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家后再打给你,记得接电话。”
祝昀伊乖乖地点头:“嗯嗯,你去忙吧。”
随着电话挂断后,暗掉的屏幕映出了她的脸,祝昀伊看见那强撑起的笑脸正在飞快地消失。
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忽如海啸侵袭。
她再忍不住,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组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戚教授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失望的眼神,此刻又在她的脑里循环播放,近乎凌迟地切割着她的内心。
可是祝昀伊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宣泄情绪,她只是红着眼睛无声地掉眼泪。
一边哭,还一边抬手把滚落的泪水抹去,像是不允许眼泪在她脸上存在太长的时间。
慢慢的,她的情绪渐渐缓下来,泪水也顺利止住了,只是眼睛又比方才红了一些。
她抱住膝盖,继续盯着凌乱的桌面发呆。
第18章
林知棠回来时,一打开门就看见正端坐在桌前学习的祝昀伊。
她惊喜道:“伊伊!你今晚要睡在寝室吗?我还以为你又要去谢大帅哥那呢。”
祝昀伊抬头看向她,笑道:“是啊,今天要抛弃男朋友与你同眠。”
林知棠雀跃地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哎呀,难得赢了谢哥一次。”
这时她注意到昀伊的桌上摆满了毕设资料,面前的电脑也正开着文档,不由瞪大眼睛:“我天,这都还没提交选题呢,别告诉我你连开题报告都做完了!”
“只是初稿而已。”祝昀伊笑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
林知棠凑上前仔细地看了下她的报告,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太牛了伊神……这都能直接答辩了吧?你要让我等凡人该怎么活呀!”
她一边说一边握着祝昀伊的肩膀前后摇动,后者被她晃得一阵头晕,连忙按住她的手。
祝昀伊表情一顿,声音低低地说:“嗯……戚女士不太满意,所以还需要再修改。”
林知棠咋舌道:“哈?这还不满意?戚女士未免也太变态了,这要是换了老张一准得给你供起来!”
她口中的老张是系上另一名资深教授,同时也是她的毕设指导老师。
祝昀伊闻言只是笑了笑。
林知棠觉得好朋友实在太苦逼了,竟然落在大魔王手里,虽然大魔王很厉害,但被逼成小魔王的过程很不好受呀!
不过眼见昀伊连开题报告都几乎做完了,而她的选题却还没有个明确的雏形,林知棠突然感受到一股火烧屁股的危机感。
她连忙放下包,匆匆拿了换洗衣物便往浴室跑,打算洗完澡就来赶工。
就算是拉也得拉出点东西才行!
目送林知棠离开后,祝昀伊转回来看向电脑,突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按动鼠标,切换成不同的文档,那是她另一个未完成的选题报告。
只见文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这个选题的设计理念和创作形式,还附以许多相关数据佐证,但相较于下午报告的选题,这个报告显得格外杂乱无章,像是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人粗暴地纠结成一团。
想要表达的东西很多很复杂,都是出于内心深处混乱不堪的情绪,祝昀伊梳理不开。
她越是想要求得一个明晰的轮廓,越是陷入更深沉的混沌,所以她放弃了,改而选择一个安全牌。
一个标准的、及格的,呆板而没有灵魂的安全牌。
会被世俗认可,但被知音否定的安全牌。
“……”
祝昀伊目光空空地扫过文档上的字眼,还是理不清半分头绪,灵感仿佛被情绪杀死了。
于是她阖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仰脸盯著书架发呆,像个被海浪冲走后正漂浮在海面上等待救援的落水者。
书架被收拾得井然有序,每一个物品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应属的位置,祝昀伊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每一格书架上的东西,当目光落在其中几本日语检定的书籍上时,忽而有几秒的停顿。
她抬起手,正欲将书拿下来,突如其来的来电提示打断了她的动作。
是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浮现些微光亮,祝昀伊接起电话。
“盼盼呀。”钟庆岚含笑的声音自另一端传来,“现在在做什么呢?”
“妈妈──”
祝昀伊鼻尖泛酸,像茫然四顾的幼鹿突然找到了归属,“我刚吃完饭,正在寝室里写报告。”
“报告?你都大四了还有很多作业吗?”
“是毕设的选题报告,现在要开始准备毕业设计了,今天和指导老师开会时才刚报告了选题。”
“原来是这样,那你准备得怎么样?”
想起戚教授告诫她的那些话,祝昀伊垂下眼睛,话音里难得暴露了几分沮丧:“老师……不满意,她希望我能换一个选题。”
钟庆岚语气惊讶,“怎么会?”
祝昀伊抿了抿唇,刚想向妈妈解释老师失望的原因,可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妈妈宽慰道:“没事的,我们家盼盼那么优秀,最后一定能够找到让老师满意的选题,你要相信自己。”
正欲出口的话语猛然噎在了喉头。
听着妈妈对她充满了自豪与信任的语气,祝昀伊突然有几秒钟的失语。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钟庆岚疑惑地喊了她一声:“盼盼?”
祝昀伊这才堪堪回神,她扯了扯嘴角,道:“嗯……我会努力的。”
“我女儿真棒。”钟庆岚慈爱地夸赞,又宽慰了她一句:“老师也是因为对你的期望很高,要求才会那么高,你不要想太多,好好静下心来准备新的选题。”
听见这番话,祝昀伊的内心却没有感到半分安慰。
她忍不住想着,妈妈究竟是因为真的相信她能够做得很好才这么说,还是天然地认为她本就该做得很好,所以并不关心她沮丧的心情和可能会有的忧虑?
“……好。”喉头一阵胀涩,祝昀伊艰难地说着:“谢谢妈妈。”
钟庆岚笑着说了声“乖”。
她正想再关心女儿的其他日常,祝昀伊却抢先一步问道:“妈妈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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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庆岚一愣,失笑道:“当然是想关心你的近况呀,你最近──”
“我很好。”祝昀伊飞快地答道,随后她话锋一转,“安安最近身体怎么样?”
安安指的是她的妹妹祝葶安。
话音落下,果然听见钟庆岚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安安这几天得了流感,昨天甚至烧到四十度,去医院挂了水才把烧退下来,今天终于不再发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开完刀不久,身体特别虚弱,她这个月以来经常反复生病,简直愁死我和你爸爸了。”
“且这孩子脾气古怪,总闹着说不想做术后复健,我和你爸爸真是拿她没法子了,还得你帮忙哄哄她。”
祝昀伊的妹妹祝葶安是脊髓性肌肉萎缩症第三型(SMAⅢ)患者,她自四岁开始发病,随后渐渐失去了行走能力,六岁以后彻底无法站立,日常须以轮椅代步。
此类患者因为长年坐在轮椅上,脊柱需要承受头部的重量与上半身的压力,又因肌肉无力,背部肌群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来对抗地心引力,久而久之便容易出现脊椎侧弯的现象。
祝葶安便是因严重的脊椎侧弯压迫到肺部,导致呼吸窘迫,因此在今年暑假进行了脊椎矫正手术,如今尚在恢复期。
由于父母的工作忙碌,祝昀伊自小便挑起了照顾妹妹的重责,妹妹做完手术后需要住院一个月,也是她全程在旁陪护,甚至为此放弃了原本定好的暑期实习,直到邻近开学、妹妹的身体也好转后才回到京市。
祝昀伊和妹妹的感情一直很好,自然也是非常关心妹妹的。
可是当她听见妈妈说出这些话时,第一个反应却并不是担忧妹妹的身体。
而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这时又听钟庆岚叹息道:“唉,如果你妹妹也像你这么让我们省心就好了。”
是的,这样才对。
妈妈从来不会心血来潮打电话询问她的近况,这并不是代表她不在意她这个女儿,她知道妈妈也是关心她的,只是妈妈的关心背后总是带有其他的目的。
而其中最多的无疑是向她倾诉妹妹的病情。
祝昀伊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乖女儿,早已习惯父母对于妹妹的关注多过自己。
因为习惯了,所以不再抱有期待,因为不抱任何期望,所以也不会感到失望,反而有种图穷匕见后的豁然开朗。
祝昀伊一直是个良好的倾听者,她熟练地接住话茬,宽慰母亲,就像她过去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那般。
母女俩谈话了一会,钟庆岚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她口吻依赖地说着:“盼盼,如果没有你,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面对这句从小到大已然听过无数次的话,祝昀伊扯了扯嘴角。
小时候的她还会亮着眼睛雀跃地表示“盼盼很高兴能帮到妈妈”,如今却只是淡笑着应了一声“嗯”。
“如果你当初是在家附近上大学就好了。”钟庆岚忍不住感慨,“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非要去京市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华大虽然名字响亮,但烟川美院也很好呀,我听说烟美也是国内九大美院之一。”
这句话也听过很多次,祝昀伊垂了垂眼睛,并不答话。
钟庆岚话音一顿,语气庆幸:“不过幸好你快要毕业了,等你毕业后回老家工作,我和你爸爸也能轻松一些,还能经常见到你,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我们打算让安安上省里的大学,届时爸妈买间公寓记在你名下,让你们姐妹俩一起住,有你在妹妹身边照顾她,爸妈也能放心些。”
“说起来,你还记得妈妈的同事小惠阿姨吗?她大儿子就在咱们当地的美术馆工作,待遇不错又是体制内,小惠说明年她儿子工作的美术馆可能会招人,你要不要──”
“……妈妈。”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一字一句费力地说着:“我室友刚好要找我讨论报告,我先去忙,之后再打给你。”
钟庆岚愣了愣,连忙说道:“那你去忙吧,妈妈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别累着自己啊。”
祝昀伊应了一声,这便挂断了通话。
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一会,又慢吞吞地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然而电话迟迟没能接通,她只好转而打开和妹妹的聊天窗,想要发消息关心她的身体和复健情况。
“啪嗒——”
豆大的泪珠冷不防重重砸在手机屏幕上。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忽如午后骤雨般越掉越多,越滚越凶,直达到了完全无法凭借意志力控制的地步。
就在祝昀伊忍不住要哽咽出声时,寝室门口蓦地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是林知棠洗完澡回来了。
祝昀伊急忙捂住嘴,起身躲到了床上。
她刚拉上遮光罩,林知棠恰好走进寝室,见她已然上床,不由问道:“伊伊,你要睡了?”
祝昀伊的喉头胀疼得说不出话,只得捂着嘴用力地应了一声:“……嗯。”
林知棠并未察觉异样,她贴心地关了大灯,道:“那我小声一点,尽量不影响你。”
见昀伊没有答话,林知棠只当她是累极了,便没有再吵她,专心做起自己的事。
被遮光罩围成一个密闭空间的床位里,祝昀伊泪如雨下,潮水般汹涌的伤心与绝望彻底将她淹没,使她哭得几乎停不下来。
因为害怕被室友发现,她只能全程捂着嘴,极力阻挠任何一声试图泄露的哭音。
可她越是想要控制自己,越是觉得万分难受,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甚至觉得呼吸困难,她无助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藏身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
滚烫的泪水接连划过她的手背,形成一道又一道斑驳的泪痕。
她的抑郁症发作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谢今越正坐在车里,当他打给祝昀伊的电话第三次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声时,他挂掉电话,改而在聊天窗内打字。
「怎么不接电话?」
「睡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此刻是晚间十点半左右,应该尚未到祝昀伊的就寝时间。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得到回复,谢今越又打了一次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想起昀伊昨夜说肚子疼的神情,他有些担心她的身体,便联系了她的室友。
和祝昀伊同在寝室的林知棠告诉他昀伊已经睡了。
谢今越追问:「她有没有说身体不舒服?」
林知棠回道:「没有,我回来时她正在忙毕设报告,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才睡得早。」
谢今越:「好,谢谢。」
他想起晚间和祝昀伊视频时,她确实说过因为太困了就去洗了把脸,当时她的面色也没有什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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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的异常。
一切都很合理,很正常。
可出于某种难以言表的直觉,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感到异常的理由。
有那么一瞬间,谢今越是想要立刻驱车去女生宿舍楼下找她的。
可下一秒想到她的室友说她已经睡了,想了一会,又只得作罢。
于是谢今越放下手机,将车子驶离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向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第19章
祝昀伊是在大三下学期时察觉了自己的异常。
起因是她和室友们一起去看现正热映的动画片时,突然对着巨大的屏幕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诚然,那部动画片是和亲情相关的题材,有许多令人动容的煽情片段,看哭了不少观众,但没有一个人像祝昀伊哭得这么惨,甚至直到电影谢幕后眼泪依然掉个不停。
她向来是个泪点颇高的人,即便感动也顶多泪目而已,不曾有过这般眼泪失控的时候。
不只是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就连她的室友们也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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