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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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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貌,但大自然并不为人类意志所动,生命依然绵延,高墙爬满藤蔓,绿化带被疯狂的植被吞噬。

    姚灵衣穿行在寂静的城市阴影里,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了把火焰喷。枪,还带了夜视装备。

    洞洞贴在她颈边,不时伸出触手摘一片叶子、揪一把苔藓、抓一条多脚的虫子……给自己加餐。

    直到虫子腿儿扫到人脖颈引起瘙痒,它被她啪叽拍了一巴掌,这才消停。

    空中小小圆圆的夜灯亮着,月光铺满每一条巷道。

    她记得在一些久远诗集里看过,人们抱怨夜晚被人造光源剥夺侵占,再看不见月光与星光,多年后的现在,这些都还回来了。

    按照规划,她先去到市政府的服务器机房和数据中心,拷走残余的还能破译的数据,搞到城市仓库、水源和管道线路的电子地图信息,然后前往住宅区。

    所有步骤有条不紊地行进,像执行军事任务一样精准而高效。

    风穿梭过失去玻璃的高楼,无数孔洞发出呜咽和鸣,像古老的乐器演奏一支古老挽歌,送别着旧时代的逝去。

    这里曾经依托绝佳地理位置与矿产资源而繁荣,矿山就在城外不远处,某些特定角度,视线能穿过挨挨挤挤的人造阴影,在层楼缝隙间瞥见那夜空下匍匐的巨兽,以及巨兽身上微微闪耀的银影,是矿产地上屹立的重型机械。

    她走得疾,但脚步尽力放轻了。

    一边防备建筑结构年久失修有塌陷风险,一边凝神留意周遭动静,避免遇上觅食的小动物,或者其她前来淘金的“猎人”。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超市商场这类明显的物资集中地,主要是这些地方太显眼,势必被很多人扫荡过很多次,一来未必还有剩下的,二来撞上别的生物概率更大,倒不如去住宅区碰运气。

    别人遗漏的就是适合她捡漏的,毕竟她有洞洞。

    在这团超强延展性与超强化学信号追踪的黏菌辅助下,她们像饥肠辘辘的蜘蛛巡行在蛛网般密集的住宅楼里,挨个扫荡。

    先后翻出不少长保质期口粮,或者已过期但保存完好的合成营养粉,还有未开封酒水饮料、维生素片、止痛药……杂七杂八、有用没用,被她一并塞入包里。

    背包是她从保留区带出来的,野外徒步专用,容量大,有贴合人体自支撑外骨架,轻便省力,同时还具备智能系统,自带生物探测和危险预警。

    能源武器也很重要,但贸然进入军械库风险太高,被她排到了最后。

    将两片住宅区摸完,收获不少。最大的意外之喜是在一处车库里找到了两块能量电池和一瓶机械润滑油,沉甸甸很有分量。

    这些东西塞入后,背包基本就满了。

    姚灵衣见好就收,立刻决定折返。回去把拿到的数据研究下,天亮后再视情况定是离开还是再来一次。

    资料记载这里是突发昆虫类生态入侵,民众撤离得很急,因而一户户一家家走过来,尽管无人居住已久,生活气息依然浓郁。

    走过廊道时,月光从破洞照入,不偏不倚映亮了一张破损而褪色的挂图。

    她没见过这东西,在挂图前短暂驻足,伸手摸了摸,画面亮了起来,竟还有电力残余。看着投影在眼前的数字和配图,她意识到这应该是一种儿童教学用具。

    鲜亮斑斓的色彩交织成温情脉脉的图景,莫名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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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上涌。她从回忆里找出自己曾经的学习教具,与眼前对比。

    显然,正常诞生的、有着正常家庭的孩子所拥有的童年,比她鲜活太多了。

    她放下手。

    她还鲜活地站在这里,踩在这颗星球的陆地上、浸泡在这个世界的空气里,却像被看不见的雾气隔开到另一个维度,这样陌生与疏离。

    强烈孤独感包裹上来,她呼吸变得沉滞。

    洞洞察觉到了。

    但它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感觉到危险,于是在她皮肤表面挪动着,聚集成团隆起,拉出纤细的原生质往周围空气里摸摸。像一个物理雷达扫着雷,透明丝线舞动着将投影扰得七零八落。

    姚灵衣余光瞥见,眯眯眼笑起来。

    啪,她随手一掌将它拍扁,再趁它茫然,团起它捏了捏。

    好玩。

    将挂图抛在脑后,她走进封闭通道,加快脚步向着出口去。月光消失。

    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古怪。

    上一个住宅区还遇到了些虫子,火焰喷。枪派上了用场,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哒哒,哒哒,脚步声徘徊,不断被墙壁回弹反射,像有无数双脚跟着自己,平白让人生出淡淡的恐惧来。

    事实证明,这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在她转过拐角,即将抵达出口的时分,她停下了脚,凝视不远处明暗交界的大门。

    说不清道不明,但她感觉很多细节跟她进来时不同了。

    也许是垂挂在墙缘的干枯藤蔓在摇动,上方有不寻常的风;还有很难准确形容气味,似乎在破败湿冷的陈旧气息里掺入了些更新鲜的机油味、硝烟味;最后就是,声音——

    轰!巨响将这整片街区隐隐撼动。

    太近了,车辆引擎的轰响,零星的、粗糙的枪声,接着短促利落的爆鸣,更高科技的武器登场。

    显然不是动物造成的,是有一定规模的人为冲突。

    她当机立断折回建筑内。

    一切也只持续不过半分钟,没等她抵达预期位点,枪声停止,取而代之,是比之前更为深沉的死寂,像是全部声音都被某个东西吞噬了。

    她潜到破损的窗户边,向外窥探——

    就在旁边一条巷道前,一辆改装皮卡浓烟滚滚,车身上有数个被精准熔穿的洞口,几具焦黑尸体隐隐可见人形。

    那车上什么都有,太阳能充电板、风能发电机,歪七扭八的枪支武器和护甲……这特别的拼凑式科技,让她一下定位到牠们的身份。

    怕什么来什么。

    她被当地匪帮盯上了。

    没看清更多东西,余光瞥见上空一架闪烁红点的军用无人机,她矮下身去,紧贴墙面。

    刚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这下一目了然了。

    匪帮徒众布了天罗地网在外面等她这只肥羊,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转眼撞上了正规军——复兴署有时会派遣回收队收回废弃区的重要科技或是独特生物样本。

    真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差。

    一下撞上两拨对她不利的势力,但这两拨势力之间又彼此不对付,给了她可乘之机。

    稍等片刻,等到无人机离去,她放弃开阔街道,转身往车库地下行去。

    凭着自己对地形的短暂记忆,从这片区域潜行到下一片,力争绕开主干道。她把洞洞捏在手心,以便随时能看到它的反应进而调整方向。

    这团黏菌像是她另一颗外置大脑,配合她存放在掌机里的数据和它本身对化学信号的敏感,重新规划起线路。

    借一片又一片阴影遮蔽,这段漫长而折磨的无声奔逃终于临近末尾,她们绕了个大圈,再绕回正确方位。

    离城外荒野越来越近,那些令她精神紧张的声音与气味远去了。

    最后穿过的是一片博物馆遗址,里面收纳各种各样昆虫样本与巢穴样本。太栩栩如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姚灵衣路过时很担心其中某一只突然复苏朝她扑来。

    好在这忧虑没有成真。

    静悄悄经过那些巨大如琥珀样一直封堵到建筑顶部的半透明生物基质,抄近道翻过坍塌大半的墙壁,推开金属栏杆门,一条被植被掩映的僻静小路出现在眼前。

    冷风卷着沙沙草叶声拂面而来,皎皎银月朗照。

    这样高强度的逃生运动对姚灵衣还是太勉强了,她一手扶墙一手扶膝,险些喘不上气。

    眼前星光点点,她原地坐下,从背包摸出一瓶水,拧开盖,柑橙味的清香飘出。

    她自己喝了几口,再把洞洞抓起来,倒水朝它浇去。

    黏黏弹弹的胶状物扒在她指尖,闪烁着晶莹碎光,被淡橙色的饮料一浇,更澄清透亮。

    它抖动舒展着透明身子,也如久旱逢甘霖,眼见要把水珠吸溜得一颗不剩,姚灵衣捏了它一把,勒令:“不准吸。”

    这是给它洗洗,不是给它喝的。

    捏完,她没忍住多捏了几把,长喘一口气。滚烫的掌心被这流体状史莱姆一冰,还挺舒适。

    但是太重了。

    她感觉自己再多负重一点就要累死过去,所以还是把它放嘴里好。

    于是,忙活一遭的洞洞,非但没得到滋润补贴,反而要把体内多余的水挤出来,在她手里一缩一缩,滴滴答答淌“眼泪”。

    心硬如铁的女人不理。见它缩小得差不多,抖一抖就丢进口中。被饮料润过,它甜滋滋的,一咬还能榨出果汁。

    这下更是口香糖了。

    舌尖抵了抵,姚灵衣忍不住笑:“洞洞,你好甜啊。”

    在她嘴里它也能“听”到她讲话,整团胞质跟着来自喉部的气流震动,接收信息毫不费力。

    与此相对的是它对外界变化感知会下降,以及空间有限,它能做出的反应有限,最多撞撞她的口腔内壁、爬爬她的牙齿、压压她的舌头。

    当然这对含着它的人类来说也是不小的动静了。

    听到她的“夸奖”,它俨然有点激动过头,在她软硬兼备、触觉味觉都极敏感的口腔乱逛,姚灵衣被弄得发痒,一个不慎就把它拦腰斩断。

    “洞洞,别动。”她又无情警告。

    休息一分钟,感觉自己缓过来了点,看看线路图,她起身继续剩下的路程。

    建筑外墙与外围道路都损毁严重,大量散发着荧光的菌类从开裂的砖缝里生出,应该是曾经为抵御虫害而散布的基因编辑工程真菌的后代。

    它们与皎洁月色相呼应着,使中间狭长小道显出迷幻色彩,既幽美如油画,又阴森如鬼蜮。

    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腐烂而甜腻的腥气,她向前走了一二十米,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滴滴。

    像被冰激了一般,耳后皮肤随振动一颤。

    她停下,那声音却没停下,依然有节奏、有规律地响起,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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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包有感应系统,它在示警。

    附近——有什么?

    她转身,断壁残垣向两侧延伸出去,道路承接着破碎的月光,前后没有东西。

    走动几步,一个巨大的破洞凸现出来。墙体像是被人信手撕裂的纸张呈现不规则裂纹,后方是一条新的道路。

    透过裂缝,在高处结构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一团匍匐的黑影。

    那是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服装完全焦黑,胸腔被整个剖开了,裂口边缘显出高温熔切的痕迹……什么武器能造成这种伤口?

    而这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旁边,停留着一只十分美丽的巨型蝴蝶,毛绒绒的橘色额顶,金属般光泽油亮的硕大复眼,缓缓扇动翅膀,虹吸式口器插入身下死人的脑髓里。

    上方垂落的月光很黯淡,但它蝶翼上的鳞粉却无比耀眼,蓝紫色光芒闪动着,荧荧如无数星辰。翅面的眼斑灿亮,像是某种独立活着的生物,伴随双翅开合而眨动,从高维投来窥视之眼。

    姚灵衣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几乎令她血液冻结。

    而最糟糕的是,这并非错觉——

    真正窥视她的不是蝴蝶的眼斑,是被遮挡在食人蝴蝶之后,那一大片掉落的金属缆线间,直直投向她的冰冷视线。

    那人影静静立在阴影尽头,一动不动,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是跟废墟一起长出来的。一身黑色外骨骼装甲,近乎两米的身高,像人类,又不那么像人类。

    嚓、嚓、嚓。“她”迈动金属脚掌,走了出来。

    面孔是冷寂的,身形是笔直的,但望向姚灵衣时微微偏了头,像什么小动物看到人时略带好奇的反应。

    噗嗤!石板缝隙间的一团真菌孢子被沉重的步伐碾碎了,在其脚下爆出火花般的菌光,和粉尘般纷纷扬扬的孢子。

    右臂集成为某种能量武器的发射口,当“她”彻底现身在光下,依稀还能看见发射口边缘的热浪扭曲。

    取食的蝴蝶被惊动,双翼舒展,三对足抓起地面死尸,蓦然腾空而起,翩翩着飞远,没入漆黑林地不见。

    可姚灵衣没有翅膀能够逃离。

    现场只剩下她和十几米开外的敌人。

    对面人那一双瞳孔在闪光。

    细碎的、银白里透出电子式冰蓝的光,像针扎进她的皮肤,刺起无比的寒颤。

    曾在公司里与无数科技造物打交道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对方在对自己进行扫描。

    无形的波扫过她的眼睛、嘴唇、胸口、腹部……体表的凹凸,皮肤的轮廓,皮下的器官,体腔内的组成……

    没有什么能瞒过“她”。

    姚灵衣已然明了来者身份——

    这是一个机器人。

    地母的使者。复兴署的爪牙。专为她而来的追兵。

    她的逃亡之路似乎在这一刻迎来了残酷的死局,亦或者是,最绝望的开端。

    心速激增,在血液冲击大脑的闷胀眩晕之余,她感觉到了口中小怪物在动,但她死死咬住唇,怎么也不许它出来。

    牙齿与下唇的接触面,她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弥漫着,就像这锈蚀得令人胆寒的现实。

    她已经踩在了行将断裂的钢丝上,而对方接下来张口蹦出的一个个字,就是持续腐蚀这岌岌可危着力点的盐粒——

    “目标一,曙光公司前网络安全专家,创生项目第一批人造人,工作编号101,身份确认。”

    “目标二,地母核心服务器维护专员,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工作编号——待确认。”

    第60章黏菌(十四)

    姚灵衣沉默望着前方,黑白分明的瞳仁在月色下浮起一层泠泠的幽光。

    手背绷出明显的筋骨,悄然按在了武器的保险栓上。

    “放弃抵抗,一次警告。”

    这声音不含情绪,在空旷又逼仄的道路上回响,沉重得像脚链镣铐锁。

    执行抓捕任务的机器人过来了。

    咔嚓,咔嚓,“她”都每一步带起幽蓝色微弱菌光,用合成的、波澜不惊的电子音,宣读绝对秩序下的审判条例。

    机器人,这其实是个很广的概念。

    在现代语境下,专业地来讲,机器人最合适的定义是——具备感知、决策和执行能力、能够在与环境交互中完成特定任务的实体智能。

    因此,很多机器人既不“机器”、也不“人”。

    譬如洞洞。

    Slime,音译史莱姆,直译黏液,在当前时代被提起,主要指的是一款为实现服务器维修、清理和防护工作的群体智能黏菌,由智生院联合曙光集团研发,项目名“地母网膜工程”,产品名“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

    归属于复兴署的官方机器人。

    除此之外,曙光公司还负责该机器人后续调试与扩大化生产,所以姚灵衣当初一眼认了出来。

    洞洞在扭动。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多少。

    也许它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从她的生理活动变化觉察到她在面对危险,想要保护她。

    无数菌丝触手剐蹭搅和着她的舌头,奋力地想要从她两片嘴唇间钻出来。

    她后退,紧紧咬着牙,舌尖上抬抵住硬腭,压制这团挣扎的小怪物。

    拉锯间黏液团被她推向后半部,触发了吞咽反射,半自主、半主动,她口咽配合着一用力,洞洞被收缩的肌肉挤压,瞬间软溜溜滑下了食道,进入胃袋。

    还是第一次,洞洞想出来,她却主动将它藏进了肚里。

    不理会对面的威胁,她猛然解锁了安全卡扣,提起武器对准逼近的敌人,按下开关。

    黄白色火焰喷射而出,形成一道极其明亮的能量流,刺耳的烧灼爆裂声,仿佛连空气也在被燃烧。

    喷射物黏稠如同沥青,喷涂到任意实体上化为熔浆般的固液态,刺目的耀斑将所有光芒掩盖。

    这把喷枪是她从工程车上拆下来的,专为对付活体怪物,内容物是一种凝胶与燃料剂混合的金属粉末,一旦沾上生物躯体极难去除,会持续燃烧很长时间。

    高温足以熔穿钢铁,理论上对装甲也有效,只是相应坏处是,要发挥出更好功效,燃料需求量很大。

    它本是为随车使用的,现在被姚灵衣带出来,携带弹药有限,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持续喷发。

    也许几十秒,也许仅仅十几秒,容量告罄。

    前方道路已经成为一片地狱火海,明黄色像火山熔岩流淌蔓延着,挂到墙垣,渗入地缝,无机物与有机物一起熊熊燃烧。

    没有去看机器人受损情况如何,姚灵衣丢掉已经没用的枪械,转身狂奔。

    ——当然是对她而言的狂奔。

    实际速度多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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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像功率超过极限的气泵,怀疑自己即使逃脱也会因心肺衰竭而亡。

    但,或许是体内激素应激性镇痛起效,她没有感到太多疲惫,极度紧张与兴奋的交感神经接管了身体,周边视野完全模糊了,只有脚下的路清晰无比。

    推开栏杆,翻过残墙,穿过已经断电崩塌的防御闸口,她以最快速度折回博物馆内。

    时间流速变得扭曲。她刚看到肿瘤一样扩散到展厅顶上的灰白基质,身后追兵已至。

    金属与地表的刮擦碰撞似是利刃劈进耳朵,震得人头昏脑胀,堪称死神降临的可怕魔音。

    她脱下背包向后丢去,对她来说极有分量的重量,对于后者不堪一击。

    什么也不能阻挡那个机器人靠近过来,以一种毫无疑问超越人类、仿若神罚般的力量把她抓进手里。

    嘭!

    她后背抵上了树脂质地的冰凉物,甚至感觉到了那表面残存某种令人不安的、细微蠕动的触感,但她没有足够心力关注。

    下巴被卡住,夜视镜在刚才的磕碰里掉落,眼前被昏黑笼罩。

    糟糕的光线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那只仿造人手的机械前肢分外有力,好像要把她拧碎。

    “她”强硬掰住她下颚骨,撑开了她的口腔。

    阴影抵近,浓重得像实质性的东西罩了下来。

    她闻到刺激性的焦臭味,对方身上火焰已经熄灭,只有微微星点如萤火虫停歇着,也很快消弭无踪。

    她被迫张大口喘息,鼻腔与喉腔剧痛,分不清是超负荷运动的后遗症,还是这机器人体表金属燃烧后的颗粒烟有毒。

    “她”俯下来了,她清楚感知到这一点。

    “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

    凉的,软的。

    “她”在做什么?

    姚灵衣震撼又茫然,短时间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像五识六感全部失灵,只剩唇缘奇怪的凉润触感持续扩大。并且,在紧接着的下一刻,那东西伸了进来。

    蠕行的虫豸?软体动物的斧足?她不清楚。

    它们探进她的口腔,碾压过舌根,朝深处钻去,让她阵阵作呕,好似来自异星的寄生怪物即将占据她的躯体。

    物理体验与精神攻击双重作用下,无措而强烈的恶心感卷席了她全身。

    她用力踢蹬一脚,踹向其下肢,鞋底却在金属表面打滑,恰巧踢到地面一块硬物,后者弹开,撞上她丢出去的背包。

    咔嘣,灯具亮起,潮水般的白色光芒漫来,驱散了黑暗。

    她因此看清了眼前敌人的模样。

    无数熔融后的金属液滴凝固在“她”外骨骼表面,形成坑坑洼洼或疙疙瘩瘩的起伏,像蜡像熔化后崎岖可怖的状貌,但又因金属光泽的存在,那些粘连的固态流体如晶莹流淌的液珠,存在着另一番诡奇之美。

    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那条塞进她嘴里、又凉又软的东西,不是从对方口部伸出的。

    而是从眼眶。

    “她”明显非血肉组织的眼球弹出来了,或者更准确描述是,被其大脑内部的生物顶了出来。

    在明暗斑驳的森冷夜光里,钻出眼眶的物质冰凉、黏稠,像一只变形虫,化作流质淌下机械面孔,顺着“她”捏住她下颌的手臂一直爬到指尖,钻进她口中。

    操控这个机器人的指挥中心……是一团黏菌。

    和洞洞一样的黏菌。

    现在,它要把洞洞从她腹中掏出来。

    接近透明的淡白色黏液化作桥梁将她和近在咫尺的机器人链接在一起,在亲密到堪称空间侵犯的距离里,咕噜,液体声粘腻,它像一块冰坠进了她胃里。

    强烈的不适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奋力挣扎,肌肉紧绷得快要痉挛,那块冰也好似生出了棱角,绞得她疼痛难忍。

    它们似乎在她胃部打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挤压折腾里,新的反胃感涌上来。所有柔黏的物质融成一团,向上回缩,挤过消化道,挤出咽喉,在她不住干呕的生理反应里,原本位于她胃部的团块被拉扯了出来。

    洞洞……

    洞洞!

    惊惶也随之上涌。

    耳边仿若被无声的尖啸淹没了,心脏强劲又孱弱的泵血,令大脑一边保持清醒,一边又近于空白。

    她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在于失去洞洞,还是在对失去洞洞后自己结局的担忧。

    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压在她肩膀的力量轻了。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机器人停止一切攻击行为,不动了。

    那团菌也不动了。

    她抬手抵住身前冰冷的金属块,在巨大压力下茫然推了一把。于是黏菌重又恢复活动,从她口腔中缓缓退出,滑过她的唇舌和机器人的手臂,缩回“大脑”里。

    从胃到口整条消化通路被折磨得麻木,濒死的错觉还盘桓在脑际,她呼吸不畅,身心俱疲。

    外部支撑力量一松,她险些踉跄栽倒,但随后被一只坚硬机械之手托住了。

    “她”高逾两米,钢铁之躯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何况操纵者不那么熟练。

    她被这个暴力执法型机器人搀扶拉起,几乎是被拎起来的,像只毫无反抗力的幼崽。

    寒冷的前臂拦在腰间,她抓住,近乎无意识地低哼:“痛……”

    压在腹部的力量轻了一点。

    她感受到手掌下方金属特有的光滑质地,混合着凝胶烧灼后凹凸不平的粗糙颗粒,令她想起无数日月里曾在实验室规划她饮食起居、强令她服从研究安排的那些机械臂。

    哪怕明白过来对方壳子底下换了个意识也无济于事。

    恶心感还在袭击她。

    无奈的是,大概以为她体力差到走不动路了,不等她想办法远离,这机器人各部位一阵毫无章法地挪动,躯干倾斜,腿部弯曲,最后才想起移动手臂——

    把她直接抱了起来。

    洞洞还在熟悉这副躯壳,动作太生硬。

    很怕它操作不当把她摔下去,她用力扒住了最近的仿生球窝关节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口鼻,长长短短地凌乱喘气。

    脱出眼眶的玻璃体眼球被黏菌拽了回去,只是仿佛开关坏了,一会儿亮起红灯,一会冒出绿光,忽而又开始频闪,差点闪瞎人眼睛,姚灵衣侧头不忍直视。

    两三秒后终于调到了淡金色。

    这跟上一次的“鳞豹”显然又不一样。这是完全的机械构成,但它适应得比上次还快。

    想一想倒也顺理成章。

    它这次是反向入侵了原住民,和另一块与它从同一母体上分裂下来的子菌体融合,获取了知识与信息。

    ……它知道了多少?

    姚灵衣不知道。

    她被那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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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引,缓缓伸出手,摸向机器人满布传感器的头部。柔软的黏菌就在那下方,只隔了一层坚硬结构。

    拼装好一双金色瞳孔,“她”转了过来,看向她。

    那覆盖着黑色装甲又点缀着银色水滴的面孔近看实则完全不像人类,眼睛是类似昆虫的复眼构造,数千个微小六边形小眼麸金般细碎薄透,提供极其宽阔的视野与极其灵敏的动态追踪,在不同光路折射间焕发出奇异光彩。

    想当然这执法机器人设置有超强感官,用以分析环境信息,锁定逃犯行踪。

    所以,它感知到了她身体数值的变化,感知到她掌心出汗、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她还一直在看“她”。

    跟她见到鳞豹时一模一样。

    寂静鬼魅的氛围里,机械音再度响起。

    “她”问:

    “这个‘怪物’你也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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