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早知陛下又要数落嫔妾,嫔妾才不费这功夫,巴巴儿给您预备宵夜。”
陆观廷往盅里一瞧,见里头的元宵个个圆滚,皮儿白净,没一个露馅儿的,不由扬了扬眉:
“你会煮元宵?”
什么意思?怎么还看不起人呢?元宵不是漂起来就熟了么,有什么难煮的?
方妙意气咻咻地心想,虽说这元宵确实是膳房孝敬的,但也不能把她的功劳全抹杀吧。
她舀了一勺,殷勤地喂到皇帝唇边,扬扬得意道:
“陛下尝尝,这可是嫔妾新琢磨的茶泡元宵,里头用的可不是滋没味的白水面汤,而是嫔妾亲手沏的老白茶,用的还是上了年头的寿眉,最是醇厚。正好能解芝麻糯米的甜腻,滋味儿美极了。”
陆观廷听懂了,合着元宵不是她搓的,也不是她下的锅,顶多就是沏了碗茶倒进去。
但也算有长进,好歹知道用心思了。虽说这心思不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点儿。
见方妙意站着也不方便,陆观廷随手便将她抱进怀里,搁在腿上坐着。
方妙意喂着喂着,心思便不自觉飘远,苦恼待会儿该怎么套话,才不至于叫皇帝瞧出破绽。
可皇帝多智近妖,只要她一张嘴,恐怕就要被看穿。
连着被方妙意心不在焉地喂进三口老白茶,陆观廷终于有些受不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腕子,将羹匙接过来,“叮”的一声,撂回汤盅里。
“改日朕带你去宁寿宫。”
皇帝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可把方妙意吓得半死,下意识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走神,把心里话给念叨出来了?
细想又觉得没有啊,于是她强自镇定,讪笑道:
“怎么忽然要带嫔妾过去?是要给顺妃老娘娘请安吗?”
陆观廷淡定地瞧着她,薄唇微启:“不,是把你抓起来,送去给老娘娘治罪。”
第57章
见怀里那张小脸风云变幻,一会儿是惊愕怀疑,一会儿又是做贼心虚,陆观廷到底是没绷住,深邃凤眼中漾开无奈的宠溺。
他垂眸时,唇角略略一弯,连带着那股子帝王凌厉都散去大半。
方妙意却没心思留神这阵温柔春风,只觉着天都要塌了,哪里还敢在皇帝腿上坐着?
她手忙脚乱地从皇帝怀里滑下去,膝盖一软便要往脚踏边上跪。
身子还没沾地,腰上便是一紧,整个人又软绵绵地跌回了温暖怀抱里。
“郑嫔吉服上的血迹,是朕吩咐人弄的。”
陆观廷替她捋着乱晃的钗头流苏,抽冷子丢出这么一句。语声儿沉稳,透着运筹帷幄的淡然。
方妙意身子一僵,半晌才恍然大悟,好些之前想不通的地方,这会儿一下子全通了。
原来如此!
她就说呢,那晚在御花园里,皇帝无缘无故地拦路,真的只是想她了吗?如今想来,他莫名提什么身上香味儿,压根儿不是调情,而是在点拨她去查宝华殿里的香火。
她还当是自个儿福至心灵,误打误撞查出端倪。没成想,竟是皇帝一步步引着她往那处走的。
可这法子也忒隐晦了些,但凡她马虎一点,都未必能领会到圣意。
转念一想,方妙意便也明白过来。倘或她不够聪明,皇帝大约会亲自出手护住她。她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浩渺无垠的天地间踽踽而行,四下茫茫,无依无靠。
如今才恍然,不过是因为皇帝圈的地界儿够大,给她的天地够宽,由着她扑腾,由着她闯,这才叫她觉着前头无边无际,仿佛只有自个儿。
可这又和她从前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若她是个蠢的,皇帝大约只会冷眼旁观,看她栽跟头,好生吃个教训。他对琳妃不就是这样的么?
方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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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往下想,心中酸涩又震颤,顺势便软了身段,柔柔怯怯地道:
“陛下恕罪,嫔妾原本和您想的一样,也是让人去毁了吉服,不想叫郑嫔露面搅混水罢了。”
她觑着皇帝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
“嫔妾知道年节进香非同小可,后宫争风也要有个度,断不能在外臣面前丢人现眼。嫔妾本也没想过要装神弄鬼,实在是郑嫔那贼心不死的样儿太气人,嫔妾这才顺水推舟……”
说到这儿,她仰起芙蓉面,猫儿似的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啄了啄:
“但嫔妾知道错了,您别生气行么?嫔妾往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陆观廷没躲开,任由她甜热的气息拂在唇角。他心里受用极了,眼底却还是一片高深莫测,寻思着多讨点儿甜头。毕竟这狐狸忒娇蛮,可不是每天都会这样说漂亮话,柔情似水地哄他高兴。
“因着你们这些妇人伎俩,累得朕圣誉受损。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方妙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又委屈起来,眼圈儿说红就红了。她揪着皇帝衣襟,哝哝告状道:
“那也是她们不明事理,不顾大局,存心要害人在先。嫔妾不过是稍微还了下手,若是任由她们欺负,那嫔妾成什么了?陛下若是真恼了,就罚嫔妾罢,左右嫔妾也是个没脸的人……”
她越说越觉得自个儿冤枉,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最是招人疼。
陆观廷原本就不是真生气,只要她平平安安的,不伤着自个儿就成。太老实安分就没趣了,呆得跟根木头似的。他就觉得,方妙意这样机灵活泼的最有意思,私心里也希望她一直威风下去。
“行了,想骂人就骂朕,别说那些糟践自个儿的话。”
他低下头,衔住她喋喋不休的丹唇,轻咬一口,亲昵地笑道:
“小闯祸精。”
方妙意被咬得一缩,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反驳:
“才不是闯祸精。”
“还顶嘴?”
陆观廷这话听着厉害,手掌却早已绕到她背后,替她安抚顺气儿,温声道:
“闯祸就闯祸,撒欢去顽罢,天塌下来有朕顶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纵容:“你想自个儿料理也成,朕的妙意很聪明,本事大着呢,连佛祖都能请下凡,是不是?”
这话说得贴心贴肺,方妙意脸颊还带着点粉晕,被哄得飘飘然,脚都沾不着地了。
她胆子也跟着肥起来,期期艾艾地提议道:
“陛下,您往后能不能……别唤嫔妾‘妙意’了?”
见陆观廷眉梢微扬,像是不解,方妙意小声解释说:
“您这样唤,像嫔妾爹爹。”
这话她在肚子里憋了许久。每回听皇帝叫她“妙意”,她就忍不住想哆嗦,跟小时候被老爹提溜着训话似的。
明明是帝妃亲热,偏生叫出一股子老学究的味儿来,总是叫人不自在。
陆观廷闻言,脸色微微一黑,不大高兴地道:
“那叫你什么?明容华?”
好不容易温柔小意一回,人家还不领情,还拐弯抹角地说他显老?真是岂有此理。
方妙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强忍着笑,忸忸怩怩地凑到他耳边:
“就叫‘妙妙’,可以么?”
陆观廷深深压下一口气,这叠字名儿含在唇齿间,像是要被抿化了。半晌,他才神色郑重地望向她,轻唤道:
“妙妙。”
方妙意闻声,立马笑得眉眼弯弯。
陆观廷心下一动,暗道她竟这么喜欢?既然如此,肉麻点便肉麻点罢,能博美人一笑,便也值当。
于是,他放柔声音,又低唤一声:“妙妙?”
这一下可不得了,方妙意顿时笑得更欢实,整个人都趴到他肩头上,身子止不住地乱颤,像是春风里扑簌簌的花枝。
陆观廷渐渐咂摸出不对味儿来了。瞧她乐得这样促狭,可不单单是高兴,倒像是奸计得逞。
皇帝笑容一淡,立马伸手掐住她软腰,沉声追问:“神神秘秘的,到底笑什么呢?”
方妙意笑得快岔气,捂着脸蛋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哼唧:
“喵喵叫……像、像大猫。”
陆观廷脸都黑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骗他学猫叫,还堂而皇之地笑话他是大猫。
转眼间,满腔的风月柔情都被一通乱拳打散了。陆观廷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只想狠狠欺负方妙意一顿,叫她知道戏弄皇帝的下场。
“好,好得很。”
陆观廷冷笑一声,猛地将方妙意打横抱起,几步跨到里间,毫不客气地把人丢到榻上。
方妙意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爬起来,皇帝已经追跟上榻,一面在她腰侧痒肉作弄,一面冷哼道:
“到底谁是小猫?嗯?”
方妙意痒得直躲,一骨碌爬起来就想跑,可她哪里是个习武爷们儿的对手?
才刚探出个身子,立马就被陆观廷像抓小鸡仔似的捞回来,顺手还将两幅销金撒花的帐子给扯落了。
昏蒙夜色瞬间将两人笼罩,方妙意被皇帝关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观廷如今可是熟门熟路,在没点灯的帐子里,不用细看也能精准地寻到她。
方妙意这会也说不上是痒是疼,是酥是麻,眼角都被逼出泪珠子,身子软成一滩泥。
眼见得皇帝大发龙威,方妙意可真后悔方才一时嘴快,竟不要命地打趣他了,不禁连连告饶:
“嫔妾是……嫔妾是小猫!陛下饶命……”
陆观廷这才撒手放过她,气息微喘,俯首抵着她额头。
方妙意还以为这就消停了,正想松口气,却不料皇帝反手又握住她脚腕,直接将她掫了起来。
“叫。”
陆观廷也不客气,抬手便跟她打了个招呼。看着凶,其实很轻。
方妙意一惊,“嗳唷”叫唤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羞愤欲死,挣扎着便要往上窜,想要逃开桎梏。
可皇帝哪里肯依?手上微微使力,便又将人给扽下来。
方妙意仰躺在昏暗的帐中,借着透进来的一点子月光,娇怯地去看皇帝的脸。
他不笑的时候,眉眼间便有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尤其是这会儿,月色从侧脸打下来,半明半暗的,看一眼就叫人腰肢发软。
方妙意忽然有些恍惚,想起自个儿小时候连着好几宿梦见他,这到底是该叫噩梦,还是春梦?
渐渐的,方妙意也顾不上沉迷皇帝那张俊脸了。她摸上皇帝侧脸,心中莫名其妙,语调断断续续的,可怜巴巴地问他:
“陛下悠着点罢,嫔妾没有不听话……您要嫔妾叫、叫什么呀?”
听见她软塌塌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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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廷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顾得上回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抽出空来,哑着嗓子反问她:
“你不是小猫吗?哪有小猫不会叫的?”
方妙意一愣,待反应过来皇帝话里的浑意,脸颊腾地一下红透。她羞得浑身发软,是一点力气也没了,两条腿直往下出溜,都快掉进被褥里。
未免明儿个一早又落埋怨,说他害得她腿酸走不动道儿,陆观廷到底还是心软,没强架着她,任由她装懒蛋享受去了。
只是他不甘心一个人做大猫,今儿个非要逼着方妙意也做一回小猫不可。
陆观廷俯身靠近,先是吻了吻她眼睫,又慢腾腾地往下流连,划过鼻梁,亲吻鼻尖,最后落到唇上。
忽然间,陆观廷喉咙发紧,停顿半晌,才慢慢低叹一声,又恶声恶气地催促道:
“快点,不然还亲你。”
一通威逼利诱后,皇帝终于如愿听得几声细细弱弱的“咪呜”,肩膀上却也结结实实地添了两排浅浅的猫牙印。
陆观廷轻哼一声,把胳膊伸到她腰下,稍微使了点力气,便将人翻了个面儿。
这下好了,她脸埋在软枕里,就只能咬枕头了,再也咬不着他。
皇帝平素就最喜欢她那一头柔滑黑亮的青丝,眼下更是得趣。
见她青丝如黑瀑般从肩膀两边滑溜下去,他便又单手替她捞起来,在指间细细把玩。
过了一会儿,黑缎子似的头发撑不住,又滑下去,露出底下一大片白皙如玉的脊背,在昏暗中泛着莹润的光。
黑白交替,周而复始。陆观廷瞧着这一幕,甚是满意。
忽地想起,之前有回夜里闲磕牙,方妙意还曾问过他,最喜欢什么花色的小猫。
他当时没什么想头,只觉得什么色儿都好,只要不是那种烟熏火燎的就行。
如今看着眼前这般乌云覆雪的景致,他心中却忽然有了确凿的答案。
陆观廷俯下身,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低笑道:
“朕觉着,还是黑白花的最好。”
方妙意晃晃脑袋,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两声,心想皇帝又在念叨什么黑花白花的?她只觉得眼睛花。
第58章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宫中照例大办。天刚擦黑,御花园里便已喧腾起来。
起先放了一挂万响长鞭,噼里啪啦地响彻云霄。紧接着,各色花炮冲天而起,登时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
天上是流光溢彩,地下亦是火树银花,满园子里到处蜂飞蝶舞,异彩奇葩,真真是一个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方妙意站在台阶上,踮脚往外张望,瞧见新鲜的便伸手一指,拉着身边姐妹,叫大伙儿一起看:
“快瞧快瞧,那个!”
话音才落,一朵巨大的金菊在头顶炸开,碎光如雨,哗哗地往下淌,台阶上的人又是笑又是叫,闹作一团。
夏美人也是头回在宫里过十五,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两只眼睛都不够使,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之前在庆祥宫,她行事说话都要掂量着,生怕和谁凑得太近,惹得主位仪妃娘娘不高兴。
如今庆祥宫里没了主位,这块石头总算从心口挪开。她寻着空子,便悄悄挨到苏蕴好身边,挤进这堆叽叽喳喳的人里头,跟着她们一块儿说笑。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拖着长长的金尾,在夜空里绽成一树繁花,映得人脸上都是光。
夏美人仰着头,看得眼也舍不得眨,忽而叹了口气,喃喃道:
“真漂亮,要是能让玉虎也瞧瞧就好了。”
方妙意近来极爱同她谈起侍候猫祖宗的心得,这话听进耳朵里,立时来了精神,侧过身道:
“那就抱它来呀。”
“可玉虎胆子小得很,年前那阵儿放花炮,不过几声响,就把它吓得钻进犄角旮旯里,死活不出来,这些日子才好些。”夏美人苦恼地说着,转过头来问方妙意,“容华姐姐的金珠儿呢?它不怕放炮么?”
“它倒还成,”方妙意想了想,唇角往上一弯,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挺有精神的,昨晚我在外头放小花儿,它还跳起来扑我裙子呢……”
话没说完,台阶下头又炸开一声响。杨幼薇正留神听她们说话,冷不丁吓了一跳,险些撞进苏蕴好怀里,惹得众人皆笑。笑声混着炮仗声,直往夜空里飘去。
放完花盒,皇后便领着六宫嫔妃移驾仪鸾殿,赏吃元宵。
御膳房新制的江米元宵,盛在釉里红瓷碗里端上来。
皇后漫不经心地搅了搅,元宵便在碗里浮浮沉沉,没个定数。
想起皇帝派人传了话,又说今晚不过来,皇后忽然就觉嘴里的白糖花生馅儿腻得很,往常爱吃的,今儿却提不起兴致,尝了两口,便又撂下。
众人这边吃着,外头十余个身手矫健的小太监已分作两拨,擎着通体透亮的龙灯,在宫院里上下翻飞,戏耍助兴。
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热闹非凡。
只是这番热闹,皇后瞧在眼里,愈发觉得心烦。
约莫闹了半个时辰,玲夏在旁边留意着皇后的脸色,见她频频撑额,又往席间望了一眼。
明容华那边说说笑笑的,唠得正欢,皇后收回目光,眉头便微微拢了拢。
玲夏心里有数,适时上前,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预备好的奇巧花灯都送来了。眼下时辰不早,不若便依着位份赏赐每人一个,今夜就散宴罢。”
高羡兰颔首,吩咐玲夏叫上荣葆,一道把花灯发赏下去。
这些灯笼皆出自名匠之手,画工极尽精细,飞禽走兽、鱼虾螃蟹,做得通透玲珑,烛火一映,仿佛随时要活过来似的。
众嫔妃得了灯,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起身谢恩,方才散去。
也有年轻贪顽儿的,不急着回宫,便相约往太液池冰面上去。那边还有灯节盛会,花灯一盏挨着一盏,灯谜密密地挂了一长溜儿,有心仪哪盏的,自个儿猜了谜去赢,比白得的更有意趣。
自打宝华殿那场风波后,皇后提心吊胆好几日,又赶上年节忙里忙外,实在没精神头去凑热闹,便早早回了坤宁宫。
殿内熏笼已经点上,名贵的苏绣罩子下头,有淡淡的安息香气散出来。
今晚是玲夏当值,她拈着皇后的明黄寝衣翻了个面,忽然蹙起眉头。
凑近细瞧,只见领口盘扣边上,竟有一处明显的勾丝,在柔滑缎面上煞是碍眼。
玲夏顿时竖起眉毛,气愤道:“刘管事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娘娘的衣裳前儿拿去浣衣局浆洗,怎么送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儿?”
说着,玲夏已沉了脸:“定是哪个婆子手脚粗笨,勾坏了娘娘的衣裳,明儿一早奴婢便去收拾她们。”
皇后歪在炕桌边上,指尖捏着一只玉滚轮,慢慢推着脸。
听得玲夏抱怨,皇后头也没抬,只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到底还没出正月,别弄那些血丝糊拉的事儿,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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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低头瞥了眼那件寝衣:“这身衣裳也穿有些日子了,年前内务府不是送了新的来?换下罢。”
玲夏忙“嗳”了一声答应,折身去柜中取来崭新的明黄缎绣百蝶寝衣,手脚麻利地替皇后换上。
旧的寝衣则叠起来,搁在旁边,打算明早再拿去内务府销毁。
宫里的规矩,主子们的衣物即便不穿了,也不能随便赏人或丢弃,得交还给内务府烧成灰,免得流落出去遭人魇镇。
皇后往炕上靠了靠,沉默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雨花阁那边如何了?”
玲夏挨到脚踏边坐下,放轻声音回话:“下半晌的时候,奴婢给郑嫔送了元宵过去,里外都打点过,叫她们尽心伺候。”
“奴婢也照您的意思,安抚了郑嫔两句,请她安心在里头抄经消障。又说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娘娘自会替她在万岁爷跟前说情的。”
“那她怎么说?”皇后问道。
玲夏神情有些不自然,犹犹豫豫地回话:“郑嫔嘴上答应得好好儿的,可奴婢瞧她还是恹恹的,像是提不起精神。”
皇后一听这话,手里转动的玉滚轮猛地停住,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她哪能听不出来,玲夏话说得委婉,是在替郑嫔遮掩。郑嫔当面的态度,恐怕更差劲。
“她还埋怨起本宫来了?”
皇后冷笑一声,玉滚轮重重磕在炕桌上。
“当日要不是她出岔子,哪里至于闹成这样?如今倒好,她还给本宫甩脸子看。”
她越说越气,眼中闪过狠厉:“跟何况,替本宫分忧,本就是她做妃妾的本分!单论这点,她可远比不上淳贵嫔。”
“本宫看她就是在妃位上坐得太久,骨头都轻了,真当自个儿是个什么金贵人物不成?”
见主子动了真怒,玲夏忙爬起身来,上前替她顺气,温言软语地劝道:“娘娘别动怒。郑嫔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儿,等日子久了,她自然会想明白的。”
高羡兰却压不住火气,冷哂道:
“明儿传话下去,叫咱们膳房别给她送吃的,就叫她吃尚膳监送的那些馊冷剩饭去。”
“本宫看她就是吃得太撑,才愈发不知个好赖。”
此刻再劝也是火上浇油,玲夏住了嘴,低眉顺眼地答应下来:“嗳,奴婢记下了。”
发作一通,皇后心里的郁气散去些许,复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那个叫春萝的丫头,怎么样?”
经此一事,皇后觉得郑妆玉这人手段尚可,但委实不大听话。未免她怀恨在心,或是日后又出什么岔子,皇后想着,到底还是要捏住她七寸才行。
玲夏连忙答道:“奴婢按您的吩咐,私下给了春萝姑娘一点儿赏银,又借机套她的话,问郑嫔近来是何情形。”
“她起初还支支吾吾的,后来大约是想通了,知晓娘娘您才是这后宫的大树,跟着郑嫔没出路,便也跟奴婢吐露了些。”
玲夏抿抿嘴,有些遗憾地道:“不过她说的都是些皮毛,譬如郑嫔骂了几句人,揉了几张纸云云,再深的就不肯往下交代了。”
皇后听罢倒也不急,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肯说就好,只要开了口,那便是有缝儿的蛋。”
“今儿能松动半寸,明儿就能裂开个大口子。只要不是铁板一块,本宫有的是耐性。”
人的欲壑,从来都是一点一点撑出来的。忠心这东西,也是一口一口蚕食的。来日方长,急什么呢-
即便是皇帝从前头宴上回来了,也没能煞住方妙意猜灯谜的兴奋劲头。
陆观廷这回算是领教什么叫撒手没,只要他稍一错开眼珠子,人就能跑没影儿。再找回来时,手里便又多了样东西。
等终于把人拎回来,炕桌上已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灯。什么长脖子仙鹤、打滚的小虎,像是开了个小花鸟市。
方妙意大约是闹够了,老老实实地踢了绣鞋,凑到小熏笼边儿上烤火,脸蛋儿被蒸得粉扑扑的,透着股活色生香的娇憨。
陆观廷见她总算肯安生坐下来,这才从摸出一只黄花梨小匣子,递过去道:
“上元节礼,瞧瞧喜不喜欢?”
匣盖一揭,只见里头卧着对儿宫灯样小玉耳坠。
“好别致的物件儿。”
方妙意不禁惊喜,忙拈起一枚对着烛火细瞧。只见灯笼是用羊脂美玉雕成,小巧玲珑,下头还坠着细碎的金流苏。
她侧过脸,露出一截儿腻白颈子,娇声道:
“陛下替嫔妾戴上好不好?”
陆观廷捻起细细的金钩,指腹在莹润玉石上摩挲两下,却迟迟没往她耳上去送。
他这双手惯常是握朱砂御笔,挽硬弓利刃的,如今对着这连着血肉的娇嫩物件儿,竟有点不敢下手,只轻咳道:
“朕没做过这个,怕手重弄疼了你。你自个儿戴罢。”
“这有什么的?您平时欺负……”方妙意说到这,不禁脸一热,嘴里囫囵过去,继续嘟囔他,“劲儿可比这大多了。”
说着,她自个儿抬手,将原本戴着的那对儿珍珠坠子摘下来,随手搁在案几上。
方妙意又把脸儿凑近些,执拗地牵着皇帝的手往耳边引,催促道:“嫔妾不动弹就是了,陛下快些嘛。”
陆观廷无奈,只得倾身靠近,轻捏住她柔软花瓣似的耳垂,触手是一片细腻的凉。可随着他指腹温度慢慢渡过来,耳尖儿便迅速洇开一抹胭脂红,一路漫到脸颊。
帝妃二人离得极近,呼吸相闻,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顺着热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好容易将金钩穿过耳孔,简直像是干了一场大仗。
“成了。”
皇帝声音低哑了些,在这么近的距离说出来,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他没急着撤手,指尖轻轻一拨,小宫灯便在她耳下悠悠晃荡起来,流苏扫着脖颈,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可人。
方妙意握来菱花镜,美滋滋地左右端详,随后转过头,冲陆观廷嫣然一笑:
“多谢陛下,这坠子真好看,嫔妾喜欢。”
话音刚落,她竟又起身理了理裙摆,一副还要往外蹦跶的架势。
陆观廷眉心一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又要去哪儿?都一晚上了,还没疯够?”
“猜灯谜呀,外头还有好些有趣的呢。”
“你还嫌这屋里摆不下?”
见她挨了训,又可怜巴巴地抬起眼,陆观廷真是没脾气了,只好缓声商量:
“看中哪只了?朕吩咐宝瑞给你取来。”
“那怎么成?”
方妙意顿时不依:“得是自个儿赢回来的,才叫真本事。”
陆观廷拿她没辙,只好抬手唤道:“过来。”
见方妙意乖乖凑过来,陆观廷手上用了点力气,把观音兜给她扣在脑门上。他长指挑着系带,恶狠狠地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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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结,沉声道:
“去罢,今晚就睡在外头得了,把你冻成只冰壳子雪老虎,朕正好省心。”
那兜帽厚实得紧,两边毛茸茸的狐狸毛紧贴着脸颊,连耳朵都给捂严实了。
陆观廷的话听在耳里便有些嗡嗡的,不大真切,但方妙意瞧他那张阴沉俊脸,也猜出不是什么好话。
她踮起脚尖,在皇帝紧抿着的唇角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笑眯眯道:
“陛下这么漂亮的嘴,可别说那些个难听话。”
陆观廷被噎得直发笑,到底是摆手放行:“快去,回来晚了就把你关在门外。”
今儿是正月十五,皇帝既以朝政为由推了坤宁宫那边,便也不好与方妙意去御花园招摇。
皇帝给宝瑞使了个眼色,叫他跟上去护着。
宝瑞也是个机灵的,忙哈腰点头,悄没声儿地退出去。
待人走了,殿内复又静下来。
陆观廷走上脚踏,一撩袍摆,在软榻上落座。
金珠儿正翻肚皮躺着,两只前爪抱着自个儿的尾巴尖,啃得津津有味。
陆观廷垂眼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伸出指头,在它暖烘烘的肚皮上戳了一下,哂道:
“瞧见没?她不要你了,只记挂她那些破灯笼。”
小猫哪里懂帝王的愁肠?被这一戳,只当皇帝要同它顽闹。
金珠儿一拧身,四只小爪立马抱住尊贵的龙指,探出粉舌轻轻舔舐。尾巴尖儿绕啊绕的,到底是勾上皇帝手腕,喉咙里呼噜得山响。
陆观廷叫它蹭得掌心发痒,顺势揉了两把猫头,又捡起折子来看。只觉这上元节的夜,委实太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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