里到天荒地老,但它还是被一只纤瘦而骨骼分明的手捉住,滑溜溜拽了出来。

    姚灵衣放平了双腿,揪出罪魁祸首。

    她刚从睡梦苏醒,思绪凌乱而滞缓,不解地看着它,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灯光下的史莱姆小怪物吓得颜色都掉了,菌体透明泛白,有点瑟瑟着,连带满身莹亮的水波纹晃动。

    它怕她一生气,又要丢掉它。

    它动作飞快地在床单上印出规律脉络,菌丝爬过的每一处都印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成长了一段时间,它如今“写”字比之前快多了,不是人类那样从左往右、从上到下,而是整体布局集体行动,表现出来就是整团细胞突然散开而后消失、一行字体突然凭空出现。

    真不知它的细胞骨架是怎样排布的。也就亏得姚灵衣不是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不然非得给它来一套惨无人道研究实验,细细剖开来看看它到底如何运作。

    她发着呆盯着它,但在床面上黏菌的感知里,她不动也不出声就是不满。

    空气都像凝滞变沉了,叫菌气体交换困难。

    它实话实说,因为它需要她消化器官产出的蛋白质,而这里跟嘴唇好像,它就想试试……

    真可惜它没有视力。

    如果有,它就能眼珠子挪到身体上方看到,姚灵衣托着腮,平时总苍白着的脸蛋如今一层薄薄晕红,眸子里波纹漪漪,水雾缭绕,哪里像是愤怒责怪的意思。

    不过也没关系。

    它能听到、感觉到。

    “洞洞……”女人在用手指戳它,戳了几下后改为抚摸,指腹滚烫得像要将它融化掉。

    她嗓音沙哑低柔,还带着糯糯的笑意,用一种魔鬼般引诱的语调对它说:

    “没事的,继续吧。”

    第50章黏菌(四)

    挡事的被子早已被掀去了一旁,打头阵的触手率先抵达了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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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

    在够到它心爱燕麦片的一刹,熟悉的潮热、柔软和人类雌性在特定阶段的特定馨香……大量信息顺着镶嵌在胞膜的密集受体传入胞内,洞洞一下反应过来它到了哪里。

    那次之后,尝到甜头的姚灵衣又连哄带骗它许多次,拿各种各样它喜欢的食物做诱饵,借着游戏之名向它不断索取愉悦感。

    这似乎是独属于她的解压方式。

    它初时是有些不情愿的。比起那里,它更想要回到她的口腔。那里没有它想要的特殊蛋白,它已经反复验证过了。多深都没有。

    而且她不喜欢它往里去,里面没有特殊感觉,她只喜欢它在固定位点打转。而它非要去,清理时也很麻烦,爬进内部的细丝没了方向感,一扯还会拉断,她只能拖着本来想休息的懒倦身躯走进浴室,用高于体温的热水冲洗,慢慢引导遗漏的那一小段爬出来。

    因而多次下来,它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它知道“触摸”哪里会让她神经肌肉反应更剧烈、喉部溢出的声调更高,持续多久会让这片区域变得更加潮湿、更加润滑……当然这些数值不一定。

    她的心情会影响生理波动,这已经得到证实。

    现在,洞洞倒不是抗拒配合她的“游戏”。它甚至发现自己有些着迷上瘾。

    或许是因为她总会用美味的小零食作为开场,让它形成了经典的条件反射,听到关键音节便兴奋;或许是因为她在这过程里味道总会变得更加好闻、体温更高、体表水分更足,营造出更让菌舒服的环境;又或许是因为结束后,心情愉悦的她总是很好说话,这时候它提出想进她口腔,她多半会同意。

    可正是发现了这些改变,在了解到一些事实后,自认为是高等的智慧生物,不该为原始欲望支配的黏菌小怪物……它觉得有些不对了。

    它并不讨厌,可它觉得不应该。

    浅浅的被窝间,它在犹豫徘徊,黏黏软软循环涌动着。它本能向往温热与潮湿,但真正触到那纹理独特的皮肤,触手或伪足却又像是被烫到,总想回缩。

    姚灵衣的呼吸转急。无规律的撩拨对人而言就是作恶的刺激、反复的引诱。

    又一道银白闪电划过。

    这一击离她们尤其近,几乎就在窗外炸开,昏暗的屋子霎时淬亮。淡金色原生质团如同一颗搏动着的心脏猛然收缩,避光的天性让它往下方钻了过去。

    她蜷起了膝盖,上半身后仰,手一抖,洒落满身燕麦片,她索性丢下了包装袋,转而抓住床单,粉红轻薄的布料在她指下起皱。

    她被冰冷刺激得咬住唇,眸子下垂看去,原本血色淡淡的唇瓣被牙齿挤压出娇艳色泽。

    因为它的主要结构全都是透明的,即便牢牢厚厚附着在表面,仍能透出些微下方颜色。

    金色裹着乳白色的燕麦片,粗粝与柔软互相碾磨,澄透里氤氲出菲薄的粉,而后愈发加深,蠕行间波光粼粼。

    隐晦而尤显暧昧。

    她呼吸更沉。

    “洞洞。”它停住了,她还用指头戳它,嗓音轻柔甜蜜的,比窗外的雨还要润泽黏腻,“继续呀。”

    指尖压进凉浸浸的原生质细胞体,像戳进一汪黏稠低温的胶水里,浅层的触感不粘手,但想要离开时却带起细丝。

    它伸出丝状菌体缠住了她的手。

    薄透的金色流动着,像逆溯而上的小溪,最后淌到了银灰色智能设备金属壳上。

    它操控掌机,弹出字体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

    它认为自己是人。

    虽然这很难解释,但它真的这么认为。

    这个问题还是姚灵衣最早触发的。

    她问它是雌性还是雄性。

    自然界黏菌主要分两种,细胞性黏菌与原生质体黏菌,一种平常为单细胞状态,必要时可集合成细胞团;另一种本身即是一个多核的大型原生质团,行进时像真菌,会形成菌丝网络。

    洞洞显然是后者。

    被公认“聪明”“智慧”的多核合胞体,会使用暴力枚举法解决问题,一种生物本能像极了计算机底层逻辑的物种,大自然最奇妙的造物之一。

    但不管哪种黏菌,它们的“性别”都是非常多样的,往往存在几百种交配型,彼此间都能形成合子,动物的雌雄二态性绝不适合它们——何况现如今,这种双方贡献与牺牲不平等的二态性正在被打破、弥合、修正。

    而倘若一定要这样类比套用,那么可以说,全部黏菌都是雌性。它们都能独立繁衍出族裔,无性生殖或有性生殖。

    当然这依然是个陷阱题,它回答是雌是雄都错误。

    不过那时候,洞洞的知识已经相当富足了。它没有上当,仔细思索一阵后,非常理性地哒哒哒敲字道——

    【从生物学角度,我没有雌雄之分;但从个体心理学角度,我认为我是女性。】

    “女性”——它甚至用的这个词。

    它认为它是和姚灵衣一样的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尽管客观上它否认了她是妈妈,但主观上它一切都偏向于姚灵衣。

    或许像是小鸡的印随学习,它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它从她腹中活化,生出自我意识,那一刻就像母婴的血脉渊源,将它和她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它作为非哺乳动物——不,它甚至不是动物,本该永远体验不到。

    姚灵衣被逗笑了,挑着眉点点头。

    不过它看不见她古怪的谑笑,只听见她郑重其事般的声音:“好吧,Bug女士。”

    ……

    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看见它的提问,姚灵衣睁着湿乎乎的眸子,指尖无意识打着圈,揉捻它主体的原生质团,造成无数凹痕,像在印泥上留下了一枚又一枚指纹。

    没有风,没有外界干扰,那行字体却在明明灭灭,仿佛沾染着某个活物忐忑不定的心情。

    大概是它被她干扰着,菌丝有些接触不良。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隐约察觉到这点,银白字体闪闪着变成了纯金色,强行吸引她的目光。

    它鼓起勇气,换一个更清晰的问法——

    【你喜欢我吗?】

    它查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游戏。这是伴侣间才会有的行为,不仅为生殖,更作为强烈的情感联结。

    爱,性,欲望,根据它的研究,对于人类,多半是缠结分不开的。

    它对她有着难以言喻的依赖,在生理和心理上——假如它的思维活动也能被称之为“心理”。哪怕没有食物奖励,它也乐于和她亲密交流。它不能也不想离开她,这是爱吗?

    它觉得,一定是。

    所以,它要问清楚她是不是。

    可怜这只小怪物功课还是没做足。这种时候人类全身心只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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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着愉悦,对其余信息敏感性大大降低,她哪里会认真思考它的话,她做出的任何回答又岂能作数。

    “……”

    姚灵衣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

    她咯咯地笑了,肩膀抖动,连带全身止不住起伏。

    它直觉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奇怪,笑声明明很轻软动听,它却逐渐有了点酸涩的、不舒服的感觉,胞质流动都变慢了,儒儒挪动着,拘谨局促地缩小了一点,边缘变得透明。

    可紧接着,她笑着抚慰它:“哈,当然,我喜欢你……能让我更喜欢你一点吗?”

    她说道。

    每一个字眼都那样悦耳,拂动空气的声波像吹过原野的春风,几乎要在它身上开出斑斓的花。

    她指尖点戳在它身上,暗示性地轻轻搅动,它流体状的原生质团猝然拧紧,绞住她包裹薄薄皮肤的指骨,然后,缓缓摊开了、融化了,像只被摸软了骨头的小动物。

    它很湿润,一按就像海绵一样轻微往外吐水,分不出那究竟是它分泌的细胞外黏液,还是她的。

    悬在她眼前的字体晃了晃,彻底消失。

    它也明白了。

    她喜欢它,她要跟它做伴侣,所以她想和它交。配。

    它有点战栗,原生质体失去足够骨架支撑塌了下去。它几乎化成一滩水,那水波还在滉滉地飐动,也不知是紧张、惶恐,还是激动到极点。

    一个单细胞竟也能“感觉”到这么多、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它收回多余的触手,卷走周围燕麦片,但没有即刻消化。它从黏液型史莱姆泥变成了米粒版史莱姆,白色杂质被包裹在金黄色胶质里咕噜翻转滚动着,时而翻去中心,时而翻到表面,发出咕嘟咕嘟的泡泡声,清脆欢悦,像在唱歌。

    于是她知道了,它很开心。

    这种感觉很刺激。虽然它是个非人的小怪物,但它的智商并不下于人、不,应该是远远高于绝大多数人,而且它的自我认知也是人类……她这跟对着另一名女性耍流氓没有区别。

    不过她不在乎。

    她得到快乐就够了。

    它爬上她的身体,这些硬硬的颗粒让它柔软与棱角兼备,层次多样,但所有尖锐细刺都被稳定的胶体裹藏,既提供了丰富的体验,又不至于划伤人细嫩的皮肤。

    “洞洞……”红晕爬上她颈部与面部,需氧量大幅增加,呼之欲出的快乐几乎要随着无尽浊气溢出她的胸腔。

    她不再压抑地出声,它就像大海里回游的鲑鱼嗅到河流的化学路标,立即找准了方向。浪头翻涌,流水指引,卷着细碎密集的砂砾又糯又实地碰撞包裹过每一块沿途障碍。

    抓它它会像无形的鱼从她指间调皮溜走,所以她还是抓床单。连接网络的设备摔在一旁,这个时刻她不关心任何新消息,也没有多余心神关心。

    它整个身体就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的感知器官,拥有着对复杂环境强大的分析与适应能力,当它的行动指标转为服务她人,那便是百亿数量级的核心节点集中于她的生理数值,计算她的肌肉张力、皮肤温度湿度、节律收缩程度……它能链接智能产品,精密传递与转换电化学信号,假如人类大脑有接口,它是不是也可能连接神经?

    姚灵衣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它仿佛真的侵入了她的神经末梢,所以能这样轻而易举激活她每一处接收快乐的感官。

    大量多巴胺、催产素与内啡肽释放,烦恼也随之被冲刷。

    她想,这多有意思。她有时憎恶着自己这副身体,但有时不能不承认,多亏这副身体,她才能体会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事,人体还有这么多值得探索的奥秘。

    她也会受激素影响,对给予她快乐的对象产生依赖与亲昵,越看越觉得这只黏菌小怪物可爱。

    她忍不住捏了洞洞一下,对着它笑,露出两枚洁白小小的犬齿像恶魔露出的犄角。

    但洞洞看不见。它忙碌着长出触手回应了她一下,然后继续埋下原生质团忙碌。

    好可爱。好呆。好傻。好蠢。

    她已经满足了,浑身放松下来,舒舒服服趴在枕头上,心安理得享受着它的清洁活动。

    不能洗澡,只好靠它清理身体。

    它从头爬到脚,再从脚爬到头,最后扁扁地爬回来,躺到她手心底下。

    摄入了过多水分,它又膨大了一圈,掺杂许多营养物质的液体融进胞质,它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润泽但不沾粘,被她轻轻重重揉捏把玩着,爱不释手。

    它一面躺平,一面爬出一根菌丝连到了掌机上,满怀期待地问:

    【现在你有更喜欢我一点吗?】

    姚灵衣嘴角上扬,点头敷衍,但语调轻悠悠地予以肯定:“当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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