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陆观廷垂眸瞧方妙意,见她那副不怎么服气的神情,便知她是在心里嘀咕自个儿。他也不恼,只不紧不慢地开口:
“朕脾气可不大好,又是个爱揍人的主儿。你若是在心里偷着骂朕,可得当心皮肉吃苦。”
听皇帝提起什么揍不揍人的话,方妙意惊得猛地抬眼,哪能猜不出皇帝在指什么?
宝瑞!
她在心里哀嚎一声,这滑不溜手的老泥鳅,果然是个靠不住的,扭头就把她卖得干干净净!
方妙意顿时心虚气短,不敢再跟皇帝掰扯什么清高庸俗。她忙伸出双臂,乖巧地环住他脖颈,柔声问:
“今儿个听琳昭仪说起,要给顺妃老娘娘办寿宴的时候,陛下心里可高兴?”
怀里的人身子软热,可陆观廷那双好看的凤眸,却在听见这话的瞬间微眯起来。
他没有回答高不高兴,而是低下头,静静地打量着方妙意。
先前的笑意稍稍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敏锐与深沉。
“她今日会提起此事,”陆观廷伸手捞来女子下颌,叫她仰起脸儿来与自己对视,缓声问道,“是你教的?”
第23章
方妙意心下一惊,丹唇微张,半晌没合拢。她不过才开了个头,自认都还没说什么,皇帝怎么就把后话全猜着了?
她原想着这事儿做得隐秘,一点点引着皇帝猜,好叫他也讶异一番。没成想被人连皮带骨看穿,再装相反倒无趣。方妙意抿了抿唇,又忍不住问:
“……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琳昭仪没那么聪明,若没人在背后指点,断说不出这般四角俱全的话来。是以方妙意才起了个头,陆观廷便觉豁然开朗,心中疑窦终于寻着了出处。
但陆观廷不打算说破。若真这么说了,她一准儿觉着自己是在夸她机灵,那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陆观廷拍了拍她后腰,不答反问:
“说罢,怎的忽然想起闹这一出?”
方妙意心里轻哼,白日里琳昭仪在彩楼下得了脸面,她这会儿也要挨夸。皇帝不夸,她便自己夸自己,遂腆着脸道:
“自然是嫔妾有孝心呀。”
陆观廷被她这副耍无赖的娇憨模样逗笑了,指腹在她额间点了点,道:“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朕,老实交代,小脑袋瓜儿里又在琢磨什么?”
方妙意不高兴地咕哝两声,这才慢吞吞地交代:“嫔妾是瞧着您这些时日劳神,想替您分忧罢了。”
“嫔妾私心里想着,静颐园那位太上皇贵妃,当年还在宫里的时候,仗着辈分和太上皇的恩宠,怕是没少叫您心里不痛快。如今大张旗鼓地给顺妃老娘娘做寿,不声不响地压一压那位的风头,也算是个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打量皇帝的神色,见他并无愠色,才大着胆子继续道:“陛下知道的,皇后是太上皇贵妃的外甥女。这些年虽不说破,可娘娘心里何尝不盼着能将姨母接回宫来?有了这位老贵主子坐镇,中宫之位便更稳当。”
“可嫔妾觉着,许娘娘若真回宫,头一个不自在的便是您。”
“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您同许娘娘之间的旧账,早不是轻易能揭过去的了。倘若能抬举个旁人起来,分一分中宫权柄,皇后娘娘眼前摆着现成的糟心事,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力去管外头园子的事儿?”
方家虽是外臣,却是世袭不降等的国公,这些年在京里经营下来,与各王府走动得比有些宗亲还勤。
娘亲同那些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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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君说话时,方妙意没少偷偷跟着听。宫闱里不便明言的旧事恩怨,她心里都有数。这便是她的长处,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点发挥到极致,表明她和皇帝是一条心。
他厌烦谁,她便跟着厌烦。他为难处,她便能想着法子,替他分去烦忧。
陆观廷听完,并没否认这番堪称放肆的揣测。他面上不辨喜怒,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道:
“既然想得这般透彻,为何不自己来讨这个巧,反倒大费周章叫琳昭仪开口?”
其实方妙意所言,句句都是皇帝心中所想。而在他原先的盘算里,那个该被抬起来抗衡中宫的人,正是她。
抛开旁的不论,光是“修国公嫡女”这个身份,便足以让皇后如芒在背。仪妃也好,琳昭仪也罢,到底都是潜邸时的旧人。
当年父皇还如日中天,他连正妃都被强塞了许贵妃的外甥女,侧妃又岂容他挑拣什么清贵门第的姑娘。
“嫔妾又不傻!”
方妙意猜着皇帝是要拿她当枪使,忙不迭地往他怀里缩,声音又软又急:
“谁开口提这茬儿,谁就是公然跟皇后娘娘过不去。嫔妾人微言轻,若是叫皇后娘娘记恨上了,回头随便寻个由头给嫔妾双小鞋穿,嫔妾哪里受得住?”
“陛下都不疼嫔妾么?当真舍得把嫔妾推到前头去挨刀子?”
她一连串地问,抱着皇帝的腰直晃。借着撒娇的机会,把自己态度亮明白。她愿意替皇帝办事,却不肯白白做了靶子。总要他肯护着些,顾念些,她才敢往前踏这一步。
“你倒是只成了精的狐狸,”陆观廷抚着她背后铺散的青丝,一下一下地顺,嘴上是说她狡猾,眼中却已经透出欣赏,“既想在朕这儿讨巧卖乖,又不愿明着开罪中宫,风头与退路都攥在自个儿手里,天下便宜都叫你占尽了。”
方妙意听这不像好话,顿时不乐意了,真真假假地娇声抱怨:“陛下净会数落人。嫔妾费心费力替您周全,没得着赏赐也就罢了,竟还换来这么些排揎。”
陆观廷被她缠得没法子,顺势揽住她的腰,把人抱来腿上坐着,淡声问:
“那你说,想要什么赏?”
以他对这小财迷的了解,左不过是想要晋个位份,或是讨些金银珠宝填满她的小库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她贪财,而他富有四海。她想要的东西,恰好他都能给得起。
知道皇帝这会儿好说话,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时机,方妙意也不由谨慎起来,仔细想了想。目光在皇帝清冷矜贵的脸上流连了一圈,方妙意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琳昭仪痴迷仰慕的眼神。
她心中兀地一动,冒出个从前并未想过的念头。若是白日里没瞧见那一幕,她兴许就真如皇帝所料了。
皇帝冷清克制,不会爱人,可未必就不喜欢旁人把他当个天似的捧着、爱着。君王尊崇,最鄙薄真心,可你若不肯捧出这颗“真心”来,说不准又要疑你藏奸。
近不得,远不得,复杂又矛盾。
天家,帝王。
“嫔妾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大出皇帝所料。
陆观廷没说话,喉结却因为这句直白得近乎稚拙的话,重重地滚了一下。殿里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的沉默,威压十足。
方妙意等了半晌没动静,心里也没底,赶忙趴在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小声问:
“嫔妾只是想和陛下躺在一张榻上……也不可以么?那、那就当嫔妾没说这话,陛下别生气。”
她身子细细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鹌鹑,强忍着不肯落泪。
“可以。”
陆观廷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手掌压上她脑后:
“但你……”
话还没说完,怀中女子忽如脱兔一般,“蹭”地支棱起来,连连保证道:
“嫔妾知道!嫔妾睡相很规矩,也保证乖乖的,绝不乱动搅扰陛下歇息。”
陆观廷低头看着那张瞬间转阴为晴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合着方才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全都是装出来骗他的。
说来也怪,他心里竟不恼。他对她,确实是有份旁人求不来的耐心。
兴许是头一回见她的时候,他已是在朝历练的亲王,而她还是个梳着双鬟,跟在父兄身后的小姑娘。
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她入了宫,出落成如今这副身段窈窕、心思灵动的模样,是个正经能教男人挪不开眼的女人了。
陆观廷心中十分清楚,她如今长大了,早已不是孩子。若生在寻常百姓家,这般年纪恐怕都做人娘亲了。
可不知怎的,偶尔瞧着她笑闹撒娇,他恍惚间总觉得,她还是当初那个要踮起脚和他说话的晚辈姑娘-
坤宁宫因殿宇深广,前朝的时候曾专门用来供奉神灵。本朝为示新气象,才复又辟作皇后寝宫。
西边一带屋舍连绵,但多是些存放祭神法器的暗房。最深处那间贮香房,门槛高筑,里头常年堆着一人高的松烟香料。因怕走水,这儿不仅断了烟火,平素也不许人瞎走动。
今夜这门扇后头,却漏出几声轻细的低语:
“巧云和巧月都不在屋里?”
“她们姐俩今晚上夜,正在主子娘娘跟前守着呢,天亮前回不来。”
随后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声极细的嘤咛,打落了积灰的台子后头溢出来。
首领太监荣葆搂着玲夏,将人抵在码得整齐的祭帛堆上,裤腰半挂,伏在她身上耸动。
这地界儿选得极妙。坤宁宫实在太大了,皇后住着正殿,是金尊玉贵的富贵乡。谁能想到西角的暗房里,竟藏着这般灯下黑的勾当。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玲夏看不清荣葆的脸,只觉在一片潮热里,手心摩挲到的轮廓有些扎手。她吓了一跳,忙喘着气提醒:
“你等会儿回了下房,可得记着修理修理门脸,胡茬……胡茬长出来了。”
荣葆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衔住她的唇。如果此时能有月光照进来,便能瞧见荣葆腰下多了个东西,一件绝不该出现在太监身上的,阳刚之物。
“嗷哇——”
猝然间,一声龇牙咧嘴地猫叫在外头乍起。大而响亮,甚至有些凄厉,吓得两人都是一哆嗦。
荣葆没把守住,忽然间在原地愣了两息。等回过神,他赶忙撤出来,又急吼吼地掏帕子给玲夏抹下头。
他是天生的畸零人,乡里话叫“天阉”。刚进宫的时候,大伙儿知道了还都羡慕他,说他命好,能少挨一刀子的罪。
直到在宫里的第五个年头,他当差的时候不小心叫木杆子撞了一下。当时只觉得疼得厉害,回炕上躺了几天,还是不见好。他赶紧就去找了师父,当时的大内总管李九畴。
李老太监盯着他琢磨半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跟他说没事儿,叫他别声张。白天活计照做,也不许同别人说起自己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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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葆当时只觉得师父心狠,他都这样了,也不说给他抓点药吃。
后来渐渐地,荣葆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他身下多了个东西,这玩意儿像是一直堵在他身体里,经了这遭,误打误撞地破土而出。
“回头我出宫去,给你弄副凉药吃上。”
荣葆抽回思绪,低声对玲夏说。
当初师父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也有,是娘胎里带了病。有的能治好,有的治不好。治好了的,也未必能叫婆娘揣上种。但荣葆向来谨慎,每次都顾忌着弄到外头。
玲夏躺在那儿缓了半晌,才慢吞吞坐起来拢好衣襟,商量说:
“别吃了吧,我听说那药伤身。”
“况且就算揣上了,我便跟娘娘说想家里人,求个恩典出宫去。娘娘仁慈,会成全我的。到时候咱们就住进你城东那处宅子……”
“媳妇孩子热炕头,你不想么?”
荣葆没作声,好半晌才摸了摸玲夏的脸,哄劝道:“这回还是先吃上。娘娘如今在宫里处境艰难,你不想多陪主子两年?你舍得在这节骨眼儿上撇下娘娘走?”
玲夏愣了愣,低头叹了口气:
“……也是。”
第24章
母猫既发了性儿,自然不会只嚎一两嗓子。
啼叫声传入耳畔,皇后猛地从梦中惊醒,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日里受的气还没克化干净,大半夜又遭了吓,皇后从榻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只是碍着体面,强忍着没发火罢了。
外间守夜的巧云和巧月听见动静,知道主子醒了,忙不迭剔亮灯芯,捧着烛台挑帘子进来。
“作死的孽障,大半夜的,这是哪来的动静?”
皇后抬手按着额角,怒声训斥。
巧云和巧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瞧见些许难色。支吾了一瞬,才由巧云硬着头皮上前。
她将烛台搁在旁边几案上,一面伸手替皇后顺着后背,一面绵声回话:
“娘娘息怒,如今入了秋,夜里不冷不热的,正是猫儿叫秧子的时候。外头应当是仪妃娘娘前儿个送来给您解闷的‘玉虎’,您还记得么?通身雪白,长了一对儿蓝眼珠子的那只。”
送只猫来,说是给皇后解闷,这会子听着母猫在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叫春,倒像是讽刺坤宁宫里头的清冷孤寂。
“没笼头的畜生。”
皇后心中惊悸又恼怒,才咬着牙骂一句,外头的猫叫声便又起了一波。
连个畜生都知道寻欢作乐,不管不顾地宣泄欲望。她贵为皇后,却只能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寂寂度日。
心底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焦躁起来,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可她不能,她只能死死攥着锦被,免得叫人看笑话。
“坤宁宫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皇后冷冷地吩咐道,“把那畜生给仪妃送回去,告诉她,让她自个儿留着顽,别放在本宫这儿碍眼。”
话里话外,透着歇斯底里的厌烦。也不知究竟是讨厌猫,还是讨厌后宫里数不清的鲜嫩花朵。
见姐姐面露难色,好像要劝主子缓和些,巧月连忙先答应说:
“嗳,奴婢省得,明儿一早便去办。”
她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盏温热茶水,奉到皇后跟前:
“娘娘息怒,喝口茶润润喉,为只猫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皇后抿了两口,勉强压住心头乱窜的虚火。
“行了,都退下罢。”
皇后挥了挥手,重新躺回那张宽大得有些空荡的凤榻上。
外头的姐妹俩重新放下帐幔,皇后直挺挺地躺着,锦缎被面在掌心下拧出道道褶皱-
储秀宫里,方妙意刚泡过花瓣汤,由宫女们伺候着套了身淡粉绣花的寝衣。出来时怀里也不闲着,双手搂着自己惯用那只软缎枕头。
她进殿请了安,抱着枕头就往榻上爬。锦褥被她一压,陷下去个软绵绵的小窝。
陆观廷正倚在里头看折子,眼皮略抬了抬,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扫到单薄寝衣下隐约的轮廓,又赶忙移开,只盯着帐顶的流苏瞧。
无奈这女子在发间新抹了蔷薇花露,哪怕不看她,甜丝丝的香气也像生了脚,直往他这边跑。
陆观廷心头没来由地躁乱,暗自悔道:怎就一时犯了魔怔,依着她留宿,今夜还能安生么?
宫人们极有眼色,放下双层绣帐,便悄没声儿地退到殿外听差去了。
帐内骤然暗下来,昏昏沉沉的,正是好眠的时候。
夜深人静,两人都未言语,各拥一床锦被,井水不犯河水地躺着。
陆观廷阖着眼,呼吸虽匀,神思却清明。枕畔多了个人,他到底是不习惯。
原以为依她那性子,既挨着了,少不得要作些娇缠。谁知她竟真安分,只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到下巴颏,不多时便见周公去了。
这般捱到后半夜,外头打更的梆子声远远荡过。方妙意在睡梦里轻轻一翻,身子转过来,面朝着皇帝侧卧。
陆观廷本就浅眠,这丁点动静立马叫他清醒过来。
他身子一绷,只等着看她要使什么花招。软语呢喃?或是假作无意地贴近?
谁知等了半晌,身旁也只有均匀轻浅的吐息声。
陆观廷这才睁开凤眼,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灯火,去瞧身边的女子。
她那张小脸在朦胧光晕里显得格外安静,羽睫低垂,唇瓣微微抿着,确是一副沉入黑甜乡的模样,全然不记得身边还躺着皇帝。
竟真不是故意的?
陆观廷借着这点子光亮,端详起方妙意来。平日里看着灵动鲜妍的一个人,这会子闭了眼,倒显得十分恬淡乖巧。
她像只小虾米似的蜷卧着,小小一团,透着股可怜可爱劲儿。
扭头看久了,陆观廷觉得肩颈有些发酸。鬼使神差地,他也跟着翻了个身,正对她而卧。
夜色里,忽见她眉头攒在一起,也不知是梦见什么不好的,还是身上哪里不痛快。
嫔妃宫里的芙蓉榻本就比不得御榻宽展,两人并卧,难免局促。
陆观廷下意识伸出手臂,绕到她身后虚虚护着,防着她睡迷糊滚落下去。
可护了片刻,见她犹在梦中细颤,陆观廷也不知自个儿搭错了哪根筋,原本虚扶着的手竟落了实,隔着锦被在她背上轻轻拍哄两下。
这一拍不要紧,手底下的身子竟微微一颤,喘息声也跟着重了起来。
陆观廷眉心微跳。头一回碰见这样的麻烦事,略寻思片刻,还是低声唤道:
“方美人?”
方妙意正陷在混沌里,被这一声叫得迷迷瞪瞪睁开眼。
帐内昏暗,她意识还未回笼,只呆呆地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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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着了?”陆观廷用指腹碰了碰她脸蛋儿,低声问道。
方妙意迷茫地眨巴两下眼,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紧接着,便察觉出小腹隐隐酸痛。
她身子一僵,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慌忙探手往下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鼻端似乎也隐隐闻到血腥气。
“陛下……”
方妙意顿觉天塌,声音都变了调,一颗心直直坠进腊月冰窟窿里。
怎么偏挑今夜来了癸水!
她又羞又骇,眼圈儿登时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赖在这儿。还没承宠便先见了月事血,若是皇帝嫌晦气,她在宫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陆观廷见她脸色煞白,唇瓣哆嗦,却怎么都不肯吱声,心中焦急又不解。
他索性也不再问,只伸手摁住她乱动的身子,沉声道:
“别动。”
说着,他也不顾方妙意阻拦,自个儿掀开被角瞧了一眼。
……
半晌后,陆观廷抬起眼,脸上掠过极复杂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扬声朝殿外道:
“来人。”
方妙意吓坏了,哪还顾得上小腹抽痛,慌慌张张跪坐起来,伸手就去拽他袖口:
“陛下,嫔妾当真不是有意的,嫔妾不知今夜会……”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掌便伸来,将她双唇捂住。
“唔……”方妙意瞪大了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啪嗒”砸在陆观廷手背上。
宝瑞正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忽听见里头万岁爷叫人,吓得一激灵。他赶忙拾起杵在一边的拂尘,提心吊胆地推门进来。
还没等瞧清楚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就听皇帝沉声吩咐:
“叫方美人的宫女进来伺候。”
宝瑞迈了一半的脚,又赶紧收回来。大半夜的叫宫女,想来是里头那位主子身上不方便了。
他都顾不上打发徒弟,就一溜烟儿跑到后罩房喊人去了。
察觉到掌心下的人儿在轻轻发抖,陆观廷松开手,顺势把锦被给她拉高了些,连头带脸地裹住,问道:
“身上难受?”
方妙意怔了一下,又赶紧摇头。其实身上疼是其次,主要是心里害怕。
不过片刻,宝瑞已经领着储秀宫的宫女回来了。
陆观廷抬眼一瞥,见是香凝,这才略略放心,对方妙意道:
“去罢,收拾停当了再回来。”
宫女们手脚麻利,早备下温水和一应物件,簇拥着方妙意往偏间盥洗。换上洁净的月事带与素软寝衣,一番收拾下来,她身上是清爽了,心里却愈发沉重。
方妙意磨磨蹭蹭地绞着衣带,真想就在这偏间里躲一宿得了。
可她也知道躲不过,皇帝还等着呢。待宫女们端着水盆退下,她只得硬着头皮,一步三挪地往寝殿走。
哪知刚走到门口,竟撞见专门给皇帝请平安脉的冯御医,提着药箱从里头退出来。
方妙意心头一跳,简直吓得魂飞魄散。难道皇帝被她半夜吵醒,又见血冲撞,龙体不适?
方妙意手脚霎时冰凉,浑浑噩噩地走进寝殿。只见榻上被褥已经换过新的,整整齐齐地铺着。
皇帝并未就寝,身上披着石青色团龙鹤氅,就坐在炕桌旁边。
听见动静,那双深湛的瑞凤眼便直直地朝她看来,夜色里显得格外幽邃。
方妙意喉咙发紧,想着自己这般情形,定然是要被打发出去独宿了。只是搅扰皇帝安寝,这罪过还得先请了再走。
她膝盖一软,刚要跪下,却见皇帝已经迈着长腿,几步来到她跟前。
肩头忽地一沉,带着御香气味的暖意密密裹住她。
方妙意侧眼一看,只见是皇帝方才披着的那件鹤氅。
“入秋凉气重,别不披衣裳就到处乱跑。”陆观廷声音平平,却因夜深后略微发哑,震得她耳廓一阵酥麻,“回榻上去。”
方妙意脑子里浆糊似的,闻言下意识就要往门外走,嘴里讷讷道:
“嫔妾这就回……”
身子还没转过去,就被皇帝长臂一捞,直接给捞了回来。
陆观廷牵着她手腕子,就把人往锦被里塞。
方妙意这才回过神来,忙自己脱了绣鞋,钻进已叫汤婆子焐热的被窝里。暖意霎时包裹上来,舒服得她几乎喟叹出声。
皇帝又隔着被子轻推她:
“往里些。”
方妙意乖顺地挪到最里侧,背脊贴在墙面,心想皇帝没撵她走,兴许是自个儿要回乾元宫去了。
大半夜的折腾这么一趟,明儿一早阖宫上下就都知道了,到时还不知要怎么奚落她呢。
方妙意越想越委屈,鼻尖红红的,想求皇帝别走,却又没那个脸张口。
正自怨自艾着,身侧锦褥蓦地一陷。
方妙意惊愕抬头,竟见陆观廷非但没离开,反而掀被躺在了外侧。
她还没反应过来,双手紧抱着被子,傻愣愣地窝在榻里头。
陆观廷见她那副受惊的呆样,好像要在那儿坐到天亮,忽然没忍住低笑出声,扬眉问道:
“怎么?还要朕拍着你才肯睡?”
方妙意被他这哄小孩的语气逗得脸上发烫,慌忙摇头,跟条泥鳅似的滑进被窝,规规矩矩地躺好。
过了半晌,黑暗中传来她细微犹疑的声音:
“陛下,您不怪罪嫔妾么?”
“再学蚊子叫唤,朕可就真生气了。”陆观廷闭着眼,淡淡回了一句。
话音方落,被衾里一阵细微窸窣。皇帝温暖干燥的手掌探进来,准确无误地握住她指尖。
果然是凉沁沁的。
陆观廷方才问过御医,大概知晓了姑娘来癸水是个什么情形,兴许会手足冰凉、腹中不适云云。
他便没撒手,只将那双柔荑拢在掌心,替她慢慢焐着-
次日天方蒙蒙亮,储秀宫的寝殿内已有了轻微响动。
陆观廷醒得早,略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胳膊,侧目瞧见身旁那女子,正睡得人事不知。
不想惊了她的好梦,皇帝便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自个儿下了榻。
守在外间的宝瑞听见动静,忙不迭地捧着漱盂巾栉进来。
刚要往里间迈,就见万岁爷竖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瑞凤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却仍叫人心惊肉跳,不敢造次。
陆观廷指了指东侧的暖阁,示意去外头更衣。
宝瑞一愣,随即恍然,心里那番惊诧劲儿就别提了,赶忙躬身哈腰地跟着转去暖阁。
他一边伺候着皇帝穿戴朝服,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不叫人起身伺候就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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