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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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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快要把金珠儿揉秃了的时候,外头终于又传来动静。

    方妙意一溜烟儿跑进来,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怀里还抱着只肥鲤鱼花灯。她屈膝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便急不可耐地凑到他跟前来,献宝似的掏出花灯:

    “陛下快瞧,这是嫔妾送给您的。”

    宝瑞跟在后头进来,累得出了一脑门子白汗,忙不迭地拍马屁:

    “嗳唷,万岁爷您有所不知,这花灯可是今年最漂亮、最稀罕的一盏。满池子的灯谜,就属这盏的谜面最刁钻。明主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您赢回来的。”

    陆观廷听了这话,也不禁一怔。本以为她只是贪顽爱新鲜,没想到是要给他赢花灯。

    “就为了这个,又跑出去一趟?”

    他嗓音微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指腹揉上冻得冰凉的耳尖。

    那双黑润含情的眼眸近在咫尺,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巍峨皇城的阴霾算计,也没有天下万民的祈冀,只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方妙意把花灯往皇帝怀里一塞,理所当然地道:

    “给陛下的东西,自然要是最好的呀。”

    她喘匀了气,又仰着脸儿笑道:“况且鲤鱼能化龙,送给陛下再合适不过了。”

    她站在那儿,耳垂上的小宫灯随着呼吸微微晃着,眼睛里的光便也跟着晃。花灯里的烛火未灭,透过纱罩子,映出一团朦胧而热烈的红光,把她照得像一幅画。

    但又不像画。画里的人不会这样看他,眼神这样直,这样亮,这样毫无保留。

    陆观廷握着那盏红鲤鱼花灯,看着她,忽然就没说出话来。

    殿外上元的夜还热闹着,烟花声隐隐约约飘进来,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耳边只剩她那些娇哝软语,絮絮的,热热的,一句句往他心缝里钻。

    是假话也无妨,多说些骗骗他,他爱听。

    第59章

    钟粹宫里门窗紧闭,琳妃站在桌案前,手里正握着把金錾花交剪。

    琳妃比划两下,剪尖儿在那件半旧寝衣上豁开个口子。随后“撕啦”一声,一长溜明黄料子就被裁了下来。

    “这些够了罢?”琳妃挑起飞扬的眼尾,看向旁边坐立不安的薄贵嫔。

    一想到琳妃要做什么,薄贵嫔便觉喉咙里紧巴巴的,连咽了两口唾沫,才敢点头答道:“够了……够了。”

    “只是做那东西,用不了多少。”

    “剩下的这些,臣妾替您烧了罢?留在宫里,总归是个祸害。”

    说着,薄贵嫔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那截绸缎,却被琳妃冷冷一拨拉,挡了回去。

    “先别忙着烧。”

    琳妃踅身转回炕桌边,在软榻里歪下,斜着眼问薄贵嫔:

    “之前宝华殿里那桩事儿,你怎么瞧?”

    薄贵嫔闻言,心中愈发惴惴,大着胆子劝道:“回娘娘的话,宫里最忌讳的便是鬼神作祟,郑嫔惹了万岁爷的眼,受得发落重些也是没法子。”

    “正因如此,娘娘您心里更该有个成算。既然做那物什的料子已然留够,剩下的寝衣还是早些铰碎了化灰的好。”

    “万一事不成,回头叫人搜出来,岂不是白白送给人家的把柄?”

    琳妃听得心中冒火,猛地坐直起来,连呸三声道:“你少乌鸦嘴!”

    “娘娘,小心驶得万年船。”薄贵嫔攥着帕子劝道。

    “就算真有事败的那天,光烧件衣裳能顶什么用?”琳妃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为了把这片料子弄到手,咱们兜了多大的圈子?经手的太监宫婢,哪个不是肉长的活人,难道还能一齐塞进炉子里烧了不成?”

    薄贵嫔张了张嘴,早就积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便也豁出去道:“娘娘,臣妾从前劝您,也正是因着这个呀!既然纸包不住火,要不咱们干脆收手罢?”

    见琳妃脸拉得老长,薄贵嫔赶紧往前凑了凑,苦口婆心地游说:

    “眼下没旁人,臣妾也不怕说句掉脑袋的话。娘娘如今万事顺遂,就耐着性子多等几年不成么?静颐园里那位,指不定哪天就骑着仙鹤享福去了。”

    “真到了那时候,万岁爷自个儿都未必容得下皇后,又何须您亲自犯险?”

    “等?本宫拿什么等?”

    琳妃最是个急功近利的性子,听见这种没志气的窝囊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大齐往上数几代列祖列宗,哪个不是寿数绵长的?万一嘉熙爷也活到七老八十,谁能耗得起那些年月!”

    她往薄贵嫔脸上一睨,低声啐道:“本宫跟你说这话,可不是叫你打退堂鼓的意思。既然首尾不干净,那便提前找好替死鬼,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薄贵嫔心里一咯噔,隐隐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琳妃又接着说:“把剩下的这些碎布头子,悄悄藏去明容华那儿。你是储秀宫的主位,做这点儿小事,想必不难罢?”

    哪怕她之前劝过,琳妃还是没死心,非要拖明容华一起下水。

    薄贵嫔面露难色,忙不迭推脱道:“娘娘,这不成。虽说臣妾与明容华同住储秀宫,但素日都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万岁爷又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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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她那儿跑,万一被撞个正着怎么办?”

    “再者说,之前若不是明容华帮忙转圜,咱们也没那么容易翻身,这般恩将仇报,实在……”

    琳妃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腾地站起身来,打断薄贵嫔:

    “本宫真不明白,你成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她横眉立目,拔高嗓音骂道:“你什么时候跟她这般要好了?几次三番向着她说话还不算完,只要跟她沾上干系,甭管本宫做什么,你都要横插一杠子阻拦!”

    琳妃尖着嗓子,字字句句往薄贵嫔心窝子里扎:“万岁爷一到储秀宫,就只管往明容华殿里钻,眼里有过你这个主位娘娘吗?眼睁睁看着底下人狐媚承宠,你自个儿就乐意坐一辈子的冷板凳?你也甘心?”

    薄贵嫔被这一顿夹枪带棒呲哒得狗血淋头,眼圈儿顿时红了,鼻尖隐隐透出几分酸涩的潮湿来。

    她心底暗自发苦,长长叹了一声。

    谁得宠不是得宠呢?

    就算没了明容华,万岁爷的眼神也不会分到她身上。

    她如今在宫里安安生生过日子,不愁吃穿、没灾没殃,家里爹娘脸上有光,这就够了。

    但她可不敢跟琳妃犟嘴,只得咽下苦水,膝头一软请罪道:

    “娘娘息怒,都是臣妾笨嘴拙舌。臣妾只是想着,眼下才刚开春呢,若把东西早早放进去,万一被明容华提前察觉,岂非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薄贵嫔掏出帕子印了印眼角,软声哀求:“依臣妾愚见,还是过些日子,等火候到了再说罢。”

    琳妃听见这番满是推托的车轱辘话,顿时冷笑连连:

    “薄清姿,你最好不是在拿这通鬼话糊弄本宫。”

    说罢,她也懒得再看薄贵嫔那副畏缩样儿,铁青着脸抽身离去。

    内间的水晶帘子被重重甩上,稀里哗啦晃出一片珠影,闭门送客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薄贵嫔一个人待在冷清清的外间,踌躇半天,还是没追上去。只朝里头蹲了蹲身子,便灰溜溜地离开-

    储秀宫庭院里,向阳的几树宫粉梅已经绽开了瓣儿。瓦楞上残着的积雪也化成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方妙意抱着只画珐琅手炉迈出来,浸在明晃晃的春光里,惬意地眯了眯眼。

    这厢享受完了,她又赶忙偏过头,觑着身侧皇帝,小心翼翼地发问:

    “陛下真要带嫔妾去宁寿宫?

    她顿了顿,声儿越发轻细:“是要做什么去呀?”

    方妙意本以为,皇帝当日只是随口唬她的。没成想今日趁着天儿暖和,他竟真要提溜她出门。

    陆观廷悠闲地走在庭院里,玄狐领子簇着他那张冷肃清贵的面庞,愈发显得高不可攀。但他开口后,语气却寻常得很:

    “年过完了,宝华殿里的事儿也该有个定论,你亲自去跟顺妃娘娘回个话罢。”

    其实皇帝心里盘算的,也是让她顺道跟老娘娘学学,往后在宫里碰见这等风波,应当如何应对。他期待有一日,能有个真正与他同心同德、默契无间的皇后。

    哪知方妙意听罢,顿时吓得爪子发麻。

    她皱起那张漂亮脸蛋儿,细声细气地哼唧起来:“陛下……嫔妾害怕,嫔妾能不去么?”

    陆观廷偏过头,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儿,不由扬了扬眉,似笑非笑道:

    “怎么,敢做不敢当?”

    “怎么就成嫔妾做的了呀!”

    方妙意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

    “您要问罪,也该拿雨花阁里锁着的郑嫔才是,作甚要推嫔妾出去挨罚?”

    说着,她索性连暖炉也不抱了,往旁边宫女手里一塞,便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挽住皇帝的淡金大袖,没大没小地贴着他黏糊撒娇。

    陆观廷垂眸瞧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牛皮糖,心情委实不赖,眼中还洇出淡淡的笑意。

    他捏住她后领子,把人往外拎了拎,笑斥道:“行了,少在朕跟前扮可怜。朕早几日便跟顺娘娘说过了,你只管去老实交代,罚不到你头上。”

    方妙意正要顺杆爬,再跟皇帝痴缠耍赖几句。一抬眼,却正撞见薄贵嫔从外头转进来,两边打了个照面。

    方妙意脸上腾地一热,赶忙撒开皇帝袖子,福身道:“见过薄姐姐。”

    薄贵嫔刚从琳妃那里回来,岂料迎头就撞见皇帝和明容华。她骇得脸色一变,赶忙蹲身到底:“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陆观廷微微抬了下指骨,示意她平身,随后便要带着方妙意往宫门外走。

    方妙意眼尖,瞅见薄贵嫔脸色苍白,便站在门上同人热络搭腔:

    “薄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开春冻人不冻水,外头雪虽化了,但平常走动也该穿得厚实些,仔细着了风寒。”

    薄贵嫔心里存着亏心事儿,被她这几句暖烘烘的话一熨,越发觉得五味杂陈。

    她勉力扯动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个柔和的笑来,颔首应承道:

    “多谢明妹妹提醒,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儿,方才……不过是去钟粹宫坐了坐。”

    薄贵嫔瞥了眼皇帝,见他那双威压沉沉的凤目掠过自己,便知此地不宜久留。

    她识趣地往后退开半步,垂下眼帘道:“春日最宜赏景,臣妾不耽搁陛下与明妹妹,便先告退了。”

    陆观廷“嗯”了一声,伸手牵过方妙意,把人拉着往前走。省得这碎嘴子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短短几步路,能叫她磨蹭出半个时辰来。

    待迈出储秀宫的门槛子,皇帝捏着方妙意柔软的掌心,忽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

    “朕琢磨着,是该给你换个宫室住着了。”

    这话倒不是他心血来潮,一则她眼看就快要晋升一宫主位,按规矩定是要从东配殿里挪出来的。

    二则,陆观廷也是私心作祟,他不想回回过来探望方妙意,还要撞见旁人。她们心里如何想,陆观廷不清楚,但他自个儿是不大痛快。

    方妙意闻言,也没装模作样地问为什么。皇帝这话说出口,就是心意已定,没什么好磨牙的。

    “那……”方妙意期待地问,“嫔妾能自个儿挑地方么?”

    见皇帝微微偏头,探寻地望过来,方妙意立刻嘻嘻笑道:“嫔妾想去庆祥宫,和夏美人一处住着,正好一块儿养小猫。”

    陆观廷想也不想,直接敲碎她的美梦:“不成,那边人多口杂,太吵。”

    方妙意闻言有些诧异,心中暗自把东西六宫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安。

    宫里哪有人少的地方?难道皇帝要把她扔去哪个犄角旮旯里?

    一念及此,方妙意冷不防打了个哆嗦,赶忙像个狗皮膏药似的凑头凑脑地贴过去,软语温言地顺毛捋:

    “陛下,其实嫔妾觉着储秀宫就挺好的。”

    “薄姐姐是个和善性子,从不磋磨底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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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着唇瓣儿,似是有些纳罕地嘀咕道:“虽说她成日往琳妃娘娘宫里跑,可两人那脾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也不知她们平常是怎么说到一处去的?”

    “薄氏刚进宫那会儿,琳妃替她说过话。”陆观廷脚步不停,言简意赅地点破里头关窍。

    方妙意闻言,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顿时瞪得溜圆。

    皇帝成日在乾元宫里批折子、见朝臣,有时候忙起来,连吃口热茶的工夫都要靠挤。但后宫里这些妇人闲话,他竟也了如指掌?

    这念头在她肚子里盘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总怀疑,皇帝身边是不是养了一群无孔不入的顺风耳。不然怎么什么芝麻绿豆事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陆观廷都不用偏头去看,就知道方妙意在想什么。他忽地薄唇轻勾,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你也甭拿看妖怪的眼神瞅朕。有些事儿,压根用不着刻意打听,自个儿就会往朕耳朵里灌。”

    “譬如——”

    皇帝顿住脚步,斜睨她一眼,颇有些头疼:“你放着花房里那么多盆景不挑,非要去抢淳贵嫔的迎春花做什么?”

    方妙意暗叫一声不好,干坏事又被活阎王逮个正着。

    她讪讪地抿了抿唇,心里却把淳贵嫔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不过是顺手截了两盆破草花儿,竟也值得她跑到御前去嚼舌头告黑状?

    嘁!

    心里虽骂得欢,方妙意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无辜地眨了眨眼,辩驳道:

    “陛下,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嫔妾哪里是抢?分明是替贵嫔娘娘的清誉着想。”

    她胡说八道起来,连气儿都不带喘的:“贵嫔娘娘的亲妹子殁了,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呢,娘娘这就有心思莳花弄草了?若叫旁人知道,定是要说闲话的,嫔妾可是在帮她。”

    春风软绵绵的,日头也暖。陆观廷听她叭叭儿地颠倒黑白,心想这女子真是越养越刁蛮,唇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嫔妾走得腿肚儿发酸,实在累得慌。”

    正是这时候儿,方妙意又忽然停下步子,拉着皇帝袍袖摇晃:

    “陛下,咱们乘轿过去罢。”

    陆观廷闻言,不由“嘶”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去拧她脸蛋儿,凶她道:

    “方才是谁说天儿暖和,非要央着朕溜达的?”

    方妙意被他捏得面颊微红,赶忙缩着脖子躲开,心虚地拿指头搓着袄子边。

    “嫔妾哪儿知道呀?”她死鸭子嘴硬,小声嘟囔道,“兴许……兴许是刚才路过的小狗说的罢。”

    第60章

    御书房里还有摞成山的折子等着批,皇帝把人送到宁寿宫,却没急着走,反倒在暖阁炕上陪坐半晌,吃了一盏老君眉。

    眼瞅着方妙意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泛下来,跟顺妃也能搭上几句热乎话了,他这才撂下白玉茶碗,起身同老娘娘告退。

    临走前还不忘捏捏方妙意手心,许下话来,说好了晚晌再来接她。

    开春后日头渐长,半下午的天儿还十分亮堂。

    方妙意原本跨进宁寿宫大门时还惴惴不安,没成想等皇帝真来接人的时候,她反倒生出几分恋恋不舍来,揪着帕子不想挪窝。

    陆观廷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你若是稀罕这儿,往后自个儿常过来便是了,老娘娘们也爱瞧你。”

    说着,皇帝便牵起她的手往外走,眸光在她柔美眉眼间转了一遭,到底没忍住问道:“宁寿宫里除了念经就是绣花,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把你勾成这样?”

    方妙意提起裙裾,轻快地跨过朱红门槛,抿着嘴乐:“顺妃娘娘拉着嫔妾说了好半晌话,末了又去后头配殿给几位老娘娘请安,娘娘们都很和善,还不住夸嫔妾呢。”

    话说到这儿,她嗓音忽地一顿,悄悄瞄了皇帝一眼,小声说:“后来又见了太上皇的九公主和十公主。”

    这两位公主是太上皇的老来女,都是五六岁的小幺儿,如今还在各自生母的院子里娇养着。

    方妙意想到这儿,心头又不由漫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虽说满宫上下的奴才们,私底下都恭恭敬敬地尊称宁寿宫这边一声“老主子”。

    可方妙意今儿亲自去过才发觉,除了顺妃娘娘这等久居宫闱的老人儿,里头竟还有好些个连三十岁都没过的宫妃。二十七八的年纪,也就跟同辈大姐姐似的。

    只可惜一朝入宫伺候的是太上皇,如今太上皇去了园子里,却也没说带上她们,往后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陆观廷对这些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庶出妹妹,原也谈不上什么亲疏喜恶。只是瞥见方妙意忽然垂着脑袋不吱声,便随口打趣:

    “你是跟那俩小丫头片子顽疯了,这才舍不得走?

    方妙意刚从伤春悲秋的思绪里拔出腿来,猛地被皇帝这么一打趣,白净面皮腾地烧起红霞。

    两个公主还没她腰高呢,论起来,怎么也该是她哄着小娃娃们顽罢?

    如今叫皇帝这张嘴一过,好像她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得跟人家排排坐吃果果似的,忒没深沉了。

    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绷起面皮,故作老成地感叹说:“院子里有小娃娃满地乱跑,瞧着真热闹,倒有几分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滋味儿。”

    方妙意说着,水灵灵的杏眼便往旁边撩,大逆不道的歪主意直愣愣地打到皇帝身上。

    她在心里暗戳戳排算着,皇帝登基这都第三个年头了,怎么就不见哪个肚皮里蹦出崽子来?

    莫不是这位爷面上瞧着龙精虎猛的,实则内里有什么毛病?

    可细细一咂摸,又觉着不像。即便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太医署那帮胡子花白的老御医日日请平安脉,有病也早该拿名贵药材给治囫囵了。

    “又琢磨什么呢?”陆观廷察觉她那直勾勾又带着几分探究的怪异眼神,不由得转头发问。

    方妙意骇了一跳,赶忙心虚地摇脑袋。怕他刨根问底,她急不择言地扯开话头,又提起下半晌在宁寿宫里碰见凤昭仪过来。

    “凤姐姐也稀罕小娃娃,跟嫔妾一起哄公主们顽来着。”

    方妙意说着,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直道:“凤姐姐记性真好,竟还惦记着嫔妾娘家那个小侄儿,特意拉着嫔妾问了好些话呢。”

    陆观廷没接茬儿,只侧过眼眸,静静地端详她。

    宫廊下斑驳灯影打在她温柔的笑靥上,见她提起这些幼童琐事时,眼底溢出的晶亮与愉悦是不掺半分假的。

    既然她本性并不厌烦孩童,甚至称得上喜爱,那为何单单不愿意要他的子嗣?

    皇帝缓缓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幽暗。

    理智上,他极为清醒地宽慰自个儿,她到底还小,心性未定,许是压根儿没做好亲自为人母的准备。

    左右她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自个儿身边,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的,实在犯不着钻牛角尖。

    可纵然千般开解,心中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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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存了些落寞,唇角笑意渐淡下来。

    方妙意尚没察觉皇帝的幽微心思,走着走着,忽然像献宝似的扭过身来,指着颈子上的物件儿向他炫耀。

    “陛下您瞧,这是顺妃娘娘赏给嫔妾的璎珞圈,好不好看?”

    她身上多出件金灿灿的东西,陆观廷自然是早就瞧见。

    赤金錾花项圈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各色宝石,杂而不乱,衬着她肤色,愈发显得明艳。可陆观廷心里不痛快,便故意眯了眯眼气她:

    “吵得朕眼睛疼。”

    这叫什么话!

    方妙意登时恼怒,将璎珞塞回披风底下藏好,扭过头去再不肯理会他。

    陆观廷见好就收,立马又挨上去哄弄说:“好看,咱家妙妙最好看。”

    方妙意耳尖动了动,听皇帝用低沉悦耳的调子在耳畔呢喃她小名,总有种别样的感觉,怪羞人的。

    “朕送你的那只玉貔貅呢?”陆观廷又问。

    方妙意听出他话里捻酸的意味,没忍住扑哧一笑,摸了摸襟前,细声细气道:“戴在里头贴身暖着呢。”

    皇帝闻言,顺势在她侧脸上偷了个香,满意地夸奖说:

    “好妙妙,真乖。”

    方妙意不争气地红了脸,水濛濛的眼睛嗔怪地瞪皇帝,急声道:“陛下在外头不许这样孟浪。”

    方才那话的气息语调,简直跟他在帐子里作弄她的时候一个样儿。

    陆观廷怔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想到了哪儿去,不禁握拳抵唇,克制地轻笑两声-

    季春之初,万木争荣。宫道两侧的柳枝抽了嫩芽,毛茸茸地垂下来,风一过,扫得人脸上痒酥酥的。

    到了这草长莺飞的时节,历来是要由皇后主持亲蚕大典。按着祖宗规矩,届时除了中宫坐镇,还得从宫里挑选出两名陪祀嫔妃。

    诸人换上吉服,浩浩荡荡地自神武门出宫,诣坛祭祀先蚕神西陵氏。

    去宫外散心这等美事,高皇后自然不肯便宜了钟粹宫那位死对头。

    定省的时候,皇后借口六宫不可无主,需得留个妥帖人照看,便名正言顺地将琳妃撇在宫里。

    原本顺下去就该拟温妃随行,可温棠素来通透不争,只推脱自个儿骨节酸痛的老毛病犯了,受不得风,便将出宫的机会让给凤昭仪。

    如此皆大欢喜,皇后欣然带上凤昭仪和淳贵嫔出宫祭祀。

    老天爷也算赏脸,吉日当天的先蚕坛里,蚕室正巧有春蚕破卵而出,次日便可举行躬桑仪。

    这趟亲蚕礼风风光光地办下来,一应章程无一出岔子,可谓诸事逢吉。

    皇后面上极有光彩,归宫后召嫔妃们来请安,眉眼间的笑意,竟是半年多来最舒展的一回,人都好似年轻几岁。

    坤宁宫里,气氛难得松快。

    中宫脾性儿顺溜,倒不稀奇。难得的是平素动辄掐尖要强的琳妃,这几日竟也没在背地里闹腾作妖。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色,暗想难不成春日就是这么神奇,连琳妃那根炮仗都能给捂熄火了?

    正各自揣度着,坐在下首的淳贵嫔已然笑吟吟地开了腔:

    “臣妾方才刚踏进坤宁宫门槛,便瞧见娘娘院里的桃花骨朵儿都鼓苞了,姹紫嫣红的,真是喜人。”

    她扶着鬓边的掐丝海棠步摇,软声细语道:

    “依娘娘看,咱们是不是也该择个好日子,凑在一处赏赏花儿了?”

    坤宁宫庭院里栽种着大片桃树,每逢春日芳菲盛时,皇后便会邀六宫嫔妃同赏,再采些花瓣做蜜饯或是酿酒。既是风流雅事,也能彰显妻妾和睦,躬务农桑,是给天下人做的表率。

    坐在对面的薄贵嫔闻言,也拿帕子掖了掖唇,温和地接上话茬儿:

    “昨儿夜里刚落了一场酥润的春雨,泥土还是潮乎乎的。”

    “花木得了这等地气滋养,抽条发苞最是迅疾。想来三五日间,便是花开满枝的盛景。”

    薄贵嫔今日似乎格外怕冷,进殿后也没解披风,只拢紧了坐在玫瑰椅里。

    皇后听得心绪舒畅,玉手一挥,当即定下乾坤:“既然妹妹们都有雅兴,那便定在三日后,来坤宁宫齐聚赏花。”

    “本宫会上表请万岁爷前来,与诸位姐妹同乐。只是万岁爷应允与否,还要瞧前头政事忙不忙。”

    话音一落,底下小嫔御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虽说各自端着,面上没大露出来,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盘算起当日该穿什么衣裳、点什么妆容,恨不能这会儿就回去把箱笼翻出来比一比。

    夏美人抿着唇,见众人欢欣,便也壮着胆子,轻声细气地讨皇后示下:“娘娘,那日赏花的时候,嫔妾能把玉虎也一并抱来凑个趣儿么?”

    温妃闻言,在一旁和气地帮腔说:“这主意甚好,狸奴最爱扑蝶顽闹。”

    “玉虎又生得雪团子似的,滚在桃花堆里,憨态可掬,定然有趣。”

    皇后今儿极好说话,还故作出一副亲善态度,好像之前把玉虎撵走的不是她。

    “玉虎原是从本宫这儿抱出去的,算起来,确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夏美人,到时你便带上玉虎,正巧也叫本宫瞧瞧。”

    夏美人闻言喜不自胜,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脆生生地应了个“是”。

    杨幼薇坐在方妙意下首,瞧了半晌热闹,心痒难耐。听见人家要带猫,她便悄悄扯了扯方妙意袖口,凑过去咬耳朵:

    “方姐姐,您要不把金珠儿也抱上?”

    方妙意脸上笑容未变,低声回绝道:“金珠儿还小,等养皮实些再抱出来。”

    在宫里,人要是遭了嫉恨,兴许还能躲。小家伙若是叫贼心不死的人盯上,那真是防不胜防。

    杨幼薇有些丧气地“哦”了一声,目光将将错开。本想去瞧瞧天色,谁知余光一扫,冷不丁瞟到对面上首坐着的薄贵嫔。

    杨幼薇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圆双眼,惊骇叫道:

    “贵嫔娘娘,您的脸……您这脸上是怎么了?!”

    殿里原本莺声燕语的,被杨嫔这嗓子陡然劈开,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薄贵嫔倚在桌边,景泰蓝护甲套子抵在下颌。似乎是觉得那一块儿皮肉刺痒,正用小拇指甲尖儿细细搔弄着。

    乍闻杨嫔这声惊叫,她自个儿也像唬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把手撂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薄贵嫔面颈交界的地方,竟生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疹子,隐隐还透着水泡的鼓包。

    “这、这看着像是……出花儿了?”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吐出这几个字,满座嫔妃俱是惊得魂飞魄散。

    天花!那可是沾之即死的恶疾,这还了得?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嫔妃主子们,此刻吓得花容失色,赶忙抽出帕子掩住口鼻,身子拼命往后靠,恨不能离薄贵嫔有八丈远。

    皇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灾殃骇得变了脸色,但她到底掌事

    《宫花赋》 50-60(第20/20页)

    多年,强压着心头突突直跳的惊惧,朝门外木木呆呆的太监厉喝道:

    “还愣着做甚?快去请御医!”

    “御医赶来之前,都管好自个儿的舌头。”皇后强自镇定地站起身来,扫视众人,“眼下是什么症候还不定准,谁敢浑说瞎传,本宫头一个饶不了她。”

    在众人畏惧躲避的目光中,薄贵嫔颤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自个儿额头,只觉灼热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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