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见状,林柏伸手,安抚似的摸摸它。
那双眼睛隐隐晃动水光,像两捧刚由雪水融化的清泉,彻骨的寒冽,极致的清透,致死的吸引。
这情态,哪有兽能受得,哪里还能苛责。
一摸,它就像被神明的手施了法,软得一身铜筋铁骨无力支撑,立马翻身倒下了,冲她露出毛茸茸白花花肚皮,咧嘴哈气。
利齿雪白,舌头嫣红,微微的水液残留在舌尖,湿漉漉亮滢滢。她一眼瞥见,几乎没敢与它对视。
过程里它尾巴摇得特别欢,什么狼啊犬啊怪物的尊严,这会儿都不存在了。
以它的身长,怀里正适合完整躺一个她。
林柏笑起来。
它都这样邀请了,人怎么还能拒绝。
她凑过去抱住它,手指在它乱糟糟的皮毛间滑移着往下,满足的被温暖绒毛包裹。
……
返回基地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走地下通道折回建筑内部,最后一道门闸打开,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几人人聚在出入口不远处,齐齐扭头,看到进来的一人一兽,不约而同安静了。
消失大半天的这两只,此时回来是肉眼可见的腻歪,狡兽恨不得把自己粘在林柏身上,结果就是后者走路时不时被它的前腿绊到,看她踉跄它就顺势昂首挺胸用脑袋抵她胸口,与其说乐于助人,根本是趁火打劫。
“嘿哟,舍得回来了。”章晚笑得暧昧,目光在她们间左右挪移着,怪声怪气拖长了语调。
“我就说她们在一起吧。丢不了的。”毕群玉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摆摆手,对狡兽道,“小7,今年春天不走了呗?”
狡兽以往更多时候都跟着狼群跑,整个保护区都是它的领地范围,有意外发现才会回到基地来,又或是她们需要它助力,会派巡护员去找它。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不爱与人呆着的野兽一头。
狡兽扬起脖子汪呜一声。
林璇则盯住了林柏,站姿松柏般笔直,神情沉静,不怒自威:“让你反省,哪去了?”
林柏几步过去,正要低头认错,听到这不甚友善的呵斥,狡兽敏锐支起耳朵,身体也转了过来。
它对着林璇,眼看要龇牙咆哮,林柏赶紧一伸胳膊勒住了这头过分护主的生物,手捏上它的嘴,把它未出口的叫声扼断在喉咙里。
脑袋被捂进充满人味儿的怀里,狡兽连象征性的挣扎也没有,就认命享受了。
它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发现那边章晚在不怀好意地偷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然后,听见头顶林柏道:“妈妈。”
林璇只冷笑:“我说你是狼崽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狼了是吗?”
林柏不清楚她具体指哪方面,一时沉默。
“感情分什么种族呢。”
倒是旁边毕群玉插嘴,语气满是感慨,“再说咱们现在这时代,想分也分不清楚了。都是人类自己闯的祸啊。”
……
当观察纬度拔高到整体人类与其它生物的历史,世界已经足够混沌,个体再荒诞的选择,似乎都成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林璇原本满腹的震惊与指责,不可思议同时还有莫名的气。她在询问林柏到底去哪了的过程里,那怒火还在不断上涨、积压,像膨胀紧绷的气球。
可如今人到了眼前,被毕群玉一打岔,那涨满的气球又像被针刺了个洞,积攒的气体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地漏光了。
最终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讲。
只能眼不见为净,转身走在前面,叫林柏跟她一起去找陈知节。
狡兽哒哒哒跟着林柏,林柏哒哒哒跟着她。
“妈妈……”
她听见了林柏叫她,但依旧行如风地大步向前,置若罔闻。
其实她没有再对林柏生气。她在气自己。
她对林柏是有疏忽的。她总在反复地对她灌输反人性的理念,却鲜少对她有过关乎于人的教育。明明最初就是她将她从野外带回的,明明她一直知道,她缺少与人的正常联系。
但她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有一把趁手的、好用的、永远服从的武器……有意忽略了林柏的群体意识与情感需求。
于是,林柏一边精神上完全无法独立于她,一边保留了敏锐又锋利的野性。
林柏今天的一切,都源于她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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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私,自利。
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
她走得快,但林柏比她更快,年轻的身影横跨一步拦到了她面前。
林璇皱眉。
这很没规矩。
但她们现在不是上下级。
“妈妈。”林柏与她平视着,姿态笔挺,口吻郑重,“对不起。谢谢您。”
对不起欺骗您,对不起没有听从您的命令……谢谢您的理解、原谅,谢谢您留下。
林璇怔住。
她恍然地眨了眨眼,发觉视线有些模糊。
……大错特错。
她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两个词?这是她才最该对她说的。
林璇看着她。
这位从军多年的女士目光总是如鹰如炬,林柏在她长久无言的注视下有轻微紧张与忐忑。
只有林璇的注视能给她这种感觉。
许久,林璇再一次抬手,有点凉有点润的掌心压到她后颈,汗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她的皮肤。
林柏还是站军姿般牢牢定住不动。
直至听见林璇用少许沙哑的嗓音对她道:“放松。”
她抬眼,有些茫然与诧异,但终究照做,缓缓放松了肌肉。
下一刻,林璇的手用力。
她一个趔趄便撞进对方怀里,粗糙硬挺的军装面料硌到她面颊,有点疼,但脑中枢无数条线路霍然爆发的神经冲动完全压倒了这种疼。
血液从心脏涌向全身,林柏几乎能听见它们急流勇进又汩汩分流的声音。
不知道时间过去是长是短,随后面前人重新把她推回去,抓着她肩膀拎直、拎正了,跟她面对着面。
她看见林璇很轻地笑了下。
她隐约明白了。她应该说点什么,张口,但紧接着发觉她们之间挤进了什么毛绒绒暖烘烘的东西。
低头,狡兽高昂脖子盯着林璇,耳朵拧动向后,张嘴对她嗷呜嗷呜。
“她在说什么?”林璇问。
“不知道。”林柏诚实摇头。
“……”
一时之间,两人一兽,面面相觑。
“需要翻译吗?”万幸这时候毕群玉路过,左右上下看看,顺口对林璇道,“她问你要不要摸摸她。”
狡兽用它亮如湖泊的大眼睛盯着林璇,和着毕教授的话坚定点头。
爱人的妈妈,那也就是自己的妈妈……为了家庭关系和睦,它也只好暂时当一当狗了。
狡兽用它聪明的脑袋盘算着。
——摸了它,可就要承认它咯。
林璇看向林柏。
她皱着眉有点犹豫。因为人与兽肢体语言有差异,她不确定狡兽这举动是不是另有其意。
但林柏已经抓起她的手放在了狡兽头顶,将它额头绒毛压得扁扁的,笑着道:“妈妈,她叫小7。”
【单元三完】
第47章黏菌(一)
破旧的小区居民楼。
下午3点,天阴,暴雨。
轰隆!一声雷鸣,同时掩盖了重物击打的闷响。
即将进入地下楼梯间的转角,一根包裹着塑料薄膜的棒状物从后方挥来,狠狠砸在前面人脑袋上。
嗵,女人踉跄一下,捂着头应声倒地。
怀里抱的一团鼓鼓囊囊购物袋也碰撞在水泥板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倒是袭击她的男人愣了下。刚刚砸上去瞬间狼牙棒弹动了下,这女人戴了顶防雨帽,很厚而且有弹性的帽子,没砸实。
不然刚才那下能直接给她脑瓜开瓢。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黑雨披男从拐角冒出来,弯腰抓向地面的袋子。
唰——没有顺利抓起来。
“这些是……食物,不值钱的。”栽倒在地的人手里紧紧攥着袋子的提手孔,虚弱出声。
凶手哪会理,啪地踹了脚她胳膊,硬生生将东西抢走。
这还不够,那把沾血钝器抵到了她额头边,把她无力支撑的脑袋压得一偏。
“让我,死个明白呗……干嘛要我的命呢?”瘦小的女人仰起头,帽檐偏斜,露出苍白的面孔,一道血迹从她额角蜿蜒淌下,呢喃着问。
活蹦乱溅的雨珠砸在她身上、脸上,这么狼狈,可她嘴角微微翘着,配上她那双透亮得像人造玻璃珠的黑色眼珠,一股无端的嘲讽慢慢被雨水浸出来。
“少废话!”对上那女鬼似的眼神,雨披男手差点一抖,随即恼羞成怒威胁道,“哪间屋子?带我上去,把吃的和值钱的都交出来!”
原来只是打劫啊……
真是的,吓她一跳。
姚灵衣怔怔恍然,险些笑出来。
不,她真的咯咯咯笑了。
男的像见鬼一样看她。
当然她不可能不知道,如今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打个劫最终后果也大概率是杀人,何况她面对的是个男人。本就道德水平极其低下、被社会淘汰的失败者无能者,却不敢挑战真正导致了这些不公的上等人、只敢霍霍挥刀向路边随机一个无辜弱者的男人。牠们往往有三大天赋技能,一技能抱怨这世道不公、别人没眼,二技能坚称自己是老实人,终技能老实人犯事那都是被社会逼的。
来废弃区生活就是有这样的隐患。缺乏规范化监管,人和鬼都到处跑。
“你不是男的吗?稀有物欸。”她慢吞吞坐起来,“为什么不去核心区,找生育部庇护,当一个精子制造机器呢?哦,精子质量不合格?”
大实话的攻击性尤其强。
说着说着,眼见对面男就要怒不可遏,她抬手擦了擦混着雨水滑到脸颊的血,突然朝牠啐了口。
吧唧——
一团黏答答疑似口香糖的东西沾到了牠雨披上。男人暴起:“臭娘们——”
牠正要抓住姚灵衣,迈开腿刹那剧痛袭来,膝盖弯了下去,牠察觉不对,猛地低头。
那团金色透明稠状物体已经将胶制雨具融出了一个孔洞,还在非常迅速、肉眼可见地将防护面料一层一层洞穿,黑色、灰色、白色、肉色、血色……穿透了人体皮肤。
这画面实在超现实魔幻,几乎用了两三秒牠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啊——”惨叫声姗姗来迟。
塑料袋被甩开,牠惊慌失措用双手去抓挠,想把那比水蛭还要可怕的生物从皮下抠出来。
姚灵衣瞅准时机,一把抱回自己充实鼓胀的购物袋,非常惜命、连滚带爬躲去了承重墙后,缩起双脚藏进阴影,伴着外面风声、雨声和撕心裂肺的人声,从口袋掏出纸巾,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
与她半墙之隔,那整个人体都像最开始的雨具一样化开了。皮、脂肪、肉、血、骨头,一层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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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活生生的敌人化成了一坨烂肉,一架朽骨,然后是一滩尸水。
最后,原地人消失,只留下一些零碎杂物和浓郁的血色沉淀在水泥表面上。很快,那些深红的液体也消失,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膨胀开来,带着瓢泼大雨也打不去的血水,从二维平面的“一滩”变成三维立体的“一团”。
它吸饱了营养和水分,扩展成一大块,薄薄扁扁,并蔓延出更加纤细复杂的网络,追逐着地面被积水带远的血肉,如无形液体般汩汩覆盖全部生物碎片,宛若最勤恳细致的清洁工。
如果有人见到这完整一幕,大概率会当成召唤恶魔时血祭的场面。
轰隆电闪,哗啦雨嚣。
在这阴霾天宇下,呼啸的雷雨中,如此鬼魅怪诞的一幕。
……
一直到外面单方碾压的战局结束,姚灵衣也差不多收拾好了。
但她还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捏着纸巾,非常细致地把自己身上每一处污渍抹一遍,带着手上和衣服上还沾有的零星血痕,细致得像个患有洁癖的变态杀人狂。
不多时,视野里突兀冒出了根透明丝线。
细细的,蛛丝般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反着淡淡的光彩,吸引她的注意。
她寻迹望去,那团真正的杀人黏液“爬”了进来,蠕动着软体动物斧足般的多片触手,吧嗒吧嗒,卷着浑身浓稠血色,像放慢数倍的诡异海浪,徐推缓进,在后方留下湿漉漉的深色水渍。
她朝后仔细看了半晌,确定它都解决干净了,这才结束窝囊的躲藏,从墙根处站起来,戴上防水帽走出去。
大雨冲刷着,方才还有个该死的活人的位置只剩下了死物,一些金属类难降解材质。
生态危机后,人们意识到环境重要性,材料科学飞速发展进步,如今人们身上物件大多是有机物,所以能被生物一并降解吸收。
她从无法被体外消化的杂物堆里挑挑拣拣,拿走勉强有价值的东西弥补自己的损失,把没用的都随手丢进花坛。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起身,想到什么,转头,对着那片空地,认真回敬一句:“死爷们。”
她不像那男的没素质。
这不是什么脏话,只是又一句大实话而已。
再回到屋檐底下,姚灵衣摘下高强度碳纤维做的帽子,蹲到那一大滩黏液面前。
知道自己体质脆弱,她之前全身上下总是塞满各种防身武器,锐器钝器都有,上手就是奔着弄死对方,玉石俱焚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她防身工具压缩到了三件以下,其它都点在了防护上。
因为她现在的进攻手段,多了最重要的一个——这团黏菌。
它没有视觉和真正的听觉,但无师自通学到了从自己细胞膜间拉出一根极细的柱状体,任其随风漂浮,充作天线四下转悠,感受着波动和化学信号,沿路伸过来找到她。
跟它躲猫猫会是件很容易又很难的事。容易在只要裹得足够严实、本身足够安静,哪怕站在它面前它也发现不了;难在前面两点通通很难做到。
这是个很聪明又厉害的家伙。
她叫它洞洞。
最初姚灵衣给它起名为“Bug”,也就是漏洞的意思。她满意,黏菌对此也很满意,认为霸气十足。
但后来,由于叫着实在不朗朗上口,在其强烈反对意见下,Q版萌版简化版的“洞洞”还是成了它的常用名。
吞食太多,洞洞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有机物,速度肉眼可见。
它从恶心的、好像刚从动物体内掏出的内脏,不一会便成了匀质的深红色,再变回浅红色,逐渐过渡向半透明。
最后,它勉强恢复了华丽漂亮的金色外表——姚灵衣最喜欢的颜色。
现在它膨胀到没办法随身携带了,她伸手戳了它三下,这团小怪物便开始全身波浪形收缩,海绵般努力挤出水分和多余的杂质。
咕叽,咕叽,液体一股股漫到地面,沿斜坡淌下汇聚向外面的雨水里,它的体型也随之慢慢变小,从一张毯子缩回到一块口香糖大小,忽而闪电划过,它像块闪闪的金币粘在地面。
姚灵衣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咔嚓拧开盖子,不要钱似地一倒,哗啦啦朝它浇去。
强劲水流冲击下,附在它表面的残余物被冲走,黏菌也被冲散了,一团变回一滩,一滩再变成一丝丝、一缕缕。
无数类似攀援植物的小吸盘扒在地面,蠕动着显出两个金色大字——浪费。
“好恶心。”姚灵衣慊弃,“不洗干净不要碰我。”
她用两根手指尖尖将它拎起,甩了甩,继续倒水大力冲它。
黏菌像很有弹性的皮筋,乱七八糟的菌丝被拉扯着离开地面,DungDung弹动着吧叽收回,融合成软塌塌一小团,耷拉在她指间。
洗到完完全全没有一丝多余杂质,她抖干净水,左看看右看看,把它放进嘴里。
它的细胞核又增殖了,比往常大且硬了很多,在口腔里异物感明显,她忍不住想嚼——它这会儿口感更像口香糖了。
牙齿刚碰上去,她就感觉那东西顶着她上颚弹动了一下,活泼有劲儿,像个生来寄居在人体口腔里的小怪物。
于是她用舌头把它拨到一边,若无其事解释刚刚的举动:“你有点重,压得我舌头动不了。”
……
现在是2305年。
距离2275年第一场拉响人类存亡警报的虫巢坠落事件已经过去三十年,距离2284年联合国复兴署正式宣布全球生态紧急状态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2284年后,世界政局重新洗牌。联合国复兴署指责包括常任理事国在内38个国家与地区违反《联合国际公约》《最高人类法案》和《新世纪宪章》,通过艰难的投票表决,纲领再度革新,实行战时临时议会政策,大权全部收归复兴署,署长代为全球执政官,在地母组织下整合人类保留区。
那真是一段极黑暗又璀璨的岁月,隐藏在生态危机之下的政治危机、两性危机、种族危机……全面爆发。世界幸存人口更少,资源却更富足,科技文明达到人类历史记载的巅峰。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远离无人的自然界,规行矩步呆在铜墙铁壁的城镇里,对新生一代来说已经是日常。
不过可喜的是,就在今年,方舟计划推行下,核心区主城试运行正式开始。
核心区将把人类与其它生物完全分隔开,计划推行预计百年,使外界生态可自行恢复,人类也能得到喘息。很多人看到了曙光。
大量人员物资已经转移,现在还游荡在废弃区的,不是拒绝交出领土主权的流亡政府一派,就是各地占山为王的部落匪帮,或是不认同方舟计划的幸存者自行搭建的据点,又或是被联合国通缉为反人类叛军的自然教派,后者还有尤其极端的一派——共生派。
依照联合国发布定义,她们是完全放弃了人类身份,与那些被称为怪物的高智慧生物混杂聚居,情感交流,乃至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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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交流。
姚灵衣想去寻找的就是最后这所谓的共生派。
但那些人不会在废弃城区,多半在更偏远的自然保护区,甚至核污染无生命区也不是不可能。怎么通过重重阻碍抵达,还得从长计议好好规划。
她一路从核心区出来,穿过保留区,两个月后来到了废弃区。
这过程里遇到的危险,有时是无业游民小混混,有时是各地军方,有时是职业杀手。
前者是可悲又可恨的社会蛀虫,她怕的主要是后两种。
更坏的是,前不久,反人类叛军袭击联合国复兴署大厦,执政官遭遇刺杀,周边地区全部戒严,哪怕离核心区远隔一整道海湾的地方都落入了排查范围。
这团黏菌就是她一个多月前在保留区捡到的。
第48章黏菌(二)
捡到?
不,用“捡到”形容完全不准确。
用姚灵衣的话说,她觉得洞洞是被她生出来的。
它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叫她妈妈。
针对此条,她们有过长达十分钟的探讨。
具体过程是,她的话一完,十分具备自我管理精神和主动学习能力的黏菌,覆盖在她掌上电脑表面咵咵一通检索,最后打字表示——
1、人类不会用消化道生出后代,而是用产道;
2、它属于原生生物界变形虫门黏菌纲,她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不是一个物种,有生殖隔离;
3、虽然她们大部分物质互通,它甚至能从她消化液中获取营养,但它具备的某些物质她没有,比如几丁质。
…………
从宏观到微观,从现象到本质,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莫名感受到鄙视的姚灵衣,深深凝视它十秒钟,耐心细致地把它从自己掌机上抠了下来,团吧团吧塞进玻璃杯底下,关住,压牢,禁止它再联网。让它体验一下来自人类母亲的权威。
当然这团黏菌其实没有说错。
它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是产道,是消化道。
事发当时,她才离开核心区范围不久,舟车劳顿,落脚到一家高档旅馆。
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在这样因动物资源受到严格管控而肉类价格飙升的年代,她奢侈地享用了半份炭烤牛排面包,然后靠在床头打开掌机,一边浏览今日资讯,一边喝了不少水。
她体质真的很弱,东西不能多吃,水必须多喝。
白天她也喝了水,没发生什么异常,然而这一晚,就在食物和水下腹不久,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她感觉到一丝不对。
它们似乎在她身体里起了奇怪的化学反应,胃里咕噜咕噜着,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把手贴到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像个孕妈妈仔细感受着肚皮下方的内容物。
它在挤压她的皮肤。
什么东西呢?
软软的,涨涨的,蠕动间刺激着她的胃粘膜,泛出极轻微的酸胀与疼痛。
她进了卫生间,五指按在胃部,一点点用力,推挤。
呕吐欲上涌,她弯下腰去,整个消化道肌肉层都在收缩痉挛。那东西挤开她脆弱的胃壁,逆向行进,经狭窄的食管,最后漫上咽喉,推平人类的舌头,强行打开她的口腔。
靠着洗手池,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啪嗒,没有任何多余杂物,只有一团沾着少许黏液的果冻状物掉到了光滑陶瓷上。
无色半透明,表面还挺晶莹整洁,像是玻璃珠,但硬度不比玻璃,砸在陶瓷坚硬的曲面上,像非牛顿液体坍塌融化了,慢慢变成一滩,显出内部包裹的一些深色杂质——食物泡。
它蜗居在她的消化器官里,吞掉了她刚刚吃下的东西。
突然脱离温暖潮湿的人体,它真像刚刚离开母体的胎儿,显出陌生不安的情态,伸出许多根细小触手向周围探去。
既像放大无数倍的单细胞变形虫,又像某种深海刺胞动物,以一种不可名状的姿态“爬”行时,触手与触手之间拉出些黏腻的细丝。应该是她的消化液。
寄生虫?新怪物?
姚灵衣手背捂着嘴角,残余的恶心感让她喉口痉挛,呼吸沉重,胸口艰难地起伏。
她也像忽然失去胎儿的母体,胃部一下变得空落落,绞着酸涩感与一种饥饿到极点时的钝痛。
双脚定在原地,她仔细看了半晌,吐出一个单词:“Slime?”
室内很安静。
黏液怪没有回应。
话又说回来,如果它开口回应,那她应该夺门而逃。
不过,虽然这怪物不能开口说话,对声音却有反应。
它有一条小触手慢慢抬了起来,比周遭其它原生质拉得更远、更长,直直冲着她脑袋的方向,不知道只是本能追寻环境变化的信号,还是有目标地在朝她……挥手?
这就是她们的初见。
令人难忘、令菌也难忘的初见。
姚灵衣眼疾手快,哗地拧开水龙头,想把它冲进下水道。
金属管道内液体一泻而下,还没砸到那小怪物身上,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危险感知,它两条触手快速生长攀到上方、吸住,身体像张膜展开,在拉力作用下瞬间弹跳出来,啪叽粘到洗手台台面上,躺在了她面前。
她想找个东西把它铲下去,抓起玻璃杯,一晃眼,发现那滩黏液一笔一划爬出了两个字——
你、好。
还……挺有礼貌?
如临大敌的姚灵衣愣了愣。
好吧。
都这么有礼貌了,她就勉为其难留下它……
才怪。
当晚,她网也不上了、觉也不睡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尝试了用玻璃杯把它碾碎、分尸倒进垃圾桶、喷入酒精企图让它失活、立马联系旅馆退房换一家——
等一系列操作。
第二天一大早。
新的旅店房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的姚灵衣,站在床头,发现一团黏液怪凭空出现在自己背包里。
它似乎是饿坏了,把她一瓶水一包干粮和两件带血衣物全分解了干净,体积膨胀好几倍,像块肥腻的固态水瘫在她背包底下一动不动。
当她陡然拉开拉链,光落进去打到它身上,它剔透的菌体隐约在瑟瑟发抖,默默缩得更小了,很惊惧似的。
真不知道明明能把她整个人也消化了的狠菌怎么会这么怂。
早说你有这技能啊。扔掉手里的消毒剂杀菌剂酒精棉球,她擦干净手,弯腰去掏它。
多半是还记得她昨夜对它的暴行,当它不愿意配合时,就像只液态的猫,左避右闪,好不容易被人抓住中间一段,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头尾始终固定不动,抓在手里那截也滴溜溜从指缝往下缩。
姚灵衣只能速战速决,捞一把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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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捞一把放上桌面、再捞一把放上桌面……最后,它们在桌面融合成新的一团,被她压在掌心不准跑。
她决定跟它好好谈一谈。
这下她是真的留下它了。
……
洞洞喜欢呆在她的口腔里,像所有其它的细菌真菌喜欢温暖湿润的地方。
不过更主要原因是,据它所说,她的消化系统里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以这点为要挟……啊不,筹码,过去两个月,从保留区到如今的三级废弃区,一人一菌形成了良好的互利共生关系。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有了这团活体生物分解工具后,她不仅小命有保障多了,埋尸也容易多了。
当然,姚灵衣是个遵纪守法好人民,这些都是被迫的。
详情参见今天这次。
雨依然下得很大,本就少人居住的楼道里满是霉味。
回到住所,她进门后丢下袋子,来不及处理伤口,带着一身湿气坐到同样潮湿的地板上,打开智能设备,联网,侵入周围监控。
她盯准了三分钟前出现在这单元楼下的黑雨披男,追着牠的行迹不停往前倒带、倒带,查看了牠全部前置行动,只差没把牠祖上十八代全扒一遍……最终确认了,对方确实只是近两天内碰巧盯上她的热心淳朴当地居民。
姚灵衣放松下来,脊背软化靠向门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跃,清除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她忙碌间,黏菌就在她嘴里不安分地、自以为天衣无缝地磨蹭挪动,总有往深处去的意思,弄得她喉咙痒痒,忍不住想吞咽。
她只能舌头一卷把它带回原处,牢牢压在磨牙底下。
她暂时没空理它。
不管那男的有没有特殊背景,保险起见,她都得换地方了,只是着急和不那么着急的区别。
于是姚灵衣边轻哼着曲子,边咀嚼着黏菌,顺便浏览完了附近信息,敲定好下一处落脚点。
在口腔里小怪物越来越剧烈的抗议举动里,最后终于关闭掌机起身,把购物袋拎起放桌上,把黏菌也放出来,丢进水杯让它自己冷静冷静。
她打算简单收拾一下,明天雨停就出发。
走进卫生间,逼近饱和的空气湿度里,镜子蒙着一片白雾。她伸手将那些细密小水珠抹掉,左右几下,露出一块勉强可以照人的面积,一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出现在里面,湿掉的头发贴着皮肉,皮肉贴着骨头。
脱掉厚沉的外套,她挽起衣袖,看见自己胳膊上青紫一大块,活动间疼痛明显。
再拨开额角沾黏的发丝,下方开放性伤口愈合得很差,血痂没有凝实,轻按甚至还有出血征兆。
她叹口气,又从浴室出来了。
根本没法洗澡。
那么她唯一的清洁方式就只剩下了……
端过桌上的杯子,姚灵衣转身坐到床边,轻晃着小腿,将它举到自己眼前。
杯底盛放一团透亮黏液物,零星脉络贴在玻璃壁上,金灿灿的色泽,像波浪咕噜着缓缓运动。
“洞洞。”她柔声叫它。
身后窗外天地间风雨如晦,帘布被缝隙间渗入的微风摇动,一切都是暗色的,只有这间屋子孤独隔绝在世界之外。
雪白面孔映衬下,她的瞳孔尤其乌黑发亮,眸光在灯光里银闪闪、水汪汪。
可惜这样动人的模样,在场唯一的另一只活物看不见。
但即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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