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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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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花赋》 20-30(第1/18页)

    第21章

    七夕将近,尚膳监早早便着手赶制应节的面食巧果,花样翻新,只为讨主子们一笑。

    皇后那边叫散后,方妙意打御花园回宫,远远就望见丽景门内,内务府太监们正忙活着搭乞巧彩楼。

    锦缎结成的彩楼已起了架子,足有百尺高。路上听香凝讲,待到七月初七正日子,彩楼里还得设下供案,奉安神牌。帝后会率宫眷祭祀牛女星君,以求农桑繁茂。

    回到东配殿,方妙意才刚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便被小宫女们缠住绣香袋。

    炕桌上摊着红红绿绿的丝线,笸箩里堆满了还没绣完的香囊底子。

    方妙意指间捏着枚绣花针,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缎面。

    女红她自然是会的,只是做不上多久,眼皮子便开始打架。按娘亲从前数落她的话说,骨子里就没长那根安安分分的弦,要她坐上半日穿针引线,比日头打西边出来还难。

    画锦坐在脚踏边的小杌子上,忽听头顶没了声响,扭着腰身一瞧,小姐竟又把下巴搁在炕桌上,闭着眼假寐起来。

    “美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打瞌睡呢?”

    画锦拉住她褶裙边缘晃了晃,催促说:

    “您可得打起精神来好好绣,这香囊是要在七夕节呈给万岁爷的,若是做得糙了,岂不叫旁人笑话?”

    方妙意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

    “宫里那么多嫔妃,人手一个荷包堆上去,能把乾元宫的御案给埋了。”

    “皇上能多瞅谁的一眼?到底也就是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吃灰罢了。”

    画锦却是个死心眼儿的,不依不饶地劝道:

    “万一呢?万一万岁爷偏就看中您的手艺,日日戴在身上,那得多扬展呀?您若不紧着绣出来,可要平白错过这机缘!”

    方妙意听了这话,竟是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慢吞吞地抻个懒腰,重新把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捡回手里。

    “他才不会。”

    她笃定地摇摇头。

    把嫔妃送的小玩意儿戴在身上,成天到晚情啊爱的,她想想都嫌丢人,更别提皇帝了。

    若是哪天真瞧见皇帝腰上挂着个绣满鸳鸯蝴蝶的香囊,那才要把她吓死。

    怕不是要请个跳大神的进宫,给他好好驱驱身上的魔障才行。

    香凝屈一膝于炕沿上,正陪主子分擘彩线,闻言不禁抬起眼来,轻声提议:“美人若想叫皇上瞧见,奴婢送过去的时候,可以托瑞总管格外提两句。皇上听说是您绣的,说不准真会多看一眼……”

    正说着闲话,门帘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金玉满跟个猴儿似的,把脑袋从缝里探进来,笑眯眯地说:

    “启禀美人主子,温昭仪过来瞧您了。”

    他一进殿,立马就感觉掉进了姑娘堆里,鼻端尽是兰麝香气。

    他倒是想赖着不走,可惜自个儿指头粗笨不会绣花,只能被主子打发出去守门。

    一听温棠来了,方妙意立马就把手里针线撂下,急匆匆迎出去。还没走到门口,便见温棠搭着连玉的手,已跨进门槛。

    “姐姐怎么自个儿过来了?也不使人知会一声,若有什么要紧事,叫我去看你便是了。”

    方妙意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上前挽住温棠手臂,便往软榻上引。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针线笸箩,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点心。

    温棠在榻边坐定,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放在手心焐着:

    “前阵子阴雨连绵的,我这腿疾犯了,懒得动弹,劳烦妹妹总往我那儿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如今好容易放了晴,我也能下地走动走动,便想着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方妙意红润的脸颊上转了一圈,掩唇笑道:

    “知道妹妹如今是大忙人,我又何苦再叫妹妹来回奔波?”

    方妙意听出她话里的揶揄,脸颊微微一烫,赶忙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香囊往绸布底下一压。

    “姐姐又来取笑我。”

    她端正了脸色,故意岔开话头说:

    “哪有什么忙不忙的?不过是杨才人常来找我合练曲子,统共也就费个把时辰,余下时候就是闲人一个。”

    听她提起杨才人,温棠唇边笑意微微一滞,眉心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摆摆手,示意连玉带着屋里的宫女们都退下去,待得门扇合拢,这才压低声音:

    “那位杨才人,妹妹可知根知底么?宴上献艺的事儿,最容易出岔子,妹妹可得当心。”

    虽知晓妙意聪慧过人,不比自己这般懦弱无能,可她在这上头吃过亏,便总忍不住提心吊胆。

    方妙意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一暖,遂也不再瞒她。她倾身越过炕桌,与温棠耳语两句。

    温棠听罢,眸子瞬间睁大,惊愕道:

    “真的?”

    方妙意点了点头:“这回若能顺藤摸瓜,弄清楚杨才人背后究竟是谁,当初害姐姐的人,说不准也有着落。”

    她这些日子不声不响,其实心中早有成算。皇后掌管六宫,却因和太上皇贵妃沾亲带故,并不得皇帝信重。在自己操持的法会上对嫔妃下手,实属得不偿失。

    琳昭仪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瞧着凶悍,但喜怒全挂在脸上的人,反倒最不足为惧。

    而凤贵嫔性子直,且傲,只要旁人不惹她,她也懒得搅和后宫事。

    扒拉来扒拉去,这宫里真正成气候,又有那份儿阴毒心思的,也就剩下仪妃和淳贵嫔。

    温棠搭在桌沿的手微微发颤,是旧日梦魇被翻出来的惊惧,也夹杂着些大仇将报的激动。

    然而片刻之后,她眼中光亮又黯淡下去,长叹一声,有些颓然地撂开手:

    “妙意妹妹,你还是别管我了。”

    “你在宫里根基未稳,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何苦为了我去和她们作对?万一再把你自个儿给搭进去,不值当的。”

    “这是什么话?”

    见她胆小怕事的性子又要作祟,方妙意急得一把攥住温棠,都恨不能上手去摇她肩膀,把她晃醒才好:

    “姐姐可曾听说过,先下手为强?那人今日能毫无顾忌地害你,明日就能变本加厉地来害我。在宫里从来都不是你退一步,就能苟且偷生,保全身家性命的。”

    “既明知山有虎,便该趁早带齐了家伙上山去打,莫非还要等老虎都咬到你脖子上了,再被迫还手吗?”

    温棠被她这番话震得怔然,良久才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都听妹妹的……只是千万要小心,若是察觉什么不对,一定要事先与我通气儿。”

    方妙意也觉得自己方才语气急了些,忙欲再宽慰几句,却听得外头传来通报声。

    原是皇后宫里的人到了。

    四个俏生生的宫女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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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捧着红木托盘,上面叠着好多匹光泽流转的绸缎料子,说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送来给各宫主子裁换季衣裳的。

    方妙意抬眼一瞧,来的并不是坤宁宫掌事姑姑玲夏,而是另一个模样齐整的领班宫女。

    她心念一动,也不急着看料子,只笑盈盈地问道:

    “你是巧云还是巧月?”

    她扭头看向温棠,玩心大起:

    “姐姐,你先猜呢?咱们俩一人猜一个,看谁眼力好。”

    巧云与巧月是皇后宫里一对儿孪生姐妹,方妙意头回请安时便好奇地盯着瞧了好几眼,只觉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知道方妙意是在缓和气氛,温棠无奈地笑了笑,摇首道:

    “我可不欺负妹妹。我在宫里都快两个年头了,如何还能分不清她们姐妹俩?”

    “这位是巧月,她眼角下头有颗极淡的小痣,巧云却是没有的。”

    那宫女闻言,果然抿嘴一笑,福身道:

    “温主子好眼力,奴婢正是巧月。”

    方妙意借着挑料子的工夫,凑近仔细瞧了瞧,果见巧月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小黑点。

    料子送到储秀宫时,虽已被高位嫔妃挑过一轮,但还是剩下不少成色好的。

    方妙意信手翻了翻,瞄到匹玫瑰茜红的妆花缎,顿时看住了眼。

    那红艳得正正好,既不媚俗,又透着蓬勃的热闹,正合她心意。

    温棠晓得她偏爱这些鲜亮颜色,赶忙从底下翻出匹梅子青的织金锦,拉她到大穿衣镜前比划。

    “妹妹快瞧这个,衬得脸皮儿多白净。”

    方妙意往镜子里瞅了一眼,确实清丽脱俗。可她那还是忍不住往桌上那匹红缎子上瞟,心里跟猫挠似的。

    温棠凑近些,同她咬耳朵:

    “就留这个罢,是皇上喜欢的色儿。难得这匹还没叫旁人挑走,你若是穿上了,定能讨皇上欢心。”

    “你看上的那些彩缎子,多半没人爱抢,回头你都要了也没人管你。”

    方妙意听得这话,气得直哼哼,心里郁闷死了。

    谁家姑娘上了秋,还成天穿那些青白蓝绿的?要她说,就该用颜色暖和喜庆的料子裁衣裳,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但拗不过温棠好意,她到底是把这匹留下了,顺手又把那匹玫瑰茜红的一并揽进怀里。

    “画锦,快过来帮我撑着比划比划。”

    方妙意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是满意:

    “回头衣裳裁好了,便拿到内务府去,叫万公公好生帮我出个风毛儿,等到过年的时候穿正好。”

    “总不能到了大年三十,还不许人穿红罢?”

    温棠拿她没办法,只得宠溺地哄道:

    “好好好,都依你。美人主子何时能把万岁爷那刁钻的喜好都给掰转回来,那才真是大功一件呢。”

    方妙意觉出她是在笑话自己,立马嗔怪地瞪回去。

    巧月等人刚走不久,薄容华身边的大宫女花楹又提着个八角食盒,笑吟吟地走进来:

    “奴婢给两位主子请安。我们主儿方才回宫,见外头停着轿辇,一打听知是昭仪娘娘在这儿,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桂圆糕和杏仁盏,命奴婢送来给两位主子尝尝鲜。”

    温昭仪敛起笑意,微微颔首,客气道:

    “多谢你们容华的好意,本宫今日过来,不过是与方美人闲话家常。你们主儿若是空了,不妨也过来一道坐坐。”

    花楹福身应了个“是”,却并未真的要去请人。

    谁不知道温昭仪和方美人是闺中密友,人家关起门来说体己话,得是多没眼色的人,才会想来横插一杠子。

    眼见着花楹放下东西要走,方妙意眸光一闪,忽然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句:

    “对了姐姐,方才咱们提起顺妃老娘娘,我忽地想起前儿听小丫头们嚼舌根,说老娘娘的寿辰好像是在八月十六?”

    温棠拈桂圆糕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茫然地看她一眼。

    她们何时提过宁寿宫那位顺妃娘娘了?

    但她反应极快,只是一瞬便接上了戏,顺着方妙意的话茬儿道:

    “正是如此,同中秋佳节也就差一天,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

    方妙意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惋惜:

    “皇上仁孝,心里定是惦记着给老娘娘做寿。只是这一茬儿没人提,上头又有太上皇和许贵妃压着,总不好越过次序,单独给顺妃老娘娘大操大办。”

    当年孝圣皇后在世时,便与顺妃最投缘。后来皇后仙去,顺妃待她留下的独子更是上心,嘘寒问暖从未间断。如今皇帝常往宁寿宫请安,便是记着这份恩情。

    方妙意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恰能叫刚走到门口的花楹听个真切:

    “倘若能将中秋家宴和老娘娘的寿宴并在一处办,定是十分热闹风光。届时老娘娘高兴,皇上也能全了这份孝心,想必会龙颜大悦。”

    温棠这回听明白了,也不由得真心赞道:

    “还是妹妹心思玲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确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两人正说着,金玉满那颗脑袋又鬼鬼祟祟地从帘子后头冒出来,冲着方妙意挤眉弄眼。

    意思是花楹已经在窗根底下听真了,这会儿正急匆匆地回去通风报信呢。

    方妙意与温棠相视一眼,唇角微勾,默契揭过这个话茬儿,再不提半句。

    第22章

    七月初七,彩楼敬香,宫里难得有个名目能教人聚得这般齐整。

    平素往坤宁宫晨昏定省,还时不时有人喊病闹痛的,今儿因为圣驾也在,各宫嫔妃到得一个比一个早,都是描眉点唇,精心妆饰过。

    方妙意在人堆里站着,一眼便瞧见了许久不曾露面的琳昭仪。

    她挑这日子出门,倒是个聪明的做法。仗着万岁爷在场,哪怕是平素再不对付的仇敌,面上也得装出个姐妹情深,把冷嘲热讽的话咽回肚里。

    紫禁城里的日子,说白了就是场大戏。皇帝在上头稳坐,哪能不知道所谓的妻妾和睦就是整虚景儿,但六宫粉黛仍得铆足了劲儿去演。

    皇权至高,便是要你哭,你就得哭。要你笑,你就得笑。

    若不这么办,那就是不敬天家,不给皇帝面子,谁敢脑子犯浑拎不清?

    吉时一到,礼乐声起,宫妃皆依着位份排班站定。

    今日众人身穿按制裁出的缂丝吉服,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妆花缎子珠翠珰。

    皇帝当先一步,在供案前拈香行礼。皇后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嫔妃们依序上前。

    方妙意趁着这会儿人多,悄悄抬眼去瞧案上的神牌。

    只见左首供的是“牵牛河鼓天贵星君”,右首是“天孙织女福德星君”,牌位前头的香炉里青烟袅袅,直冲霄汉。

    她在闺阁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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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不过是姑娘家穿针乞巧、丢花针的顽笑日子。头一回祭星君,竟觉得十分新鲜。

    好不容易礼成了,陆观廷转过身来,一双深邃敏锐的凤眸,倏地捉住只东瞅西看的猫崽子。

    方妙意叫他骇了一大跳,慌忙垂下脑袋,盯着鞋尖上的祥云翘头不撒眼。

    他瞧什么?

    难不成还在回味之前暖阁里的荒唐事?

    那日过后,御前倒是送了不少赏赐过来,皇帝出手还挺阔绰。方妙意私底下琢磨,他准是后悔拍她屁股,一点儿都不庄重。心里虚得慌,这才送些金珠玉石来堵她的嘴。

    “陛下。”

    见皇帝脚尖一转,似有去意,皇后忙端出一副端庄笑脸,柔声劝留:

    “今儿内务府特地请了南边的名角儿,排了出《银河鹊渡》的节令戏,众姐妹都盼着呢。您可要移步畅音阁,与姐妹们同乐?”

    陆观廷淡淡扫了众人一眼,语声清冷:“朕在这儿,你们反倒拘束。戏且唱着,你们自去乐呵罢,朕回前头还有些折子要瞧。”

    这话落地,彩楼里不知多少颗心沉了下去。嫔妃们大多就指望着节庆时能在皇帝跟前露个脸,错过这回,下回怕是得等到八月中秋去了。

    小嫔御们紧张地攥着帕子,心里都盼着皇后能再劝两句,把皇帝留一留。

    “陛下容禀。”

    忽然间有人开口,却不是皇后。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琳昭仪款款走上前。

    她没涂往日那般凌人的艳色口脂,素净的一张脸,瞧着反倒生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弱态。

    大伙儿心里都在打鼓:见琳昭仪这副模样,万岁爷会不会想起往日情分,一时心软叫她复了宠?

    琳昭仪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轻声道:“臣妾近日有个想头,趁着今儿陛下与众姐妹都在,便想斗胆进言。”

    “眼看中秋将至,又赶上顺妃老娘娘的寿辰,臣妾想着,往年不过是送些寿礼过去,到底冷清了些。不如今年两好并一好,接她老人家来金蕊台一齐过节。既是中秋家宴又是娘娘寿宴,也好全了臣妾等做晚辈的一片孝心。”

    听见当日刻意透出去的口风,此刻被琳昭仪当众说出来,温棠不禁侧过脸,隔着人群望向方妙意。

    方妙意只微微颔首,递去一个气定神闲的笑。

    那边厢,陆观廷心中颇感意外,重新打量起这个被他冷落许久的宫妃,仿佛第一回认识她一般。

    平日里张扬没脑子的人,何时有了这般长进?竟能把事儿办到他心坎上了。

    也不知是真开了窍,还是瞎猫碰着死耗子,误打误撞来的。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陆观廷微微颔首,语调里多了几分赞许。

    站在一旁的皇后,脸色登时有些兜不住,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里蜷了起来。

    她刚想开口阻拦,却听皇帝已然发话:

    “既如此,今年中秋宫宴,你便帮着皇后一同操持罢。”

    琳昭仪闻言惊喜交加,蓦地抬头,眼圈儿竟瞬时红了。像是难得讨到饴糖的笨孩子,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

    薄容华透给她这法子时,说了是从方美人那儿偷听到的话。她本来还将信将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一试,没成想竟真能成。

    越过仪妃、温昭仪等人,只点她一人协办宫宴,这放在从前,也是少有的事儿。皇帝眼下虽然没提别的,但只要她把中秋宫宴办妥当,复位的指望,兴许就在眼前了。

    “陛下,”琳昭仪立马乘胜追击,大着胆子望向皇帝,“这会子已近晌午,臣妾宫里晾好了您素日最爱喝的雀舌,您可愿去臣妾那儿坐坐?”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瞧皇帝作何反应。

    而方妙意的目光,却独独落在琳昭仪身上。

    琳昭仪看皇帝的眼神,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她一双眼里盛着欣喜,又有些不明缘由的哀戚,满满当当全是皇帝的身影。要做什么、说什么,甚至旁人有什么动静,她都要先瞧瞧皇帝的神色。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浓稠得叫人无法错判的惦念与痴迷……

    莫非琳昭仪,是真心爱皇帝的?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方妙意便觉得毛骨悚然。

    在宫里什么都能动,唯独真心动不得。你把心给了薄情的天子,便是把自己交到一个随时能要你命的人手里。

    琳昭仪不会有好下场的。或死、或疯,总归不远了。

    不知为何,方妙意对这个预感很笃定。

    而陆观廷沉吟片刻,竟真的答应了琳昭仪,吩咐道:

    “摆驾钟粹宫。”

    待皇帝走了,琳昭仪这才转过头,看向皇后。此刻她眼中的不安已荡然无存,换上一种近乎挑衅的笑容。她直勾勾盯着皇后的眼,慢条斯理地屈膝:

    “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先前吩咐燕喜房撤她的花签,不就是想瞧她到坤宁宫伏低做小,好生羞辱她一番么?如今皇帝自己进了钟粹宫,皇后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皇后觉得自己嘴角僵得发疼,几乎要挂不住脸。皇上回绝她的邀约,转头却去了钟粹宫,还由着琳昭仪替顺妃大办寿宴。

    她原本想循序渐进地提一提中秋团圆的事,好顺势拉一把自家姨母许贵妃,没成想被琳昭仪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截了胡。既要替顺妃做寿,便肯定没了去静颐园接许贵妃的道理。

    琳昭仪登上彩仗,跟在御辇后头扬长而去,留下一众嫔妃面面相觑。

    到底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失态,皇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荣葆袖子上,声气儿平淡地说:

    “走罢,去畅音阁听戏。”-

    这晚从畅音阁听戏回来,方妙意总算松了筋骨,不用在人前继续端着。

    一进殿她便催着掌灯,自个儿抱着攒盒窝在炕上,拈起巧果当宵夜。芝麻焦香混着蜜糖的甜腻,她倒吃得欢实,也不嫌齁。

    刚嚼上两口,忽听见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声:

    “万岁爷驾到——”

    方妙意唬得手一抖,赶忙把巧果塞回攒盒里,又扯过帕子揩了手脸。

    还没来得及下炕整衣,门帘子已叫人从外头高高打起。

    陆观廷阔步迈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太监。他一身石青缎绣常服,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更添了些清俊挺拔。

    方妙意忙敛了神色,上前福身迎驾:

    “陛下万安。”

    “起来罢。”陆观廷抬手将人扶起,便与她一同往里走。

    皇帝眼睛利,刚走进殿中,便扫见攒盒边上还没藏严实的酥皮渣子。

    陆观廷撩袍落座,笑话道:

    “人家这会儿都在外头焚香设案,投针乞巧。你倒好,一个人躲在殿里好吃懒做。”

    方妙意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窘。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强自辩解道:“嫔妾白日里已经乞过巧了,陛下是没瞧见,那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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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针投进清水碗里,针尖朝北,针尾向南,这叫‘红日穿窗’呢。”

    这可不是她胡诌得有鼻子有眼,而是确有其事……只不过替她乞巧的人是香凝。

    怕皇帝接着数落自己贪吃,方妙意忙挪了两步,没话找话道:

    “陛下今晚怎么没歇在钟粹宫?”

    “朕是去喝茶的。”陆观廷语声平平,“茶喝完了,自然回乾元宫批折子。”

    方妙意更是愕然,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宫里谁不知道,“吃茶”不过是个过场由头,真进了温柔乡里,又哪有只吃盏茶便走的道理?

    “昭仪娘娘都不留您的吗?”她诧异地问道。

    陆观廷睨了她一眼,凉凉地道:“就你不懂规矩。”

    “旁人哪敢像你这般,一味地没脸没皮,只知道痴缠朕。”

    这话一出,立在后头的宝瑞差点儿没忍住喷笑出来,腮帮子抽搐两下,赶忙死死抿住这张该死的嘴。

    满宫里的娘娘,哪个不是盼着能留住万岁爷。可腿长在皇帝身上,怹老人家若是不想留,谁求也没用。也就方主子,虽说挨的呲哒是较旁人多些,但这也是独一份的亲昵不是?万岁爷甭管怎么说,到最后都是顺着她的。

    方妙意听得这话,心里不大痛快,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那嫔妾往后改了便是,再也不缠着陛下了。”

    “你也就嘴上说说罢。”陆观廷不客气地哂道。

    方妙意气结,心里暗骂这人可恶,生就一副冷心冷面,一点儿都不懂怜香惜玉,成天就知道拆人家姑娘的台。

    见方妙意吃瘪,陆观廷不禁翘了下唇角,摆手将殿中宫人悉数屏退。

    此时再无旁人,方妙意立马蹭到皇帝跟前,身子一歪,软软往他身边靠去。

    陆观廷也确实没推开她,顺势揽住那截细腰,将人妥妥当当地安放进怀里。

    “上回差人送来的东西,可还喜欢?”

    方妙意闻言,立马喜笑颜开:“喜欢!金钗子打得精致,还沉甸甸的,压手得很。还有那些银元宝,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瞧着就喜庆。”

    陆观廷抬手抚着她青丝,漫不经心地又问:

    “蔷薇水呢?不抵用?”

    “好是好,香得清亮。”方妙意窝在皇帝怀里,指尖攀着他袍襟,“只是……”

    “只是什么?”

    方妙意眨巴眨巴眼,心说那水儿香是香,可到底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银子花。

    但皇帝送的东西,她自然也得说好。可又怕皇帝日后只送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她便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道:

    “只是抹在头上,一会儿就散了。嫔妾还是喜欢金银这些实诚物件儿,哪怕放进箱底压着,心里也踏实。过日子嘛,到底还是金银傍身来得实在……”

    她虽说得委婉,但陆观廷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她是嫌弃蔷薇水没用?他当即冷哼一声,捏上她腰间软肉,笑骂道:

    “小没良心的。”

    “那蔷薇水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物,统共就那么几瓶,朕特地吩咐人给你匀出来的,到头来竟还比不上些黄白死物?”

    陆观廷顿了顿,又吐出两个字来评价她:

    “庸俗。”

    方妙意吃痛,在皇帝怀中拱了拱,心里愤愤不平地反驳:你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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