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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祝昀伊已经四个小时没有回消息。
谢今越上午才与她通过电话,可午休时间再打给她时,却是一连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就连消息也没有回。
他打开手机的共享位置想看一看她的定位,却发现她并没有开启位置分享。
「怎么不回消息。」
「在做什么?」
谢今越眉头微蹙。
他今早才确认过她一整天的行程,她上午有两堂课,课到中午十二点结束,下午没课,不过两点到四点约了指导老师讨论毕设报告。
此时已近下午一点,她应该已经结束了上午的课,正在吃饭或午休。
谢今越又打了通电话,祝昀伊还是没有接。
她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早抵达教室时给他发的报备照片,随后便一连消失了四个小时。
“……”
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窗,谢今越的心情有些烦躁。
以至于下午项目组开会时,他全程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死人脸,惹得和他同在一个公司实习的孟轩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就连他们的带教,项目经理陈亦飞也玩笑地问“谁惹到今越了”,结果得到谢今越面无表情的一句:“没有,我天生就长这样。”
陈亦飞:“……”
孟轩:“……”
不得不说,大帅哥即便臭着脸,那也是个臭脸大帅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倒还觉得赏心悦目。
陈亦飞被他噎了一句也不恼,很快又继续下一个议题。
今天的会议轮到孟轩做会议记录,可他做着做着,目光总忍不住往谢今越那处瞥。
只见后者正凝神盯着电脑,眉头紧蹙,表情严肃,仿佛正面对着金融危机般的大难题。
孟轩一顿,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他悄悄地往谢今越的屏幕瞥了一眼,看见他的电脑上开着V信,聊天窗里是一条又一条没有得到回应的绿色对话框。
而他还在持续向对方发送消息。
「为什么不回消息?」
「你已经五个小时没有回我消息了。」
「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
「回消息,理我。」
「快回我。」
「。」
孟轩:?
孟轩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
他被这满屏的怨鬼口吻震撼住了,因为实在好奇对面是谁,便冒死扫了眼聊天窗上的备注,结果看见了“鹿宝”这个名字。
孟轩只用了一秒就猜到对方是谁。
大抵是谢今越的女朋友,祝昀伊。
说来尴尬的是,孟轩从前曾对祝昀伊有过好感,可惜他还来不及和她发展什么,就被谢今越捷足先登了。
谢今越似乎总是能抢占先机。
明明,当初他们几乎是同时认识的祝昀伊,甚至严格说起来,他还比谢今越更早一点。
孟轩有些唏嘘。
不过见谢今越和女朋友发消息的口吻,估计两人的感情状态也不似他想像的那般美好而令人嫉妒。
思及此,他竟可耻地感到了一丝安慰。
原来强大而锋芒毕露的谢今越也不是在每个赛道上都能够游刃有余,这个发现让孟轩心里那点微妙的挫败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这时,谢今越再度抬腕打字。
孟轩克制不住好奇心,时不时往他的电脑上瞥,看见他一字一字缓慢地敲出了一句——
「看够了吗?」
“!!”
孟轩倏然一悚,瞬间收回视线。
没等他从偷窥别人被抓包的尴尬中缓过来,陈亦飞突然点了他的名字:“孟轩,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啊、啊?”孟轩一个激灵,猛然回神,对上陈亦飞询问的表情。
他完全没有听见陈亦飞问的问题,不由涨红了脸道:“抱歉……您可以再重复一次问题吗?”
陈亦飞道:“我是问,你对于合作方要求企业提升方案中必须包含对管理层的绩效对赌协议有什么看法。”
孟轩闻言又呆了几秒,这才手忙脚乱地翻看起电脑上的文档,支支吾吾道:“这个……我……我认为……”
陈亦飞耐心地等了一会,见他涨红了脸,却怎么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于是又转向谢今越:“今越,你呢?”
谢今越从电脑后抬起头来,语声沉静:“我认为这是卓曜本次投资的核心前提。”
谢今越和孟轩目前在一家名为格理贝伦的管理咨询公司实习,他们所在的小组正在进行替合作方所投资的公司提供管理咨询的项目。
甲方卓曜资本近期投资了一家新能源电池材料公司锋锂科技,投资后发现其虽有技术,但管理层缺乏将技术规模化和商业化的能力,致使公司运营混乱,无法形成稳定盈利的产品。
因此,卓曜资本委托格理贝伦对锋锂科技进行管理层性能与商业化能力尽职调查,并据此设计出可行的管理重组和企业提升方案。
谢今越道:“卓曜投资的不是锋锂现有的技术,而是这家公司被改造后的潜力,然而锋锂的创始人李总过于专注在技术研发,缺乏铁腕的盈利决心,这显然不是卓曜想看到的,因此提出对管理层的绩效对赌协议是本次方案的重点,他们或许还会要求我们准备CEO的替代人选评估。”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个高风险的举动。”
陈亦飞眉头微挑,“哦?怎么说?”
谢今越继续道:“李总在技术圈和员工中的威望极高,粗暴更换可能会引发核心团队离职、技术断层,甚至导致负面舆论,这些都是需要计算进去的隐形成本。”
陈亦飞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比较好?”
谢今越显然脑中已有构思,想也不想便接着说道:“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第一,设计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对赌目标,把李总的股权激励和公司短期盈利强挂钩,逼迫他走出舒适圈;第二,秘密评估一位既能执行铁腕策略,又能安抚技术团队的COO人选作为预备,满足卓曜的控制欲。”
陈亦飞笑了,他针对这个做法又延伸了几个问题,谢今越一一答了。
这下不只陈亦飞面露欣赏,就连同组的几个分析师也忍不住道:“今越毕业后有什么安排?要不你来我们公司吧!”
“组长,直接让HR给今越发offer了吧,他简直就是干咨询的好苗子!”
“一起996,一起加班一起爽——”
“喂!不要劝人子弟误入歧途啊!”
面对前辈们的赞赏,谢今越面上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点头说:“谢谢。”
有位分析师见状越发亮了眼睛,“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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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今越这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的架势,我们就需要这种人才!而且还长那么帅,往甲方面前一站,估计对方再怎么想无理取闹,对着这张脸也说不出口了。”
“有理有理。”
“有了今越加入,那我们不得变成咨询界颜值最高的公司了!”
“帅的是今越,关你什么事。”
“喂……”
几个人插科打诨地互相吐槽起来,会议室内一扫严肃正经的氛围,多了几分轻松和热闹。
孟轩既羞耻又挫败地僵在座位上,不敢去看其他人的眼神和表情。
偷窥别人被发现也就算了,同样是在会议上开小差被点名,怎么别人能够给出无比漂亮的回答,可他却连声屁都憋不出来?
好懊恼,又好不甘心。
孟轩有些失魂落魄,忍不住又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后者仍旧是那副冷静沉肃的表情。
他想,若是换了他被陈亦飞和前辈这般夸奖,估计早就喜形于色地傻笑起来,可谢今越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惯自己的优秀。
这让孟轩越发感到自惭形秽。
直到他目睹谢今越继续盯着电脑给女朋友发消息,依然是那副怨鬼般的口吻——
「怎么还不回。」
「你到底在忙什么?」
「再不回我就给你室友打电话了。」
「回、我。」
孟轩:“……”
他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祝昀伊的月经恰好来了。
她通常在经期第一天容易肚子疼,这对于她此刻的身心状态来说,完全是雪上加霜。
换好卫生棉后,她换了睡衣来到次卧的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突——突——”
放在床边柜上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出震动声,祝昀伊本不想理会,但隔三岔五就会响起的声音惹得她越发烦躁,忍了一会还是把手机拿过来一看。
通知栏显示她有六十二条未读消息。
有男朋友的,妹妹的,室友们的,同学的,而其中近五十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
大多数人见她未回复也没有再持续发送,只等待着她的回应,唯独某人片刻也不能消停。
祝昀伊躲在被窝底下看手机,屏幕上跃动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可她的眼底却是沉默的漠然。
接连不断的消息一则又一则跳出来,从语气和内容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情极差,似是已濒临爆发,可此刻的她实在无力去照顾他人的感受,因此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祝昀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哪怕是再有耐心、再锲而不舍的人,若是始终得不到对方的回应,迟早也会放弃,并就此消停吧。
而她默默地等待着那样的时刻到来。
就在这时,小腹蓦地传来一阵坠疼,祝昀伊脸色发白,忍不住放下手机,按住下腹蜷缩起身子。
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一只脱了壳的蚌,柔软的身体脆弱而不堪打击,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风沙都能伤害到她,唯有躲在密不透风的被窝底下才能感到安全一点。
可潮水般无助的心情和汹涌的疼痛笼罩着她,即便她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般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依然感到非常难受。
“突──突──”
放在枕边的手机再度传来了震动提示声。
祝昀伊睁开眼睛,她看着手机发出的光亮,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要打给谢今越,告诉他──
她现在觉得很痛苦,她有一点需要他。
可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又立刻被她否决了,她禁不住地想,每个人来到这世间本就是孤独的,遇到任何困难都要学着自己去解决,因为没有人会永远在她的身边帮助她、陪伴她。
如果太过依赖他人,当那个人离她而去,她又该怎么办呢。
人终究是孤独的。
若是觉得身体疼痛就去吃药,若是感到情绪低落那就什么也不要想,好好睡上一觉。
反正天也还没塌下来。
祝昀伊熟练地哄好自己,她捂着小腹从床上坐起,想要下床去吃止疼药。
才刚步履虚浮地走出次卧,迎面就撞上了刚采买完食材回来的路姨。
“伊伊,你在家呀?”路姨注意到她面色苍白,不由关心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体不舒服吗?”
祝昀伊勉强笑了下,“嗯……生理痛。”
眼见她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也沁着冷汗,显然非常不适,路姨语气担忧:“需要带你去医院吗?”
祝昀伊摇摇头:“不用了,我吃点止疼药就好,以前也是这样。”
路姨连忙道:“那我给你熬些红糖水吧。”
“好,谢谢您。”祝昀伊点点头,她从包里找到止疼药,就着路姨递来的温水服下。
路姨问道:“告诉今越了吗?”
祝昀伊拿着水杯的动作一顿,她一口气把水喝完,这才慢吞吞地说:“没有……他今天在公司,晚点说不定要加班。”
她又笑了下,“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说完,她把水杯还给路姨,在后者担忧的目光下转身回房了-
止疼药慢慢发挥了作用。
小腹深处一阵又一阵的坠疼渐渐感受不到,祝昀伊蜷缩在被子下,抱着枕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梦到了童年时的一件往事。
大概是在她十一岁那年的寒假,祝葶安突然在凌晨发起高烧,钟庆岚给她喂了退烧药,半个小时后烧虽然慢慢退下去,可妹妹发烧时经常反复,需要人时刻守在身边。
偏偏钟庆岚上午时有两台手术要做,祝衡所在的市公安局也接到临时案件需要他过去一趟,爷爷则在昨天去了其他城市探望生病的友人。
家里没有大人在可不行,于是两人为了谁要留下来照顾祝葶安大吵了一架。
钟庆岚指责祝衡每到关键时刻总是借口局里有事抽身离开,反要她放弃工作照顾家人,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凭什么次次都这样,难道家里只有他需要工作吗?
随后又说到自己为了这个家,不惜从前途大好的科室转到小科室,熬到这把年纪还只是个主治,她牺牲得还不够多吗?
听见这句话,向来在吵架时选择保持沉默的祝衡也恼了,反问她谁让她牺牲了,别把个人选择全归咎于照顾家庭,又说他早就建议请个保姆照顾安安,是她自己不愿意的。
钟庆岚一听立刻尖声道:“请个保姆再让他们来害死我女儿吗!”
其实过去他们也曾请过保姆照顾祝葶安,可每一次的经验都不好,甚至还有一个保姆忘记妹妹对坚果过敏,竟兀自泡了从家里带来的坚果饮给妹妹喝,害得她因为严重的过敏反应紧急送医。
这件事给钟庆岚留下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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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再不信任让外人照顾祝葶安。
被妻子吼了这么一句,祝衡又沉默下来。
夫妻俩彼此僵持着,脸色都很难看。
这时,被两人的吵架声吵醒、已经站在门外听了一会的祝昀伊走进来,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妹妹,让爸妈安心去上班。
钟庆岚一愣:“盼盼?你可以吗?”
“可以!”
祝昀伊点点头,往日妹妹生病时,她经常因为担心妹妹而守在她身边,见过妈妈怎么给妹妹退烧和喂药。
她向来观察入微,记忆力也很好,见父母面露犹豫,便特意展示了下自己,并表示会定时向他们汇报妹妹的情况。
夫妻俩对视一眼,最后决定把照顾祝葶安的任务暂时交给她。
祝昀伊弯起眼睛,向他们保证自己会做得很好。
她也确实做得非常好。
当钟庆岚和祝衡结束工作赶回家时,祝葶安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正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在她的床边,是累得面露疲色的祝昀伊,她双手托着脸颊靠在床面昏昏欲睡,因为怕妹妹又有什么异动,她始终不敢睡着。
听见爸妈的脚步声后,祝昀伊立刻清醒了,回头和他们汇报妹妹如今的情况。
钟庆岚来到床旁,这时祝葶安也恰好醒来,钟庆岚温柔地摸着她的脸颊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想吃什么。
祝衡也走过来摸摸小女儿的额头,见她体温正常,面上担忧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祝昀伊面带倦色,温声说了句:“盼盼辛苦了,你快去休息吧。”
听见爸爸的话,祝昀伊扬起笑脸。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见父母的注意力正聚集在妹妹身上,刚涌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父母围绕在妹妹床边关心她,而妹妹则软着声音向他们撒娇,那一刻,祝昀伊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她局促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默默地转身回房。
两天之后,祝昀伊也发烧了。
她的症状和那天的妹妹一模一样,应该是在照顾她时不慎被她传染。
祝昀伊发烧时也是清晨,当时钟庆岚和祝衡正准备出门,她主动走出房间告诉他们,两人才知道她生病了。
钟庆岚连忙替她量了体温,见还不到高烧的程度,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她急着出门,只匆匆拿了药给祝昀伊,叮嘱她按时吃药,有什么事情打给她,这便走了。
“……”
祝昀伊捏着药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父母离开后缓缓关上的大门。
那一刻,胸口忽然有股强烈而汹涌的感受,可她却辨不清那是什么。
她也没有细究,只是按照妈妈的嘱咐乖乖地吃了药,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并睁着烧得微微发烫的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
可即便是在睡梦中,那扇门也始终未曾在她的期盼下开启,她想要的关怀和在意也从来没能如愿得到。
于是祝昀伊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她就算一个人也能好好照顾自己,她也不需要旁人放下手边的事情来照顾她。
毕竟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她早就习惯——
……
……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地打开。
祝昀伊从睡梦中惊醒,此刻她的脑袋一片混沌,不知今夕是何年,身体也很沉,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着眼继续窝在被子下,听着那道急促的脚步声一路从门口来到她的床边。
当被子被人掀开一角,半边面颊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祝昀伊嗅到来人身上浅淡的木质调香气,这才恍惚想起,现在的她是二十一岁的祝昀伊,此刻掀开她被子的人是被她冷落了一整个下午的男朋友。
她想,看见无缘无故消失了大半天的人竟然心安理得地躲在这里睡觉,他估计已经怒极了吧。
祝昀伊不想在这时面对男朋友的怒火,索性闭着眼睛装睡。
下一秒,她感觉到那个人抬起手,温热的指尖拂开她的头发,掌心缓慢地抚过她的面颊,动作很轻很温柔。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直到察觉了他微凉的呼吸轻缓地凑近——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祝昀伊的眼睫快速地颤动了下,她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看见谢今越正沉着脸,单膝跪在床边盯着她。
然而,和她想像中不同的是,比起被冷落的怨气,他的眼底更多的是因为出于担忧和着急而浮现的愠怒。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22章
窗外正下着雨。
半掩的窗帘后是一片灰沉阴暗的天空,雨水不断拍打在透明的玻璃上,淅沥的雨声却被隔音良好的落地窗阻挡在外。
卧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侧躺在床上安静地与他对视,面色苍白,表情呆愣,眼眶还泛着圈淡淡的红。
梦里那股伤心的氛围似乎延续到现实里,使得她在面对来人的质问时,竟不自觉露出一个脆弱可怜的表情。
谢今越见状心头一颤,怒气顿时散了大半。
可他仍旧冷着脸,道:“如果不是路姨告诉我,估计我得等到你被疼死了才会知道。”
祝昀伊抬起眼。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窗外还未暗下的天色,此刻的时间应当还早,至少还远未到他平时的下班时间。
再一看他身上尚未换下的衬衫和西裤,以及疑似一路急步回来而略显凌乱的额发,猜想他应是从路姨那得知她身体不适后就立刻从公司赶了回来。
祝昀伊张了张嘴,一股酸胀的感觉蓦然从鼻腔蔓延到眼眶。
她掀开被子缓慢地从床上坐起,好半晌才垂着眼睛小声地说:“不会疼死的……我吃了止疼药,现在好多了。”
谢今越依然紧绷着脸,清润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沉怒:“如果吃了止疼药还是疼呢?如果还有其他症状呢?如果突然因为眼前发黑站不稳而摔倒呢?”
祝昀伊其实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但她很快想起自己确实有一次疼得眼前发黑,刚从椅子上站起便险些摔倒,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当时若不是谢今越及时上前抱住了她,估计她就摔在桌边跌得鼻青脸肿了。
见她沉默,他继续质问:“我有没有说过不舒服要告诉我?”
祝昀伊越发垂下脑袋,闷声:“……说过。”
“那为什么不听话?”
谢今越拧起眉,当那温润的声线彻底沉下去时,带来一股格外迫人的压力:“为什么总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的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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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昀伊哑然,神情越发显得苍白而无助。
谢今越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抬起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将她围困在床与他之间,一件件事和她算账:“祝昀伊,知不知道我这一下午给你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几条消息?”
祝昀伊沉默几秒,慢吞吞地把扔在枕边的手机拿过来一看,答道:“……你给我打了十二通电话,发了九十六条消息。”
谢今越追问道:“那为什么不回?”
祝昀伊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为什么不回?”
沉默对谢今越没有用,他用审视的目光逼视着她,势要在今天得到一个说法,“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连定位也不开,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似的,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找不到你?”
“说话,保持缄默没用,我有的是时间和你──”
“……不想回。”祝昀伊说。
谢今越一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祝昀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我不想回。”
四周陡然陷入几秒钟的沉默。
“哈。”
谢今越气笑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祝昀伊,你是存心要惹我生──”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在哪里?”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头来,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直直望入他眼底:“为什么要关心我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时刻都想和我说话?为什么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会那么生气?为什么知道我不舒服,你会放下手边的工作立刻跑回家?”
“为什么?”
祝昀伊像是真的对这些事感到困惑。
她看着眼前的人,宛若不谙世事的神明垂眼凝视盲目崇拜自己的信徒。
然后她听见谢今越说:“因为我爱你。”
世界仿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静音了。
只有自心底深处响起的悸动一点一点清晰,直达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祝昀伊眼神颤动,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谢今越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因为爱你,所以没办法忍受你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不想被你忽视,我需要你的回应,我还想知道你的一切,想要你的所有,哪怕只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丁点疼痛,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危机。”
“这样的回答够清楚了吗?”
只见眉目英挺的男人面上仍是一派冷色,可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里却似裹挟着足以将她的灵魂烫伤的情感和执着。
她微小的身影映在他的眸中,在这一刻汇聚成他的宇宙中心。
祝昀伊有片刻的目眩神迷。
牢牢地包裹着内心的围墙好像坍塌了一块角落,她看着他眼眸正中自己的倒影,实在没有办法不感到触动。
在她愣神之际,谢今越追问:“为什么不想回消息?”
他没有被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带偏,耐着性子回答了之后,继续和她算账:“不回别人也就罢了,连我的也不想回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得不到你的回复会有多——”
祝昀伊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抱着他的脖颈,像溺水的人抱住了自己唯一能抓得住的锚点,脑袋也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冷不防被带着浅淡馨香的身躯撞了个满怀,谢今越一僵,正要出口的话语在一瞬间全数哑火。
他感觉到圈住他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祝昀伊埋头在他颈边说:“……对不起。”
再收紧一点,她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谢今越僵滞片刻,绷着声音道:“撒娇没用。”
可双臂却环上了她的腰背,如同出于本能般牢牢地拥住她。
他抱着她往后坐在了地毯上,祝昀伊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整个人宛若攀缘大树的凌霄花般缠绕着他,完整地嵌入他的怀里。
她还在一声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谢今越面上佯装出来的冷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明明是他先质问她,想从她那得到一个解释,要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向他保证绝不会再犯。
可当她抱着他一句又一句地向他道歉时,他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太会哄人,僵了许久,只是勉强说出一句:“我不生气了。”
祝昀伊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旧埋在他颈侧闷声道歉着。
这时谢今越终于察觉了不对劲,他轻抚着她的背脊,偏头想看一看她的脸:“我说我不生气了,你听见了吗?”
“……”
祝昀伊没有说话,回应他的只有环在脖颈上越收越紧的手臂。
谢今越见状扣着她的肩膀,想将她稍稍拉开一点,可她却牢牢地扒住他,怎么也拉不开。
他不敢用力,只得放柔了声音说:“小鹿,抬头看我,嗯?”
祝昀伊还是没有反应。
谢今越抿起唇,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正牢牢地抱着他的人终于动了,她缓缓松开了手臂,耸拉着脑袋回到他的面前,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谢今越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红,虽然没有哭,可红成这样也跟哭没有什么两样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就算还有天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
他一手还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则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道:“你无缘无故消失了大半天,还不许我生气?只是问你几句就委屈成这样?”
祝昀伊闻言越发低下脑袋,整个人像垂地的麦子,前额几乎要碰上他的锁骨。
行,连说都说不得了。
谢今越就跟被人卸下了所有功夫似的,满腔的情绪无处发泄,他深吸了一口气:“给我一个理由就好。”
他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想回我消息?只要一个理由就好。”
祝昀伊沉默片刻,闷闷地吐出一句:“因为我在搞自闭。”
谢今越愣了一下,他拧起眉,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眼睫一颤。
“我……”她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单音,后头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卢医生说,要学会正视情绪,表达自己的需求。
可是这对于祝昀伊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的一件事情。
她实在太不擅长向他人示弱。
也许是天生的性格使然,也许是从小的成长背景所致,她总是习惯在他人面前只展示自己好的一面,只分享好的事情,那些不好的、痛苦的、偏执的、破碎的阴暗面全部都深深地掩藏起来。
即便,这个“他人”是她最喜欢的人。
——不,也许正因为是她最喜欢的人,所以她才更加无法坦然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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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要在他的眼里保持完美。
于是在这一刻,滚到喉头的话又变成了:“我……只是有点累。”
祝昀伊扯了扯唇角,习惯性地想要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笑,可现在的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好用力地抿了下唇,道:“因为……毕设的事情,老师对我的期望很高,可我很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她失望,所以压力有点大。”
话音落下,她低低地垂下脑袋,看上去十分沮丧的模样。
好像是在说毕设的事情,又仿佛不仅如此。
谢今越定定地凝视着她,仔细地端详着她面上任何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也许是因为她将自己的真实心情隐藏得太好,也许是因为他已渐渐无法读懂她的情绪,真真假假在一刻混沌成不可辨认的线索,哪怕他的直觉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却无法真切地辨明端倪。
于是选择相信了她此时的话语。
安静片刻,谢今越问道:“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祝昀伊缓缓抬起头来,轻声说:“我想要你抱抱我。”
最近似乎经常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谢今越一顿,迟疑地问:“只要抱抱你就好吗?”
“……嗯。”祝昀伊点点头,她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掩去了她眼底所有的思绪,“只要抱抱我就好。”
我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好。
只要一个拥抱,我就能够慢慢好起来。
祝昀伊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谢今越长臂一伸,用力地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温暖宽阔,双臂修长有力,当那双手臂牢牢地将她拥紧在怀里时,他身上那股犹如秋日静林般浅淡好闻的香气也将她团团包裹,像是筑起了一个不受世间任何风雨侵扰的防护罩。
祝昀伊只想在这个怀抱的保护下依赖片刻。
即便,她清醒地意识到,将自己的情绪寄托于他人给予的情感中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可依然无法拒绝这片刻的温暖。
嗅着谢今越身上的味道,感受着他环在她腰背上坚实有力的力度,祝昀伊突然想起了与卢医生谈论的,有关心灵宝库的这一话题。
为什么她会唯独对“男朋友”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呢?她究竟在保护些什么?
祝昀伊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想,也许她并不是害怕和医生谈起谢今越这个人,她只是想要保护他们的关系,只是想要保护这段感情。
她只是担心,当她真的坦然地向医生阐述自己的感情生活时,会发现她和谢今越的这段关系其实也是有问题的。
又或许,其实她早就发现了端倪,只是选择沉溺于这片刻温存之中,对其中的一切异常装聋作哑。
只要一下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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