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几个人围着哭得整张脸都红了的祝昀伊一通关怀,还以为她近期遇到了什么伤心事,这才借着看电影的由头发泄出来。
大伙正着急时,祝昀伊的眼泪忽然停下了。
这一停便如夏日午后的雷阵雨,哗啦啦一顿倾倒之后,不过几秒的光景便又明媚如初。
祝昀伊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还能若无其事地与朋友们说笑。
室友们看着她脸上不见一丝伤心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突然哭成那样,回应她们的却是祝昀伊茫然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明明电影的情节也没有多感人,但她就是突然觉得很伤心。
祝昀伊笑了笑:“可能是看得太投入了吧。”
此后又发生了几次莫名其妙掉眼泪的状况。
有时是在观看煽情的短视频时,有时是在听播客主持人讲述童年经历,甚至只是独自洗澡、准备入睡之际,她也会毫无预警地落泪。
就连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不远处正在嬉戏的孩童,她也曾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祝昀伊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变得格外多愁善感,起初她并没有太过在意,只当是随着年纪增长更为敏感多思。
真正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并不正常,是某天夜里收到了高中同学发给她的宠物视频。
视频内容是主人打扮成自己养的小狗最喜欢的玩具,小狗见到他之后立刻兴奋地扑上去又跳又叫的,最后主人抱着小狗一起倒在地上玩耍。
小狗长得很可爱,与主人的互动也非常逗趣,看得人忍不住微笑。
但是祝昀伊却突然哭了。
就和看动画片那天感受到的心情类似,甚至更为剧烈,庞大汹涌如海啸般的伤心蓦然将她淹没,眼泪随之溃堤,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祝昀伊傻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几次想要用意志力控制,可就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戳出了一个洞,源源不绝的泪水从那洞口奔涌而出,而她却找不到让眼泪停下的办法。
这种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让祝昀伊感到无助又害怕,终于愿意正视近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异常。
除却这些不知缘由的眼泪以外,她也发现自己最近经常失眠,偶尔还会心悸。
想起许晓蓓说过她曾因为期末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失调,情绪格外容易波动,还有失眠的状况,祝昀伊不由神色一凛,立刻去了校医院挂号看诊。
她看的是内分泌科,可医生在经过评估后,竟然建议她转诊到身心医学科。
祝昀伊大脑空白,突然无法理解医生所说的话:“……什么意思?”
“你的甲状腺功能和基础激素数值都在正常范围,超音波检查也没有问题,基本上可以排除典型的内分泌疾病。”
“激素异常确实可能导致你描述的症状发生,可当我们排除了腺体本身的问题,却仍有这些症状时,就要考虑是否是中枢系统的异常,比如大脑对于情绪和压力的反应模式出现了状况。”
见祝昀伊仍旧表情呆愣,似是正费力地理解着他的话,医生语气自然地说着:“别紧张,就像感冒了要看耳鼻喉科,肠胃不适要看消化科一样,当情绪和睡眠的困扰影响到你的生活,寻求身心科医生的帮助是很正常且专业的选择。”
“因为学业和生活上的压力,许多学生都有过与你类似的状况,如果能早点评估和介入,也有助于恢复。”
医生温声说完,提议道:“我现在帮你开一张转诊单?”
祝昀伊终于回神,面对医生温和的眼神,她无意识地揉搓着外套袖口,指尖一点一点用力。
喉头一阵干涩,她轻声答:“……好的,谢谢医生。”
尽管医生表示这是许多人都曾经历过的阶段,祝昀伊也安慰自己别胡思乱想,可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依然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迫得她不可抑制地心惊胆颤起来。
而在听到身心科医生表示,根据评估结果,她符合轻度抑郁症的诊断标准时,祝昀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既不惊讶,也没有感到特别惶恐,只是口吻冷静地询问对方能不能透过药物治疗。
医生点点头,道:“可以的,不过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会建议同时进行心理治疗,这样吧,我先开药给你,然后我们来预约心理咨询的时──”
“请您先开药吧。”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想先透过药物治疗。”
没等医生回应,她又兀自解释道:“刚好快到期末了,系上的考试和作业很多,我想等不那么忙碌之后再过来可以吗?”
医生看着她面上礼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温声道:“当然,我们可以按照你的节奏来调整时间,那我先开药给你,并帮你预约下周同一个时间回诊。”
祝昀伊垂下眼睛,“……好的。”
随后医生又仔细叮嘱她药物可能会有的副作用,并提醒她药物虽然可以帮助她稳定基础,但如果始终没有寻得一个情绪出口或是应对方式,可能同样的情况还是会反复发生,甚至让她更加辛苦。
祝昀伊点着头表示明白,像个将老师说的话一一记起来的好学生。
医生见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微笑道:“昀伊,那我们下周见。”-
祝昀伊并没有如约回诊。
原因是期末实在太过忙碌了,她忙着忙着就错过了回诊时间,只是在心里想着,等她忙过这段时间再预约也不迟。
可直到学期完全结束,她从京市回到烟川,也依然没有抽空回诊。
回诊单被她折叠成一张小方纸,收在抽屉的最深处,药倒是乖乖吃完了,症状也确实有了改善。
可当吃完药一段时间后,那些状况又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但被她极力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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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昀伊告诉自己,病去如抽丝,也许再花一点时间就能彻底痊愈。
她努力保持乐观,生活中也避免去思考太过沉重的问题,不看任何会让人感到悲伤或动容的事物,然而不可控的眼泪和莫名低落的情绪还是经常见缝插针地侵袭她的生活。
暑假某天晚上在医院陪伴刚做完手术的妹妹时,祝昀伊又突然忍不住想哭。
为防止妹妹察觉异常,她及时躲去了厕所,可这一次的症状却不像过去几次那般容易平复。
她捂着嘴坐在马桶上哭得近乎喘不过气,哭得眼前阵阵发黑,哭到偶然路过的清扫阿姨急忙敲门询问她有没有事。
为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祝昀伊红着眼睛茫然又无助地走出女厕,在回病房的路上,她偶然间看见了顶上身心科门诊的指示牌。
那一刻,迟来的巨大恐慌如黑夜降临,夺走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明。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可能──
真的得了抑郁症。
距离暑假结束还剩两个星期时,祝昀伊提前回到学校。
第二天她便去了校医院的身心科回诊,替她看诊的还是同一个医生。
医生并没有质问她为何间隔那么长的时间才回来,而是一如初诊时那般温和而仔细地询问她的症状与感受。
结束问诊后,医生又让她做了一次脑测试和心理量表,结果显示她是中度抑郁合并轻度焦虑症,且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症状。
这一次祝昀伊再也装不出无所谓的态度,直接在诊室里掉了眼泪。
其实这段期间她也曾在网上做过无数次心理测试,几乎每一份测试结果都显示她可能有抑郁的倾向,但她就是下意识不愿接受,甚至是极力否认。
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依然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为什么是我?”
祝昀伊曾无数次浮现这个的念头,早在她第一次确诊了抑郁症的时候。
为什么会是她?
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如意,也过得并不辛苦。
她自小家庭和睦,与家人间的关系十分亲密,人际关系与交友上也没有任何异常,就连感情世界也既甜蜜又稳定。
她的人生至今并没有遭遇过什么巨大的困难和挫折,她身体健康,从小到大便很少生病,既未受过他人不友好的对待,也未曾经历学业上的挫败,就连在金钱花用上都不曾吃过什么苦与委屈。
虽然不至于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与许多为生活辛苦奔波的人相比,她已是非常幸运和美满。
照理来说,这是应该要感到幸福快乐的人生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得到抑郁症?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是她不够知足吗?是她想得太多吗?是她太喜欢庸人自扰吗?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祝昀伊泪如雨下,当她不知道自己无端落泪的理由时,只是感到困惑又无助。
而当她终于明白眼泪掉落的原因后,又开始痛苦并自责于眼泪的意义。
医生给她递了纸巾,等到她的情绪稍稍平息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昀伊,并不是只有生活不幸的人才会抑郁,它是一种身体机制异常导致的疾病,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生活的压力可能是诱因,但却绝不是导致其发生的必然。”
“比如一个免疫系统脆弱的人,在天气变化时容易感冒。同样的,一个大脑情绪调节系统较为脆弱的人,也可能在经历内外压力时出现抑郁的症状,这和这个人是否坚强、是否知足、是否生活美满,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看着医生。
“你问我为什么是你?答案或许很简单。”
医生神情温柔,语气坚定而有力量:“就像有些人会过敏、有些人会偏头痛一样,你的大脑正因为许多复杂的因素而需要一些帮助来恢复平衡,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一个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状况。”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起来处理它。”-
祝昀伊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然而,考虑到校医院人多眼杂,随时可能遇到认识的人,而她暂时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于是便经由主治医生转介到校外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
该诊所的院长卢承宇是她原先的主治医生的学弟,他也是华大毕业的校友,特别给前来看诊的华大学生减免了治疗费。
祝昀伊自九月初开始接受咨询,时间固定在每周五下午三点。
周五她只有上午有课,室友们的课都在下午,谢今越则一整天在公司,是个让她得以避开他人的好时段。
虽然谢今越时刻关心着她的动向,可他毕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她身边盯着,因此也还算能应付。
起初的祝昀伊非常紧绷。
她总是习惯在他人面前只展示自己好的一面,那些不好的阴暗面全部深深藏起,即便是在面对心理医生时也是如此。
卢医生并没有急着探索她的内心,他只是像个与她许久未见的旧友般温和耐心地和她聊天,关心她的近况。
在谈话的过程中,祝昀伊渐渐的不那么局促,也开始能自然地与他说起生活日常,但在表达内心的感受时还是会下意识包装自己。
第二次咨询时,卢医生请她描述别人对她的印象。
祝昀伊说:“乖巧,听话,懂事,可靠。”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常听见的几个形容她的字眼。
卢医生问:“你认为自己确实符合他们所形容的形象吗?”
祝昀伊沉默了一下,道:“……嗯。”
在他人眼中,她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女儿,乖巧上进的学生,温柔可靠的朋友,她自己表现出来的也确实是这个模样。
卢医生又请她描述对自己的印象。
祝昀伊说:“温柔,独立,负责任……经常胡思乱想,容易内耗,有些疲惫的。”
卢医生仔细记录,并询问她有没有察觉这两组形容词的异同?
祝昀伊迟疑地说:“我描述自己的词比较负面?”
卢医生笑了笑,道:“这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还观察到一点是,你认为他人对你的那些印象,都是些利他的形容词。”
“比如乖巧、听话、懂事、可靠——这些品质,服务的对象都是他人,而不是自己。”
“昀伊,你是否经常听见以下的句子——因为你乖巧,所以让我很省心。乖巧这个词可以替换成上述任何一个别人对你的形容词,省心则可以替换成诸如满意、依赖等词汇。”
“因为你听话懂事,所以让我很满意。”
“因为你负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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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所以让我很依赖你。”
祝昀伊点点头,确实都是她经常听见的话。
卢医生温声道:“听起来,在许多人际关系中,你都扮演着对他人有用的角色,那你有没有思考过,自己的价值是否一直建立在‘被他人所需要’的效用上?”
祝昀伊呼吸微滞,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可此刻仔细思考过后,才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于是她轻声答:“……是的。”
卢医生道:“事实上,无论是他人眼中的你,还是你对自己的描述,我似乎都看到了一个尽责、为他人考虑的形象。但如果把这些非常好的特质先放到一边,我很好奇,在‘温柔的祝昀伊’之外,还有没有另一个部分呢?”
“比如,疲惫的祝昀伊,总是想很多的祝昀伊,偶尔也想要任性的祝昀伊,或者是,对某事感到厌烦但却不敢表达的祝昀伊?”
“那个部分的昀伊,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和看法?”
“啪嗒——”
祝昀伊的眼泪就是在听见这段话时掉下来的。
第20章
祝昀伊一直认为眼泪是一种无用的软弱。
遇事流泪不仅无法解决实际的问题,可能还会给旁人带来麻烦,因此即便觉得再难受,她也甚少会在他人面前落泪,而是选择自己默默地消化情绪。
哪怕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很少哭。
就算真的忍不住哭了,也经常会在哭到一半时对流泪的自己感到羞耻,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矫情。
所以当她克制不住在卢医生面前掉泪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向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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